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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結婚再談點心》 梁十九

第一話 徵夫啟事

第 1 話 · 免費

清晨五點,深井的天還是灰藍色的,禧樂茶樓的廚房已經先醒了。

最先醒的是爐。六個灶頭一個接一個點著,藍色的火舌呼一聲舔上鍋底,大鑊裡的水開始冒小泡,泡越冒越大,最後翻成一鍋滾水。然後是蒸籠,一層疊一層,疊到比人還高,竹子被熱氣一熏,散出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再然後是人:切肉的、剝蝦的、搓麵的、洗碗的,一個個穿著白衫從後巷的小門走進來,在門邊的木板上換水鞋,鞋底踩過濕地板,發出吱吱的聲音。

邵文靜比所有人都早。

她坐在一樓收銀櫃檯後面,檯燈只開了一半,照著一本攤開的帳簿和一把黑色的木算盤。算盤是爺爺傳下來的,框子被幾代人的手磨得發亮,珠子卻還是很緊,撥起來噠噠地響,清脆得像雨打在鐵皮上。她右手中指第一節有一個小繭,就是撥這把算盤撥出來的。

她撥一顆,停一下,在帳簿上寫一個數字,再撥一顆。

上個月的數字不好看。這個月的更不好看。她不用算到最後一行也知道,但她還是一行一行地算下去,算到最後,把所有的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歸零,然後合上帳簿,把耳後那支鉛筆取下來,在一張便條紙上寫了三個字:九十日。

離祖嘗理事會給的限期,還有九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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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樂茶樓開了六十年。

樓是邵氏祖嘗的物業,兩層高,灰色的外牆,招牌是爺爺年輕時請人用金漆寫的,「禧樂」兩個字已經掉了一半的漆,遠遠看去像「喜木」。二樓是大堂,二十四張紅木圓桌,天花板吊著六把舊式吊扇,靠窗的一面立著一扇金色的龍鳳屏風,是茶樓開張那年從廣州運來的,屏風上的鳳凰少了一隻爪,爺爺一直說要找人修,說了四十年。一樓是點心廚房和收銀處,後門連著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拉滿了晾衫繩,每天晾著茶樓用過的白毛巾,遠遠看去,像一排一排白色的旗。

六十年來,茶樓的租約一直是跟祖嘗簽的,每十年一續。祖嘗的章程裡有一條很舊的規矩,是民國年間定下來的:祖嘗物業只租予「已成家之直系子孫」經營。

爺爺邵伯禧是直系,也成過家。可是爺爺今年八十四歲了,上個月在茶樓門口的籐椅上坐著坐著就睡過去,叫了很久才叫醒,送去醫院,醫生說是小中風。出院之後,祖嘗理事會開了一次會,派了兩個叔公上門,客客氣氣地說:伯禧叔年紀大了,續約的事,要交給下一代。

下一代只有文靜。

她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到加拿大,二十年沒有回來過。文靜是爺爺一手帶大的,十六歲起在茶樓幫手,由洗碗、推車、樓面一路做到收銀,現在茶樓裡大大小小的帳,全部經她的手。論直系,她是直系;論經營,除了她沒有別人。

可是她三十二歲,單身。

兩個叔公說得很明白:章程是章程,要改章程得開全體大會,三分之二族人同意,沒有兩三年辦不成。「文靜你那麼能幹,」其中一個叔公笑著說,「找個人結婚還不容易?九十日,夠了。」

那天兩個叔公走了之後,文靜坐在收銀處,把算盤上的珠子撥得啪啪響,一顆一顆歸零,歸零了再撥亂,撥亂了再歸零,撥了整整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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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夫啟事是她自己寫的。

她寫得很清楚,像寫一份帳目:

「誠聘點心部主管一名。須有五年以上點心製作經驗,能獨立處理早茶出品。另須願意與東主辦理婚姻登記,婚姻關係維持最少兩年,期間同住,不涉私人感情。月薪面議,包食宿。有意者請親臨深井禧樂茶樓面試。」

她把啟事登在區報的分類廣告欄,又放上網。放上網的那一晚,帖子被人轉發了四千多次,留言區吵成一團,有人說她瘋了,有人說她勇敢,有人說茶樓一定是做不下去了才出這一招,也有人問她包不包宵夜。

爺爺沒有上網,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門口的籐椅上,膝上放著一份馬經和一壺普洱,手裡捏著那份區報。他把區報摺成四摺,摺到分類廣告那一版,然後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很久。

文靜站在他身後,手腕上掛著茶樓的鑰匙串,等著他罵。

爺爺沒有罵。他把區報放下,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普洱,先聞,再喝。然後他伸手,把左耳的助聽器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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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定在星期一下午三點,早茶收市之後,晚市開始之前。

