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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單第九頁》 樂三少

第一話 阿爺那一頁

第 1 話 · 免費

早上六點五十分,油麻地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永和冰室的鐵閘拉上一半,林家俊彎著腰鑽進去,額頭差點撞到閘邊。他一百八十公分,肩寬,可是背有點駝,那是在投資銀行十年,每天凌晨三點對著六個屏幕看盤留下的姿勢。現在他站在冰室的廚房裡,每次走到烤爐前面,都要再低一低頭,才不會撞到抽油煙罩。

烤爐裡的牛油開始融了。滋,滋,一小粒一小粒地爆開,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鞭炮。空氣裡有一股牛油的香,混著昨晚沒有散掉的奶茶濾袋焦香,混著老房子特有的那種木頭和舊紙的味道。

他把祖父留下的白色紙廚帽戴在頭上。紙帽有點小,壓住了他投資銀行時期剪的短側分,長出來的那一截頭髮從帽邊翹出來,像一撮不聽話的草。他身上是一件白色汗衫,外面罩著祖父的深藍色圍裙,圍裙胸口用白線繡著兩個字:「永和」。

下身,還是那條灰色西褲。

腳上,是一雙綠色防滑水靴。

這個組合,他自己也覺得很荒謬。上半身是冰室第三代,下半身是前投資銀行分析員。他試過穿短褲,彩姐看了一眼,說:「林先生,你是來開冰室還是來游泳?」他就換回了西褲。

那是他唯一一條還合身的褲子。其他的,都在他搬離中環那間服務式住宅的時候,連同三套西裝、兩對皮鞋、一個鋼錶,一起賣掉了。

左手手腕上,那隻鋼錶留下了一圈白痕。十年沒有曬過太陽的一圈皮膚,比其他地方白了兩個色號,像一個還沒有撕掉的標籤。

「阿俊!」

門口一聲大喝,他差點把手上的麵包掉進烤爐。

彩姐到了。

何彩鳳,六十三歲,一百五十二公分,矮壯,雙臂粗得能單手抬起一大壺奶茶。她穿著冰室的粉藍色短袖制服,胸前別著一支原子筆和一把開瓶器,腳上一雙黑色布鞋,走路外八,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出一個印。她那頭染成酒紅色的短捲髮用一個黑色髮網罩住,髮網下面,兩道紋成深啡色彎月的眉毛正正對著他。

「你又把烤爐開到最大?」

「我想提高效率,」阿俊說,「早上七點到八點是peak hour,如果每一塊多士可以縮短三十秒——」

彩姐用手上的抹布在不鏽鋼工作台上拍了一下。

啪。

「多士烤快了,外面焦,裡面冷。」她說,「你阿爺做了四十年,從來沒有人說他的多士慢。」

阿俊把烤爐調低了一格。

這是他正式接手永和冰室的第一天。之前一個星期,他每晚等冰室關門之後過來,跟彩姐學沖奶茶、烤多士、記單。

八天前,他還是一個被裁員剛滿兩個月的前投資銀行分析員。三個月前,他祖父林永和在睡夢中過世,享年八十七歲。祖父一手開了這間冰室,開了四十年,從來沒有休息過一天。喪禮上,他爸爸說冰室要賣掉,他叔叔說冰室要賣掉,他姑姑說冰室要賣掉。

