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三點十五分的第四張椅子
調解室三號,是整層樓最小的一間。
灣仔一幢商業大廈的十二樓,家事調解中心佔了半層,走廊鋪著灰藍色的地氈,踩上去沒有聲音。三號房在走廊盡頭,不到八十平方呎,一張圓桌,四張椅子,一盒紙巾,牆上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畫的是一條河,河上一隻小船,船上一個戴笠的人,看不清楚是在撐船還是在等人。畫的旁邊掛著一個圓形的白色掛鐘,秒針走一下,響一下,嗒。
下午兩點半,百葉簾把窗外的日光切成一條一條,斜斜地鋪在圓桌上,像一張橫間紙。冷氣從天花的出風口吹下來,嘶嘶的,吹得紙巾盒裡露出來的那一張紙巾輕輕地抖。
韓卓文比雙方早十五分鐘進房。
這是他的習慣。他要先坐一坐每一張椅子。一張一張坐過去,看看從那個位置望出去,看得見什麼,看不見什麼。坐在靠門那張,看得見掛鐘,看不見窗;坐在靠窗那張,背後是光,對面的人會看不清你的臉。他做家事調解十一年,知道一個人坐在哪裡,往往決定了那個人肯說多少。
他四十歲,中等身材,肩膀有點塌,好像長年背著一個看不見的背囊。淺藍色的襯衫,外面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卡其褲,胸前掛著調解中心的名牌:韓卓文,認可家事調解員。他戴一副玳瑁色的膠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溫和的圓眼,眼下兩團青黑,是三年來一直沒有散去的失眠。頭髮中分,兩側剪短,頭頂有一撮頭髮總是翹起來,怎樣抹髮蠟都壓不下去。
他把紙巾盒放在圓桌的正中。不偏向任何一方。
然後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上身前傾,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攤開那本黑色的硬皮筆記簿。
今天的個案,是一宗遺產。
* * *
麥楊碧霞,八十六歲,三個月前在家中離世。遺下北角一個五百呎的單位,一個銀行戶口,和兩個已經一年沒有說過話的子女。
長子麥家輝,五十八歲,會計師,住在九龍塘。女兒麥家慧,五十四歲,沒有結婚,過去十二年一直和母親同住,辭了工作照顧她。
遺囑是二十年前立的,寫得很簡單:單位和存款由兩名子女平分。
麥家輝要賣樓分錢。麥家慧不肯搬。
兩點四十五分,兩個人前後腳走進三號房。麥家輝先到,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公事包,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錶。他選了靠窗那張椅子。麥家慧後到,一件舊的米色開衫,手裡拿著一個布袋,布袋裡露出一個保溫壺。她猶豫了一下,選了離哥哥最遠的那張。
中間空著一張。
韓卓文開始他的開場白。他說過幾百次了,說得很慢,很平,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調解是自願的,雙方隨時可以離開;調解員不偏幫任何一方,也不作判決;今天在房間裡說的話都是保密的,不可以在日後的訴訟中引用;每一方說話的時候,另一方請不要打斷。
「我會先請兩位分別說一說,你們希望今天的調解可以達到什麼。」他說,「麥先生,你先?」
麥家輝交叉雙臂。
「很簡單。」他說,「遺囑寫明平分。單位市值大約七百萬,賣了,一人一半。家慧住了十二年,沒有交過一分錢租,我沒有追究。現在媽媽走了,這件事應該完結。」
韓卓文在筆記簿上寫下:平分、賣樓、完結。
「我聽到你說的是,」他說,「你希望這件事可以有一個清楚的終點。」
麥家輝看了他一眼,沒有答,算是默認。
「麥小姐?」
麥家慧低著頭,雙手握著那個保溫壺。保溫壺是紅色的,漆掉了幾塊,壺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是一隻卡通小熊。
「我不是不想賣。」她說,聲音很小,「我只是……媽媽的東西還在。她的衣服,她的碗,她的藥。我每天回去,都覺得她還在。」
她停住了。
「他從來沒有回來過。」她說,聲音突然變大,「十二年,他回來過幾次?媽媽入院那次他在台灣開會,媽媽生日他說要加班。現在他要賣樓,他連媽媽睡哪一間房都不知道!」
「我知道。」麥家輝說。
「你不知道!」
「她睡主人房,床頭向窗,因為她說早上要見太陽。」麥家輝的聲音沒有提高,但他的下巴繃緊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房間裡靜了一下。冷氣出風口嘶嘶地吹。
韓卓文把紙巾盒往桌子正中推了推。其實它本來就在正中,他只是推了一下,讓紙巾盒在桌面上發出一點聲音,讓兩個人都看它一眼,而不是看對方。
麥家慧抽了一張紙巾,按在眼角。
韓卓文在筆記簿上畫了一個圓圈,圈住「主人房,床頭向窗」這幾個字。
他看了一眼掛鐘。
三點十四分。
* * *
秒針走到十二,嗒。
三點十五分。
秒針沒有再走。