那是茶樓一天之中最安靜的時候。大堂的桌子都收乾淨了,紅木桌面擦得發亮,反著窗外斜斜的淡金色光。推車阿姐們坐在角落摺餐巾,一邊摺,一邊偷偷往門口看。吊扇慢慢地轉,屏風上的龍和鳳在光影裡一明一暗。

來面試的一共十一個人。

第一個是穿西裝的地產經紀,一坐下就問茶樓的地皮值多少錢。第二個是退休的中學老師,六十八歲,說自己不會做點心但很會寫書法。第三個是一個大學生,說要拍片放上網。第四個一進門就問能不能先試同住一晚。文靜一個一個地見,一個一個地請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帳簿大小的面試紀錄上,用鉛筆在每個名字後面畫一個叉。

到了第十一個,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他從後巷那道小門進來,不是從大堂正門。

文靜聽見廚房那邊有人說了一句「喂,你找誰」,然後是一陣很慢、很穩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一級一級走上來。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把整個人的重量放進去,可是落地很輕,木樓梯一點都沒有響。

他在樓梯口停下來。

是一個很壯實的男人。個子不算高,大約一米七五,肩膀又圓又厚,把一件洗得發舊的灰色背心撐得緊緊的。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大概是出門時隨手拿的,袖子太短,露出一截手腕。他剃了一個青青的光頭,頭皮在吊扇底下閃著一點汗光。臉是圓的,膚色紅潤,兩邊臉頰紅得發亮,像剛剛從爐邊走開。

文靜第一眼看的是他的手。

那雙手很大,大得不像是捏點心的手,倒像是搬貨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小小的疤,圓的、點狀的,一顆連著一顆,是熱油濺出來的。左手拇指上有一道舊刀疤,斜斜地從指節劃到指尖。

「龔一鳴。」他說,聲音低沉,說得很慢,好像每個字都要先在嘴裡放一放才肯出來,「我來應徵。」

他說完,低頭看著地板。

文靜從面試紀錄上抬起眼,看著他。她看人向來是這樣,從帳簿上抬眼,一上一下地看,好像在估這個人值多少。推車阿姐們私下說,被文靜這樣看一眼,比被秤砣秤一次還難受。

「坐。」她說。

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又拿起來,放在桌面上。然後他發現自己手上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粉,就用拇指和食指把那點粉搓起來,搓成一條細細的麵粉粒,搓完一條,又搓一條。

「你之前在哪裡做?」

「快餐店。」他說,「連鎖的那種。做點心,冷凍的,每天從中央工場運過來,我們只負責蒸。」

「做了多久?」

「八年。」

「之前呢?」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之前在一些小店做過。」

「為什麼離職?」

「公司結業了。」他說,「上個月。全港三十幾間分店,一個通知就全關了。」

文靜在紀錄上寫了幾個字,又抬眼看他。「快餐店蒸冷凍點心八年,你覺得你可以做我們茶樓的點心部主管?」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從地板移到她身後的廚房方向。

「可以讓我做一籠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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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廚房這時候只剩下兩個師傅在收拾。蒸氣還沒完全散,白茫茫的一層浮在半空,燈光照進去,像照進霧裡。空氣裡有豬油和普洱茶混在一起的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蝦殼剝開後留下的鮮甜。

一鳴走到案板前,先洗手,洗得很仔細,指縫、指甲、手腕,一樣一樣搓過去。然後他從掛鈎上取下一頂白色的高身廚師帽,戴在光頭上,戴得端端正正。帽子一戴上,他整個人好像突然變了——肩膀還是那麼圓,手還是那麼大,但站在案板前的樣子,像一棵樹找到了自己的土。

他開始搓澄麵。

澄麵和生粉按比例倒進盆裡,滾水一衝,用筷子快手攪勻,蓋上蓋子燜一會兒,再倒出來,趁熱揉。他的手掌壓下去,推出去,摺回來,再壓下去。麵糰在他手裡由一團疙瘩變得光滑,變得軟,變得半透明,像一塊溫潤的玉。

文靜站在廚房門口,手臂交疊在胸前。她看過很多師傅搓麵,爺爺搓得最好。一鳴搓麵的手勢,不像爺爺,可是那個節奏——壓、推、摺、停,壓、推、摺、停——她聽著聽著,覺得耳熟。

他把麵糰分成一小粒一小粒,用刀面一壓一旋,壓出一塊圓圓的薄皮,薄得可以看見底下案板的木紋。然後他放餡,蝦肉、筍粒、一點點豬油渣,左手托著皮,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開始摺。

