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閣樓裡的字條
晚上十點,永和冰室的鐵閘拉下來了,店裡只剩下一盞燈。
吊扇停了,烤爐冷了,奶茶壺裡最後一點茶底在壺底結成一圈深褐色的漬。空氣裡還留著一天的味道:牛油、煉奶、炸西多士的油煙,還有卡位人造皮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散出來的那種淡淡的膠味。
林家俊站在廚房後面那道窄樓梯下面,抬頭看著閣樓的入口。
樓梯是木的,很陡,每一級只有半隻腳掌那麼寬。他一百八十公分,要側著身、低著頭,才上得去。第一級踩下去,木板就吱一聲,像在抱怨。
他爬到一半,額頭撞上了閣樓的橫樑。
咚。
紙廚帽歪到一邊。他扶正帽子,揉了揉額頭,繼續爬。
閣樓很矮,他只能半蹲著走。天花板上吊著一個燈泡,沒有燈罩,他摸到開關,拉了一下,燈泡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出一屋子的東西。
空煉奶罐。
幾百個,也許上千個。一個疊一個,從地上疊到橫樑,罐身上的藍白色標籤已經褪成灰白,有些生了鏽,鏽成一片一片的橙紅。罐子之間堆著紙箱,紙箱上用原子筆寫著年份:一九八三,一九八四,一九八五……一直寫到去年。
每一個紙箱裡,都是帳簿。
阿俊半蹲在紙箱之間,汗從額頭流下來。閣樓沒有窗,熱氣從樓下的廚房一路升上來,悶在這個矮矮的空間裡,悶得像一個蒸籠。他拉開汗衫的領口搧了兩下,沒有用。
他打開去年那一箱。
最上面一本帳簿,深藍色的封面,裡面是祖父工整有力的字。每一天一頁,日期、天氣、營業額、支出,一筆一筆。牛油多少,雞蛋多少,麵包多少,彩姐的人工多少。每一頁的最下面,都有一行小字,不是數字,是一句話:
「三月二日,晴。肥波今天沒有看馬經,看了一整天窗外。」
「三月五日,雨。阿強的女兒考上了大學,他多叫了一個菠蘿油。」
「三月九日,陰。成仔又問第九頁。時候未到。」
阿俊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祖父最後一次寫帳簿,是他過世前三天。那一頁的營業額寫了一半,數字停在一個「3」字上,後面是空的。最下面那一行小字,寫得有點抖:
「六月十四日,晴。家俊今天打電話來,說被裁了。他說沒事。我知道他有事。」
阿俊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記得那通電話。那天他剛從公司出來,手上拿著一個紙箱,紙箱裡是他在那張辦公桌上放了十年的東西:一個咖啡杯,一個計算機,一張他從來沒有看過的員工手冊。他站在中環的行人天橋上,打電話給祖父,說:「阿爺,我被裁了。沒事,很快就找到新工作。」
祖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有空回來喝杯奶茶。」
他沒有回來。三天後,祖父在睡夢中走了。
阿俊把帳簿合上,放回箱子裡。他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好像手上沾了什麼擦不掉的東西。
他正要把箱子蓋上,看見帳簿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舊,封口用一條膠紙貼著,膠紙已經黃了。信封正面寫著四個字:
「家俊親啟」。
阿俊把信封拿起來。很輕。裡面只有一張紙。
他撕開膠紙,把紙抽出來,攤在膝上。
是一張冰室的點菜單。很普通的那種,一疊一疊用來寫單的,上面印著「永和冰室」四個紅字,下面是空白的格子。祖父在格子上寫了字,一格一格,像在寫一張很長的單:
「家俊:」
「你看到這張字條的時候,大概已經開過口了。」
阿俊的背一涼。
「你從小就是這樣。人家想要什麼,你就先答應,然後才想辦法。你做投資銀行,大概也是這樣做的。」
「第九頁,不是菜。是一個機會。」
「每一個掌櫃,一輩子只可以開口九次。」
「九次用完,永和就要關門。」
「我用了七次。還剩兩次,本來想留給自己,現在用不上了。」
「你的九次,從你第一次開口那天開始算。」
「想清楚,才開口。」
「阿爺」
最下面,還有一行,字寫得很小:
「彩鳳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不要逼她。」
阿俊坐在一堆煉奶罐中間,把那張點菜單看了一遍,兩遍,三遍。
燈泡在頭頂輕輕晃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
