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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的洗衣機》 詹夜機

第二話 杯麵與紅白藍膠袋

第 2 話 · 免費

那一場雨下了三天。

雨水沿著洗衣店的玻璃門流下來,一道一道,把門外的街燈拉成一條條橙色的長線。玻璃門內側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氣,有人推門進來,水氣就被冷風吹散一片,等門關上,又慢慢地爬回來,像呼吸。

店裡比平時更暖。十台機器有六台在轉,乾衣機的熱氣從窗口透出來,混著洗衣粉和柔順劑的香,把整間店烘成一個溫溫的盒子。

葉美芬坐在長椅上,背靠著牆,膝上放著那個淺綠色的帆布袋。

帆布袋已經乾了。那天早上,她把袋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放進乾衣機,烘了四十分鐘。深藍色的工作服,灰色的衛衣,牛仔褲。烘乾之後,她把它們摺好,工作服的兩隻袖子摺到背後,衛衣的帽子摺進領口,牛仔褲對摺再對摺,放回帆布袋裡。

她摺衣服的時候,發現工作服的左邊口袋裡,有一粒鈕扣。不是衣服上掉下來的,是一粒很舊的、木頭做的鈕扣,圓圓的,中間有四個小孔。她把那粒鈕扣拿在手上看了很久,然後放進自己毛衣的口袋裡。

那張紙,她也烘乾了。夾在兩張廚房紙中間,用保溫壺壓著,壓了一整天,紙才平了。可是紙上的字,除了最上面那三個,其他的全都化成了一團一團淡藍色的雲,怎麼看也看不出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三號機的綠色帆布袋,主人請到櫃檯領取。——老闆娘」

寫完,她看著那行字,想了一想,又在後面加了三個字:「我等你。」

然後她覺得這三個字太重了,拿起白板擦,擦掉了。

帆布袋放在櫃檯後面的紙箱裡,紙箱上寫著「失物」。三天了,沒有人來領。

她每晚都會把它拿出來,放在膝上,坐一陣,再放回去。

凌晨三點十分,門口傳來電單車熄匙的聲音。

阿賢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整個人濕透了。鮮黃色的外賣外套淋得發暗,頭盔壓扁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一撮一撮地滴水。他沒有說「老闆娘,晚上好」,只是點了點頭,蹲下來,把手機充電線接上插座。

然後他坐在長椅上,兩條長腿伸得很遠,沒有洗任何衣服。

美芬看了他一眼。

他背後那個大大的保溫外賣箱,今晚沒有揹進來,留在了門外的電單車上。他手臂上的手機套裡,手機屏幕是黑的。沒有地圖,沒有紅點,什麼都沒有。

「阿賢,今晚不洗衣服?」

「不洗。」阿賢說,「坐一下,沒事。」

美芬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條乾毛巾,放在他手邊。

阿賢看著那條毛巾,低頭笑了一下,揉了揉鼻子。他拿起毛巾,擦了擦頭髮,擦得很用力,好像想把什麼東西從頭上擦掉。

那一晚,他坐到天亮。

六點鐘,天色從灰變白,美芬巡完了所有機器,拿起保溫壺準備走。阿賢還坐在長椅上,眼睛半閉著,手機插著電,屏幕還是黑的。

「阿賢,我走了。你也回去吧。」

「嗯,就走。」

美芬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眼。阿賢的電單車還停在洗衣店門口,雨水打在車座上,積了一小灘。

第二晚,雨小了一點。

凌晨兩點五十五分,良叔先到,帶著兩條白色圍裙,丟進四號機。他在長椅另一頭坐下,打開報紙,然後看了一眼門口。

「那部電單車,」他說,「昨晚到現在,沒有動過。」

美芬沒有說話。

三點零二分,卓穎到了。她把白床單在二號機前面摺成四方形,放進去,坐到長椅最角落。美芬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她雙手捧著,望著轉筒,望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門口那個男孩,在車上睡著了。」

