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一張一張翻給你看
星期二早上九點,上水,北區政府合署。
地政處在大樓的五樓。電梯門一打開,就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牆刷成淡綠色,淡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綠豆湯。冷氣很大,吹得人手臂發涼。空氣裡有一股影印紙和消毒酒精的氣味,還有誰帶進來的一杯奶茶,甜膩膩的,一路飄。
櫃位前面排著七八個人。
大部分是老人家,穿著白背心或者花襯衫,手裡拿著一個膠文件夾,文件夾裡夾著一疊發黃的紙。有一個阿伯帶著他的兒子,兒子二十出頭,一直在滑手機;阿伯一直在跟前面的人說話,說的是圍頭話,聲音很大,說他們村的丁屋今年又批了兩間。
梓鋒排在最後。
他今天向公司請了半天假,穿著物流公司的深藍色 Polo 恤,卡其褲,白球鞋。他的雙手插在褲袋裡,瀏海翹起的那一撮在冷氣的風裡一動一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文哥說過,手續全部由他們辦,梓鋒只要簽名就可以。
但他昨晚睡不著。他躺在老屋那張硬板床上,聽著窗外的狗吠和田裡的蛙聲,腦子裡一直是姊姊排在廚房地上的那條線。
他想知道,自己簽的到底是什麼。
*
輪到他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
櫃位後面坐著一個女職員,四十多歲,戴眼鏡,頭髮盤在腦後,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疊表格。她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
「什麼事?」
「我想問,」梓鋒說,聲音很小,「申請丁屋的手續。」
女職員從桌下抽出一份單張,放在櫃位上,推過來。
「小型屋宇政策申請指引。」她說,語氣平平的,像已經說了一萬次,「申請人必須是年滿十八歲、父系源自一八九八年時新界認可鄉村居民的男性原居民。需要村代表簽署證明,需要出生證明書,需要父親的身份證明文件,需要族譜或者其他證明父系血統的文件。」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另外,申請人需要簽署一份法定聲明,聲明你從未曾申請或獲批過小型屋宇,並且沒有與任何人訂立任何協議,轉讓你在申請中的權益。」
梓鋒愣了一下。
「轉讓……權益?」
女職員看著他,看了兩秒。
「就是說,」她一字一頓,「如果你在申請之前,已經答應了把這個權利賣給別人,那份聲明就是虛假的。虛假聲明,是刑事罪行。」
她把單張翻過來,指著背面的一段小字。
「你自己看清楚。」
*
梓鋒拿著那份單張,站在櫃位前面。
他後面的阿伯在催他,用圍頭話說年輕人快點。
他沒有動。
他看著單張背面那段小字。字很小,他看了兩遍才看完。
然後他想起文哥攤在摺檯上的那份草約。
「你申請丁屋,地是我們的,蓋屋的錢也是我們出。蓋好了,你轉名給我們指定的買家。」
他把單張摺好,放進褲袋。
隔壁櫃位,一個穿灰色恤衫的中年男人正在跟職員吵,說他哥哥的丁屋申請排了九年還沒有批,說地政處是不是故意拖。職員用同樣平平的聲音回答他,一句一句,像一部壞了的錄音機。
排在他後面那對父子,兒子終於放下了手機,湊到父親耳邊小聲問:「爸,那份聲明,我們簽了沒有?」
阿伯擺擺手,大聲說:「人人都簽的,怕什麼?」
整條隊伍的人都聽見了。沒有一個人回頭。
梓鋒站在櫃位前面,覺得冷氣吹得更冷了,冷得手臂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把玉墜從領口拉出來,放進嘴裡,含著。
*
「請問,」他又開口,「如果要申請,我還需要什麼文件?」
女職員看了看他,嘆了一口氣。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鄧福全。」
她在電腦上打了幾個字,按了幾下滑鼠。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鏡片上,一格一格地跳。
「鄧福全,」她唸著,「名下有一個屋地,丈量約份第幾號,地段第幾號……六十年代的舊屋。」
她又按了幾下。
「這個屋地,」她說,「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二三年,登記過一份押記。」
「押記?」
「就是按揭。」女職員說,「你父親用這間屋,向一間財務公司借過錢。去年已經解除了。」
她抬起頭。
「你不知道?」
梓鋒站在那裡,嘴裡含著玉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中午,他搭小巴回村。
