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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丁權妹妹沒有》 廖田心

第1話 人人都說恭喜

第 1 話 · 免費

東鐵線的列車駛出粉嶺,窗外的高樓一幢一幢地矮下去。

下午三點,九月底的太陽還是很猛,照在車廂的玻璃上,照得人睜不開眼。冷氣很足,吹得鄧梓鋒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靠著車門站著,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拿著手機,屏幕上是父親傳來的一條語音訊息,他已經聽了三次。

「阿鋒,今晚回來吃飯。有好消息。」

父親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很響,帶著濃濃的圍頭口音,好像隔著電話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跌打酒的味道。

好消息。

梓鋒把手機放回褲袋,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那條紅繩。紅繩底下掛著一塊玉墜,綠色的,指甲那麼大,是母親留給他的。玉墜被他的體溫焐得暖暖的。

他把玉墜放進嘴裡,含著。

*

上水站,他轉乘一輛綠色的小巴。

小巴沿著一條窄窄的公路往北開,兩邊是一片一片的田地。說是田地,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耕了,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裡零零星星地立著幾棵香蕉樹,葉子被太陽曬得發黃,邊緣撕成一條一條的,像一面面破了的旗。

田地的盡頭,是一排排的丁屋。

三層高,每一幢都一模一樣,七百呎一層,外牆貼著白色或者米色的小方瓷磚,天台上架著一個個不鏽鋼水缸,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丁屋和丁屋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兩邊的窗口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小巴在一個路口停下。

路口立著一個牌坊,牌坊很舊了,青磚砌的,上面的字被風雨磨得模糊,只看得出一個「鄧」字。

梓鋒下了車。

*

他二十八歲,一百七十五公分,中等身材,但這兩年胖了,肩膀圓圓地塌下來,走路的時候總是把雙手插在褲袋裡。他身上還穿著物流公司的深藍色 Polo 恤,胸前繡著公司的標誌,下面一條卡其褲,一雙白色的球鞋,鞋頭沾了一點灰。

他的臉圓圓的,膚色白,兩頰有點浮腫,是長年喝汽水喝出來的。短頭髮,瀏海總是翹起一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一條黃狗從牌坊後面竄出來,對著他狂吠。

他往後退了一步,右手下意識地縮進褲袋裡。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兩個小小的圓疤,並排著,像兩顆被按進皮膚裡的鈕扣。那是他七歲那年,被村口一條狼狗咬的。那條狗早就死了,但他到現在還怕狗。

「阿黃,走開!」

一個聲音從牌坊旁邊的雜貨店裡傳出來。

*

雜貨店的老闆娘是七嬸,六十多歲,胖胖的,坐在一張摺凳上,手裡搖著一把葵扇。她看見梓鋒,葵扇停了一下,臉上的笑一下子堆了起來。

「阿鋒!回來啦?」

「七嬸。」

「恭喜你啊!」七嬸站起來,葵扇往他身上一拍,「二百三十萬!你老爸這次真的走運了!」

梓鋒愣了一下。

「七嬸,你怎麼知道——」

「全村都知道啦!」七嬸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文哥昨天來了,在祠堂門口跟九叔喝茶,說得清清楚楚。二百三十萬,現金,一次付清。」

她壓低了聲音,湊近一點。

「阿鋒,你真是好命。一出生就有一幢屋在等你。我們家阿強生了三個女兒,一個丁都沒有,他老婆天天被他媽罵。」

她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拍得很用力。

「恭喜,恭喜!」

梓鋒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大門牙,傻傻的。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

從雜貨店走回家,要經過祠堂。

祠堂在村口,是全村最老的建築,青磚灰瓦,屋脊上蹲著兩條褪了色的瓷龍。兩扇大木門敞開著,門檻很高,高得要抬起腳才跨得過去。門口兩邊各擺著一張長木凳,凳上坐著四五個老人,有的在抽煙,有的在喝茶,有的只是坐著,看著路口,像幾尊被放在那裡很久的石像。

一陣香燭的味道從祠堂裡飄出來,混著煙斗的煙,濃得發甜。

「阿鋒!」

坐在最中間的那個老人站了起來。他是九叔,村長,七十多歲,瘦高,穿一件白色的短袖恤衫,恤衫的口袋裡插著一支原子筆和一副老花眼鏡。

「九叔。」梓鋒站定了,雙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邊。

「好,好。」九叔拍著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你老爸這一場病,總算有個著落。文哥這個價錢,很公道了。去年東頭那邊阿明賣的,才一百九十萬。」

