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三封退回信
凌晨三時四十分,十一樓B翼的燈是藍綠色的。
那是夜班的消毒燈,裝在走廊天花板的凹槽裡,光線很低,照在淺灰色的膠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水。病房裡此起彼落的是輸液泵的聲音,嗶,停兩秒,嗶。二十八張床,二十八部泵,節奏各有快慢,合在一起就成了這層樓在夜裡的呼吸。
林嘉瑜推著藥車經過護士站。車輪有一隻不太靈,每轉一圈就會輕輕「咯」一聲。她已經向物料部報告過兩次,第二次的報告編號是FM-2231,她記得。
她三十七歲,在這間醫院的腫瘤科做了十四年。她很瘦,淺藍色的制服穿在身上,肩胛骨在背後頂出兩道清楚的弧線。黑色的直髮在腦後盤成一個很低很緊的髻,髻上夾著的不是髮夾,是一把舊的止血鉗。止血鉗的鋸齒已經磨平了,是她實習那年從手術室的報廢箱裡撿回來的。
她在十四床前停下。
十四床的床頭卡寫著:何俊言,二十六歲,男,肺腺癌第四期。主診醫生一欄蓋著杜志恒的印。
她先看病人手腕上的手帶,再看床頭卡,兩者核對無誤,才抬頭看病人的臉。這個次序她十四年來沒有變過。
何俊言醒著。他靠在床頭,床頭燈開得很暗,他手裡拿著一本五線譜簿,用鉛筆在上面寫著什麼。他是小學的音樂老師,入院第一天就告訴她了。他說他們學校的合唱團下個月要比賽,他在改一首歌的和聲。
「林姑娘。」他說,聲音有點啞,「今晚又是你。」
「嗯。」
她替他量血壓。一百零二,六十八。脈搏九十四。血氧九十四。她把數字寫在觀察表上,字跡很小,很整齊,每一個數字都擠在格子的正中央。
「那個藥,」何俊言問,「明天到,對吧?」
那個藥是一種口服標靶藥,每月藥費接近七萬元。他的基因檢測結果三星期前出來,有對應的突變位點,杜主任在查房時親口說過:「這個藥對你會有用。」然後社工替他申請了藥物資助,資助在上星期五批了。藥房的配藥紀錄上,他的第一個療程排在明天早上十時。
「排在明天早上。」嘉瑜說。
「好。」何俊言點點頭,把五線譜簿翻過來給她看,「你看,這一段女高音太高了,小朋友唱不上去,我把它降了一個調。」
嘉瑜看了一眼。她看不懂五線譜,但她看得懂那些鉛筆字的力度:前半頁很用力,後半頁越來越輕,最後幾個音符幾乎浮在紙上。
「早點睡。」她說。
她把被角替他壓好。她的手背很乾,關節處有細細的龜裂,那是十四年來每天洗手幾十次、擦酒精搓手液幾百次的結果。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小小的割痕,舊了,泛白,是撕醫用膠布撕出來的。
何俊言看著她的手,說:「林姑娘,你的手要擦潤手霜。」
「我知道。」
她推著藥車離開。車輪「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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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時三十分,交班。
護士站的日光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每隔十幾秒就閃一下。早班的同事陸續到了,茶水間飄出即溶咖啡和微波爐加熱燕麥的味道。嘉瑜站在護士站前面,雙手交疊在腹前,一床一床地交代。
「一床,陳伯,化療第三日,夜間嘔吐兩次,已給止嘔藥,早上七時再評估。」
她的聲音低、平、清楚,像在唸一份早已背熟的報告。同事們一邊聽一邊抄,沒有人抬頭。
「十四床,何俊言,生命表徵穩定,血氧夜間維持九十四,無需加氧。標靶藥療程排在今日十時。」
交完班,病房助理阿芬從電梯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內部郵件。牛皮紙信封,每一個都用橡皮筋紮著,上面的收件人欄一格一格寫滿了名字,舊的劃掉,新的寫在下面。
「林姑娘,有你的。」
嘉瑜接過來。信封很薄。她看了一眼寄件部門:病人關係及投訴處理組。
她沒有當場拆開。她把信封對折,放進制服胸前的口袋,跟那三支筆和那個小計時器放在一起。三支筆,藍、紅、黑。計時器是橙色的,用來計算靜脈注射的時間。
然後她去更衣室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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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在十一樓走廊的盡頭,旁邊是一間舊的被服房。
被服房已經好幾年沒有放被服了。門上的膠牌還寫著「被服房 LINEN」,但窗戶上貼了一層磨砂膠紙,從外面看不見裡面。門是鎖著的,鑰匙不在護士站的鑰匙箱裡。
嘉瑜經過那扇門的時候,聽見裡面傳出一種聲音。
那是打印機的聲音。先是滾輪轉動的低鳴,然後是紙張一張一張被吐出來的沙沙聲。
她停下腳步。
她知道那部打印機。一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過那間房。那天晚上她值夜班,被服房的門沒有鎖好,她推開門找一條備用的毛毯,看見一張摺檯,摺檯上一部黑色的小型雷射打印機,打印機旁邊散落著幾張剛印好的紙。
紙上是一份表格。第一欄是床號,第二欄是姓名,第三欄是年齡,第四欄是診斷。第五欄的標題她到現在都記得,因為那個欄位的名稱是用英文縮寫寫的,她回家查了很久才查到意思。