一摺,兩摺,三摺。

他的手指又粗又大,捏起那塊薄皮來卻細得像繡花。每一摺的距離都一樣,每一摺的深淺都一樣,摺到最後,收口一捏,一隻蝦餃坐在他掌心,像一枚彎彎的月亮。

文靜數了。十三摺。

茶樓裡的師傅摺蝦餃,有的摺九摺,有的摺十一摺,摺得越多越難,也越見功夫。爺爺年輕時堅持要摺十三摺,說十三摺的蝦餃最好看,蒸出來的皮最均勻。可是這個規矩,二十年前爺爺的手開始抖之後,茶樓裡就再沒有人守了。

一鳴一口氣摺了十二隻,每一隻都是十三摺。他把蝦餃放進蒸籠,蓋上蓋,放上爐。

然後他站在爐邊,一聲不響地等。

四分鐘。蒸籠揭開的時候,嘶的一聲,一團白霧衝上來,撲到文靜臉上,把她的臉熏得泛起一層粉紅。霧散了,她低頭看,十二隻蝦餃安安靜靜地擠在竹籠裡,皮薄得透出裡面粉紅色的蝦肉,摺痕清清楚楚,一條都沒有塌。

她用筷子夾起一隻,吹了吹,咬了一口。

皮是韌的,但不硬;蝦是爽的,筍粒脆脆地在齒間響了一下;最後是豬油渣化開的那一點點香,從舌根一直溢上來。

她沒有說話,把剩下半隻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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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二樓,文靜重新坐下,翻開面試紀錄,在「龔一鳴」三個字後面,沒有畫叉。

「你的手藝,可以。」她說,「薪水方面,我可以給你原來快餐店的一倍半,包三餐,樓上有員工宿舍。」

一鳴點點頭,好像鬆了一口氣,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有點憨。「謝謝老闆。」

「還有另一個條件。」文靜說,「啟事上寫得很清楚,你應該看過了。」

一鳴的笑停在臉上。

「什麼條件?」

文靜看著他。他那張圓臉上的表情,是真的不知道。

她把手伸到帳簿底下,抽出一張區報,摺到分類廣告那一版,推到他面前,用指尖點了點那一行字:另須願意與東主辦理婚姻登記。

一鳴低頭看。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又從頭看一次。他的手又開始往自己身上摸,好像想找點麵粉來搓,但身上沒有麵粉,他就用拇指搓食指,搓得指頭都紅了。

「我……」他說,「我看的是網上的招聘,只寫了點心部主管。」

「網上那個是員工替我放的,放漏了。」文靜說,「現在你知道了。」

一鳴沒有說話。

「東主就是我。」文靜說,「這份工,是點心部主管,也是老闆娘的丈夫。兩年,同住,不涉私人感情。兩年之後,你可以選擇離婚,茶樓會另外補償你一筆錢,數目我們可以另外談。你也可以選擇繼續做點心部主管,薪水照舊。」

她說得像在唸一份合約。其實她練過,昨天晚上一個人在收銀處對著算盤唸了十幾遍。

一鳴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小,很圓,這時候第一次直直地看著她,沒有看地板。

窗外有一輛小巴經過,喇叭響了一聲。角落裡摺餐巾的推車阿姐們全部停了手,屏著氣。吊扇轉了一圈,又一圈。

「好。」他說。

文靜愣了一下。

「你想清楚。」她說,「這不是普通的工作。」

「我想清楚了。」他說,「好。」

「你不問為什麼?」

「你想說的話,會說。」他說,「你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

文靜盯著他看了很久。她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什麼——貪心、好奇、不懷好意,什麼都好——可是那張圓圓的、被爐火烘得發亮的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好像早就決定了的東西。

角落裡,推車阿姐之一的蘭姐手裡的餐巾掉在地上。

「明天早上十點,」文靜說,「婚姻登記處。帶身分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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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們在婚姻登記處簽了擬結婚通知書。

登記處的職員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看看文靜,又看看一鳴,問:「兩位認識多久?」

「一天。」文靜說。

職員停了一下,沒有再問,只是提醒他們:通知書張貼十五天之後,才可以正式註冊。

「我知道。」文靜說,「日子我已經算好了。」

從登記處出來,兩個人坐同一班巴士回深井。文靜坐在靠窗的位子,一鳴坐在她旁邊,他的肩膀太寬,擠得她只能貼著窗。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文靜把鑰匙串握在手心,握得很緊,握到掌心被鑰匙的齒硌出一排紅印。

回到茶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晚市開始了,二樓傳來推車阿姐的叫賣聲和杯碟碰撞的聲音,一樓的廚房蒸氣滾滾。

