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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有我母親》 白霧

第二話 有理可依

第 2 話 · 免費

三月,凌晨二時零五分,被服房的門沒有鎖。

林嘉瑜推門進去的時候,打印機剛好停下來。出紙匣裡疊著五份文件,最上面那一張還帶著溫度,她伸手去拿,指尖先碰到的是那一層熱,像碰到一個剛量完體溫的病人的額頭。

房間很小,大約八十呎。原本放被服的鐵架已經拆掉了,牆上還留著四排螺絲孔。中間一張摺檯,摺檯鋪了一塊深綠色的絨布,布的一角有一個被煙頭燙出來的小洞,大概是很多年前某個人留下的。天花板上只有一支日光燈管,燈管的一端發黑,每隔十幾秒就閃一下,閃的時候整個房間像被人眨了一下眼。

窗戶貼著磨砂膠紙。外面是十一樓的走廊,走廊上的消毒燈是藍綠色的,透過膠紙照進來,在牆上留下一塊模糊的、水一樣的光。

房間裡有一股普洱的味道,陳,濕,像雨後的木頭。

杜志恒已經坐在摺檯的一端了。

他的白袍燙得很挺,裡面是淡粉紅色的襯衫,深藍色的絲質領帶打得很端正,胸前別著那支黑色的名牌鋼筆。他面前放著一個紫砂小壺,五個白色瓷杯,排成一排。他正在倒茶,動作很慢,茶水從壺嘴流出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杯裡幾乎沒有聲音。

「嘉瑜,」他抬起頭,眼睛微微凸出來,笑瞇瞇的,視線先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停了一秒,然後才移到她的臉,「坐。」

她坐下。

她坐在他右手邊第二個位置。第一個位置是空的,屬於藥劑部的石主任,石主任每次都遲到五分鐘,因為她要先去藥房確認庫存。

杜志恒把第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今晚第一次,」他說,「不用緊張。」

她沒有緊張。她雙手交疊,放在摺檯上,放在那份還溫熱的文件旁邊。她的手背比半年前更乾了,指節處的龜裂變深,右手食指那道撕膠布留下的舊割痕旁邊,多了一道新的。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左手腕,兩隻手指按住橈動脈,按了一下,又放開。

她沒有數。她只是確認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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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她沒有推開這扇門。

那天凌晨,那張摺成三摺的打印紙壓在門縫底下,一角露在外面,印著她的名字。她站在門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那張紙都不在了。杜志恒在走廊上遇見她,照樣笑瞇瞇地叫她「嘉瑜」,照樣拍她的手背,什麼都沒有提。

十月二日,何俊言轉去了紓緩治療科。

她去看過他三次。紓緩科在另一座大樓的七樓,病房的窗是向南的,下午會有陽光照進來,照在床單上,白得發亮。他的五線譜簿一直放在床頭,第三次去的時候,簿子是合上的,鉛筆夾在中間。

「比賽,」他說,聲音已經很啞了,要她把耳朵湊過去才聽得見,「拿了銀獎。代課老師……把女高音那段,又升回去了。」

他笑了一下。

「他們唱上去了。」

十一月三日,凌晨四時二十分,何俊言離世。當值的是紓緩科的護士,不是她。她是早上交班的時候,在醫院的電子系統裡看見的。死亡時間那一欄,填得很準確,精確到分鐘。

十一月底,他的姐姐到十一樓來找她,把那本五線譜簿交給她。

「他說要給林姑娘。」姐姐說,「他說你看不懂五線譜,但是你會喜歡最後一頁。」

她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沒有音符。只有五條橫線,和一個很小的、用鉛筆寫的記號。她後來查了,那是一個延長記號,意思是:這個音,由演奏者決定要停多久。

她把簿子放進更衣室的鐵櫃裡,跟那三封退回信的影印本放在一起。

十二月,她做了一件事。

她查了黃立勤的病歷。那個商會主席,東翼單人房三號,拿走了何俊言那一盒標靶藥的人。她用的是自己的帳號,查閱紀錄會留在系統裡,她知道,她不在乎。

黃立勤的基因檢測報告在十月初出來。報告在他開始服藥之後三天才出來。

他沒有那個突變位點。

那個藥對他沒有用。一個療程之後,他的腫瘤繼續增大,杜志恒在病歷上寫:「療效欠佳,停藥。」剩下的藥,因為已經開封配發給指定病人,按規定不能轉給其他人,在藥房的回收箱裡放到過期。

她看著那一行字。「療效欠佳,停藥。」

那天晚上她沒有撕任何東西。她坐在茶水間的窄檯前面,把何俊言的五線譜簿攤開在最後一頁,看著那個延長記號,看了很久。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小組做了一個不公平的決定。這一點她半年前就知道了。可是那不是最讓她難受的。

最讓她難受的是,那個決定是錯的。不只是道德上錯,是計算上錯。他們連自己的標準都沒有算對。

一個不公平但準確的系統,和一個不公平又不準確的系統,哪一個更壞?