然後,他們都看向他。

阿俊那時候失業兩個月,剛把服務式住宅退掉,住在一間朋友借他的劏房裡,每天對著電腦投履歷,投了一百二十七份,收到四個面試,四個都沒有下文。

「我來做,」他說,「給我六個月。我做一個turnaround plan。如果六個月內做不到收支平衡,就賣。」

他爸爸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說要去月球開茶餐廳的人。

他真的做了一份turnaround plan。四十二頁,有圖表,有SWOT分析,有競爭對手比較,有三個情景的現金流預測。他把這份計劃書打印出來,放在彩姐面前。

彩姐翻了第一頁,看見「Executive Summary」三個英文字,就把計劃書合上,拿來墊奶茶壺。

「你阿爺開冰室,」她說,「只用一本簿,一支筆。」

那份計劃書,現在還墊在奶茶壺下面,第一頁已經被奶茶漬染成了淡褐色。

七點正,阿俊拉起鐵閘。

晨光斜斜地射進店裡,金黃色的,照在綠色紙皮石的牆上,一格一格地反光。店裡有八個木卡位,卡位的座椅是暗紅色的人造皮,坐久了會黏住小腿。天花板上吊著三把吊扇,吊扇慢慢地轉,把烤爐和奶茶壺冒出來的蒸氣攪成一團一團的霧。

牆上有一個掛鐘。

那個掛鐘是圓的,木框,玻璃面,鐘面上的數字是羅馬字。它停在四點十五分。

阿俊來學師的第一晚就問過彩姐:「這個鐘壞了,要不要換?」

彩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

「不要碰。」她說。

他就沒有再碰。

第一個客人是肥波,每天七點零五分到,坐第二個卡位,點一份火腿通粉、一杯熱奶茶,看一份馬經,一句話都不說。第二個客人是地盤工人阿強,七點十分到,外賣一份餐蛋麵、兩個菠蘿油、一杯凍檸茶,走的時候一定要說一句:「彩姐,今天又美——」

說到一半,他看見阿俊在收銀櫃後面,就改口了:「今天又精神。」

彩姐瞇起眼睛,笑成兩條縫。

「你的外賣,二十八元。」阿俊說。

「二十八?」阿強愣了一下,「以前你阿爺收二十五。」

阿俊低頭看了看收銀機旁邊的價目表,又看了看自己手機裡那份cost analysis。「牛油、麵粉、雞蛋,過去三年的價格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如果我們繼續收二十五,每一份的margin是——」

彩姐用抹布在收銀櫃上拍了一下。

啪。

「二十五。」她對阿強說。

阿強付了二十五元,拿著外賣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阿俊一眼,眼神裡寫著四個字:這人不行。

阿俊把那二十五元放進收銀機,在圍裙上用手指畫了一個格子,心算了一下。

每天少收三元。一個月九十元。一年一千零八十元。這只是一個客人。

他嘆了一口氣。

在投資銀行,他每天處理的數字,後面都有六個零。一個錯誤的小數點,可以讓一個基金一天蒸發幾千萬。他曾經在凌晨三點,一個人對著屏幕,把一宗十幾億的收購案拆成一百個格子,一格一格地算,算到天亮。

現在,他在算三元。

而且算不贏。

八點半,早餐的人潮過去了。彩姐去了街市買明天的麵包和雞蛋,店裡只剩下阿俊一個人,和第五個卡位上正在慢慢喝奶茶的一位老先生。

阿俊趁著空閒,開始清理收銀櫃。

收銀櫃是祖父親手做的,木的,下面有三個抽屜。第一個抽屜放零錢,第二個抽屜放單據,第三個抽屜——他從來沒有打開過。那個抽屜很緊,拉的時候要用力,拉開一半就卡住了。

他蹲下來,用力一拉。

抽屜整個掉了出來。

裡面是一本舊菜單。

菜單的封面是深綠色的布面,四個角已經磨成了圓的,布面上用金字燙著「永和冰室」四個字,金色已經剝落了大半。他翻開來看,裡面的紙已經發黃,每一頁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有力,是祖父的字。

第一頁:早餐。火腿通粉,沙嗲牛肉麵,餐蛋麵,炒蛋多士。

第二頁:午餐。焗豬扒飯,乾炒牛河,星洲炒米。

第三頁:常餐。

第四頁:下午茶。

第五頁:飲品,熱。第六頁:飲品,凍。第七頁:小食。第八頁:甜品。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