一鳴沒有上樓去看宿舍,而是直接走進廚房,在門邊換上一雙黑色的水鞋,繫上深藍色的圍裙,戴上那頂白色的高身帽。

廚房裡的老師傅們都停下手,看著他。消息早就傳開了,茶樓上上下下都知道這個光頭是誰。副點心師傅強叔把一盆蝦肉往案板上一放,說:「新來的,你先去洗蒸籠。」

一鳴說好,就去洗蒸籠了。

他洗得很慢,一個一個地洗。竹籠浸在熱水裡,用硬毛刷沿著竹篾的紋理刷,刷完了倒過來拍一拍,把卡在縫裡的麵渣拍出來,再一個一個疊在架上晾乾。強叔在旁邊看了一陣,本來想挑毛病,看到最後,只是哼了一聲,轉身去剁叉燒。

文靜下樓拿單的時候經過廚房門口,看見一鳴蹲在水槽邊,圍裙的帶子在背後打了一個整整齊齊的結,白色高身帽端端正正地戴著。他洗完一個籠,會把它舉起來對著燈看一看,看竹篾有沒有裂。那個動作,爺爺以前也做。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拿了單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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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文靜在收銀處把晚市的帳做完,已經是十點多。

茶樓打烊了,大堂的燈熄了一半,廚房的師傅都走了,只剩下後巷那盞黃色的小燈亮著,照著一排排晾在繩上的白毛巾。爺爺早就回了家,他住在茶樓後面的唐樓二樓,走幾步就到。

她把算盤歸零,合上帳簿,站起來伸了伸腰。

然後她聞到了一陣香味。

那香味從廚房飄出來,很淡,混在一整天殘留下來的豬油味和茶味裡面,本來不容易分得出來。可是文靜在這間茶樓長大,從小聞這些味道,閉著眼都分得出哪一籠是燒賣,哪一籠是叉燒包。這一陣香味,她很久很久沒有聞過了,久到她已經忘了自己記得它。

是蝦,但不只是蝦。還有一種很細的、像炸過又像蒸過的麵香,帶著一點點陳皮,一點點胡椒。

她走進廚房。

廚房裡只開了一盞燈,照著最裡面那個爐頭。爐上放著一個小蒸籠,只有一層,竹子舊得發黑,是那種茶樓裡已經沒有人用的舊籠。文靜認得那個籠。它一直放在廚房最高那層架子的最裡面,蒙著灰,二十年沒有人拿下來過。

一鳴站在爐邊,背對著她。他已經脫了廚師帽,光頭在燈下泛著光,圍裙上沾滿了白色的麵粉。他聽見腳步聲,沒有轉身,只是伸手把爐火關了。

「你怎麼知道那個籠放在哪裡?」文靜問。

一鳴沒有回答。他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往手上撲了一層麵粉,撲完了又撲,撲得兩隻手白茫茫的。

然後他揭開了蒸籠。

嘶的一聲,白霧衝上來,撞在燈罩上,散開。

文靜低頭看。籠裡擺著六隻點心,每一隻都像一個小小的鳥籠:一團粉紅色的蝦膠做芯,外面裹著一層細得像頭髮的澄麵絲,一圈一圈纏上去,纏成一個半透明的網,網眼均勻得像是用尺量過。蒸過之後,麵絲微微發亮,底下的蝦膠透出一點淡紅,最頂上點著一小粒鮮紅的蟹子。

銀絲蝦籠。

禧樂茶樓開張那年,爺爺二十四歲,自己想出來的點心。那時候整個深井只有他一個人會做,客人從荃灣、從元朗、從屯門專程坐車來吃,一籠蒸出來,一分鐘就賣光。後來這款點心一直是茶樓的招牌,寫在牌匾上,寫在菜單的第一頁。

二十年前,爺爺的手開始抖,捏不出那麼細的麵絲。他沒有教過任何人,一個徒弟都沒有收。從那天起,銀絲蝦籠從菜單上消失了。

全世界,只有爺爺會做這款點心。

文靜看著那籠蝦籠,覺得腳底下的地板好像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案板的邊,手指碰到一層薄薄的麵粉,涼涼的,滑滑的。

「你在哪裡學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她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一鳴終於轉過身來。

他低頭看著地板,兩隻手白茫茫的,一動不動。

「在快餐店。」他說,「偷學的。」

文靜看著他。快餐店,冷凍點心,中央工場運過來,只負責蒸。

她把鑰匙串從手腕上取下來,握在手心,握得很緊,緊到每一條鑰匙的齒都硌進肉裡。

後巷那盞黃色的小燈閃了一下,繩上的白毛巾被夜風吹起,一排一排地飄,像一排白色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