她在茶水間坐到天亮。

二月十四日,杜志恒在電梯大堂遇見她,又一次拍了拍她的手背。

「嘉瑜,」他說,「你寫的信,條理清楚,資料齊全。」他頓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我們那裡,缺一個會數的人。」

這一次,她沒有把手縮回去。

「我要看所有的欄位。」她說,「每一個分數是怎麼算的,我都要知道。」

杜志恒笑了,眼尾的皺紋一層一層地疊上去。

「當然。」他說,「我們都是為了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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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二時十分,石主任到了。

她五十多歲,短髮,戴一副掛著珠鏈的眼鏡,白袍的口袋裡永遠插著一部計算機。她一坐下就把計算機拿出來,放在自己面前,好像那是她的名牌。

「庫存確認了。」她說,「這一季的恩恤名額,藥廠批了八個。上一季剩下的延期名額兩個。一共十個。」

接著是顧醫生。四十五歲,腫瘤科顧問醫生,很瘦,戴無框眼鏡,進門的時候還在看手機,坐下之後把手機反扣在絨布上,但每隔一會兒就會把它翻過來看一眼。

最後是葉先生。醫院行政部的經理,三十多歲,穿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戴著一條運動手帶。他是小組裡唯一不是醫護的人,負責「資源協調」。嘉瑜第一次聽到這個職銜的時候,想了很久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後來她明白了:他負責記住哪一個病人的家屬捐過錢,捐了多少。

五個人,五杯茶。

杜志恒把最後一杯倒好,放下紫砂壺,拿起胸前的黑色鋼筆,在絨布上輕輕點了一下。

「開始吧。」他說,「今晚有十四個候選人,十個名額。嘉瑜,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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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名單對齊桌邊。

一次。移開。再一次。第三次。

名單是她自己設計的格式。半年前那一份,她記得清清楚楚,第五欄是「預期社會貢獻指數」,後面六個欄位都是模糊的分數,最後一個是總分。那一份名單像一張成績表,看得出排名,看不出理由。

她的這一份不一樣。

第一欄是床號。第二欄是姓名。第三欄是年齡。第四欄是診斷及分期。

第五欄是基因檢測結果,只有三個選項:「有對應突變」、「無對應突變」、「待結果」。「待結果」的病人,一律不進入本輪投票。

第六欄是體能狀態評分,零到四分,由主診醫生和當值護士分別評估,取平均值。

第七欄是按現有文獻推算的預期客觀緩解率。

第八欄是預期無惡化存活期,以月計。

第九欄是依從性評估:病人過去半年的覆診出席率、服藥紀錄、驗血是否按時。

第十欄是支援系統:病人是否有家人或照顧者能夠陪同覆診、監察副作用。

第十一欄是總分,按權重計算,權重的來源寫在名單的最底,註明了三篇文獻的出處。

第十二欄,是她和杜志恒談了兩個星期之後,唯一保留下來的舊欄位。它的名稱改了,從「預期社會貢獻指數」改成「其他考慮因素」。它不計入總分。只有在兩個候選人總分相同的時候,才會拿出來參考。

杜志恒說,這一欄不能刪。刪了,葉先生那邊不好交代。

她答應了。因為她算過,按她的公式,總分完全相同的機會,少於百分之三。

「一號,」她說,聲音低、平、清楚,像在交班,「十一樓B翼七床,男,五十二歲,肺腺癌第四期。有對應突變。體能狀態一分。預期緩解率百分之六十七。依從性:過去半年覆診出席率百分之百。支援系統:妻子全職照顧。總分八十四。」

她停了一下。

「職業是計程車司機。」她說,「不計分。」

顧醫生點點頭,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石主任在計算機上按了幾下。

葉先生低頭看著名單,拿起筆,在「其他考慮因素」那一欄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然後又用筆把它塗掉了。

「二號。」她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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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唸了十四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她都只說數字。床號、年齡、分期、分數、月數、百分比。她不形容任何一個病人。她不說誰很年輕,誰有三個孩子,誰每天都在床上看聖經,誰上個星期把一整盤飯打翻在地上又哭著說對不起。

那些東西她都知道。那些東西都不在欄位裡。

第九號是一個六十一歲的女人,退休教師,有對應突變,體能狀態一點五分,總分七十二。

第十一號是一個六十八歲的男人,某上市公司的非執行董事,家屬上個月向醫院的慈善基金捐了二百萬,葉先生在會前已經用內部電郵提醒過所有組員。他沒有對應突變,他的基因檢測結果是「無對應突變」。