一開始韓卓文沒有察覺。他正在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滑。然後他發現,房間裡少了一種聲音。不是冷氣,冷氣還在嘶嘶地吹。是那個嗒。
他抬頭。
掛鐘的秒針停在十二的位置,一動不動。
然後是光。
百葉簾切進來的日光,本來是白色的,帶一點午後的金。現在那些光一條一條地變了顏色,像一張放在抽屜裡很多年的舊照片,慢慢地、慢慢地泛黃。不只是光。麥家輝的深藍西裝、麥家慧的米色開衫、那盒紙巾、那幅山水畫,全部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黃,好像整個房間被人拍成了照片,而照片已經放了四十年。
他的呼吸在面前化成了一小團白氣。
桌面上,有什麼東西在長。一層很薄的、灰白色的霜,由桌子的中央開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爬過紙巾盒的底部,爬過他攤開的筆記簿,爬到他平放在桌面上的指尖。
他的指尖一陣刺痛的冷。
他抬頭,看向兩個當事人。
麥家輝交叉著雙臂,嘴巴半張,好像正要說什麼。麥家慧手裡的紙巾停在眼角,一滴眼淚掛在下眼瞼上,沒有落下來。
他們一動不動。
而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很小的老婦人。她縮在椅子裡,雙腳碰不到地,懸在半空,腳上一雙黑色的布鞋。身上一件深紫色的羊毛開衫,扣子扣錯了一顆,左邊比右邊高。花白的頭髮梳到腦後,用一個黑色的髮網網住。左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綠色的玉鐲,玉鐲太大了,鬆鬆地掛在她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腕上。
她坐在那裡,看著韓卓文。
她的臉是灰的。不是蒼白,是灰,像一張照片被水浸過又曬乾之後的那種灰。
「你聽得見我說話。」她說。
不是問句。
她的聲音很清楚,一點都不遠,好像她真的就坐在那裡,隔著一張圓桌,一米多的距離。韓卓文聞到一股氣味,是萬金油和白花油,和一種很舊的衣櫃裡樟腦丸的味道。
他沒有答。他的左手慢慢移過去,蓋住了右手的手背。
右手背上有一個淡淡的半月形疤痕,是一個牙印。每一次他害怕的時候,他都會這樣蓋住它,好像那個疤痕會洩漏什麼秘密。
「你是……」他說。他的聲音在這個泛黃的房間裡聽起來很陌生,「麥楊碧霞女士?」
老婦人點頭。玉鐲在她手腕上滑了一下,碰到椅子的扶手,發出一聲很輕的「叮」。
「他們吵了一年了。」她說,「我在家裡聽了一年。家慧每天晚上坐在我的床邊哭,家輝每個星期都打電話給地產經紀。我叫他們,他們聽不見。」
她轉過頭,看著停住不動的女兒。那滴眼淚還掛在麥家慧的下眼瞼上。
「今天,」她說,「終於有一個聽得見的人。」
* * *
韓卓文做了十一年調解員。他見過有人在調解室裡摔椅子,見過有人把離婚協議撕成碎片,見過一個男人跪在地上求他的前妻讓他見兒子一面。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論對面坐著的是什麼人,先聽。
他把手平放回桌面上。霜在他的指尖底下,冷得發痛。他沒有縮手。
「麥太,」他說,「我聽到你說的是,你已經聽了一年,而沒有人聽你。」
老婦人看著他。她灰色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想要什麼?」他問。
「我想他們不要再吵。」
「他們吵的是那個單位。你想那個單位怎樣處理?」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掛鐘的秒針還停在十二。
「賣了吧。」她說。
韓卓文在筆記簿上寫字。筆尖劃過結了霜的紙,發出一種很乾的沙沙聲。
「但家慧——」
「家慧在那個單位裡住了十二年,」老婦人說,「十二年,她沒有出過一次遠門。她五十四歲了,她這一輩子,就是那個單位,就是我。她不肯搬,不是捨不得我的東西。是她不知道搬出去之後,她是誰。」
她伸出一隻手,枯瘦的手指,指甲很長,發黃。那隻手懸在女兒的臉旁邊,沒有碰到。
「我拖了她十二年。」她說,「我不想再拖她。」
韓卓文的喉嚨裡有一種很緊的東西。他吞了一下口水,吞不下去。
「那麥先生呢?」
老婦人轉過頭,看著那個交叉雙臂、嘴巴半張的兒子。
「家輝每個月存錢入我的戶口。」她說,「一萬二,存了十二年。他叫銀行不要寫他的名字。家慧以為那是我的長俸,其實我沒有長俸。他不回來,是因為他每一次回來,都會和家慧吵,吵完我就血壓高。所以他不回來,只存錢。」
她頓了一頓。
「他不知道我知道。」
韓卓文在筆記簿上畫了一個圓圈。很大的圓圈,圈住了整整一行字。
* * *
三點十五分。
秒針走了一下。
嗒。
光變回白色,帶一點午後的金。冷氣出風口嘶嘶地吹。桌面上的霜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只在他的筆記簿上留下了幾點水漬,把墨水暈開了一點點。
那張空著的椅子,空著。