他把雙手插進圍裙袋。右手捏住那張字條,捏得很緊,紙角刺進了掌心。
九次。
他已經用掉一次。
剩下八次。
用完,就要關門。
他在投資銀行十年,最熟悉的東西,就是有限的資本。一個基金有多少錢,能買多少,每一筆投資要回報多少,哪一筆值得,哪一筆不值得。他可以在一個晚上,把一百個投資機會排成一張表,一格一格地算,算出哪一個最值得。
可是他從來沒有算過,一個人一輩子只有八次機會,應該怎樣用。
他坐在閣樓裡,坐到凌晨一點。
凌晨五點,天還沒有亮,永和冰室的廚房已經亮了燈。
烤爐在預熱,發出低低的嗡嗡聲。麵粉的粉末在燈光下飄浮,細細的,白白的,落在不鏽鋼工作台上,落在阿俊的灰色西褲上。空氣裡有一股很生的、很乾淨的麵粉味,混著牛油在室溫下慢慢變軟的奶香。
彩姐站在工作台前面,雙臂交叉在胸前。
她那頭酒紅色的短捲髮用黑色髮網罩住,粉藍色制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粗粗的手臂。那兩條手臂,阿俊親眼見過單手抬起一大壺奶茶,壺裡是十升滾水。
「今天學菠蘿油。」她說。
「我學過烤多士了。」
「多士是小學。菠蘿油是中學。」彩姐說,「你阿爺十五歲學做菠蘿包,學了一年才准他賣。」
她從冰箱拿出一盤麵糰,是昨晚發好的麵包。然後她拿出一個大碗,碗裡放著牛油、糖、蛋黃、麵粉、奶粉。
「菠蘿皮,」她說,「是菠蘿包的臉。臉做不好,裡面多好都沒有人要。」
她示範了一次。牛油和糖打到發白,加蛋黃,加麵粉,用手搓,搓成一團。她的手很快,很穩,手指上那枚金戒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戒指下面那圈燙傷的舊疤,白白的,像一個印。
「不要搓太久,」她說,「搓太久,牛油會融,皮就不脆。」
她把菠蘿皮分成一小團一小團,每一團壓扁,蓋在麵包上,用刀背輕輕劃出格子。
「輪到你。」
阿俊洗了手,站在工作台前面。
他看著那一碗材料,腦子自動開始分析:牛油和糖的比例,大約一比一;蛋黃的作用是乳化;麵粉的筋度要低,否則會韌。他用手指在圍裙上畫格子,算了一下每一團皮應該重多少克。
彩姐用原子筆敲了敲自己的耳朵。
「你在算什麼?」
「每一團的重量,」阿俊說,「如果可以標準化——」
「你阿爺做菠蘿皮,」彩姐說,「從來沒有秤過。」
「那他怎樣知道分量對不對?」
「手知道。」
阿俊看著自己的手。一雙在鍵盤上打了十年字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個新的水泡,是昨天烤多士的時候被烤爐燙的,水泡脹得亮亮的。
這雙手,什麼都不知道。
他開始搓。
第一團,搓太久,牛油融了,皮黏在手上,扯都扯不下來。
第二團,搓太少,麵粉還是一粒一粒的,蓋在麵包上,一烤就裂成碎塊。
第三團,蓋歪了,菠蘿皮滑到麵包的一邊,像一頂戴歪的帽子。
彩姐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
烤到第六盤的時候,天亮了。晨光從廚房的小窗斜射進來,金黃色的,照在工作台上那一排奇形怪狀的菠蘿包上。有的裂了,有的塌了,有的皮黏在一起,變成一大塊。
阿俊看著那一排失敗品,雙手叉腰,用英文說了一句:「This is not scalable.」
彩姐用抹布在工作台上拍了一下。
啪。
「講中文。」
「這個……不能量產。」
「菠蘿包不需要量產。」彩姐說,「需要的是,每一個都有人肯吃。」
她拿起其中一個裂得最厲害的,掰開,放了一塊凍牛油進去,遞給他。
「吃。」
阿俊接過來,咬了一口。
菠蘿皮碎碎的,有一點焦,麵包還是暖的,凍牛油在嘴裡慢慢融化,又冷又熱,又鹹又甜。
「怎麼樣?」
「……皮太硬。」
「還有呢?」
阿俊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可是,」他說,「我還想吃。」
彩姐瞇起眼睛,笑成兩條縫。
「那就對了。」她說,「一個菠蘿油,好不好吃,不是看它有多標準。是看吃的人,吃完還想不想再吃。」
她轉身去開奶茶壺,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第九頁,也一樣。」
阿俊拿著那半個菠蘿油,站在晨光裡,看著彩姐的背影。
「彩姐,」他說,「我找到阿爺的字條了。」
彩姐的手停在奶茶壺的蓋上。
「九次。」阿俊說,「每個掌櫃一輩子九次。我已經用了一次。」
彩姐沒有轉身。她把奶茶壺的蓋子打開,看了看裡面,又蓋上,打開,又蓋上。
