第一話 五個常客
凌晨兩點四十分,大角咀這條橫街只剩下三種聲音:遠處大角咀道偶爾駛過的夜班小巴,對面唐樓冷氣機滴水打在鐵皮簷篷上的嗒嗒聲,還有洗衣店裡一號機低低的轟鳴。
光管是淡藍白的,照得十台機器的不鏽鋼門一片冷光。乾衣機那一排窗口卻是暖黃的,裡面的衣服一圈一圈翻滾,像有人在玻璃後面慢慢揮手。洗衣粉的香味很乾淨,柔順劑的香味很甜,兩種混在一起,就是這間店的味道。街坊說,下雨天從街口走過來,閉著眼睛也知道快到了。
葉美芬坐在那張舊木長椅上,背靠著牆,一動不動。
她今年五十六歲,身形圓潤,坐下來的時候腰間那串零錢匣鎖匙會先響一下,然後就安靜了。淺灰色開胸毛衣的鈕扣只扣中間兩顆,碎花長裙蓋到腳踝,平底布鞋的鞋頭已經磨得發白。身邊放著一個保溫壺,壺裡是傍晚泡好的菊花茶,喝到這個時候,已經只剩半壺溫溫的。
她看一眼右手腕上那隻塑膠手錶。錶面刮花了,要側著光才看得清指針。兩點四十二分。
還有十八分鐘。
這間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名字叫「潔晴」,是她十一年前頂下來的。原來的老闆移民,說只要她肯接手,機器半價。那時候她剛從一間製衣廠的寫字樓退下來,手裡有一筆遣散費,家裡的人又一個一個走了,她想,總要找個地方坐著。
後來她才知道,一間二十四小時的洗衣店,其實不需要有人坐著。客人自己投幣,自己放衣服,自己按掣。機器壞了打電話給維修公司,零錢匣滿了早上來清一次就夠。隔壁街另一間同樣的店,老闆一個星期只來兩次。
可是美芬每晚都來。晚上十點開始,坐到天亮六點,再坐小巴回家睡覺。
她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家裡沒有人等她,回去和不回去,分別不大。在這裡,至少有機器在轉,有人推門進來,有衣服要摺。
牆上有一塊白板,是她自己買來掛上的。白板上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留言,字跡大部分是她的:
「七號機門鎖有點緊,關門要大力一點。」
「阿賢:你上次留下的充電線在櫃檯抽屜。」
「良叔:你的圍裙我替你摺好了,放在長椅下面的膠籃。」
「請各位不要把球鞋放進乾衣機,會壞。——老闆娘」
最下面一行,是用紅筆寫的:「凌晨三點,大家都辛苦了。」
那一行寫了很多年,筆跡已經褪成淡粉色,擦不掉,她也沒有想過要擦。
兩點五十五分,玻璃門被推開,一陣夜風帶著街上的濕氣捲進來。
第一個到的,永遠是良叔。
良叔六十八歲,在附近一間麵包工場做早班,凌晨四點開工。他是個光頭,兩道眉毛裡總有一點洗不掉的麵粉,遠看像是早白了。他每晚帶兩條白色圍裙來洗,說工場的洗衣機只洗制服,圍裙要自己想辦法。他把圍裙丟進四號機,投幣,按掣,然後在長椅另一頭坐下,打開一份昨天的報紙。
「美芬,今晚冷。」他說。
「是啊,天文台說明天有雨。」美芬的聲音很輕,很慢,好像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孩子。「你那條舊圍裙,右邊的帶子鬆了,我替你縫了兩針。」
「又麻煩你。」
「不麻煩,坐著也是坐著。」
良叔點點頭,繼續看報紙。他從來不多說話,洗完圍裙就走,二十五分鐘,一分不多。美芬知道,他老婆五年前走了,工場的人都叫他早點退休,他說退休了就不知道凌晨三點該去哪裡。
三點零二分,第二個到。
是卓穎。
她推門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走路很輕,像怕吵醒誰。她高瘦,肩膀單薄,淺藍色的醫院外套外面罩著一件黑色長羽絨,羽絨太大,把她整個人包在裡面,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黑色長髮濕濕地披在肩上,是剛在醫院洗完澡就趕過來的。她手上挽著一個大膠袋,美芬不用看也知道,裡面只有一張白床單。
卓穎走到二號機前面,把床單拿出來。她不是一團塞進去的,而是站在機器前面,把床單抖開,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四方形,才輕輕放進轉筒裡。
美芬每次看見這個動作,心裡都會輕輕一緊。
她做了十一年洗衣店,看過無數人洗衣服。有人把整袋倒進去就走,有人把深色淺色分得清清楚楚,有人每件衣服都先聞一聞。可是從來沒有人,把要洗的床單先摺好。