頁碼寫著:十。

他愣了一下,翻回去看。第八頁,第十頁。中間沒有第九頁。

他把菜單攤開,湊近裝訂的地方看。第八頁和第十頁之間,有一條很窄很窄的紙邊,是被撕掉的痕跡。撕得很整齊,好像是用尺比著撕的。

他把菜單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

「年輕人——林先生?」

阿俊抬起頭。

是第五個卡位那位老先生。他七十多歲,瘦,穿一件灰色的唐裝上衣,頭髮全白了,梳得很整齊,戴一副很厚的眼鏡。他拿著空奶茶杯,站在收銀櫃前面,眼睛看著阿俊手上那本深綠色的菜單。

「你是永和的孫子?」

「是,我是阿俊。」阿俊站起來,額頭又差點撞到頭頂的吊櫃,「不好意思,要結帳嗎?」

「我姓成,」老先生說,「大家叫我成叔。我在這裡喝了三十八年奶茶。」

「成叔,你好。」

成叔沒有要結帳的意思。他看著那本菜單,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

「你阿爺那一頁,」他說,聲音很輕,「還有沒有?」

阿俊愣住了。

「哪一頁?」

「那一頁。」成叔指了指菜單,指的正正是第八頁和第十頁之間,那條窄窄的紙邊,「你阿爺那一頁。」

阿俊低頭看了看那條紙邊,又抬頭看了看成叔。

他的腦子開始運轉。投資銀行十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客戶開口之前,先讀懂客戶想要什麼。成叔在這裡三十八年,是這間冰室最長期的客戶之一。他問的是一個不存在的產品,一個被撕掉的頁面。可是他的眼神——那個眼神阿俊太熟悉了。

那是一個客戶在說:我願意付錢,只要你有。

「成叔,那一頁上面是什麼?」

成叔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吃過。」

「沒有吃過?」

「你阿爺說,那一頁,客人不可以自己點。」成叔說,「要他開口推薦,才可以。我問過他很多次,他每一次都說,時候未到。」

成叔頓了一下,把空奶茶杯放在收銀櫃上。

「他走了之後,我想,這一頁,大概也跟著走了。」

店裡很安靜。吊扇在頭頂慢慢地轉,烤爐裡還有一點牛油的餘溫,偶爾爆一下。門外的彌敦道傳來巴士進站的剎車聲。

阿俊看著成叔。

老人家的手放在收銀櫃上,手背上青筋很明顯,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微微地抖。

阿俊做了一個決定。

後來他回想起這個決定,每一次都想用頭去撞抽油煙罩。可是那一刻,他腦裡只有一個念頭,是他在投資銀行十年來每一次見客戶之前都會對自己說的:客人想要,你就給。先close這個deal,細節之後再算。

「成叔,」他說,笑得很突然,很大,露出牙肉,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我推薦你,第九頁。」

話一出口,店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聲音,也不是風。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感覺,好像一本很舊的書,被人翻過了一頁。

牆上的掛鐘,還是停在四點十五分。

成叔的眼睛睜大了。他看著阿俊,嘴唇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回到第五個卡位坐下。

阿俊站在收銀櫃後面,腦子一片空白。

他推薦了。他推薦了一個他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轉身衝進廚房。

廚房很小,一個烤爐,一個爐頭,一個奶茶壺,一個不鏽鋼工作台,牆上掛滿了鍋鏟、濾袋、湯勺。他站在廚房中央,四處張望。有沒有食譜?有沒有筆記?祖父會不會把第九頁的內容寫在哪裡?

他打開每一個抽屜,翻遍每一個櫃子。什麼都沒有。

他靠在牆上,心跳得很快。投資銀行的時候,他最怕的事情就是在客戶面前說了一個自己做不到的承諾。現在他做了,對象是一個七十多歲、在這裡喝了三十八年奶茶的老人家。

他的背靠著廚房的門。門後面掛著一本舊月曆,是十幾年前一間米舖送的,上面印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月曆的紙已經黃得像煙燻過。

他的肩膀一動,月曆滑了下來,啪一聲掉在地上。

月曆後面,門板上,有字。

是用原子筆直接寫在木門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和菜單上的字一模一樣。

「第九頁.等人餐。」

「熱奶茶一杯,走糖,糖另上兩包。」

「西多士一件,切成兩半,只淋一半糖漿。」

「餐具兩副。」

「只由店員推薦。客人自己點,不做。」

阿俊站在門前,看著這幾行字,看了三遍。

「等人餐。」他唸出來。

然後他看見最下面還有一行,字寫得很小,很淡,好像寫的人猶豫過要不要寫:

