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父母經營小生意
凌晨四點十二分,便利店的關東煮在鍋裡冒著熱氣。
那股湯的味道是甜的,帶著柴魚和白蘿蔔煮爛之後的軟,飄滿整間店,連收銀機旁邊那排香煙都沾上了。冷氣開到十八度,光管的白光打在貨架上,每一包薯片、每一枝礦泉水都亮得有點藍,像泡在一缸冰水裡。
我站在收銀機後面,手上拿著一本雜誌,封面是去年的冠軍,她戴著后冠,笑得牙齒全露。我在練習她的笑。
嘴角往上提,提到第六顆牙露出來為止。眼睛要彎,但不能彎得太多,太多會有皺紋。下巴收一點,頸伸長一點。
店裡的玻璃門反光,我看得見自己。
一個穿著綠色制服的女孩,外面罩著一件舊黑色風褸,頭髮隨手紮成一個丸子頭,對著一扇玻璃門傻笑。
門「叮咚」一聲開了。
一個地盤工人走進來,買了兩罐啤酒和一包煙。我替他掃條碼,找錢,說謝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下來,回頭說:「你是不是電視上那個?」
我的笑還掛在臉上,來不及收。
「不是。」我說。
門又「叮咚」一聲關上了。
我低頭,把那本雜誌塞回收銀機下面,塞在一疊退貨單和一個膠袋中間。膠袋裡是我的帆布袋,帆布袋裡有一疊信。
我伸手進去,用拇指摸了摸那疊信的邊。
紙邊已經被我摸得起毛了。
* * *
我叫紀愨雯,二十一歲,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在柴灣一間便利店做夜班,時薪六十二元。
三個星期前,我入圍了電視台選美的十五強。
報名是我表姐替我報的。她在一間美容院做前台,說:「你長得那麼高,不去浪費了。」她拿了我的一張證件相去影印,填好表格,替我寄了出去。我那時候以為不會有回音,就像我以前寄出去的那些求職信一樣。
然後,第一輪面試的通知寄來了。
然後,第二輪。
然後,十五強。
我媽知道之後,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自己小心。」她現在住在深圳,和一個做五金生意的男人住在一起,已經八年了。她說「自己小心」的語氣,和她八年前離開的時候說的一模一樣。
我沒有告訴我爸。
還沒有。
* * *
早上八點,我交了更,在店後面的雜物房裡換衣服。
雜物房很窄,堆滿了紙箱,有一股紙皮受潮之後的酸味。我脫下綠色制服,換上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條運動褲,把腳塞進一雙白色的高跟鞋裡。鞋是選美比賽發的,三吋半,尖頭,我穿三十九號,他們給的是三十八號半。
左腳腳跟那塊皮已經磨破了,貼著一塊膠布。我把腳塞進去的時候,膠布的邊捲起來,貼住了傷口,一陣刺痛從腳跟直竄上小腿。
我咬住下唇,等那陣痛過去。
然後我提起帆布袋,把高跟鞋脫下來拿在手上,穿著拖鞋走出店門。
柴灣的早上是灰色的。興華邨的大廈一幢一幢地排著,窗口晾著衣服,有些是校服,有些是床單。我沿著山坡走到地鐵站,搭車到將軍澳。一個小時,轉兩次車。我在車上睡著了,頭靠在玻璃上,醒來的時候,額頭印著車窗上那條橡膠邊的紋。
* * *
將軍澳電視城的綵排廠比我想像中大。
天花板很高,吊著一排排的舞台燈,燈沒有全開,只亮了幾盞,把舞台中央照成一片金白色。舞台後面是一整面的鏡牆,鏡牆前面站著十五個女孩,穿著一樣的黑色背心、一樣的高跟鞋,每個人的身影都被鏡子複製了一次,看起來像有三十個人。
旁邊是一排又一排的衣架,掛滿了晚裝。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黑色的,亮片和水晶在燈下閃著,像一整排被吊起來的魚鱗。空氣裡有髮型屋的那種味道,定型噴霧、熱風筒吹過的頭髮、粉底液,還有一點點汗。
形體老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以前是模特兒,走路的時候腰好像是用線吊著的。
「一、二、三、轉。」她拍著手,「紀愨雯,你的肩!」