好像那不是要洗的髒東西,而是一件要好好收起來的禮物。
卓穎按下按掣,然後走到長椅最角落,坐下。她耳後有兩道紅痕,是口罩繩壓了一整晚留下的;左手手背有一塊淡褐色的疤,美芬問過一次,她說是被病人抓傷的,說完就不再說話了。
美芬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熱水壺倒了一杯熱茶,放到卓穎手邊。
「謝謝。」卓穎說。
她說話很低,很柔,每句話之間都隔著很長的停頓,好像說一句話要用掉很多力氣。她雙手捧著那杯茶,沒有喝,只是捧著,眼睛望著二號機的轉筒。
轉筒裡那張白床單開始浸濕,慢慢變成半透明的灰。
美芬回到長椅上坐下,沒有再問什麼。有些人需要人陪著說話,有些人只需要有人坐在旁邊,不說話。
三點十分,第三個到。
門口先傳來電單車熄匙的聲音,然後是頭盔放在車座上的輕響。玻璃門推開,進來一個瘦長的年輕人,穿著外賣平台那件鮮黃色外套,背後揹著一個大大的保溫外賣箱。他的頭髮被頭盔壓得扁平,前額一撮頭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老闆娘,晚上好。」他的聲音很沙啞,說話很快。
「阿賢,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吃過了,沒事。」
阿賢今年二十四歲,是這一年多才開始來的常客。他第一件事永遠不是洗衣服,而是蹲在牆邊,把手機充電線接上插座。他的手機套在手臂上,屏幕上是送餐平台的地圖,一個個小紅點閃著。接好線,他才把保溫箱放下,從箱子旁邊的網袋掏出一件運動衫和兩對襪子,丟進五號機。
然後他在長椅上坐下,兩條長腿伸得很遠,幾乎伸到對面的洗衣機門口。
美芬看見他左手手背有一道擦傷,結了痂,痂邊還有一點紅。右膝的褲子磨破了一個洞,露出底下一塊青紫的淤痕。
「又跌車了?」
「沒事,下雨路滑,小事。」阿賢一邊說一邊眨眼,眼睛大,但佈滿紅絲。他盯著手機屏幕,手指一下一下地劃,「老闆娘,你不用管我。」
「我沒有管你,我只是問。」美芬說。
阿賢低頭笑了一下,用手背揉了揉鼻子。嘴角那道乾裂的破口扯開了一點,他又趕快抿住。
美芬知道,阿賢洗的衣服其實不需要到洗衣店來洗。一件運動衫兩對襪子,任何一間屋子的洗手盆都洗得完。他每晚來,不是為了洗衣服,而是因為洗完了,他可以繼續坐在這裡,不用回去。
他住在哪裡、家裡有什麼人,他從來沒有說。美芬也從來沒有問。
她只知道,五號機轉完之後,阿賢不會走。他會把衣服拿出來,放進乾衣機,乾衣機停了,他會再坐一陣,一直坐到天快亮,接下早上第一張單,才騎著電單車離開。
這就是那個「洗完不走」的人。
三點十八分,第四個到。
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一陣香水味。不是很濃,是那種夜裡噴了幾個小時、只剩下尾調的甜。
「美芬姐,還有沒有位?」
進來的女人四十出頭,化著全妝,眼線畫得又長又細,睫毛上還黏著一點點亮粉。她外面披著一件黑色大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墨綠色的長裙裙邊。她手裡拎著一個洗衣網袋,網袋裡是一件縫滿亮片的長裙,在光管下一閃一閃。
她叫Joyce,在尖沙咀一間酒廊唱歌,唱到凌晨兩點半,搭的士過來。她每晚只洗一件演出服,要用最輕柔的程序,還要放進網袋。
「九號機空著。」美芬說,「冷水那一格我替你調好了。」
「你最好。」Joyce把網袋放進九號機,投幣,然後靠在機器旁邊,脫下高跟鞋,一隻手提著,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背上。「今晚又有個客人點《月亮代表我的心》,點了三次。三次。」
「他喜歡你唱。」
「他喜歡的是他前妻。」Joyce翻了翻眼睛,「每次喝醉就點這首,唱完就哭。美芬姐,你說男人是不是很奇怪,人走了才知道要點歌。」
良叔從報紙後面咳了一聲。
Joyce笑了起來,笑聲很大,在店裡迴響。「良叔,不是說你。」
「我沒說話。」良叔說。
美芬笑了,雙手合在膝上。
這是她一天之中最喜歡的時刻。凌晨三點過後,五個人裡已經到了四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機器,自己的沉默或者說話的方式。洗衣機轟轟地轉,乾衣機的暖氣從窗口透出來,玻璃門外的街燈是橙色的,把濕漉漉的柏油路照成一條發亮的河。
