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十三摺與九摺
爺爺每天早上五時四十五分準時坐到茶樓門口的籐椅上。
那張籐椅比文靜的年紀還大,扶手被爺爺的手掌磨出了兩個光滑的凹位,椅背有一條籐斷了,用紅繩綁著。椅子旁邊放著一張小木凳,凳上一壺普洱,一個茶杯,一份馬經。爺爺穿一件白色的麻質唐裝衫,黑布鞋,腰已經彎了,坐下來的時候要雙手扶著扶手,慢慢地放下去,放到一半,停一停,再放下去。
他坐定了,先倒一杯茶,聞一聞,喝一口,然後打開馬經,從第一場看起。
這個習慣他維持了六十年。茶樓開門之前,他要先坐在門口,看著深井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看著海邊晨運的老人一個一個走過,跟每一個人點頭。住在附近的老街坊都說,只要看見伯禧叔坐在門口,就知道禧樂今天會開門。
那天早上,文靜端著一個小蒸籠,從廚房走出來。
蒸籠是那個舊籠,竹子發黑,是昨晚一鳴從最高那層架子上拿下來的。籠裡是六隻銀絲蝦籠,今天清晨四點半,一鳴重新做的。
她把蒸籠放在爺爺旁邊的小木凳上,揭開蓋子。
白霧升起來,在清晨淡金色的光裡散開。
爺爺的目光從馬經上移過來,落在蒸籠裡。他兩道白眉長得很長,垂下來遮住了眼角,可是眉毛底下的那雙眼睛,一看見籠裡的東西,一下子銳利起來,像一把刀從鞘裡抽出了一寸。
他沒有問是誰做的。
他放下馬經,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籠,舉到鼻子底下,先聞。他聞得很慢,閉著眼睛,鷹鉤鼻子微微翕動,聞了很久。
然後他咬了一口。
文靜站在他身後,手腕上的鑰匙串被她握在手心裡。她看不見爺爺的臉,只看得見他的後腦勺,稀疏的銀白短髮剪得整整齊齊,還有他左耳上那個米色的助聽器。
爺爺嚼了很久。
然後他把剩下的半隻放回蒸籠裡,把筷子橫放在茶杯上。
文靜的心往下一沉。
茶樓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爺爺嚐點心,滿意的話,筷子放回筷子架;不滿意,筷子橫放在碗上。筷子一橫,那一籠點心就不能出,做點心的師傅一整天都不敢跟他說話。
但這一次,爺爺沒有罵人。
他伸手到左耳,按了一下助聽器上的小開關。然後他重新拿起馬經,翻到剛才那一頁,低頭看。
他一整天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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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在後巷找到一鳴。
後巷很窄,兩邊的晾衫繩上掛滿了白毛巾,一條挨一條,被早上的風吹得微微擺動,像一排排白色的帆。地上是濕的,是廚房的洗碗水流出來的,混著一點洗潔精的泡沫。空氣裡有一股豬油和漂白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鳴坐在後門的台階上,脫了廚師帽,光頭上冒著一層細汗。他穿著那件洗舊的灰色背心,外面套著廚師服,扣子沒扣,圍裙鬆鬆地掛在腰上。他手裡拿著一個飯盒,裡面是白飯和兩塊叉燒,是廚房的員工早餐。
他看見文靜,站起來,站得太急,飯盒差點翻了。
「坐。」文靜說。
他又坐下了。
文靜沒有坐。她站在他面前,兩手交疊在胸前,低頭看著他。這個角度,她可以看見他頭頂上那一片青青的頭皮,和頸後被廚師服領子磨出來的一道紅印。
「爺爺吃了。」她說。
一鳴抬起頭。「他說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文靜說,「他把筷子橫放了,然後關了助聽器。」
一鳴的臉一下子變了。那張圓圓的、被爐火烘得發亮的臉,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裡面熄滅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飯盒,拿起筷子,又放下。
「是我做得不好。」他說。
「不是。」文靜說,「你做得太好了。」
一鳴沒有說話。
「我再問你一次。」文靜說,「你在哪裡學的?」
「快餐店。」
「快餐店賣的是冷凍點心,中央工場做好,運到分店,你們只負責蒸。」文靜說,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核對一張帳單,「銀絲蝦籠從來沒有在任何一間快餐店出現過。它只在禧樂出現過。它已經二十年沒有出現過了。」
一鳴低頭看著飯盒裡的叉燒。
「快餐店的中央工場,」他說,「有一個老師傅。」
「叫什麼名字?」
一鳴沒有回答。他把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手指開始在左手拇指上摸,摸那道斜斜的舊刀疤,從指節摸到指尖,又從指尖摸回指節。
「我不記得了。」他說。
文靜看著他的手。
她沒有再問。她知道再問也是一樣的。這個男人說話之前總要想一想,想好了的話,一個字都不會改。
「十五天之後,」她說,「正式註冊。之後你搬上來住。」
「好。」
她轉身走回廚房,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
「爺爺吃了半隻。」她說,「他不滿意的點心,連一口都不會咬第二口。」
一鳴抬起頭看她。
她沒有等他說話,推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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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之後,他們正式註冊。