「做的時候,要想著客人在等的那個人。」

阿俊撿起地上的月曆,掛回原位。

他洗手,沖奶茶。他跟彩姐學了一個星期,奶茶還是沖得不夠滑,可是他很用心地拉,一次,兩次,三次,看著茶湯從濾袋裡流出來,從深褐色變成琥珀色。他倒了一杯,沒有加糖,把兩包糖放在碟邊。

然後他做西多士。兩片方包,中間塗花生醬,浸蛋漿,下鍋炸。油溫太高,第一件炸焦了,他倒掉,重新再來。第二件,金黃色,四邊微微鼓起來。他把西多士切成兩半,放上一塊牛油,淋糖漿,只淋一半。

一半有糖漿,一半沒有。

他拿了兩副刀叉,兩隻匙羹。

「做的時候,要想著客人在等的那個人。」

他不知道成叔在等誰。他站在廚房裡,拿著那碟西多士,想了很久,最後只能想著:成叔在等一個人。一個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把餐點端出去。

成叔坐在第五個卡位上,雙手放在桌上,看著阿俊走過來。阿俊把熱奶茶放在他面前,把西多士放在他面前,然後把兩副餐具,一副放在成叔手邊,一副放在對面空著的座位前。

成叔看著對面那副餐具,看了很久。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有糖漿的西多士,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他沒有碰那一半沒有糖漿的。

他喝了一口奶茶,沒有加糖。那兩包糖,他拿起來,看了看,放在對面那副餐具旁邊。

然後他吃完了自己那一半,喝完了奶茶,站起來,走到收銀櫃前面。

「多少錢?」

阿俊愣了一下。等人餐,多少錢?門上沒有寫。

「成叔,第一次,不收錢。」

成叔看著他,眼鏡後面的眼睛紅紅的。他點點頭,沒有說謝謝,拿起放在椅上的報紙,推門出去了。

門外的陽光很猛,他的背影走進陽光裡,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九點十五分,彩姐回來了。

她兩手拎著四大袋麵包和雞蛋,用肩膀頂開門,走進來,走了兩步,就停住了。

她看著第五個卡位。

桌上還放著那碟西多士,只剩下沒有糖漿的那一半。對面的座位前,放著一副乾乾淨淨、沒有用過的刀叉,一隻匙羹,兩包糖。

彩姐手上的袋子慢慢放到地上。

她沒有說話。她走到掛鐘下面,踮起腳,伸手把分針撥快了五分鐘。

四點二十分。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阿俊。

「誰坐過這裡?」

「成叔。」

「你給他做了什麼?」

阿俊雙手插進圍裙袋。「第九頁。」

彩姐沒有叉腰,沒有拍桌,沒有叫他林先生。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小小的、亮亮的眼睛裡,有一種阿俊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是他自己點的,」她問,「還是你開口的?」

「我開口的。」

彩姐閉上眼睛,呼了一口氣。

「那就好。」她說,「那就好。」

「彩姐,第九頁是什麼?」

彩姐沒有回答。她拿起抹布,走到第五個卡位,把那碟西多士收走,把那副沒有用過的刀叉收走,把那兩包糖放回糖罐裡。她擦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細,好像在擦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你阿爺開口的時候,」她背對著他說,「我在這裡做了三十年,見過他開口,一共七次。」

「七次?」

「七次。」彩姐說,「每一次,第二天,那個客人都會回來。」

「回來做什麼?」

彩姐轉過身,看著他,嘴唇上那抹玫紅抿了一抿。

「你明天就知道。」

那一整天,阿俊都心神不定。

他把火腿通粉煮糊了一次,把凍檸茶的冰加少了一次,給肥波找錢找多了十元,肥波一言不發地把十元推回來,繼續看他的馬經。他每隔十分鐘就抬頭看一次門口,看一次掛鐘。

掛鐘停在四點二十分,是彩姐早上撥的那個位置。

晚上關門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

四點二十分。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分,他彎腰鑽進鐵閘,打開燈,第一眼就看向掛鐘。