「你阿爺用了七次,」她說,「我見過七次。」
「每一次都是誰?」
「不要問。」
「彩姐——」
「字條上沒有說嗎?」彩姐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兩道紋成深啡色彎月的眉毛擠在一起,「不要逼我。」
阿俊閉上嘴。
那天中午,阿俊在收銀櫃下面打開了他的手提電腦。
這是他從投資銀行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因為公司說這部舊型號不用回收。他打開一個試算表,開了一個新的檔案,檔名打了一行字:
「Page Nine Capital Allocation Framework」
他看著那一行英文,想了想,刪掉,改成:
「第九頁.八次機會.分配原則」
然後他開始列。
第一欄:候選客人。
第二欄:等待年期。
第三欄:情感影響程度(一至十分)。
第四欄:不可替代性。
第五欄:對永和冰室的長期價值。
他把這幾天記得的熟客一個一個填進去。肥波,每天七點零五分,看馬經,不說話,等待年期:未知。阿強,地盤工人,女兒讀大學,等待年期:未知。第五個卡位那個每天下午三點來的婆婆,只點一杯檸檬水,坐兩個小時,望著門口,等待年期:看樣子,很長。
他填到第十一個人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他回頭。
彩姐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
她看了很久,看完了每一欄,每一格。然後她拿起手上的抹布,在收銀櫃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
那一聲大得連第三個卡位的一對情侶都抬起頭來。
「林先生。」
阿俊的背立刻挺直了。
「你阿爺開口七次,」彩姐一字一字地說,「沒有一次,是算出來的。」
她伸手,把他的手提電腦合上。
「你用這種方法揀人,」她說,「跟你那間公司揀人裁員,有什麼分別?」
阿俊坐在那裡,看著合上的電腦,說不出話來。
那一句話,比抹布拍在他臉上還要痛。
下午兩點,永和冰室門口排起了隊。
阿俊一開始以為是巧合。然後他看見隊伍裡有人舉著電話在拍,有人在門口的招牌下自拍,有一個女孩對著電話說:「我現在就在那間冰室門口!就是那間!兩個爺爺那間!」
他後來才知道,昨天在店裡哭的那位年輕太太,回家之後在社交平台上發了一篇帖文,標題是「油麻地冰室的神蹟」。帖文寫了成叔兩兄弟的事,寫了那碟只淋一半糖漿的西多士,寫了對面那副沒有人用過的刀叉。
一個晚上,分享了兩萬次。
隊伍裡的每一個人,坐下來第一句話都是一樣的:
「你好,我想要第九頁。」
「你們有沒有第九頁?」
「那個等人餐,多少錢?我可以加錢。」
阿俊站在收銀櫃後面,一個一個地答:「不好意思,我們的菜單只有八頁。」
彩姐從廚房探出頭來,給了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在說:答得好。
三點半,門口來了一個男人。
他三十歲左右,很胖,穿一件印著自己頭像的T恤,胸前掛著一部接了麥克風的電話,電話屏幕朝外,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不停地往上跳。他一進門就舉起電話,對著整間店掃了一圈。
「各位家人!大胃Ken今天來到傳說中的神蹟冰室!」
店裡幾個熟客同時皺起了眉。
肥波把馬經舉高了一點,擋住自己的臉。
大胃Ken一屁股坐在第五個卡位上。那是成叔昨天坐過的位置,也是每天下午三點那個點檸檬水的婆婆坐的位置。婆婆今天還沒有來。
「老闆!」大胃Ken對著收銀櫃大喊,「我要點第九頁!」
阿俊走過去。
「不好意思,先生,我們的菜單只有八頁。」
「不要騙我,」大胃Ken對著電話眨了一下眼,「家人們都知道了!第九頁!等人餐!我今天就要點!多少錢都可以!」
他的電話屏幕上,字跳得更快了。
「點啊!」「Ken哥衝!」「我也想知道等人餐是什麼!」
阿俊看著他。他在投資銀行見過很多這樣的客戶,以為只要錢夠多,什麼都可以買。
「先生,」阿俊說,聲音很平,「第九頁,客人不可以自己點。」
「為什麼?」
「規矩。」
「什麼規矩?」大胃Ken笑起來,對著電話說,「家人們,你們聽到了嗎?他說規矩!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還講規矩!」
