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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調解室》 渡口

第二話 不成

第 2 話 · 免費

地氈上有一灘水。

韓卓文終於抬起頭的時候,那張空椅子旁邊,灰藍色的地氈上濕了一小片,大約一個手掌那麼大,顏色比周圍深。水還在往四邊慢慢地滲,像一朵很慢很慢地開的花。

椅子是空的。

牆上的掛鐘,秒針走過了十二。嗒。嗒。嗒。

喬伯年把簿子合上。他合得很輕,沒有「啪」的一聲。他用那根紅繩一圈一圈地把簿子綁好,綁得很仔細,最後打了一個結,結的形狀像一隻蝴蝶。

「未到排期。」他說。

「什麼時候?」

「陰陽之間,」喬伯年說,「排期不由人定。」

他站起來,把簿子夾在腋下,提起那個綠色的鐵皮文件盒。他走路沒有聲音。他走到門口,停下來,頭微微側向一邊,好像在聽另一個方向的聲音。

「韓先生,」他說,「下一宗,星期四。」

他走了。走廊的燈亮著,灰藍色的地氈一直鋪到電梯大堂,韓卓文站在三號房門口看,走廊上沒有人。他沒有聽見電梯的聲音。

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地氈上那灘水。

冰的。有一點點鹹。

* * *

星期四,下午兩點半。

百葉簾把日光切成一條一條,斜斜地鋪在圓桌上。冷氣出風口嘶嘶地吹。紙巾盒在桌子正中。那幅山水畫上的小船還在河中間,船上那個戴笠的人,還是看不清楚是在撐船還是在等人。

韓卓文比雙方早十五分鐘到。他一張一張坐過那四張椅子。坐到靠門那張的時候,他停了很久。上星期四晚上,喬伯年就坐在這裡。椅墊摸上去和其他三張一樣,軟的,微溫的。他不知道自己期待摸到什麼。

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上身前傾,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他戴上那副玳瑁色的膠框眼鏡,推了推。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今早他用了雙倍的髮蠟,還是翹著。

這一個星期他每晚睡不到三小時。眼下的青黑深得像瘀傷。

今天的個案,是一宗骨灰的爭議。

梁子朗,三十六歲,一年前在大嶼山行山時失足墮崖。他沒有結婚,但有一個未婚妻,已經訂了婚期,就在他出事後的第二個月。他的母親梁太,要把兒子的骨灰放在沙田一個骨灰龕,和他父親放在一起。未婚妻伍詠恩,要把骨灰撒在大嶼山,他出事的那個山頭,說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骨灰現在放在殯儀館,放了一年。兩個女人,一年沒有說過一句話。

兩點四十五分,梁太先到。六十多歲,很瘦,一身黑,手裡握著一串佛珠。她選了靠窗那張椅子,坐下之後,佛珠在她指間一顆一顆地撥,嗒,嗒,嗒,和掛鐘的秒針差不多一樣快。

伍詠恩遲了五分鐘。

她很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好像是最近才剪的,剪得很急,後腦的地方有一撮沒有剪齊。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男裝恤衫,袖子捲到手肘,恤衫明顯大了兩個碼,肩線垂到她的上臂。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舊式的金戒指,戒面上鑲著一顆很小的紅寶石。

她一坐下,就把雙手握在一起,放在大腿上,右手的拇指一直在轉那枚戒指。

她的聲音很好聽。韓卓文後來才知道,她是一個合唱團的指揮。

* * *

他照例說開場白。調解是自願的。調解員不偏幫任何一方。房間裡說的話都是保密的。

他看著兩個女人。梁太的佛珠停了。伍詠恩的拇指還在轉戒指。

「我想先請兩位說一說,」他說,「你們希望今天可以達到什麼。」

梁太先開口,聲音很硬:「我只想我兒子回家,和他爸爸在一起。」

伍詠恩的拇指停了一下,又繼續轉。

「伍小姐?」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她張開嘴,聲音很低,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氣托著的。

「我只想他不要走。」

韓卓文在筆記簿上寫下這一句,然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三點十四分。

* * *

嗒。

三點十五分。

秒針停在十二的位置。

光開始泛黃。百葉簾切進來的日光,一條一條地褪成舊照片的顏色。梁太手裡的佛珠,伍詠恩手上那枚紅寶石戒指,那盒紙巾,全部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黃。

他的呼吸在面前化成白氣。

霜從桌子中央開始長,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梁太停住了,手指捏著一顆佛珠,停在半空。伍詠恩停住了,拇指按在戒指上,停在轉了一半的位置。