那天是星期二,茶樓照常開門。文靜一早做好了早市的帳,把收銀交給蘭姐,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紫色立領上衣,坐小巴去了婚姻登記處。一鳴穿了一件白襯衫,是他唯一的一件,領口有點發黃。
儀式十分鐘就完了。登記官說「你們現在正式成為夫婦」的時候,一鳴低頭看著地板,文靜看著登記官身後牆上的鐘。
九時四十七分。
走出登記處的時候,外面在下毛毛雨。一鳴沒有帶傘,文靜帶了一把,是茶樓的舊傘,傘骨斷了一根,撐開來缺了一角。兩個人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雨。
「要不要拍一張照?」一鳴問。他說得很慢,說完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文靜看了他一眼。旁邊有一對剛註冊完的新人,正站在石階下面的噴水池旁邊拍照,新娘穿著白紗,裙擺拖在濕漉漉的地上,攝影師叫她笑,她就笑,笑得很燦爛。
「不用。」文靜說,「祖嘗那邊只需要結婚證書的副本。」
一鳴點點頭,說好。
她撐開那把缺了一角的傘,走下石階。走了兩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來。她回頭,他還站在石階上,淋著雨,光頭上一顆一顆的水珠。
她走回去,把傘往他那邊移了一半。缺了的那一角,剛好在她自己頭上,雨從那裡漏下來,滴在她的肩膀上。
回到茶樓,剛好趕得上十點半的早市高峰。文靜一進門就回到收銀處,一鳴一進門就去了廚房。
那天晚上,一鳴從員工宿舍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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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住在茶樓後面那幢唐樓的三樓。爺爺住二樓。唐樓很舊,樓梯很窄,扶手是鐵做的,漆成綠色,漆已經剝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
三樓的單位不大,兩房一廳,廚房只夠一個人轉身。文靜把較小的那一間房給了一鳴。房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書桌,窗外正對著茶樓的後巷,一開窗就看得見那一排排晾在繩上的白毛巾。
一鳴的行李只有一個大背囊和一個紙箱。背囊裡是衣服,紙箱裡是一套刀具、一疊舊筆記簿,還有一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東西。
他把紙箱放在書桌底下,推到最裡面。
「規矩。」文靜站在房門口說。
她手上拿著一張紙,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一行的字,整整齊齊,像一張帳單。
「第一,浴室早上五點到五點十五分是我的,五點十五分到五點半是你的。第二,廚房晚上十點之後不開火。第三,公共空間的東西,用完放回原位。第四,互不干涉私人事務。第五,在茶樓裡,我是老闆,你是點心部主管。」
一鳴聽完,點點頭。
「還有一條。」他說。
「什麼?」
「冰箱第二層給我。」他說,「我要放麵糰。」
那天晚上,文靜很晚才睡。她在客廳對著算盤把第二天的訂貨單做完,關燈的時候,經過一鳴的房門口。
門沒有關緊,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縫。房裡開著書桌上那盞小燈,一鳴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膝上放著那個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東西。他正在一層一層地拆報紙,拆得很慢,每拆一層,就把那張報紙攤平,摺好,放在旁邊。
報紙拆到最後一層,露出來的是一根擀麵棍。
很舊的擀麵棍,木頭已經被手掌磨成深褐色,兩頭包著銅皮,銅皮也發黑了。一鳴用拇指沿著擀麵棍慢慢地摸,摸到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
文靜看見那裡刻著一個字。燈光太暗,她只看得出那個字的筆畫很多,刻得很深。
她沒有推門,也沒有出聲,輕輕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躺在床上,她想起茶樓廚房牆上那個掛擀麵棍的木架。木架上一共有七個掛鈎,六個掛著擀麵棍,最左邊那個是空的。從她記事開始,那個掛鈎就一直是空的。她小時候問過爺爺,爺爺說,那一根斷了,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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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第一個問題,是蝦餃的摺數。
禧樂茶樓的蝦餃,這二十年來都是九摺。副點心師傅強叔定的,他說九摺最快,一個早市要出八百隻蝦餃,摺十三摺的話,四個師傅做到手斷都做不完。
一鳴一上任就改成十三摺。
「十三摺,一個早市出不了八百隻。」強叔站在案板前面,手叉著腰,臉紅脖子粗。
「那就出五百隻。」一鳴說。
「剩下三百張單怎麼辦?」
「賣完就賣完。」
強叔氣得把一盆蝦肉往案板上一摔,跑到收銀處找文靜。
文靜正在撥算盤。她聽完強叔的投訴,把算盤上的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