小巴在公路上顛簸,窗外的野草一片一片地往後退,陽光很猛,照得那些荒田發白。他的手一直插在褲袋裡,隔著布料按著那份摺好的單張。
二零一六年。
那一年他十八歲,剛剛中學畢業。他記得那一年,父親說要搞一個養魚場,在村後那片田挖了兩個魚塘,買了很多魚苗。他記得那年夏天,他每天放學都去魚塘邊看,看著那些魚苗在水裡鑽來鑽去,覺得很好玩。
他記得第二年,魚塘就乾了,長滿了草。父親再也沒有提過。
他從來沒有問過,那兩個魚塘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
下了小巴,他沒有直接回家。
他沿著田邊的小路,走到村後面。那兩個魚塘還在,只是已經不像魚塘了。塘底的泥乾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縫裡長出了蘆葦和鬼針草,高得比他還高。塘邊的水泥基還在,長滿了青苔,一根生鏽的水管從泥裡伸出來,管口塞著一個鳥巢。
太陽曬在泥地上,蒸起一股腥味,是那種被曬乾了很多年的、死水的腥。
一隻白鷺從蘆葦叢裡飛起來,翅膀拍得很慢,飛過荒田,落在遠處一根電燈柱上。
他站在塘邊,把雙手插進褲袋,用腳尖踢著塘邊的一顆石子。石子滾下去,滾進一條裂縫裡,不見了。
他記得那年夏天,父親站在這裡,赤著上身,曬得黑亮,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魚塘,對他說:「阿鋒,等這些魚大了,爸給你買一部電腦。」
他等了一年。
那部電腦,後來是姊姊買給他的。他考上副學士那年,她拿著一個紙盒回來,放在他的床上,說是公司抽獎抽到的。
他一直相信那是抽獎抽到的。
*
下午兩點,老屋。
姊姊不在。她今天要上班,晚上才回來。
父親在藤椅上睡著了,拐杖靠在椅邊,那串鎖匙掛在腰間,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偶爾叮噹響一聲。他打鼾,鼾聲很響,響到一半會突然停住,停得梓鋒心裡一緊,過了幾秒又響起來。
梓鋒站在廚房門口。
灶火熄了,灶口裡是冷冷的灰。玻璃瓦透下來的光落在灶頭上,光裡浮著細細的柴灰。
那個深棕色的皮袋,不在這裡。姊姊帶走了。
他在廚房裡站了很久。然後他拿出手機,打給姊姊。
響了三下,她接了。
「什麼事?」
她的聲音很冷靜,很清晰,背景是一個辦公室的聲音,有人在打電話,有印表機在響。
「姐,」他說,「二零一六年,爸用老屋按了多少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久得他以為斷線了。
「你今晚七點,」梓寧說,「在廚房等我。」
她掛了。
*
晚上七點,廚房。
灶火又生起來了。梓寧回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灶前生火,一根一根地添柴,添到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橙色的火光映在燻黑的牆上,把整個小廚房照得暖暖的。
她還穿著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黑色的低馬尾在背後垂著,額前那幾根白髮在火光裡一閃一閃。
父親在廳裡看電視,電視開得很大聲,是一套古裝劇,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冤。
梓寧把皮袋放在灶頭旁邊的小木檯上,拉開拉鍊。迴紋針刮過拉鍊齒,一聲細細的響。
她拿出一疊單據。
很厚。用一條橡筋捆著,捆得很緊。
她把橡筋解開,坐在那張小矮凳上,抬起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弟弟。
單眼皮,濃黑的眉毛直直地橫著。那一眼很直,很冷,像一個會計主任看著一份要核數的報表。
「你想知道?」她說。
梓鋒點頭。
她抿了一下嘴唇。
「好。」
*
她拿起第一張。
「二零一六年三月,」她說,「爸向一間財務公司借了四十萬,用老屋做抵押。說是做養魚場。利息,年息百分之二十四。」
她把那張單據放在小木檯上。
拿起第二張。
「二零一六年九月,魚苗死了一半,爸再借了十五萬。」
第三張。
「二零一七年一月,養魚場結束。欠款連利息,六十一萬四千。」
她一張一張地放下去,放在木檯上,排成一行。每一張都放得很正,用指尖推一推,對齊。
「二零一七年二月開始,我每個月還八千二。」
她拿起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每一張都是一張還款收據,每一張的金額都是一樣的,八千二百元。
她沒有停。
一張,一張,一張。
*
梓鋒站在那裡,看著姊姊的手。