四點十五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四點十五分。

彩姐撥快的那五分鐘,不見了。好像有人在夜裡,悄悄地,把它撥了回去。

「彩姐——」

「不要問。」彩姐在廚房裡說,連頭都沒有探出來,「開爐。」

七點零五分,肥波到了。七點十分,阿強到了。七點半,一對年輕夫婦帶著一個小孩進來,點了兩個常餐。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八點四十分,門被推開了。

是成叔。

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唐裝上衣,頭髮還是梳得很整齊。可是他今天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站著另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比成叔矮一點,胖一點,頭髮也白了,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手上拿著一頂漁夫帽。他的臉,和成叔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長臉,同樣的高顴骨,同樣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只是他的眼睛比成叔的更紅,好像哭了一整夜。

店裡的人都抬起頭來。

肥波放下了馬經,彩姐後來說,那是她十年來第一次看見肥波放下馬經。阿強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條麵從筷子上滑下來,掉回碗裡。那對年輕夫婦的小孩指著兩個老人,大聲說:「媽媽,兩個一模一樣的爺爺!」

成叔站在門口,看著阿俊。

「林先生,」他說,聲音在發抖,「這是我弟弟。」

阿俊沒有說話。

「我們失散了三十年。」成叔說,「八十年代,他去了內地做生意,後來斷了聯絡。我找過他,登過報,託過人,都找不到。我以為他不在了。」

他的弟弟站在他身邊,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好像怕他再跑掉。

「昨天,」成叔說,「我吃完你的那一份東西,走出門口,走到彌敦道的巴士站。」

他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他就站在那裡等巴士。」

店裡沒有一點聲音。只有吊扇在轉,只有烤爐裡的牛油在爆。

肥波的嘴巴張開了,忘了合上。阿強把筷子放下,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罵了一句:「這什麼鬼煙,燻到眼睛。」那對年輕夫婦的太太已經在哭了,她先生手忙腳亂地遞紙巾,遞了一張,又遞了一張。

彩姐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握著抹布。她沒有拍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成叔兩兄弟,眼睛瞇了起來,瞇得很緊,緊得只剩兩條縫。

成叔的弟弟鬆開他哥哥的手臂,走到阿俊面前。

他把漁夫帽放在收銀櫃上,雙手握住阿俊的手,握得很緊。

「年輕人,」他說,「多謝你。」

阿俊的手被他握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投資銀行十年,簽過幾十宗交易,每一宗交易完成的時候,客戶都會和他握手,說一聲thank you。那些握手很有力,很專業,一秒半,放開,轉身,下一宗。

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

成叔兩兄弟坐在第五個卡位上,點了兩杯熱奶茶,兩份西多士。普通的,菜單第八頁上有的。阿俊親手做的,兩份都淋滿了糖漿。

他們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說話,說三十年的事,說得很小聲,偶爾笑一下,偶爾停下來,很久都不說話。

阿俊站在收銀櫃後面,看著他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種感覺,他在投資銀行十年,從來沒有過。

十點半,成叔兩兄弟走了。臨走時,成叔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掛鐘,看了很久,然後向阿俊點點頭,推門出去。

阿俊轉過身。

彩姐站在他後面。

她的雙手叉在腰上。

「林先生。」

阿俊一聽見這三個字,背就挺直了。

「你知不知道,」彩姐一字一字地說,「你昨天,用掉了什麼?」

「用掉了——」阿俊愣了一下,「一杯奶茶,一件西多士?」

彩姐用抹布在收銀櫃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

那一聲,把吊扇的影子都震得晃了一晃。

「你阿爺用了一輩子,」她說,「才用了七次。」

她伸手,指著牆上那個停在四點十五分的掛鐘。

「你上工第一天,就用掉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