「是……是嗎?」

「當然是。」九叔笑著,轉頭對凳上的老人們說,「阿全的兒子,好福氣,一個丁就養得起一家人。」

凳上的老人們都點頭。一個缺了門牙的老伯咧嘴笑,一個在抽煙的老伯把煙斗在凳腳上敲了敲,說:「祖宗保佑。」

九叔又拍了拍梓鋒的肩膀。

「好好簽,」他說,「這是祖宗給你的。」

*

梓鋒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但他感覺到那幾雙眼睛一直在他的背上,暖暖的,好像曬在背上的太陽。

路上又碰到了幾個人。

一個在門口曬菜乾的阿婆,對他說恭喜。

兩個騎著單車經過的小孩,不知道恭喜什麼,但也跟著大人喊:「鋒哥,恭喜!」

一個在丁屋天台上晾衣服的中年女人,隔著欄杆向他揮手,笑得很燦爛。

每一聲恭喜,他都笑一下,露出那兩顆大門牙。

笑到後來,他的臉頰有點發酸。

*

鄧家的老屋在村的最東邊,田地的旁邊。

那是一間六十年代的平房,一層高,石灰牆刷成米白色,刷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沒有刷勻,牆上有一塊一塊深淺不同的白,像一塊塊補過的布。屋頂是黑色的瓦,有幾塊碎了,用鐵皮補著。門口一個小小的禾坪,禾坪上曬著幾個竹篩,竹篩裡是剛剛曬乾的陳皮。

屋後一條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

梓鋒站在禾坪上,聞到那股煙味。

是燒柴的味道。乾,香,帶著一點點樹脂的甜。

全村只剩下他們家還在用柴灶。

*

父親坐在門口的一張藤椅上。

梓鋒差點認不出他。

三個月前,他回來過一次,那時候父親還是那個父親。方臉,黝黑,肩膀厚厚的,說話的時候聲音大得半條村都聽得見。

現在,那個人好像被抽走了一半。

他瘦了一大圈。白色的背心掛在身上,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截凸起的肋骨。一張方臉的皮膚往下垂,垂出兩道很深的紋,從鼻翼一直拉到嘴角。花白的頭髮剪得參差不齊,一看就是自己用剪刀隨便剪的。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大片瘀青,紫紫黃黃的,是在醫院插點滴留下的。右腳擱在一張矮凳上,大腳趾腫得像一個紅色的蘿蔔。

痛風。還有腎。

醫生說,要開始洗腎了。

*

「阿鋒!」

父親看見他,拿起靠在藤椅邊上的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

咚,咚。

這是父親叫人的方式。從小到大,他從來不叫名字,只敲拐杖。那時候拐杖還不是拐杖,是一根竹竿,用來趕雞的。

「爸。」

梓鋒走過去。父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父親的手很乾,很粗,指節腫大,拍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塊粗糙的樹皮。

「坐。」

梓鋒在門檻上坐下。

父親腰間掛著一串鎖匙,十幾條,有新有舊,有銅有鐵。祠堂的,老屋的,田的,倉的。他用手握著那串鎖匙,搖了搖,叮噹叮噹地響。

「文哥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七嬸說了。」

「二百三十萬。」父親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好像要把這個數字刻在空氣裡,「現金。下個月簽。」

他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到一半開始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藤椅上縮成一團,咳得臉都漲紅了。梓鋒站起來,想去拍他的背,他揮揮手,示意不用。

咳完了,他喘了幾口氣,又笑。

「你爺爺當年,一個丁都賣不到五萬,」他說,「現在,二百三十萬。」

「祖宗保佑。」

*

梓鋒沒有說話。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拇指的指甲湊到嘴邊,咬了一下指甲邊。

他的指甲邊參差不齊,一個個小小的缺口,有些已經咬出了血。

「爸,」他說,「賣了之後,那幢屋……」

「屋?」父親瞪了他一眼,濃眉底下,一雙渾濁的眼睛還是很兇,「什麼屋?你在市區有工作,有地方住,你要回來蓋房子做什麼?養雞?」

「不是……」

「丁是你的。天生的。」父親用拐杖敲了一下地,「你一出生,就有。賣了,這個家就有錢。我洗腎要錢,這間屋要修,屋頂漏了三年。你每個月那點薪水,夠什麼?」

梓鋒低下頭。

他咬著指甲邊,咬得很用力。

*

廚房在屋子的最後面。

一個小小的房間,沒有窗,只有屋頂上一塊玻璃瓦,透下來一方灰白的光。牆被柴煙燻了幾十年,燻成了黑色,黑得發亮,摸上去油油的。

灶頭是用紅磚砌的,上面擺著一口大鐵鍋,鍋底被燒得通紅。灶口裡的柴燒得正旺,火光一明一暗,映在牆上,把整個廚房染成一種很暖的橙色。

一個女人坐在灶前的一張小矮凳上。

*

她三十三歲,很瘦,但是很結實,坐在矮凳上腰背也挺得筆直。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下面是一條黑色的西褲,一雙黑色的平底鞋。