那隻手很瘦,指節突出,右手中指上有一個硬硬的繭,是長年按計數機按出來的。她翻單據的動作很穩,很慢,每一張翻過來,都在他面前停一秒,讓他看清楚上面的日期和數字,然後才放下。
二零一七年。二零一八年。二零一九年。
木檯放不下了。她就放在灶頭上。灶頭也放不下了,她就放在地上。
二零二零年。二零二一年。二零二二年。
廳裡,古裝劇裡有人在喊:「冤枉啊!」父親大笑,笑到一半開始咳嗽。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
最後一張。
「全數清還。」梓寧說,把那張放在地上,放在那一條長長的線的最末端,「七年,八十四期,每期八千二。一共六十八萬八千八。」
*
她沒有停下來。
她從皮袋裡拿出另一疊。
「二零一八年到現在,爸的痛風藥,每個月一千二。」
「二零二一年,屋頂漏水,第一次修,兩萬三。」
「二零二二年,爸第一次入院,私家病房三晚,四萬六。」
「二零二四年,屋頂第二次漏,修不好,只補了一半,一萬一。」
「今年六月,爸的腎,醫生說要開始洗腎。每個月,六千五。」
一張,一張,一張。
她的聲音一直很平,很清楚,數字說得特別準,準得連一個零頭都沒有錯。
梓鋒的腳邊,那條線越排越長,一直排到廚房門口。
和那天晚上一樣。
*
最後,她停了下來。
她的手停在半空,手裡還拿著一張。
她沒有把那張放下去。她把它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摺起來,放回皮袋裡。
「還有一些,」她說,「不用給你看。」
她站起來,雙手交叉在胸前。
她站得很直,比他矮了十幾公分,但是他覺得自己在仰著頭看她。
「十年,」她說,「一百零三萬七千四百。」
「這個數字,爸不知道。」
「他以為那間財務公司,是他自己還清的。」
*
梓鋒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條長長的線。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這十年,他每個月給家裡兩千塊。他以為那已經很多了。他以為父親的藥費、屋頂、醫院,都是父親自己的積蓄。他以為姊姊在市區當會計主任,薪水很高,過得很好。
他想起每一次回家,姊姊都坐在灶前,穿著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一句話都不說。
他以為她只是不喜歡說話。
他把拇指湊到嘴邊,咬著指甲邊,咬得很用力,咬到一陣刺痛,嘴裡嚐到一點血的鹹味。
「姐,」他說,聲音啞了,「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梓寧看著他。
她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隻舊電子錶,用拇指擦過錶面上那截透明膠布。
「你沒有問。」她說。
*
那天的晚飯很安靜。
父親坐在主位,一邊吃一邊看電視,古裝劇演到最後一集,冤案昭雪,清官坐在堂上拍驚堂木。父親跟著劇裡的人一起罵奸臣,罵得很大聲,罵完了又咳。
他夾了一塊蒸魚,放進梓鋒的碗裡。
「九叔叫你今晚去村公所,」他說,眼睛還看著電視,「北都收地的事,好好聽著。那是你的份。」
梓鋒看著碗裡那塊魚。
他轉頭看了一眼姊姊。梓寧坐在最靠近廚房的位置,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白飯,沒有夾菜。她面前那碟炒菜心,一條都沒有動過。
父親沒有看她。
整頓飯,一次都沒有。
梓鋒把那塊蒸魚夾起來,放進姊姊的碗裡。
梓寧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把魚夾回去。她只是看著碗裡那塊魚,看了很久,然後用筷子把它撥到碗邊,繼續吃她的白飯。
父親看見了。他握著拐杖,杖頭在桌腳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咚,震得碟子裡的湯汁都晃了出來。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
晚上九點,村公所。
村公所在祠堂旁邊,是一間七十年代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牌上的字是紅漆寫的,已經褪成了粉紅色。裡面一張長長的會議桌,桌上鋪著一塊綠色的絨布,絨布上有幾個被煙頭燙出的小洞。天花板上一把吊扇,慢慢地轉,轉得很吃力,每轉一圈就咿呀一聲。
九叔叫他來的。
說是有些事要跟他交代。
會議桌兩邊坐著七八個叔伯,都是村裡的長輩。有的在抽煙,有的在喝茶,茶是用一個大鐵壺泡的,倒在一個個有缺口的瓷杯裡,茶色濃得發黑。煙霧在吊扇底下轉來轉去,散不開,把整個房間燻得灰濛濛的。
梓鋒坐在長桌的最末端。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插進褲袋,還是該放在桌上。