她有時候覺得,這間店像一艘船。凌晨三點,大家都從各自的碼頭上來,坐一段,然後在天亮之前,各自下船。
三點二十五分,第五個到。
玻璃門被推開,進來的男人背微微駝著,肩膀向內縮,好像懷裡一直抱著什麼東西。
他真的抱著東西。一個紅白藍膠袋,抱在胸前,兩手環著,像抱一個嬰兒。
曾國棟今年五十歲,黑白參半的短髮,後腦有一撮頭髮永遠翹起來,好像剛從枕頭上起來就出門。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舊風褸,風褸下擺有一道線頭鬆了,黑色西褲,一雙磨損得看得見鞋底縫線的皮鞋。
「葉太。」他向美芬點點頭,聲音低沉溫和,說話很慢。
整間店,只有他叫她葉太。其他人叫她老闆娘、美芬、美芬姐,只有國棟,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叫她葉太,後來也一直這樣叫。美芬沒有糾正他。她已經很多年不是誰的太太了,可是這個稱呼從他口中說出來,不帶任何探問,只是一種禮貌。
國棟走到六號機前面,把紅白藍膠袋放在機頂上,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來。
那是幾件女裝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胸衫,一條淺藍色的碎花連身裙,一件粉紅色的睡衣。還有一件很小很小的外套,黃色的,胸前繡著一隻鴨子,看起來是給四五歲的孩子穿的。
他把每一件都翻過來,手伸進每一個口袋,仔細地摸一遍,確認裡面沒有東西,才放進洗衣機。
那件小外套,他翻得最久。兩個口袋都摸過了,又把帽子翻過來看了看,才輕輕放進去,放在最上面。
美芬看著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隻細細的金戒指。戒指很舊了,金色已經有點暗,可是戴得很緊,好像已經長進了肉裡。
她看人的時候,習慣先看對方手上拿著什麼衣服。十一年來,她從衣服裡看出很多事:誰剛失戀,誰家裡添了孩子,誰的父母住進了醫院,誰剛搬家、剛失業、剛從外地回來。衣服是最誠實的東西,它們不會說謊,只會記得。
可是國棟這袋衣服,她看了一年多,還是看不懂。
這些衣服不是他的。一個五十歲的男人,不會穿碎花裙和小鴨子外套。它們很乾淨,每一件都洗過很多次,洗到顏色都淡了,布料都薄了。美芬知道,因為她好幾次看見那件米白色開胸衫從洗衣機出來的時候,袖口又多了一道起毛的痕。
它們根本不髒。它們只是一直被洗。
國棟每星期來三晚,每一次都帶同一袋衣服。洗完,烘乾,他就坐在長椅上,把每件衣服拿出來,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碎花裙對摺三次,小外套把兩隻袖子交叉摺在胸前,好像一個孩子抱住自己。疊好了,他把衣服放回紅白藍膠袋,抱在胸前,說一聲「葉太,我走了」,然後帶走。
下一次,同一袋衣服,又回來。
美芬曾經想過問。有一晚,她甚至已經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張開了口。可是國棟抬起頭看她,那雙下垂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很深的歉意,好像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可是我還不能說。
她就把話吞回去了。
「葉太,六號機的門好像有點緊。」國棟說。
「是七號機緊,六號機是好的。」美芬說,「你大力一點關就可以了。」
國棟按了按機門,機門咔一聲扣上。他低頭,淡淡地笑了一下,回到長椅上坐下,坐在良叔和卓穎中間,兩手放在膝上。
五個人。五台機器。一號機是美芬自己在洗店裡的抹布,二號機是卓穎的床單,四號機是良叔的圍裙,五號機是阿賢的運動衫,六號機是國棟那袋不屬於他的衣服,九號機是Joyce那件亮片長裙。
三號機空著。
三號機一直空著。不是因為它壞了,而是因為凌晨三點,所有常客都有自己慣用的機器,而三號機剛好不屬於任何人。