麥家慧眼角那滴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落在她手裡的紙巾上。麥家輝說完了他正要說的那句話:「——你根本不明白這幾年我是怎樣過的。」
沒有人察覺到任何事。
韓卓文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指尖還在痛,是那種在雪地裡站太久之後回到室內的刺痛。
他沒有看那張空椅子。他看著兩個當事人。
「麥先生,」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穩,「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不一定要答。過去這些年,你母親的生活費,是從哪裡來的?」
麥家輝的手臂鬆開了一點。
「你問這個幹什麼?」
「麥小姐一直以為,那是母親的長俸。」韓卓文說,「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
麥家輝看著他。然後他看著他的妹妹。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麥家慧抬起頭,紙巾還按在眼角。她看著哥哥,看了很久。
「是你?」她說。
麥家輝沒有答。他轉頭看著窗外,百葉簾的光一條一條落在他的臉上。他的下巴還是繃著,但他的眼眶紅了。
那天的調解,一共用了三小時四十分鐘。
結果是:單位出售。售樓所得,麥家慧分六成,麥家輝分四成。麥家慧可以在單位裡住到成交為止,由麥家輝支付她搬遷的費用。母親的遺物由麥家慧先揀,餘下的由兩人一起處理。
不算圓滿。麥家輝簽名的時候,手還是很硬,筆畫很重;麥家慧簽完之後,一直低著頭,沒有看哥哥。兩個人離開調解室的時候,一個走左邊的電梯,一個走右邊的電梯。
但他們簽了。
韓卓文收拾好筆記簿,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椅子。
椅子的坐墊上,有一點點很淡的凹陷。好像有一個很輕很輕的人,剛剛才站起來。
* * *
六點鐘,他在樓下的茶餐廳吃了一碟乾炒牛河。
他沒有胃口,但他知道自己要吃。三年來他學會了一件事:一個睡不著的人,如果連飯都不吃,很快就會垮。茶餐廳裡很吵,收銀機叮叮地響,夥計大聲叫單,隔壁檯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在說股票。空氣裡是油煙和奶茶的甜膩。他坐在最角落的卡位,背靠著牆。
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看著手背上那個半月形的疤。
在調解室裡,他用左手蓋住它。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習慣的。也許是三年前。也許更早。
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那個名字他三年來沒有刪,也沒有按下去過。通訊錄的頭像是一張舊照片:一個小圓臉的女孩,歪著頭,對著鏡頭笑,露出一顆虎牙,左眉尾一顆小痣。那顆痣,小時候他總說是她的句號,說她這個人說話沒完沒了,只有眉毛會替她收尾。
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牛河涼了,油凝在碟邊,白白的一層。
他把手機收起來,付了錢,走回大廈。他本來應該回家的。但他想起三號房那個停了的掛鐘,他想,也許是電池。
* * *
晚上七點四十分,調解中心的同事都走了。
韓卓文回到三號房,想把掛鐘拿下來看一看。他想,也許是電池的問題。電池快沒電的時候,秒針會卡住,卡一陣子又會走。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推開門。
房間裡有人。
一個老人坐在靠門那張椅子上。
他很瘦,背微微駝著,坐得很直,好像背後有一根看不見的柱子撐著他。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式樣很舊,是那種在舊照片裡才會看到的衣服,四個口袋,扣子一直扣到喉嚨最頂的那一顆。灰白色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偏分,抹了頭油,在日光燈下發亮。下巴留著一小撮山羊鬍。
他的臉是一種很特別的米黃色,像一張舊宣紙。左耳垂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錢,銅錢的方孔裡穿著一根紅線。
圓桌上放著一本很厚的簿子,藍布封面,線裝,用一條紅繩綁著。簿子旁邊是一個舊式的鐵皮文件盒,綠色的漆掉了一大半。
「韓先生。」
他的聲音平而乾,一字一句,像在唸一份公文。
「你是誰?」韓卓文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敝姓喬,喬伯年。」老人說,「專司登記。你可以稱我書記。」
他抬起頭。他的眼睛細長,眼珠是一種極淡的琥珀色,淡得像兩滴放涼了的茶。他看人的時候頭微微側向一邊,好像同時在聽另一個方向的聲音。