他站起來,站在卡位旁邊,舉起電話,對著牆上那個停在四點十五分的掛鐘拍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對著整間店,大聲地、一字一字地說:
「我.要.點.第.九.頁!」
彩姐從廚房衝了出來。
她沒有拍桌。她衝到大胃Ken面前,一把抓住他舉著電話的手臂。她一百五十二公分,大胃Ken比她高了一個頭,可是那一抓,大胃Ken整條手臂都被她按了下來。
「不要說了。」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可是阿俊從來沒有聽過她用這種聲音說話。
大胃Ken甩開她的手。
「我偏要說!」他對著電話喊,「第九頁!第九頁!我點第——」
吊扇停了。
三把吊扇,同一秒鐘,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一下子停住,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三把扇葉同時按住了。扇葉停在半空,一動不動,連晃都沒有晃一下。
店裡一下子變得很靜。
然後阿俊聽見了一個聲音。
嗒。
很輕。很清楚。
是掛鐘。
那個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掛鐘,秒針動了一下。
往後。
嗒。
又一下。往後。
店裡每一個人都抬起頭,看著那個掛鐘。
肥波的馬經從手上滑下來,掉在桌上,他沒有撿。第三個卡位的那對情侶,女孩抓住了男孩的手,男孩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剛剛進門的阿強,站在門口,外賣袋還拿在手上,看著掛鐘,慢慢地把外賣袋放在地上,好像怕發出聲音。
大胃Ken的電話屏幕黑了。
他按了按電源鍵,按了很多次,屏幕還是黑的。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退掉,退得乾乾淨淨。
「怎……怎麼回事?」
阿俊走到他桌前。
桌上那杯大胃Ken剛才點的熱奶茶,一分鐘前還在冒煙。現在,杯身上凝了一層水珠,阿俊伸手碰了一下。
冰的。
一杯滾熱的奶茶,在一分鐘裡,變成了一杯冰的。
整間店,每一個卡位上,每一杯熱飲,都不再冒煙了。
大胃Ken看著那杯奶茶,喉嚨上下動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背包,轉身就走,走得太快,撞到門口的阿強,撞得阿強退了兩步。他連對不起都沒有說,推開門,衝進了下午的陽光裡。
門在他身後關上。
嗒。
掛鐘的秒針停了。
吊扇又開始轉了。三把,同一秒鐘,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阿強站在門口,看著大胃Ken跑遠的背影,撿起地上的外賣袋,搖了搖頭,說了一句:
「活該。」
肥波撿起馬經,翻到剛才那一頁,繼續看。可是阿俊看見,他的手在抖,馬經的紙一直在沙沙地響。
第三個卡位那個女孩,看著她男朋友,小聲地說:「我們……我們下次還來嗎?」
男孩想了一下,說:「來。可是我們不要點奇怪的東西。」
彩姐站在第五個卡位旁邊,一動不動。她的臉白了,雙頰那片被蒸氣燻出來的紫紅,退得乾乾淨淨。
她慢慢地走到掛鐘下面,踮起腳,伸手把分針撥快了五分鐘。
她的手在發抖,撥了兩次,才撥對。
「彩姐,」阿俊走過去,壓低聲音,「剛才那是什麼?」
「我叫你不要問。」
「那個人點了,會怎樣?」
彩姐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小小的、亮亮的眼睛裡,是一種阿俊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是怕。
「你阿爺說,」她說,「九四年,有一個客人自己點了。」
「然後呢?」
「然後,」彩姐說,「那個人要等的人,再也沒有來。」
她轉身走回廚房。
阿俊站在掛鐘下面,雙手插進圍裙袋,捏住那張字條。
晚上九點,最後一個客人走了。
阿俊沒有拉閘。他站在廚房裡,一個人,重新搓菠蘿皮。
外面的彌敦道還很熱鬧,巴士一部接一部地駛過,車燈掃過冰室的玻璃門,在綠色紙皮石牆上留下一道一道移動的光。店裡只開了廚房的燈,那一小圈白光照著工作台上的麵粉,照著他的手。
他沒有秤。
他閉上眼睛,用手去感覺。牛油和糖打到發白,手指可以感覺到那種細細的沙。加蛋黃,手指可以感覺到它變滑。加麵粉,搓,搓,搓,搓到手指覺得——