那個欄位的名稱是「預期社會貢獻指數」。
後面還有六個欄位,每一個欄位都是一個數字,最後一個欄位是總分。
那天晚上她把那幾張紙放回原位,拿了毛毯,關上門。第二天,她寫了第一封信。
打印機的聲音停了。
她站在門口等了五秒。沒有人出來。走廊的另一頭傳來清潔工推著水桶車的聲音,漂白水的氣味從地板上蒸起來,刺鼻,帶著一點甜。
她走進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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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裡沒有人。一排灰綠色的鐵櫃,櫃門上貼著各人的名字。嘉瑜的櫃在最後一格,門上的名牌是她自己手寫的,字很小。
她坐在長凳上,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雙面,公文格式。
「林嘉瑜女士:本組已於八月十二日收到閣下就本院腫瘤科『輪候名單修正小組』之投訴(檔案編號:PR-2026-0847)。經本組向有關部門查詢及審閱相關紀錄,未發現有任何證據支持閣下之指控。本院腫瘤科之藥物分配及治療次序,均按照既定臨床指引及專業判斷執行。本案現已結案。如閣下對本組之處理有任何意見,可於十四日內以書面方式提出覆核。」
信的最底下,是一個簽名,一個日期。
她把信讀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用拇指的指甲在信紙的邊緣輕輕刮了一道。
這是第三封了。
第一封是去年十一月寫的,寄給醫院行政總監。退回信說:「已轉交有關部門跟進。」三個月後,她問進度,對方說:「有關部門已完成跟進。」
第二封是今年三月寫的,寄給醫院的臨床倫理委員會。她附上了十一個病人的資料,每一個病人的藥物分配日期、原定次序、實際次序,全部手抄,因為她複印不到原件。退回信說:「本委員會已審閱閣下提交之資料。有關個案之次序調整,均有合理臨床理據支持。」
這一封是第三封,寄給病人關係及投訴處理組。她寫了四頁,列出了被服房、打印機、表格的欄位名稱。
退回信只有一頁。
她把信對摺,再對摺,放進鐵櫃裡。她換上下班穿的深灰色開胸毛衣,把止血鉗從頭髮上取下來,想了想,又夾了回去。
然後她站起來,雙手交疊在腹前,站了一會兒。
她沒有做什麼,只是站著。像在等一個醫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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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時零五分,她沒有下班。
她去了藥房。
藥房在地下,要轉兩次電梯。地下的走廊很長,天花板很低,冷氣很大,空氣裡有一種紙箱、藥丸和消毒濕紙巾混合的乾燥氣味。藥房的窗口前排著十幾個門診病人,每個人手裡捏著一張號碼紙。
她從員工通道進去。
當值的藥劑師是阿May,三十出頭,戴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正在一台電腦前核對處方。看見嘉瑜,她的手停在鍵盤上。
「林姑娘,」她說,「你今天不是夜班嗎?」
「十四床的標靶藥,」嘉瑜說,「排在十時。病房還沒收到。」
阿May看著電腦屏幕,沒有說話。
嘉瑜看著她的手。阿May的右手在滑鼠上輕輕移動,移了兩下,停住,又移了一下。她的呼吸變淺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一半。
「阿May。」嘉瑜說。
「那個療程……」阿May說,「今天早上改了。」
「改了什麼?」
「改了分配。」阿May把屏幕轉過來一點,只轉了一點點,剛好夠嘉瑜看見。
配藥紀錄上,那一盒標靶藥的批號還在,數量還在,只是「病人姓名」那一欄,已經不是何俊言了。
那一欄寫的是:黃立勤,六十八歲,男。病房:十一樓東翼,單人房三號。
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小字:「按主任指示調整。原病人延後至下一批次(預計四至六星期)。」
嘉瑜知道黃立勤是誰。上星期的報紙財經版登過他的相片,某個商會的主席,剛捐了一筆錢給醫院的慈善基金,捐款儀式在醫院大堂舉行,杜主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剪綵。
她也知道肺腺癌第四期的病人,四至六星期意味著什麼。
「東翼那位,」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慢,「基因檢測結果是什麼?」
阿May沒有回答。她把屏幕轉了回去。
「林姑娘,」她說,「我只是配藥的。」
嘉瑜點點頭。
她站在藥房的員工通道裡,站了大約十秒。她的右手慢慢地移到左手手腕上,兩隻手指按住橈動脈。
她開始數。
一、二、三、四……
十五秒,二十二下。乘以四,八十八。
比平時快了十六下。
她放開手,對阿May說:「謝謝。」
然後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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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十一樓打開的時候,杜志恒正站在電梯大堂。