她一看就是剛剛從市區回來,連衣服都還沒有換。

她的臉很長,膚色偏黑,顴骨很高,眼睛底下有兩圈很深的黑眼圈。單眼皮,兩道眉毛又黑又濃,從來沒有修過,直直地橫在眼睛上面,像兩道用墨水畫出來的線。

黑色的長髮紮成一條低馬尾,垂在背後。額前有幾根頭髮是白的,在灶火的光裡一閃一閃。

她手裡拿著一根柴,往灶口裡送。

鄧梓寧。

他的姊姊。

*

梓鋒站在廚房門口。

「姐。」

梓寧沒有回頭。她把那根柴推進灶口,火苗一下子竄高了,舔著鍋底,發出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她又拿起另一根柴,看了看,放回柴堆裡,換了一根更乾的。

她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隻電子錶。黑色的,很舊了,錶帶在中間裂開了一條縫,用一小截透明膠布貼著。

梓鋒記得那隻錶。那是她十八歲那年,第一份暑期工賺到錢,在深水埗買的。十五年了,她一直戴著。

那一年,母親剛走了半年。

母親是在田裡倒下的。那天下午她在收菜心,一個人,蹲在田壟上,蹲著蹲著就側身倒了下去。等到隔壁的阿婆發現,已經是黃昏。

出殯那天,父親在祠堂裡跪了一整個下午,對著祖先的神主牌,一句話都沒有說。十三歲的梓鋒站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跪還是該站,最後是姊姊走過來,按著他的肩膀,讓他跪下。

那天晚上,是姊姊第一次坐在灶前。

她把母親留下的那本記帳簿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用母親的原子筆,寫下了第一筆帳。

殯儀,三萬二千元。

後來梓鋒才知道,那一筆錢,是姊姊用高考前那個暑假打三份工賺回來的,還差的,她去跟同學的母親借。

她那年,十八歲。

「姐,」他又叫了一聲,「你也回來了?」

「嗯。」

「你……你聽說了嗎?文哥那件事。」

梓寧把手裡的柴放進灶口。

她沒有說話。

*

火光在她的臉上跳。

梓鋒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她的眼睛盯著灶口裡的火,盯得很專注,好像那裡面有一本帳簿,她正在一行一行地核對。

她沒有看他。

她也沒有說恭喜。

整條村,從牌坊到祠堂,從雜貨店到老屋,每一個人都對他說恭喜。七嬸,九叔,曬菜乾的阿婆,騎單車的小孩,在天台晾衣服的女人。

只有他的姊姊,坐在灶前,一句話都沒有說。

*

晚飯是梓寧煮的。

一碟蒸水蛋,一碟炒菜心,一碟鹹魚肉餅,一鍋白粥。父親要忌口,不能吃太鹹,那碟鹹魚肉餅是給梓鋒的。

飯桌擺在廳裡。一張圓形的摺檯,檯面鋪著一張印著牡丹花的膠檯布,檯布的邊緣已經被煙頭燙出幾個小洞。頭頂一盞光管,光是青白色的,照著三個人和四碟菜。

父親坐在主位。梓鋒坐在他的右手邊。

梓寧坐在最靠近廚房的位置。

*

父親一直在說話。

說文哥這個人很可靠,說他在上水做了二十年丁屋買賣,從來沒有出過事。說二百三十萬怎樣分,一百萬修屋頂和洗腎,五十萬存起來,八十萬留給梓鋒結婚。說九叔已經答應了,簽約那天會在祠堂擺兩圍酒。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梓鋒。

他夾了一塊鹹魚肉餅,放進梓鋒的碗裡。

「多吃點,」他說,「你瘦了。」

梓鋒沒有瘦。他比三個月前還重了兩公斤。

梓寧沒有抬頭。她用筷子把蒸水蛋劃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

父親一次都沒有看過她。

不是故意不看。是那種從來不需要看的不看。好像飯桌的那一邊,最靠近廚房的那個位置,只是一張空椅子。

梓鋒發現了。

他小時候沒有發現。長大以後,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每一次回來都是這樣,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什麼不對。