美芬站起來,走到玻璃門前,用手抹開門上的水氣,往外看。

阿賢坐在電單車上,上身趴在車頭,頭埋在手臂裡,一動不動。鮮黃色的外套在街燈下發著橙光,雨點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背上。

美芬推開門,走出去。雨絲打在她臉上,涼的。

「阿賢。」

阿賢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佈滿血絲。他看見美芬,愣了一下,然後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

「老闆娘,沒事,我休息一下。」

「進來休息。」美芬說,聲音很輕,很慢,「外面下雨。」

阿賢看著她,沒有動。

「進來。」美芬又說了一次,像在哄一個不肯起床的孩子,「我剛燒了水。」

阿賢進來了。他坐在長椅上,兩條長腿伸得很遠,伸到對面四號機的門口。良叔從報紙後面看了他一眼,把腳收了收,讓出一點位置。

美芬看見他右膝那塊淤青,比幾天前更深了,從青紫變成了黑紫,褲子破洞的邊緣沾著一點乾了的血。

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急救箱,蹲下來,打開。

「褲腳捲起來。」

「不用——」

「捲起來。」

阿賢把褲腳捲起來。膝蓋腫得很高,擦傷的地方沒有清理過,沾著沙粒。美芬用生理鹽水替他沖洗,用棉花一點一點地抹,抹得很慢。阿賢咬著牙,一聲不出,只是把拉鍊又往上拉了一點,拉到拉無可拉。

三點十八分,Joyce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高跟鞋停在門口。

「怎麼了?打架?」

「跌車。」美芬說。

Joyce把亮片長裙放進九號機,走過來,從手袋裡掏出一包喉糖,塞進阿賢手裡。

「含一粒。你的聲音啞得像我唱完三場。」

阿賢看著那包喉糖,低頭笑了一下,揉了揉鼻子。

「謝謝姐姐。」

「叫我Joyce。」Joyce說,「叫姐姐,我會覺得自己老。」

那一晚,國棟沒有來。

美芬坐到天亮,阿賢也坐到天亮。他的手機還是黑的。

第三晚,雨停了。

街上的積水還沒有乾,街燈照在柏油路上,一片一片的水窪反著橙光。對面唐樓的冷氣機滴水,嗒,嗒,嗒,打在鐵皮簷篷上,節奏比平時慢。空氣裡有一股雨後的泥土味,從玻璃門的縫隙鑽進來,混進洗衣粉的香氣裡。

凌晨兩點,阿賢的電單車又停在了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進來。他坐在電單車上,看著洗衣店的玻璃門,看著門內的光管,看著坐在長椅上的美芬。

美芬也看著他。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

櫃檯下面有一個膠箱,裡面放著她自己的宵夜:兩包杯麵,一包梳打餅,幾個橙。她拿出一個杯麵,撕開蓋子,從熱水壺倒滿熱水,用保溫壺的蓋子壓住杯蓋。

三分鐘。

她拿著杯麵,推門出去。

阿賢坐在電單車上,看著她走過來,愣住了。

「吃。」美芬把杯麵遞給他,連同一雙木筷子。

阿賢看著那杯麵。熱氣從杯蓋的縫隙冒出來,是一股很普通的、很便宜的雞湯味。

「老闆娘,我不餓——」

「你三晚沒有吃東西了。」美芬說,「我看得出來。」

阿賢沒有說話。他接過杯麵,揭開蓋子,熱氣撲在他臉上。他低頭,用筷子挾起一團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他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他平時吃杯麵,會一邊吃一邊看手機地圖,吃得很快,好像隨時要走。可是今晚,他的手機屏幕是黑的,他就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他停住了。