他很高,一米七八,身材微胖,白袍燙得筆挺,一道摺痕都沒有。白袍下面是一件淡粉紅色的襯衫,打著深藍色的絲質領帶。他的臉是方圓的,紅潤,鼻頭又紅又大,像一個剛喝過酒的人,但他從來不喝酒。他的頭髮稀疏,灰白色,往後梳得很整齊,頭頂中間已經看得見頭皮。
他走路很慢,永遠像剛從手術室出來。此刻他站著,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瓷杯,杯裡是深紅褐色的普洱,熱氣在杯口慢慢轉著圈。
「嘉瑜。」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慈祥的笑,眼睛瞇起來,眼尾的皺紋一層一層地疊上去。但他的眼神沒有停在她的臉上。他看著她的胸前,看著她的名牌。
她今天沒有戴名牌。她已經換上了開胸毛衣。
他的眼神在那個本來應該有名牌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後才移上來。
「杜主任。」
「還沒下班?」
「去了一趟藥房。」
「嗯。」杜志恒點點頭,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嘴唇很厚,說話前常常這樣舔一下,像在品嘗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四床的事,我知道你會去問。」
嘉瑜沒有說話。她雙手交疊在腹前。
「何俊言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杜志恒說,「音樂老師,對吧?我查房的時候,他給我看過他改的譜子。很有才華。」
「是。」
「東翼那位,」杜志恒慢慢地說,「是一個很複雜的病例。他的情況,比何俊言急。」
「杜主任,」嘉瑜說,「東翼那位的基因檢測結果是什麼?」
杜志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普洱杯換到左手,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嘉瑜的手背。他的手很暖,很軟,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戴得太緊,在指根勒出一圈深深的凹痕,皮肉從戒指兩邊微微鼓起來。
「嘉瑜,」他說,「你寫的信,我都看過了。」
她的手背在他的手掌下面,一動不動。
「三封,」他說,「都寫得很好。條理清楚,資料齊全。你是我見過最認真的護士。」他又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我們都是為了病人。你明白的。」
然後他收回手,端著那杯普洱,慢慢地走向十一樓走廊的盡頭。
他在被服房的門前停下,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開門,走進去。
門關上了。
磨砂膠紙後面,燈亮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嘉瑜又聽見了打印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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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時四十分,她回到十四床。
何俊言已經醒了。他的早餐沒動,一碗白粥涼在床邊的小桌上,粥面結了一層薄皮。他還在改那份五線譜,鉛筆削過了,筆尖很尖。
「林姑娘,你還沒下班?」
「嗯。」
她看了他的手帶,看了他的床頭卡,然後看他的臉。他的臉比昨晚更瘦了一點,顴骨下面的陰影更深。
「那個藥……」他問。
「延遲了。」她說。
「延遲多久?」
「四至六星期。」
何俊言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清澈,那是年輕人的眼睛,還沒有學會在壞消息面前把自己藏起來。他看了她大概五秒,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五線譜。
「那合唱團的比賽,」他說,「我可能要請代課老師去了。」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然後他用鉛筆在譜子的某一小節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兩個很小的字:「漸弱」。
「林姑娘,」他說,沒有抬頭,「你的手,還是要擦潤手霜。」
嘉瑜的嘴角橫向拉開了。那是一個笑,但她的眼睛沒有參與。
「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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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她去看母親。
母親住在慈雲山一個舊屋邨,十四樓,一房一廳。電梯很慢,裡面有一股尿騷和白花油混在一起的氣味。走廊上掛著住戶晾的衣服,一件件在風裡飄,陽光從衣服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