店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機器的聲音。那聲音有節拍,洗衣機是一種,低而沉,轟,轟,轟;乾衣機是另一種,更悶,像遠處有人在打鼓。美芬坐了十一年,已經聽得出每一台機器的節拍。四號機的底座有點不平,脫水時會輕輕跳;八號機的門墊老了,轉到後段會發出一聲細細的吱。
她閉上眼睛,也知道現在是哪一台在洗,哪一台在沖,哪一台快要停了。
「美芬姐,你每晚都坐到天亮,不睏嗎?」Joyce問。她把高跟鞋放在地上,整個人窩進長椅,大衣拉到下巴。
「習慣了。」
「你家裡的人不說你嗎?」
美芬沒有馬上回答。她伸手拿起保溫壺,扭開蓋子,倒了一點菊花茶在壺蓋裡,慢慢喝了一口。
「家裡沒有人。」她說。
Joyce愣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美芬的聲音還是那樣輕,那樣慢,「這裡就好。這裡有你們。」
阿賢從手機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卓穎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動了一下。國棟低著頭,沒有說話,可是美芬看見他把膝上的手握緊了一點。
良叔把報紙翻過一頁,說:「美芬,你這個人,心太軟。」
「心軟不好嗎?」
「心軟的人,容易被人留下。」良叔說完,就不再說了。
美芬笑了笑,沒有回答。
三點四十分,四號機停了。良叔站起來,把兩條圍裙拿出來,轉身放進乾衣機,投了兩個硬幣。三點五十二分,Joyce的九號機停了,她把亮片長裙從網袋裡拿出來,對著光管看了看,一粒亮片都沒有掉,才滿意地放進一個乾洗袋,說一聲「美芬姐,拜拜」,赤著腳拎著高跟鞋走出門,在門口才把鞋穿上。
四點零五分,良叔的圍裙烘乾了。美芬走過去,替他把圍裙拿出來。圍裙暖烘烘的,摸上去像剛出爐的麵包。她順手摺好,一條對摺,再對摺,放在良叔手上。
「明晚見。」
「明晚見。」良叔把圍裙夾在腋下,推門出去。玻璃門外的街燈照著他光亮的頭頂,他一步一步走向街口,背影很慢,很穩。
四點二十分,卓穎的床單洗好了。
她站起來,走到二號機前面,打開機門,把濕重的床單抱出來,放進乾衣機。這個動作她做得很慢,好像床單很重,又好像她很怕把它弄皺。
美芬看著她。
一年多了,卓穎每一晚洗的,都是同一張床單。純白色,醫院那種厚布,邊上用藍線繡著一行很小的字。美芬沒有湊近看過那行字寫著什麼,可是她知道,醫院的床單是不准帶走的,每一張都要交回洗衣房。
一個通宵班護士,每晚帶著一張醫院的床單來自助洗衣店洗,洗好了,烘乾了,又帶走。
美芬有時候想,卓穎的床單和國棟的衣服,也許是同一種東西。
乾衣機轉起來,卓穎坐回角落,重新捧起那杯已經涼掉的茶。她盯著乾衣機的窗口,那張白床單在暖黃的光裡翻滾、展開、又捲起來,她一眼不眨地看著,好像只要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麼。
「卓小姐,茶涼了,我給你換一杯。」
「不用。」卓穎說。停了很久,她又說:「這樣就好。」
五點零三分,國棟的衣服烘乾了。
他把衣服從乾衣機裡拿出來,抱回長椅上,一件一件地疊。米白色開胸衫的袖子摺到背後,碎花裙對摺三次,粉紅色睡衣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最後是那件小鴨子外套。他把它平放在膝上,用手掌輕輕撫平,把兩隻小袖子交叉摺在胸前。
美芬坐在旁邊,看著他的手。他右手手背有一片淡褐色的老人斑,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是一雙做過粗活的手。可是這雙手疊起那件小外套的時候,輕得好像在碰一個會醒的東西。
「葉太。」他忽然開口。
「嗯?」
國棟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沒什麼。」他說,把衣服一件一件放回紅白藍膠袋,抱在胸前,站起來,「我走了。」
「路上小心。」
玻璃門開了又關。一陣風吹進來,帶著清晨潮濕的泥土味。天邊還沒有亮,可是對面唐樓頂上的天,已經從墨黑變成了很深很深的藍。
阿賢還在。
他的衣服早就烘乾了,放在腳邊的網袋裡,沒有摺。他靠在牆上,眼睛半閉著,手機的屏幕暗了又亮,暗了又亮。每次亮起來,他都會猛地睜開眼,看一眼,又閉上。