美芬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他。

「我的帳號,」阿賢說,聲音沙啞,說得很慢,一點都不像他平時那種快得像趕時間的說法,「被停了。」

「停了?」

「上星期跌車,客人的外賣灑了,投訴我。平台說我送餐時間太長,評分太低,停我的帳號,要我去上課,重新考試,才可以再接單。」

他挾起一條麵,沒有吃,又放回杯裡。

「上課要等下個月。」

美芬點點頭。

「所以你這三晚,」她說,「不是在等單。」

阿賢沒有回答。

街上有一部夜班小巴駛過,車燈掃過他們,把阿賢的臉照亮了一下。他的臉很瘦,兩頰被風吹得乾燥脫皮,嘴角那道破口又裂開了,滲出一點點血。

「老闆娘,」他說,「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回家?」

「你想講,就講。」

阿賢把杯麵放在電單車的車座上,雙手放在膝上,看著洗衣店門口那一片水窪。

「我媽以為我在讀書。」

美芬沒有說話。

「我去年讀大學,讀了一個學期,讀不下去。不是讀不懂,是——」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詞,「是坐在課室裡,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媽一個人養大我,打兩份工,供我讀書。我不敢跟她講。」

「所以你就退學了。」

「嗯。退了,沒有講。我跟她說我晚上要上課,要實習,要做功課。每晚七點出門,早上七點回家。她以為我在學校,其實我在送外賣。」

他低頭笑了一下,可是這一次,他沒有揉鼻子。

「我想,送一年外賣,把學費賺回來,還給她,然後再跟她講。那時候,她就不會那麼傷心。」

「現在帳號停了。」美芬說。

「現在帳號停了。」阿賢說,「我不能回家。我回家,她會問我為什麼這麼早。我不能講。我只能坐在這裡,坐到天亮,然後回家,說我上完課了。」

他轉過頭,看著美芬。那雙大眼睛紅紅的,佈滿血絲,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沒事的。」他說,「真的沒事。下個月就可以重新考試。」

美芬看著他。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另一個年輕人,也是這樣看著她,也是這樣說:「沒事的。」

那個年輕人十九歲,比阿賢還要小五歲。那一晚,他站在她家的門口,揹著一個背包,說:「媽,沒事的,我自己可以。」然後他轉身走了,走進樓梯間,腳步聲一級一級地遠去,遠到聽不見。

她站在門口,沒有追出去。

她以為,他過幾天就會回來。

「阿賢,」美芬說,「我有一個兒子。」

阿賢愣了一下。這一年多,美芬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家人。

「他比你小一點的時候,也跟我說過『沒事的』。」美芬的聲音很輕,很慢,好像每一個字都要先在心裡放一會兒,才說得出口,「那一晚,我們吵了一架。為了什麼,我現在都記不清楚了。好像是他不想讀書,想去做什麼。我說他不懂事,他說我不明白他。他說『沒事的,我自己可以』,就走了。」

「後來呢?」

「後來,他沒有回來。」

阿賢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不是出了什麼事。」美芬說,「我知道他在哪裡,他有工作,有地方住。可是他沒有回來,我也沒有去找他。我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她頓了一下,看著手錶。錶面刮花了,要側著光才看得見指針。

「一等,就等了十年。」

街上很安靜。對面的冷氣機還在滴水,嗒,嗒,嗒。

「阿賢,你媽媽不會因為你退學就不要你。」美芬說,「可是如果你一直不講,等到有一天你想講了,她可能已經不會問了。」

阿賢低下頭,看著車座上那杯吃了一半的杯麵。麵已經泡軟了,湯上浮著一層油。

他拿起杯麵,把剩下的一半吃完,連湯都喝光了。

然後他把空杯子捏扁,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老闆娘,」他說,「我明天早上回家,跟她講。」

美芬笑了,雙手合在膝前。

「講完了,」她說,「晚上還可以來這裡坐。」

阿賢低頭笑,這一次,他揉了揉鼻子。

凌晨四點零五分,阿賢在長椅上睡著了。

他兩條長腿伸得很遠,頭歪在牆上,嘴巴微微張開,手機插著電,屏幕是黑的。美芬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被,蓋在他身上。