牆上掛著一排黑白照片,是歷屆村代表的相,一個一個穿著唐裝或者西裝,表情嚴肅地看著鏡頭。最早的一張,是一個戴瓜皮帽的老人,照片已經發黃,邊角被蟲蛀了一個小洞。照片底下的木牌上刻著年份,從一九五零年代一直排到今天,每一個名字都姓鄧,每一個都是男人。
*
「阿鋒,」九叔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文哥的事,你爸已經跟你說了。」
「說了。」
「好。簽約那天,祠堂擺兩圍酒,全村的男丁都要到。」九叔喝了一口茶,「還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攤開在絨布上。
「北部都會區,政府要收村後面那片田。」他說,「那片田,是我們鄧氏太公的地。收地有賠償。賠償的錢,按照規矩,太公田的收益,由全族男丁平分。」
他用手指點著那張紙上的一個數字。
「每個男丁,大概可以分到十八萬。」
長桌兩邊的叔伯們點著頭。有人說祖宗保佑,有人說這一次政府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
「九叔,」梓鋒開口,聲音很小,「那……那女兒呢?」
吊扇咿呀一聲。
長桌兩邊安靜下來。
九叔把老花眼鏡從額頭拉下來,戴好,透過鏡片看著他,好像第一次看清楚這個人。
「什麼女兒?」
「就是……村裡的女兒。」梓鋒說,他的臉開始發熱,「她們……也是鄧家的人。」
坐在九叔旁邊的六伯笑了。他七十多歲,缺了兩顆門牙,笑起來嘴裡漏風。
「阿鋒,你在市區住久了,」他說,「連規矩都忘了?」
他把手裡的煙在瓷杯邊上彈了彈,煙灰落進茶裡。
「女兒始終是外人。」他說,說得理所當然,像說今天會下雨一樣,「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她們以後姓什麼,都不知道。太公的錢,怎麼可以分給外人?」
長桌兩邊的叔伯們都笑了。
有人說:「對,對。」
有人說:「阿鋒還年輕。」
有人說:「你姊姊不是還沒嫁嗎?嫁了就不用你操心了。」
*
所有人都在看他。
九叔在看他。六伯在看他。長桌兩邊的叔伯都在看他。吊扇在他頭頂慢慢地轉,煙霧在他面前慢慢地散。
他們在等他點頭。
他知道。
從小到大,每一次叔伯們說話,他都是點頭的。他們說男丁要讀書,他點頭。他們說男丁要傳宗接代,他點頭。他們說祖宗的規矩不可以改,他點頭。
他從來沒有想過不點頭。
那些話,就像村口那個牌坊,就像祠堂的屋脊上那兩條褪了色的瓷龍,就像田裡一年一年長出來的野草。一直都在那裡,一直都是那樣。
他以為那就是天。
天是不用問的。天下雨,就撐傘;天出太陽,就曬陳皮。沒有人會站在禾坪上,問天為什麼要下雨。
*
他低下頭。
他看見自己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手背上,那兩個被狗咬過的小圓疤,並排著,像兩顆鈕扣。
他想起姊姊的手。
那隻右手中指有繭的手,一張一張地翻著單據。一百零三萬七千四百。每一張都在他面前停一秒,讓他看清楚上面的日期和數字。
他想起姊姊說:你沒有問。
他的頭,往下沉了一點。
就一點。
像要點下去。
然後停住了。
*
吊扇咿呀一聲。
長桌兩邊的叔伯們還在看他。九叔的眼睛在老花鏡片後面瞇起來。六伯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撲在梓鋒的臉上。
梓鋒的頭停在那裡。
沒有點下去。
也沒有抬起來。
他的臉漲得通紅,紅到耳根,紅到脖子。他的雙手在膝蓋上握成拳頭,握得指甲邊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一點血。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
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
村公所的門口,有一個人影。
門是開著的,門外是祠堂前面的空地,空地上一盞街燈,昏黃色的,照著一小圈地。
那個人站在那一小圈光裡。
黑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黑色的平底鞋。黑色的長髮紮成一條低馬尾。手臂上挽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袋。
她站得很直,雙手交叉在胸前。
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梓鋒看見她的時候,她的右手,正從胸前放下來,慢慢地摸向左手腕上那隻舊電子錶。
拇指擦過錶面。
一下。
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