美芬走過去,把他腳邊那件運動衫拿出來,摺好,放回網袋。
「阿賢,要不要睡一下?我替你看著電話。」
「沒事,不用。」阿賢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六點有早餐單。」
他站起來,把充電線從插座拔出來,捲好,塞進口袋。他揹起保溫箱,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
「老闆娘。」
「嗯?」
「你真的每晚都在這裡?」
「每晚都在。」
阿賢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的外套拉鍊拉到一半,美芬看見他把拉鍊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好像突然覺得很冷。
「那就好。」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電單車發動的聲音在街口響起,漸漸遠了。
店裡只剩下美芬一個人。
六點差十分,天開始亮了。光管的淡藍白慢慢被窗外的灰白蓋過,乾衣機的窗口暗了下去,一排機器都停了,店裡安靜得聽得見自己的呼吸。
美芬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做同一件事:巡一遍所有機器,打開每一台的門,看看有沒有人留下東西。一隻襪子,一條毛巾,一個忘在口袋裡的打火機,她都會收起來,放進櫃檯下面那個寫著「失物」的紙箱,再在白板上寫一句:「誰留下了藍色格子毛巾?在櫃檯。」
一號機,空的。二號機,空的。
她打開三號機的門。
三號機的門很重,拉開的時候,一陣帶著濕氣的洗衣粉味撲出來。
裡面有東西。
美芬愣住了。
三號機一整晚都沒有人用過。她記得很清楚。凌晨三點,五個常客,五台機器,三號機一直空著,機門上的小燈一直是暗的。
可是轉筒裡,放著一個帆布袋。
一個淺綠色的帆布袋,袋口用繩子束著,袋身濕了一半,好像是有人把它放進去之後,按了一個很短的沖水程序,又或者,是在某一個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刻,有人投了幣,洗了,然後就走了。
她伸手進去,把帆布袋拿出來。袋子很重,裡面是濕的衣服。
她站在三號機前面,想了很久。
今晚她一直坐在長椅上,一次也沒有離開。十點到兩點之間,有七八個散客來過,大部分洗完就走了;兩點之後,就只有她的五個常客。她記得每一個人進門的時間,記得每一個人用哪一台機器,記得每一個人走的時候手上拿著什麼。
可是她不記得,有誰碰過三號機。
她把帆布袋放在長椅上,解開袋口的繩。
裡面是幾件衣服,濕濕地捲在一起。最上面是一件男裝的深藍色工作服,胸前有一個褪了色的公司標誌。下面是一件灰色的衛衣,一條牛仔褲。
然後,在衛衣和牛仔褲之間,夾著一張紙。
那張紙被水浸濕了一半,摺成四摺,邊角已經軟了。美芬用兩根手指把它夾出來,很小心地攤開,怕它一碰就爛。
紙上的字是用原子筆寫的,被水化開了,藍色的墨水暈成一團一團。大部分字都看不清楚了,只有最上面一行,因為寫得特別用力,筆畫刻進了紙裡,還能勉強辨認。
那一行寫著三個字。
葉美芬。
她的名字。
美芬拿著那張紙,站在清晨的洗衣店中央。窗外有第一班巴士駛過,車燈掃過玻璃門,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伸手摸向腰間的零錢匣鎖匙,把鎖匙握在手心,又放開。她走到櫃檯後面,打開零錢匣,把裡面的硬幣倒出來,一個一個地數。十元,五元,兩元,一元。數完了,她又倒回去,重新再數一次。
數到第三次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帆布袋裡的衣服慢慢在長椅上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舊木的縫隙裡。
她不知道這袋衣服是誰的。
可是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知道她每晚都在這裡,有人把這袋衣服放進了那台凌晨三點誰也不用的機器——然後,沒有回來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