嘉瑜唸到他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十一號,」她說,「無對應突變。按準則,不進入本輪排序。」

葉先生抬起頭。

「林姑娘,」他說,「十一號的家屬,上個月——」

「葉先生,」嘉瑜說,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慢,「十一號病人沒有對應的突變位點。這個藥對他的預期緩解率,按現有文獻,低於百分之五。」

她頓了一下。

「去年十月,十一樓東翼單人房三號,有一個相同情況的病人。他服了一個療程,療效欠佳,停藥。剩下的藥在藥房的回收箱裡過期。」

她沒有說那個病人的名字。她也沒有說,因為那一盒藥,另一個病人在紓緩科的七樓,看了一個月向南的陽光。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日光燈管閃了一次。

石主任的手指停在計算機上。

顧醫生第一次把手機完全放下,推到了一邊。

葉先生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他看向杜志恒。

杜志恒沒有看他。杜志恒看著嘉瑜,笑瞇瞇的,眼睛微微凸出來。他拿起鋼筆,在絨布上輕輕點了兩下。

「嘉瑜說得對。」他說,「我們不能再犯同一個錯誤。十一號,這一輪不排。」

他轉向葉先生,語氣很溫和,像在講課:「家屬那邊,我會親自解釋。醫學上的事情,要用醫學的理由。這樣我們每一票,都有理可依。」

有理可依。

嘉瑜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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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用的是一張小小的白紙,每人一張,寫上自己選的十個號碼,摺起來,放進摺檯中間一個茶葉罐裡。茶葉罐是鐵的,上面印著一座山和一條河,罐蓋的邊緣已經生了一點鏽。

規矩是:每一個組員都必須投票,不得棄權。不得投少於十個號碼。投票之後,由召集人當眾開罐點票,按得票多少決定名額次序。

嘉瑜寫下十個號碼。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的十個號碼,就是她的總分排序。她沒有加入任何自己的判斷。

她把紙摺起來,放進茶葉罐。

杜志恒點票的時候很慢。他打開每一張紙,用鋼筆在絨布上輕輕點一下,唸出上面的號碼。五張紙,五個人。他唸到第三張的時候,嘉瑜發現那張紙上的十個號碼,跟她的一模一樣。第四張也是。第五張,顧醫生的,差了一個:他把九號換成了十二號。

最後的結果,十個名額,九個跟她的排序完全一致。

「好。」杜志恒把鋼筆帽蓋上,拍了拍手背,拍的是嘉瑜的手背,他的手很暖、很軟,婚戒在他的指根勒出一圈深深的凹痕,「這是我們小組成立以來,最乾淨的一次投票。」

石主任把計算機收回白袍口袋裡,對嘉瑜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但嘉瑜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石主任在藥劑部做了三十年,從來不隨便對人點頭。

顧醫生拿起手機,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來說:「林姑娘,那份權重的文獻,可以電郵給我嗎?我想放在我們的教學材料裡。」

葉先生最後一個離開。他收拾名單的時候,動作很慢,好像在想什麼。經過嘉瑜身邊時,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林姑娘,你很厲害。但是你要知道,二百萬,可以買很多部新的輸液泵。」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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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機在嘉瑜身後,吐出了今晚的最終名單。

她伸手拿起來。紙還是溫熱的。

最終名單的格式跟她的候選名單一樣,只是少了四行,多了一欄:「簽署」。每一個組員,都要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簽名。

她拿起胸前口袋裡的黑色筆,在「林嘉瑜」三個字旁邊簽了名。她的簽名很小,很整齊,每一筆都擠在格子的正中央。

杜志恒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簽名。他把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普洱喝完,放下杯子,說:

「嘉瑜,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等你嗎?」

她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日光燈管下面,紅潤,方圓,鼻頭又紅又大,頸下的皮膚鬆鬆地垂著,垂到那條深藍色的絲質領帶上。

「因為寫投訴信的人,」他說,「都相信有一個正確的答案。」

他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從鑰匙圈上取下一把,放在她的簽名旁邊。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黃銅鑰匙,上面貼著一小塊白色膠布,膠布上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被服。

「以後你自己開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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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時三十分,交班。

護士站的日光燈管已經換了新的,不再閃了。早班的同事陸續到了,茶水間飄出即溶咖啡和微波爐加熱燕麥的味道。嘉瑜站在護士站前面,雙手交疊在腹前,一床一床地交代。

「七床,男,五十二歲,肺腺癌第四期。今日上午十時開始標靶藥第一療程。請留意皮疹及腹瀉。」

她交代的時候,七床的病人正好醒了。他是一個很瘦的男人,頭髮剪得很短,床頭櫃上放著一頂計程車司機常戴的鴨舌帽。他的太太趴在床邊睡著了,一隻手還握著他的手。

他看見嘉瑜在看他,對她點了點頭。

嘉瑜也對他點了點頭。

她的嘴角橫向拉開了。那是一個笑,她的眼睛沒有參與。可是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的眼睛差一點點就參與了。