那張空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很高,很瘦,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橙色的行山外套,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短頭髮,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傷口沒有血,只是一道灰白色的痕。他的褲管上沾滿了泥,一隻行山鞋的鞋帶鬆了,垂在地上。

他的臉是灰的,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曬乾的照片。

他沒有看韓卓文。他在看伍詠恩。

「她每天晚上都唱歌。」他說。

聲音很年輕,有一點喘,好像剛剛才爬完一段很陡的山路。

「她每天晚上都去殯儀館外面,對著停放骨灰的那一層唱。唱我們訂婚那天,她在合唱團唱給我聽的那首歌。一年了,一晚都沒有停過。」

他終於轉過頭,看著韓卓文。

「我走不了。」他說,「每一次我想走,她一開口,我就被拉回來。像有一條繩綁在我身上,她一唱,繩就收緊。」

韓卓文的手平放在結了霜的桌面上。霜刺得他指尖發痛。他沒有縮手。

「梁先生,」他說,「我聽到你說的是,你想走,但你走不了。」

「對。」

「你希望伍小姐怎樣做?」

梁子朗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道被石頭割開的傷口,都是灰白色的,沒有血。

「我想她停。」他說,「我想她說一句,你走吧。只要她說一句,繩就會斷。」

* * *

陰陽調解有一條規矩,是喬伯年在星期一晚上告訴他的:生者一方,可以在三點十五分之後,聽見死者的聲音。可是看不見。他們會覺得冷,會覺得房間裡多了一個人,會聽見一些他們一直想聽的話。調解員的工作,是在中間傳話,讓兩邊聽得懂對方。

「伍小姐。」韓卓文說。

伍詠恩的拇指動了一下。她的眼睛慢慢地轉過來,看著他。她的嘴唇在發抖,呼吸化成了白氣。

「好冷。」她說,聲音很輕,「為什麼這麼冷?」

「伍小姐,」他說,「我想請你聽一聽。」

她皺起眉,側過頭。然後她的整個身體僵住了。

「阿朗?」

她的聲音在泛黃的房間裡,一下子變得很大。

梁子朗看著她。他伸出一隻手,懸在她的臉旁邊,沒有碰到。

「詠恩。」他說,「你停一停。」

伍詠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沒有抹,任由它們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那件大了兩個碼的男裝恤衫上。那是他的恤衫。韓卓文現在才明白。

「我不停。」她說。

「詠恩——」

「我不停!」她說,「你說過你會回來的。那天早上你出門,你說你六點前回來,你說晚上一起去試禮服。你說的!」

她的聲音很美。即使是在哭,在喊,每一個字都有一個很準的音高,好像她整個人是一件樂器,哭也是一首歌。

韓卓文把紙巾盒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紙巾盒在霜上滑過,發出一聲很乾的刮聲。

「伍小姐,」他說,「我聽到你說的是,他答應過你一件事,他沒有做到。」

「對。」

「你在等他做到。」

「對。」

「如果你一直唱,」他說,聲音很慢,很穩,「他就一直不能走。他會一直留在他出事的那一天,留在那個山頭,一直等六點。」

伍詠恩看著他,嘴唇抖著。

「那我就一直唱。」她說,「我寧願他一直在。我寧願他一直等。至少他在。」

韓卓文做了十一年調解員。他知道有些時候,一個人說「寧願」,就是說她已經做了決定,而那個決定比她自己還要重。

他試了所有的方法。他請梁子朗說出那天早上出門之前,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梁子朗說了,說他本來想在山頂打電話給她,想告訴她他很緊張,很怕自己做不好一個丈夫。伍詠恩聽了,哭得更厲害,可是她說:那你回來告訴我,你回來親口告訴我。

他提議做單獨會面,請梁子朗先離開,讓他和伍詠恩單獨談。可是梁子朗站不起來,他的身體好像被釘在椅子上,他每動一下,伍詠恩就低聲哼出一個音,他就被拉回去。

他換了一個方向。他說,你記得他最喜歡那個山頭。你想把他的骨灰撒在那裡。如果你讓他留在那裡,他會永遠在他最喜歡的地方。

伍詠恩搖頭。「他不是在他最喜歡的地方。」她說,「他是在他摔下去的地方。」

韓卓文沒有話可以說了。

他的指尖在霜上已經沒有感覺了。他看了一眼掛鐘,秒針還停在十二。他不知道陰陽調解可以持續多久,喬伯年沒有告訴他。他只知道,房間裡越來越冷,冷得他的眼鏡片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梁子朗看著伍詠恩,看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