夠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夠了。只是手知道。
他把皮蓋在麵包上,用刀背劃格子,放進烤爐。
十二分鐘後,他打開烤爐。
一盤菠蘿包,金黃色的,皮上的格子裂得很均勻,一格一格,像一塊一塊的龜殼。牛油的香氣從烤爐裡衝出來,衝滿了整間廚房。
他拿起一個,掰開,放一塊凍牛油。
他咬了一口。
皮是脆的。麵包是鬆的。凍牛油在嘴裡慢慢地融。
他站在廚房裡,一個人,吃完了那個菠蘿油,笑了。笑得很突然,很大,露出牙肉,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門口傳來敲門聲。
他以為是彩姐忘了東西。他擦了擦手,走出去。
玻璃門外站著阿強。他穿著地盤的反光背心,一身灰,頭盔夾在腋下。
「阿強?這麼晚?」
「經過。」阿強說,「看見你還開著燈。」
他看著阿俊手上那盤菠蘿包,鼻子動了一下。
「你做的?」
「……我做的。」
阿強走進來,拿了一個,也不問價錢,直接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嚼完了,看著阿俊,看了很久。
「比你阿爺的差一點,」他說,「一點點。」
他又咬了一口。
「可是比昨天那杯凍檸茶,好很多。」
他把剩下的半個菠蘿包拿在手上,從口袋裡掏出十元,放在收銀櫃上,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喂,」他沒有回頭,「今天下午那件事,我不會跟人講。」
「多謝。」
「不是為你。」阿強說,「是為你阿爺。」
他推門出去了。
阿俊站在收銀櫃後面,看著那張十元紙幣,看了很久。然後他拿出一張點菜單,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第九頁.剩下八次。」
在下面,他寫:
「不算。只看。」
他把點菜單摺好,和祖父那張字條一起,放進圍裙袋。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早餐的人潮剛剛過去。
晨光斜斜地照進來,金黃色的,照在綠色紙皮石的牆上。吊扇在頭頂慢慢地轉,把奶茶的蒸氣攪成一團一團的霧。阿俊在收銀櫃後面點數昨天的營業額,彩姐在廚房裡洗濾袋,一切和平時一樣。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一件淺駝色的短夾克,裡面是一件白襯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顆,扣得整整齊齊,好像一顆都不打算解開。他的頭髮是鐵灰色的平頭,剪得很短,額前剃出一個小小的尖。
他沒有看任何人。他走到第五個卡位,坐下。
只坐了椅子的前半。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走。
阿俊拿著菜單走過去。
「早安,先生,要點什麼?」
那個男人沒有抬頭。他接過菜單,一頁一頁地翻。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他用手指,在菜單的最後一頁上,敲了兩下。
嗒,嗒。
阿俊看見他的左手。那隻手的尾指,第一節缺了一小截,斷口圓圓的,是很舊的傷。
「一杯熱奶茶。」那個男人說。他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好像在唸一份別人的文件。「不要吸管。」
「好的。」
阿俊轉身走回廚房。
彩姐站在廚房門口。
她手上還拿著那個濾袋,濾袋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沒有發覺。她的眼睛越過阿俊的肩膀,看著第五個卡位上那個男人,看著他坐在椅子前半的背影,看著他額前那個小小的尖。
阿俊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彩姐?」
彩姐沒有回答。她放下濾袋,走到掛鐘下面,踮起腳,把分針撥快了五分鐘。
然後,她又撥快了五分鐘。
「彩姐,你認識他?」
彩姐轉過身,背對著第五個卡位,壓低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阿爺第七次開口那一天,」她說,「這個人,坐在同一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