店裡只剩下乾衣機的聲音。良叔早就走了,Joyce也走了,卓穎的床單在乾衣機裡翻滾,她坐在角落,捧著茶,望著窗口。

四點十分,玻璃門被推開了。

國棟來了。

他比平時晚了將近一個小時。他的舊風褸濕了一半,肩膀上有深色的水漬,好像在雨裡走了很久。後腦那撮頭髮翹得比平時更高,黑白參半的短髮上沾著水珠。

他懷裡抱著那個紅白藍膠袋,抱得比平時更緊。

「葉太。」

「國棟,這麼晚?」

國棟點點頭,沒有解釋。他走到六號機前面,把膠袋放在機頂上,一件一件把衣服拿出來。

米白色的針織開胸衫。淺藍色的碎花連身裙。粉紅色的睡衣。還有那件黃色的小鴨子外套。

他翻過每一件衣服,把手伸進每一個口袋,仔細地摸。摸到小鴨子外套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心裡,是一張摺起來的紙。

他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放進自己的風褸口袋裡,把小鴨子外套輕輕放進洗衣機。

他投幣,按掣,走到長椅上坐下。坐在美芬旁邊,隔著一個人的位置。

他兩手放在膝上,看著六號機的轉筒。轉筒轉起來,那件黃色的小外套被水淹過,在泡沫裡一翻一翻,像一隻小鴨子在游泳。

「葉太,」國棟說,「謝謝你。」

「謝什麼?」

「一年多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

美芬看著他。他那雙下垂的眼睛裡,那種深深的歉意,今晚好像淡了一點,又好像更濃了。

「你想講,就講。」美芬說。這一晚,她已經是第二次說這句話了。

國棟低頭,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六號機從洗滌轉到沖水,久到乾衣機裡卓穎的床單停了下來,久到卓穎站起來,把床單拿出來,坐回角落,開始摺。

「這些衣服,」他說,「是我太太和我女兒的。」

美芬沒有說話。

「九年前,」國棟說,說得很慢,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停了很久,才又接下去,「我做生意失敗,欠了很多錢。我不敢跟她們講,一直借,一直借,借到有一天,有人上門來。」

他的手在膝上握成拳頭。

「那一天,我太太帶著女兒回了鄉下。走得很急,只帶了一個行李箱。這幾件衣服,是她們留在家裡的,來不及帶走的。」

他看著六號機裡那件黃色的小外套。

「那時候我女兒四歲。那件外套,是她最喜歡的。她每天都要穿,洗了也要等它乾了才肯出門。」

美芬看著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隻細金戒指。戒指很緊,好像長進了肉裡。

「我以為她們過一陣子就會回來。」國棟說,「我想,衣服要洗乾淨,放好,等她們回來的時候,可以穿。」

「所以你一直洗。」

「一直洗。」國棟說,「洗了九年。衣服洗到都舊了,我女兒也不可能穿得下了。可是我停不下來。好像只要我還在洗,她們就還會回來。」

店裡很安靜。卓穎停下了摺床單的手,望著他。

「我還了九年債。」國棟說,「上個月,還完了。」

他從風褸口袋裡拿出剛才那張紙。紙摺成四摺,很舊了,邊角都起了毛。他打開來,給美芬看。

那是一張小孩的畫。用蠟筆畫的,歪歪斜斜,畫著三個人:一個高的,一個矮一點的,一個很小的,穿著一件黃色的衣服。三個人手拉著手,頭上有一個大大的太陽。

畫的角落,用鉛筆寫著幾個字,不是小孩的字,是大人的字:

「樂兒四歲畫的。她說,這是爸爸、媽媽和她。」

「這張畫,一直在那件外套的口袋裡。」國棟說,「九年了,我每次洗之前都會摸口袋,每次都把它拿出來,洗完再放回去。」

他把畫摺好,握在手心裡。

「上個星期,我太太打電話來。」

美芬看著他。

「她說,樂兒十三歲了,想見我。」

他說完這一句,低下頭,肩膀往內縮得更緊,好像懷裡抱著的東西,終於重得抱不住了。

美芬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右手手背那片老人斑,在光管下很淡,很淡。

他沒有躲開。

凌晨五點零三分,六號機的衣服烘乾了。

國棟把衣服從乾衣機裡拿出來,抱回長椅上,一件一件地疊。米白色開胸衫的袖子摺到背後,碎花裙對摺三次,粉紅色睡衣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最後是那件小鴨子外套。