不知道是對她說,還是對韓卓文說。

* * *

嗒。

秒針走了。

光變回白色。冷氣出風口嘶嘶地吹。桌面上的霜消失了,只在他的筆記簿上留下幾點水漬。

那張空椅子,空著。

梁太手裡的佛珠繼續往下撥,嗒,嗒,嗒。她什麼都沒有察覺,她只是抬起頭,皺著眉,看著對面的伍詠恩。

伍詠恩在哭。無聲地哭,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你哭什麼?」梁太說,聲音很硬,可是那硬裡有一點裂了。

伍詠恩沒有答。

那一天的陽間調解,達成了一個協議:骨灰分成兩份,一份放在沙田,和父親在一起;一份由伍詠恩撒在大嶼山。兩個女人簽了字。梁太簽完之後,看了伍詠恩很久,然後把手裡那串佛珠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給你。」她說,「他小時候戴過的。」

伍詠恩接過佛珠,握在手裡,點了點頭。

陽間的調解,成了。

韓卓文知道,陰間的那一宗,沒有成。

* * *

那天晚上,喬伯年坐在三號房靠門的那張椅子上,把藍布簿子攤在圓桌上。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食指,翻到梁子朗那一頁。他提起毛筆,蘸了一下鐵皮盒裡的墨。墨有一股很濃的檀香和舊書的氣味。

他在那一行的末端寫了兩個字。

不成。

「代價呢?」韓卓文問。他站在窗邊,背對著百葉簾,窗外是灣仔的夜景,一幢幢商業大廈的燈亮著,每一格窗後面都有人在加班。

喬伯年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咚,咚。

「生者一方,」他說,平而乾,一字一句,像在唸公文,「以何物拉扯,即以何物抵償。」

「什麼意思?」

「伍詠恩以歌聲拉住死者。」喬伯年說,「今夜起,歌聲歸還。」

「死者呢?」

「死者一方,本應過渡。」喬伯年說,「不成,則留原處。不在陽,不在陰。」

他合上簿子。這一次,他合得很重。

啪。

房間裡的燈暗了一格。

* * *

第二天早上九點,梁太打電話到調解中心找他。

她的聲音在電話裡很亂,很急,和昨天在調解室裡那個硬邦邦的老婦人判若兩人。

「韓先生,」她說,「詠恩今早打給我。不,不是打給我。是她的手機打給我。我接了,那邊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急的呼吸,後來傳來一個短訊。」

「什麼短訊?」

「她說她發不出聲音。」梁太說,「一點都發不出。今早醒來就這樣。她去看了醫生,醫生說她的聲帶一點問題都沒有,檢查不出任何東西。可是她就是說不出話,一個字都說不出,連哭都沒有聲音。」

她停了一下,電話裡傳來佛珠滑過手指的聲音。然後她想起佛珠已經送出去了,那個聲音是她的手指在空空地撥。

「韓先生,」她說,「昨天在那個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

韓卓文握著電話,沒有答。

他的左手移過去,蓋住右手手背上那個半月形的牙印疤。

* * *

那天傍晚,他去了伍詠恩的合唱團。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去。調解員不應該在調解結束之後私下接觸當事人。這是他入行第一天就學會的規矩。可是他還是去了。

排練室在九龍城一間教會的地庫,天花很低,牆上貼著褪了色的樂譜海報,一部舊鋼琴靠著牆,琴蓋上放著一疊影印的歌譜。空氣裡有舊地毯和暖氣片的氣味。二十幾個團員站成三排,大多是中年人,有幾個大學生。

伍詠恩站在他們前面,背對著門。她還穿著那件大了兩個碼的男裝恤衫,短短的頭髮貼著頭皮,後腦那一撮沒有剪齊的頭髮翹著。

她舉起雙手,打拍子。一,二,三,四。

團員們開始唱。

她的嘴唇跟著動。每一句,每一個字,她都在唱。她的喉嚨在動,她的胸口在起伏,她的下巴隨著每一個長音微微抬起。

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從她身上出來。二十幾個人的歌聲在低矮的地庫裡迴盪,她站在中間,像一個被抽走了聲軌的影子。

歌唱完了。團員們安靜下來,有幾個低頭看著樂譜,不敢看她。她轉過身來,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韓卓文。

她沒有驚訝。她從恤衫口袋裡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走過來,把螢幕給他看。

「他還在山上嗎?」

韓卓文看著那一行字。他的喉嚨很緊,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

他沒有答。他答不出來。

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點頭,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回團員前面,重新舉起了雙手。