下班之前,她去了一趟藥房。

阿May在配藥。看見她,阿May的手停在鍵盤上,然後繼續打字。配藥紀錄的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字:「按小組指示分配。」

那一行字,半年前她看見的時候,在藥房的員工通道裡數了自己的脈搏。

今天,那一行字下面,多了一個簽名。

是她的簽名。很小,很整齊,擠在格子的正中央。

她站在員工通道裡,右手慢慢地移到左手手腕上,兩隻手指按住橈動脈。

十五秒,十八下。乘以四,七十二。

很正常。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正常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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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她去看母親。

慈雲山的舊屋邨,十四樓,走廊上晾著的衣服在風裡飄。三月的風還有一點涼,帶著樓下街市傳上來的魚腥味和一點點炒菜的油煙。

母親開門的時候,還是戴著那頂紫色的毛線帽。帽子洗過很多次了,毛線起了一粒一粒的球。帽子下面,灰白色的短絨長長了一點,貼在頭皮上。

今天她的眉毛畫得很整齊,兩邊一樣高。

「阿魚,」母親說,「吃了飯沒有?」

「吃了。」

這一次,她真的吃了。

母親轉身進房,一手扶著牆。牆上那道灰色的痕跡,又深了一點。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蘋果,塞到嘉瑜手裡。

嘉瑜坐在床邊削蘋果。刀還是那把舊水果刀,還是有點鈍,但這一次,果皮只斷了一次。

「你今天很好。」母親看著她說,摸了一下頭上的毛線帽,「臉色……比過年的時候好。」

「最近睡得比較好。」

「那就好。」母親說,「你以前……」

她說了一半,停下來,咳了一聲。

那一聲咳嗽很短,很輕,像喉嚨裡卡了一根很細的魚刺。母親用手背掩著嘴,又咳了一聲,然後擺擺手,說:「沒事,天氣乾。」

嘉瑜的刀停在蘋果上。

她看著母親的手背。左手手背上,一片抽血留下的瘀青,已經退成了黃綠色。右胸上方,碎花棉外套下面,那個化療輸液座的凸起,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上次覆診,」她問,「醫生怎麼說?」

「說……」母親想了想,「說要再照一照。下個月。」

「又照?」

「照一照,」母親說,露出那顆補過的銀牙,「照一照放心。」

嘉瑜沒有再問。她把蘋果切成八塊,放在碟子上,遞給母親。母親拿起一塊,慢慢地嚼,嘴唇上的凡士林在窗口透進來的光裡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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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嘉瑜在家裡,打開了醫院的電子系統。

她不應該這樣做。她知道查閱紀錄會留在系統裡。她上一次這樣做,是去查黃立勤。

她輸入了母親的身分證號碼。

屏幕上跳出母親的病歷。最新的一份報告是上個星期的電腦掃描,報告人是放射科的醫生,簽發時間是星期四下午四時十二分。

報告的最後一段寫著:

「右下肺葉新增結節兩個,最大者一點四公分。縱膈淋巴結輕度腫大。考慮復發可能。建議臨床跟進,並考慮基因檢測以評估二線標靶治療之適用性。」

她看著那一段字。

她的右手沒有移到左手手腕上。她沒有數脈搏。

她發現自己在做另一件事。

她在心裡,一欄一欄地填。

年齡:六十六。診斷:肺腺癌,復發。基因檢測:待結果。體能狀態:一點五至二分,視乎最近一次評估。預期緩解率:視乎突變類型。依從性:過去兩年,覆診出席率百分之百,從來沒有遲到,每一次都提早半小時到,坐在候診室最角落的位置,戴著那頂紫色的毛線帽。支援系統:一個女兒,腫瘤科護士,未婚,每星期探望一次。

她沒有打算算。她的腦子自己在算。

總分,大約六十一。

她記得上一輪的截分線。今晚最後一個拿到名額的病人,第十號,總分六十四。

她把電腦關了。

屏幕黑下來的那一刻,她在黑色的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臉:窄長,蒼白,兩頰微凹,黑色的頭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髻,髻上夾著那把舊止血鉗。

她伸手到口袋裡,摸到了那串鑰匙。家門的鑰匙,母親家的後備鑰匙,還有一把新的黃銅鑰匙,上面貼著白色膠布。

她把鑰匙握在手心,握得很緊。

三把鑰匙碰在一起,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