他把它平放在膝上,用手掌輕輕撫平。

然後,他沒有把兩隻袖子交叉摺在胸前。

他把外套疊成一個長方形,把那張畫放在最上面,再把外套的一角摺過來,蓋住那張畫。

他把衣服放回紅白藍膠袋裡,抱在胸前,站起來。

「葉太,」他說,「我走了。」

「路上小心。」

國棟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

他看著美芬,看了很久,好像想說什麼。那雙下垂的眼睛裡,歉意不見了,剩下的是一種她說不出的東西。

「葉太,你那邊,」他說,「也有人在等你嗎?」

美芬愣住了。

國棟沒有等她回答。他低頭,淡淡地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玻璃門開了又關。一陣風吹進來,帶著清晨潮濕的泥土味。

那一晚之後,國棟沒有再來。

第一個星期,美芬每晚都替他把六號機留著。凌晨三點二十五分,她會看一眼門口,看一眼手錶,再看一眼門口。

三點半,四點,四點半。

他沒有來。

她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國棟:六號機替你留著。」

第二個星期,她把那行字擦掉了,改寫成:「國棟:路上小心。」

良叔看了一眼那行字,什麼都沒說,把報紙翻過一頁。

Joyce看了,說:「美芬姐,他會回來嗎?」

「不知道。」美芬說,「可能不會。」

「那你還寫?」

美芬笑了,雙手合在膝上。

「寫給他看,也寫給我自己看。」

阿賢還是每晚都來。他跟他媽媽說了,那天早上回家,他媽媽正在廚房煮粥,他站在廚房門口,說了一句:「媽,我沒有讀書了。」他媽媽拿著湯勺,站在爐前,很久很久沒有轉身。

後來她轉過身,說:「粥煮好了,先吃。」

阿賢說這件事的時候,低頭笑,揉了揉鼻子,揉了很多次。

他的帳號還沒有恢復,要等下個月考試。這段時間,他在一間貨倉找了份夜班,做完了,還是來洗衣店坐一陣。他說,這裡比較安靜。

美芬說,好。

第三個星期的一個凌晨,所有常客都走了之後,美芬從櫃檯後面的紙箱裡,拿出那個淺綠色的帆布袋。

三個星期了,沒有人來領。

她坐在長椅上,把帆布袋放在膝上,把手伸進毛衣口袋,摸著那粒木鈕扣。圓圓的,光滑的,中間四個小孔。

然後她從保溫壺的背袋裡,拿出那張紙。

紙已經乾透了,平平的,只有最上面的三個字還看得清楚:葉美芬。其他的字,全都化成了淡藍色的雲。

她把紙拿起來,對著光管看。

光管的淡藍白透過紙背,照出紙上的纖維,照出那些暈開的墨水,照出——

她的手停住了。

在那片淡藍色的雲下面,在紙的最底部,有一些很淺很淺的凹痕。

那不是墨水。那是筆尖壓過紙面時留下的痕跡。有人寫字寫得很用力,筆尖刻進了紙裡,就算墨水化開了,痕跡還在。

美芬把紙放在膝上,用手指輕輕地摸。凹痕很淺,摸上去像一行盲人的點字。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打開抽屜,找出一支鉛筆。

她把紙放在櫃檯上,把鉛筆斜斜地握著,用筆芯的側面,很輕很輕地,在那些凹痕上塗過去。

她的手在抖。

她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乾裂的指甲邊,刮花了的塑膠手錶,腰間那串零錢匣的鎖匙。

她深吸一口氣,把鎖匙握在手心,握緊了,再放開。

然後,她重新拿起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