一,二,三,四。

* * *

他開始查。

他先問喬伯年。喬伯年說,席位上一任的主人,簿子上有記,但席位的規矩是,不論前任。他問為什麼。喬伯年頭微微側向一邊,好像在聽另一個方向的聲音,然後說:論了,就要承。

他自己查。

家事調解中心在二〇一一年搬進這幢大廈。他入職那年是二〇一五年。他翻遍了中心的人事檔案,找每一個在三號房做過調解的同事。三號房是整層最小的一間,很少人喜歡用。只有一個人,在他之前,幾乎每一宗個案都指定要三號房。

司徒慧玲。

他記得她。她是中心最資深的調解員,他剛入職的時候,是她帶他。她很矮,很瘦,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很慢,很溫和。她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坐一坐每一張椅子。她教他的第二件事,是把紙巾盒放在桌子正中。

她教他說:「我聽到你說的是……」

二〇二三年,她突然退休了。沒有歡送會,沒有告別電郵,她只是有一天沒有回來上班。人事部說她家人代她遞了辭職信。

他查到她現在住在柴灣一間私營安老院。

* * *

安老院在一幢工業大廈改建的樓上,走廊很窄,兩邊是一格一格的床位,每一格用布簾隔開。空氣裡是消毒藥水、尿片和白粥的氣味。電視在走廊盡頭播著一套重播的劇集,聲音開得很大,沒有人看。

司徒慧玲坐在窗邊一張輪椅上。

她比他記得的更瘦,瘦得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金絲眼鏡還在,鏡片很髒。她的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貼著頭皮。她的膝上放著一塊寫字板,板上夾著一疊白紙,她手裡拿著一支原子筆,在紙上畫圓圈。

一個,又一個,又一個。一整頁都是圓圈。

「她不說話的。」安老院的姑娘說,「三年了,一句都沒有說過。醫生說不是中風,是心理上的。她每天就是這樣畫圈。」

韓卓文在她旁邊坐下。上身前傾,雙手平放在大腿上。

「司徒姑娘。」他說,「我是卓文。韓卓文。你以前帶過我。」

她的筆停了。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她的眼睛在骯髒的鏡片後面,看著他。先看他的手。她以前也是這樣,看人先看手。

她看見了他右手手背上那個半月形的疤。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她低下頭,在寫字板上一張新的紙上寫字。她的字很抖,一筆一畫寫得很慢,筆尖好幾次把紙劃破。

她寫完了,把寫字板轉過來,推到他面前。

「你妹妹的個案,我沒有調。」

韓卓文看著那一行字。

他抬頭看她。她已經低下頭,繼續在紙上畫圓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她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刻出一道道很深的凹痕。

「司徒姑娘,」他說,聲音在發抖,「什麼意思?她的個案三年前就登記了?你……你是說,三年前那一宗,應該由你調?」

她沒有抬頭。她只是一直畫圓圈。

他看著她的手。她的右手,握筆的那一隻,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截已經斷了的紅繩。

和喬伯年綁簿子的紅繩,一模一樣。

* * *

那天晚上,他回到調解中心,已經是十點。

同事都走了。走廊的燈只開了一半。他沒有開三號房的燈,他坐在黑暗裡,坐在靠窗那張椅子上,上身前傾,雙手平放在桌面上。

窗外灣仔的燈光從百葉簾的縫隙透進來,一條一條落在圓桌上。

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想回家。家裡太安靜,安靜得他會一直聽見三年前那個星期二,手機在褲袋裡震了十一次。

十一次。

他那時候在調解一宗離婚案。那對夫婦吵得很厲害,丈夫摔了一張椅子,妻子一直哭。他想,等一等,調解做完再回電話。她常常打給他,常常為一點小事打來,工作不順利,男朋友不回訊息,媽媽又說她。他想,等一等。

牆上的掛鐘,他看不見,太暗了。可是他聽得見。

嗒,嗒,嗒。

嗒。

然後,沒有了。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他的呼吸在黑暗裡化成白氣,看不見,可是他感覺得到,那一團溫熱從嘴裡出去,一下子就涼了。桌面上,在他平放的雙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長。很薄,很脆,像一層冰。

他聞到檀香,和舊墨的氣味。

還有另一種氣味。海水。鹹的,腥的,冰冷的海水。

他沒有抬頭。他的左手慢慢地移過去,蓋住右手手背上那個牙印疤。

黑暗裡,他對面那張空椅子,吱了一聲。好像有一個很輕很輕的人,把雙腳縮了上去。

然後,是水滴在地氈上的聲音。

一滴,兩滴。

然後,是一把聲音。輕而沙啞,好像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傳上來,隔著很深的水,一個字一個字地浮上來。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