一鳴站在案板前,戴著那頂白色高身帽,正在摺蝦餃。他的手又粗又大,手背上的油疤一顆一顆,捏著那塊半透明的薄皮,卻細得像在繡花。一摺,兩摺,三摺。
「八百隻。」文靜說。
「五百隻。」一鳴說,沒有抬頭。
「一隻蝦餃賣九元,三百隻就是兩千七。一個月三十天,八萬一。」文靜說,「你知道茶樓現在每個月虧多少嗎?」
「知道。」一鳴說,「你的帳簿放在收銀處,沒有鎖。」
文靜的臉一下子紅了,不知道是被蒸氣熏的,還是別的什麼。
「那你還要改?」
一鳴停下手,抬起頭,第一次沒有先看地板。
「客人來禧樂,」他說,「是為了吃九摺的蝦餃嗎?」
文靜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出廚房。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強叔哼了一聲,一鳴又開始摺,一摺,兩摺,三摺。
那天早市,蝦餃五百隻,十點二十分賣完。
有三張桌的客人等不到蝦餃,在樓面發脾氣。文靜親自上去賠禮,每一張桌送一碟燒賣。她下樓的時候,把鑰匙串握在手裡,握得手心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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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是早茶的時間。
禧樂一向六點半開門。一鳴說要改成五點半。
「深井海邊,每天早上五點就有人晨運。」他說,「走完一圈,六點不到,想喝茶,沒有地方去,只好回家。」
「五點半開門,廚房要四點開工。多一個小時人工,一個月要多付兩萬多。」文靜說。
「那就只開一樓,只做四款點心。」
「只有四款,客人會嫌少。」
「晨運的人不嫌少。他們要的是一壺熱茶,一籠熱點心,和一張坐得下的桌。」
兩個人在收銀處吵,吵到蘭姐推著點心車經過,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又推走了。
這一次,文靜沒有讓步。一鳴也沒有再堅持。他只是每天早上四點半就下樓,一個人在廚房裡蒸一籠燒賣、一籠叉燒包、一籠馬拉糕、一籠蝦餃,擺在後門的台階上,泡一大壺普洱。
第一天,沒有人來。
第三天,來了兩個晨運的阿伯,從後巷經過,聞到香味,探頭進來看。
第七天,後巷裡擺了三張摺桌,坐了十一個人。
文靜是在第八天發現的。她五點起床,照例去浴室,從浴室的小窗往下看,看見後巷裡一片白霧,白霧裡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有人舉著茶杯。一鳴站在白霧中間,光頭在後巷那盞黃燈底下閃閃發亮,手裡捧著一個蒸籠,一張桌一張桌地送。
她在浴室裡站了很久,站到十五分鐘過去了,一鳴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
「五點十五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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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問題,是熱水壺。
文靜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熱水,水要剛剛好七十度,不能太燙,不能太涼。她不用溫度計,用指背去碰水壺的壺身,碰一下,就知道溫度夠不夠。
一鳴每天早上五點十五分用浴室之前,會先燒一壺水。他燒水是燒到一百度,燒到壺蓋都在跳。
文靜五點起床的時候,水還是滾的,她要等二十分鐘才能喝。
她跟他說了一次。他說好。
第二天,水還是滾的。
她又說了一次。他又說好。
第三天,她一走進廚房,就看見水壺旁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裡已經倒好了一杯水。她用指背碰了碰杯身。
剛剛好。
她站在那裡,拿著那杯水,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她轉過頭,一鳴已經進了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水聲。
她喝了那杯水,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位。
那天在茶樓,她撥算盤的時候,撥錯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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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們都說,他們像一對老夫老妻。
說得最多的是報紙檔的陳伯。陳伯的報紙檔就在茶樓對面,每天早上他一邊開攤,一邊看茶樓門口的熱鬧。
「文靜又跟她老公吵架了。」他跟來買報紙的熟客說,「今天吵什麼?吵蒸籠要疊幾層。你老公說五層,文靜說六層。吵了十分鐘,最後疊五層半。」
「五層半是怎麼疊?」
「上面那層放一半嘛!」陳伯哈哈大笑,「我跟我老婆吵了四十年,也是這樣吵的。」
後巷那十幾個晨運的阿伯也這樣說。他們每天早上坐在一鳴擺的摺桌旁邊,喝茶,吃燒賣,看著文靜五點半準時從唐樓下來,走進廚房,跟一鳴說兩句話,然後又出來。
「今天說什麼?」
「說豬油。」一個阿伯說,「她說豬油用太多,他說不多。她說她算過,比上個月多用了三斤。他說那是因為上個月的豬油質量不好,要多放一點才香。」
「誰贏了?」
「不知道。」阿伯喝了一口茶,「她出來的時候臉紅紅的。」