母親開門的時候,戴著那頂紫色的毛線帽。
那頂帽子是嘉瑜兩年前織的。那時母親剛做完第六次化療,頭髮掉光了,眉毛也掉光了。現在頭髮長回來了,是一層灰白色的短絨,貼在頭皮上,像一層薄霜。眉毛沒有長回來,母親每天早上自己用眉筆畫,畫得一邊高一邊低,左邊那道總是比右邊高一點。
她很矮,一米五五,化療後瘦了很多,身上那件碎花棉外套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阿魚,」母親說,「吃了飯沒有?」
「吃了。」
她沒有吃。
母親轉身進房,一手扶著牆。牆上有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跡,是這兩年來母親每天扶著牆走路,手掌一次一次擦出來的。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蘋果。
那是一個紅色的富士蘋果,已經放了好幾天,表皮有點皺。母親每次都會這樣做,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蘋果。嘉瑜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要放在枕頭底下,也從來沒有告訴母親,蘋果放在枕頭底下是不會更甜的。
「吃。」母親把蘋果塞到她手裡。
嘉瑜坐在母親的床邊,用母親那把舊水果刀削蘋果。刀有點鈍,果皮斷了三次。
「下星期二,」母親說,摸了一下頭上的毛線帽,「覆診。醫生說……要照一照。」
「照什麼?」
「就是……」母親說了一半,停下來,「照一照。」
嘉瑜的刀停在蘋果上。
「哪一個醫生?」
「那個很高的。」母親說,「很慈祥的那個,每次都拍我的手。」
嘉瑜沒有說話。她繼續削蘋果。果皮第四次斷了,掉在她的膝蓋上。
母親伸手過來,把那段果皮撿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母親的嘴唇很乾,裂了幾道小口,塗著一層凡士林,在窗口透進來的光裡亮晶晶的。
「阿魚,」母親說,「你瘦了。」
「你也是。」
母親笑了。她笑的時候眼尾全是細紋,露出一顆補過的銀牙,在下排左邊第二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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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時十五分,嘉瑜又回到了十一樓。
這一晚她不當值。她跟夜班的同事換了半更,理由是「有些文件要整理」。同事沒有問是什麼文件。
茶水間很小,一個洗手盆,一部微波爐,一個熱水器,一張靠牆的窄長檯。檯上放著一罐別人留下的即溶咖啡,罐子外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阿芬的,請勿偷飲」。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一閃一閃。
她從毛衣口袋裡拿出那封退回信。
她已經把它帶在身上一整天了。
她沒有再讀一遍。她把信紙攤平在窄檯上,用手掌壓了壓,然後把它對齊檯邊。對齊一次。移開。再對齊一次。第三次。
然後她開始撕。
她撕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條大約一公分寬,從上到下,筆直,像在剪紗布。她的手指很穩,撕紙的聲音很輕,嘶,嘶,嘶,在日光燈的嗡嗡聲裡幾乎聽不見。
撕到信紙中間的時候,她撕到了「本案現已結案」那一行。那一行被撕成了兩半,「本案現已」在左邊那條,「結案」在右邊那條。
她繼續撕。
撕完之後,窄檯上排著二十一條紙條,寬度幾乎一樣。
她把紙條一條一條地收起來,捏成一束,扔進垃圾桶。
走廊上傳來輸液泵的聲音。嗶。停兩秒。嗶。
她走出茶水間,經過十四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何俊言睡著了。床頭燈關了,只有走廊上藍綠色的消毒燈,透過門縫照進來一道細細的光。他的五線譜簿放在胸口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鉛筆掉在地上了,她彎腰撿起來,放在床邊的小桌上。
她看了一眼床頭卡。
床頭卡上,在「主診醫生」那一欄的下面,多了一張小小的黃色貼紙。貼紙是今天下午才貼上去的,她交班的時候還沒有。
貼紙上蓋著杜志恒的印,印的旁邊用黑色鋼筆寫了一行字:
「轉介紓緩治療評估。」
嘉瑜看著那張黃色貼紙。
她的右手慢慢移到左手手腕上,兩隻手指按住那一小片皮膚。
她沒有開始數。
走廊的盡頭,被服房的燈還亮著。磨砂膠紙後面有一個高大的影子,影子坐著,手裡端著一個杯子,一動不動,像在等人。
門縫底下,壓著一張摺成三摺的打印紙。紙的一角露在外面,白得刺眼,大概還帶著打印機的溫熱。
露出來的那一角上,印著一個欄位名稱:「新增組員候選人」。欄位下面,只有三個字。
那是她十四年來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被打印在那部打印機吐出來的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