「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喬伯年說,「你在這個房間裡,調解了一宗個案。」
「我調解了一宗遺產糾紛。」
「兩宗。」喬伯年說,「一宗在陽,一宗在陰。陽的那一宗,雙方是兄妹。陰的那一宗,申請人是麥楊碧霞,答辯人是她一雙子女。」
他伸出一隻手,解開簿子上的紅繩。他的手指很長,十根指尖全部染成了黑色,是墨,洗不掉的那種黑,一直染到第一個指節。他用舌尖舔了一下食指,翻開簿子。
簿子裡的紙是黃的,寫滿了毛筆小楷,一行一行,像帳簿。
「韓先生有席位。」他說。
「什麼席位?」
喬伯年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咚,咚。
「陰陽兩邊,」他說,「總有爭執。生者放不下死者,死者放不下生者。一方拉,一方扯,拉扯久了,兩邊都傷。這種爭執,要有人坐在中間。」
「調解。」
「是。」喬伯年說,「調解成了,雙方放手,各歸各位。調解不成——」
他停了一下。
「——兩邊都要付出代價。」
韓卓文沒有動。冷氣出風口嘶嘶地吹。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秒針在走,嗒,嗒,嗒,一切正常。
「如果我不坐呢?」他問。
喬伯年的嘴角往上揚了一點。那是一個笑容,但看見那個笑容的人不會覺得溫暖,只會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席位不是讓人選的。」他說,「韓先生今天聽得見麥楊碧霞說話,席位就已經是你的了。」
他低頭看簿子,用那根黑色的食指指著其中一行。
「麥楊碧霞一案,今日結案。」他說,「調解成了,但不算圓滿。長子至死都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口,所以麥楊碧霞雖然放手,卻走得不甘心。不甘心,就是欠。欠的,簿子上會記著。」
他提起毛筆,蘸了一下鐵皮盒裡的墨。墨是黑的,有一股很濃的氣味,像檀香,又像很舊很舊的書。他在那一行的末端寫了兩個字。
勉成。
「韓先生,」他說,「第一宗,勉強算你過了。」
* * *
韓卓文在那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坐下。他本來想走。他本來想打電話報警,或者打電話給中心的主任,或者打電話給一個醫生,說我看見了一個死去的老婦人,說我遇到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說我可能太久沒有睡覺了。
但他坐下了。他坐下的時候,上身不自覺地前傾,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他每一次坐在這張圓桌前那樣。像在說:我在聽。
喬伯年看著他這個姿勢,點了點頭,好像確認了什麼。
「還有多少宗?」韓卓文問。
「陰陽之間的事,」喬伯年說,「沒有多少的說法。有一宗,登一宗;登一宗,調一宗。」
他翻到簿子的下一頁。
「下一宗,」他說,「已經登記了。」
他把簿子轉過來,推到韓卓文面前。
那一頁紙比前面的都要黃,邊緣有一點發皺,好像被水浸過又乾了。字是同樣的毛筆小楷,一行一行:
個案編號。登記日期。申請人。答辯人。事由。
申請人那一欄,第一個字寫得很清楚。
韓。
後面的名字,墨化開了,像被一滴水滴在上面,暈成了一小團灰色,看不清楚。
韓卓文的眼睛往下移,移到申請人的名字下面一行。那一行寫著申請人的生卒日期。
出生日期他不用看。
他看的是死亡日期。
那個日期他記得。他記得那天是星期二,下著雨,他在這個調解中心的一號房調解一宗離婚案,手機在褲袋裡震了十一次,他一次都沒有接。調解做完已經是晚上九點,他打開手機,看見十一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三年前。
他的左手移過去,蓋住右手的手背。蓋住那個半月形的牙印。
那是她七歲那年咬的。他搶了她的一支原子筆,她追著他滿屋子跑,追不到,就撲上來咬了他一口。咬得很深,流了血,媽媽罵她,她哭得比他還大聲。後來她長大了,每一次他們吵架,她都會指著那個疤說:你看,你欠我的。
喬伯年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咚,咚。
牆上的掛鐘,秒針走到了十二。
韓卓文沒有抬頭去看它有沒有停。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一團暈開的墨,看著那個「韓」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發冷,冷得像碰到了一層薄薄的霜。
他不敢抬頭。
因為他聽見房間裡,他正對面那張空椅子旁邊,有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氈上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