文靜在收銀處聽見這些話,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撥得更快了。啪啪啪,一顆一顆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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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還是不說話。
十五天,二十天,二十五天。爺爺每天早上照樣坐在門口的籐椅上,喝普洱,看馬經,跟晨運的老街坊點頭。可是只要一鳴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裡,他就伸手去按左耳的助聽器,把它關掉。
一鳴每天早上仍然做一籠銀絲蝦籠,放在爺爺旁邊的小木凳上。
爺爺一次都沒有碰過。
蝦籠放涼了,文靜收回去,倒掉。第二天,一鳴又做一籠。
第二十六天,文靜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茶樓打烊之後,她在唐樓的樓梯上攔住了爺爺。爺爺一手扶著綠色的鐵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
「爺爺。」她說,「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爺爺沒有回答。他停在樓梯上,手扶著扶手,喘了兩口氣。
「是我登報徵婚讓你丟臉,你可以罵我。」文靜說,「但你不能一直這樣對他。他每天四點起床,每天給你做一籠蝦籠,你一次都不碰。」
爺爺轉過頭來看她。他的兩道白眉垂在眼角,眉毛底下的眼睛在樓梯昏黃的燈光裡,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他叫什麼名字?」爺爺問。
文靜愣了一下。爺爺的聲音蒼老沙啞,好像很久沒有用過了。
「龔一鳴。」她說,「你知道的,結婚證書上有。」
爺爺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繼續往上走。一步,停一停,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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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文靜睡不著。
十一點半,她聽見樓下有聲音。很輕,是開門的聲音。她起床,走到窗邊,往後巷看。
茶樓的後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一點燈光。
她披上一件外套,下樓。
後巷裡很靜,晾衫繩上的白毛巾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一排一排,白得發亮。她走到後門,從門縫往裡看。
廚房裡只開了一盞燈,照著最裡面那張案板。
一鳴站在案板前,背對著門。他沒有戴廚師帽,光頭在燈下泛著光,灰色的背心被汗濕了一片。他在搓澄麵,壓,推,摺,停;壓,推,摺,停。
案板的另一邊,站著另一個人。
爺爺。
他穿著白色的麻質唐裝衫,雙手背在身後,腰彎著,站在案板旁邊,看著一鳴的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看得很專注,專注到那兩道白眉底下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文靜屏住了呼吸。
一鳴把麵糰搓好,分成小粒,開始拉麵絲。那是銀絲蝦籠最難的一步:把澄麵拉成細得像頭髮的絲,一根一根,不能斷,不能黏,要趁著麵糰還有餘溫的時候,一口氣拉完。
他拉得很慢。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可是那些麵絲從他指間拉出來,細得在燈光底下幾乎看不見。
拉到第十七根,麵絲斷了。
一鳴停下手,低頭看著那一截斷掉的麵絲,然後往手上撲了一層麵粉,撲完了又撲,撲得兩隻手白茫茫的。
爺爺一直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伸出右手,那隻手的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疤,是年輕時被菜刀切到的。他用那隻手,在一鳴的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把一鳴的手腕往下壓了半寸。
「手腕太高。」爺爺說,「麵絲要從下面拉,不是從上面拉。」
一鳴的手停在半空。
爺爺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後。他看著那一團麵糰,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沙啞,文靜站在門外,要屏著呼吸才聽得見。
「銀絲蝦籠,我這輩子只教過一個人。」爺爺說,「他的手腕,也是太高。」
一鳴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兩隻手白茫茫的,一動也不動。
爺爺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出廚房。他經過門口的時候,看見了站在門縫外面的文靜。
他沒有停下來。他只是伸手到左耳,把助聽器關掉,然後走進了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