今晚,不知道為什麼,他發現了。

他把玉墜從領口拉出來,放進嘴裡,含著。玉墜冰冰的,帶著一點點鹹味,是他的汗。

「姐,」他開口,「你覺得呢?」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父親的筷子停在半空。

梓寧抬起頭。她抿了一下嘴唇,看了梓鋒一眼。那一眼很直,很冷,像一個會計主任在看一張數字對不上的單據。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她的蒸水蛋。

「你的丁,」她說,「你自己決定。」

*

飯後,文哥來了。

他五十出頭,矮壯,穿一件花襯衫,開一部黑色的七人車,車停在禾坪上,把那幾個曬陳皮的竹篩都擠到了一邊。

他帶來一疊文件,一盒月餅,和一瓶洋酒。月餅和洋酒是給父親的,文件是給梓鋒的。

「阿鋒,這是草約,你先看看。」文哥坐在藤椅對面的一張膠凳上,把文件攤開在摺檯上,「很簡單。你申請丁屋,地是我們的,蓋屋的錢也是我們出。蓋好了,你轉名給我們指定的買家。二百三十萬,簽草約先付三十萬訂金,轉名那天付清。」

他用手指點著文件上的一個空格。

「這裡,簽名。」

梓鋒看著那個空格。

那是一條細細的橫線,橫線下面印著一行小字:「原居民男丁簽署」。

*

「不急,不急,」文哥笑著說,「下個月才正式簽。今晚只是給你看看。」

他轉頭對父親說:「全叔,九叔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祠堂的酒席我來出。」

父親笑得很開心,笑到一半又咳了起來。

梓鋒拿著那份草約,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條款,他看不太懂,只看得懂那個數字。

二百三十萬。

他抬起頭,下意識地找姊姊。

梓寧不在廳裡。

*

他在廚房裡找到她。

灶火已經熄了,只剩下灶口裡一堆暗紅色的餘燼,一明一暗地亮著。廚房裡沒有開燈,只有屋頂那塊玻璃瓦透下來一點月光,灰白色的,照在灶頭上,照在那口大鐵鍋上。

梓寧坐在灶前那張小矮凳上。

她面前的地上,攤著一疊單據。

電費單,水費單,醫院的收據,藥房的收據,銀行的月結單,屋頂維修的報價單。一張一張,按照日期排好,從左到右,排成一條長長的線,一直排到廚房門口。

她正在把最後一張放進去。

用指尖把它推正,對齊,和旁邊那一張的邊緣剛好貼在一起。

*

梓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條線。

很長。長得他數不清有多少張。

梓寧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她沒有抬頭,只是伸手去摸左手手腕上那隻舊電子錶,用拇指在錶面上來回地擦,擦了一下,又一下。

「姐——」

「文哥走了沒有?」

「還沒有。」

「你簽了沒有?」

「還沒有。下個月。」

梓寧點點頭。

她開始收那些單據,從右到左,一張一張地收起來,疊好,對齊,放進一個深棕色的皮袋裡。皮袋很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拉鍊頭掉了,用一個迴紋針代替。

她收得很慢,很仔細,一張都沒有摺到。

*

收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梓鋒看見了。

皮袋裡,在那一疊疊單據的最底下,有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線裝的,封面是深褐色的,邊緣已經碎了,碎成一條條的毛邊。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毛筆寫的,墨色褪得很淡。

梓鋒只看得見其中兩個字。

「鄧氏」。

梓寧把皮袋的拉鍊拉上。迴紋針刮過拉鍊齒,發出一聲細細的響。

她站起來,把皮袋挽在手臂上,挽得很緊。

然後她走到廚房門口,經過梓鋒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廳裡。廳裡,父親正在和文哥碰杯,洋酒倒在兩個茶杯裡,父親大笑,又咳,咳完了又笑。

梓寧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恭喜你。」她說。

聲音很輕,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準,像在唸一個數字。

然後她走出廚房,走過廳,走出老屋的大門,走進禾坪外面那一片長滿野草的黑暗裡。

*

梓鋒站在廚房裡。

灶口裡的餘燼暗了下去,最後一點紅光也沒有了。

他把雙手插進褲袋,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上一顆小小的石子。石子滾到灶腳,撞了一下,停住了。

屋外,村口那邊傳來一陣狗吠,一隻叫了,另一隻跟著叫,此起彼落,從村口一路傳到田邊,又慢慢地靜下去。廳裡,父親的笑聲和文哥的笑聲混在一起,杯子碰著杯子,叮的一聲。

廚房裡很黑,柴灰的氣味還沒有散,暖暖的,嗆得他的喉嚨有點發癢。

他想起姊姊剛才排在地上的那條線。

很長。

長得一直排到了門口。

他突然想知道,那條線的第一張單據,是什麼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