我把肩膀往後拉。
「不是往後拉,是往下沉。你在拉什麼?你是在搬東西嗎?」
鏡子裡有人笑了。
我看了一眼。是站在我左邊的那個女孩,陸芷晴,十五強裡面呼聲最高的一個,二十三歲,英國讀完書回來,爸爸是做地產的。她的頭髮是天生的淺啡色,捲成大波浪,在燈下像蜂蜜。
她對上我的目光,笑了一下,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就是一個笑。
我把肩膀往下沉。
高跟鞋裡,左腳腳跟的膠布已經濕了。我不知道是汗還是血。
我站定,把重心壓在右腳上。
「好。」形體老師說,「就是這樣。記住這個感覺。你站得很直,紀愨雯,你天生站得很直。可是你一放鬆,就彎了。為什麼?」
我沒有答。
因為我在便利店彎了一整晚的腰。因為收銀機的高度是按一百五十五公分的人設計的。因為我每次彎腰搬汽水箱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太高,太佔地方。
「繼續。」
* * *
中午,公關來了。
她叫麥芷欣,所有人都叫她 Cherry。她很嬌小,大概只到我的肩膀,穿著一件粉色的斜紋軟呢外套,白色闊腳褲,一雙尖頭的高跟鞋,步子又短又密,走在綵排廠的地板上,「嗒嗒嗒嗒」,像一隻啄米的小鳥。
她手上拿著一個文件夾,封面上用白色的字寫著:「對外口徑」。
「女孩們!」她拍拍手,聲音又甜又快,「過來過來,我們要開一個小會。很重要的,關於你們的形象。」
十五個女孩圍成一個半圓。
Cherry 站在中間,把文件夾打開,一頁一頁地翻。
「從下星期開始,記者會開始聯絡你們。」她說,「娛樂版、網媒、雜誌,什麼都有。他們會問你們很多問題:你讀什麼的?你拍過拖沒有?你為什麼來參選?還有——」
她停下來,笑眼彎彎地看了一圈。
「——你們的家庭背景。」
她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停在每一張臉上,停得很短,可是我感覺得到,她每停一次,都在看什麼。
「我們公關部已經和每一位的家人初步了解過了。」她說,「有些家庭,很適合對外講,例如芷晴的爸爸是做地產的,事業成功,這是好故事。有些家庭,比較……複雜。複雜不是問題,大家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呢,我們要統一口徑,這樣比較安全,好不好?」
她翻到其中一頁,走過來,用文件夾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手臂。
「愨雯。」
她的聲音更甜了。
「你今天的肩膀很漂亮,老師都讚你。」她先說了這句,然後才把文件夾翻開,指著其中一行,「你的家庭背景呢,我們建議你這樣講:『父母經營小生意』。就這樣。如果記者再問是什麼生意,你就說『小本經營,不值一提』,然後轉話題,講你自己的夢想。好不好?」
我看著那一行字。
紀愨雯:父母經營小生意。
字是用電腦打的,宋體,十二號,和其他十四個女孩的名字排在一起,看起來一點都不特別。
「好。」我說。
Cherry 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可是她的眼珠子還在動,在我臉上移來移去,好像在找什麼。
「乖。」她說,又用文件夾敲了一下我的手臂,轉身走向下一個女孩。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地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鏡牆。
鏡子裡有一個一百七十公分的女孩,肩膀平直,站得很直,笑容一分不差。
我在心裡把那句話唸了一遍。
父母經營小生意。
我爸,確實經營過小生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小學的時候,他在柴灣工業城租了一個兩百呎的單位,做木工裝修。門口掛著一塊他自己用夾板鋸出來的招牌,上面用黑色油漆寫著「志雄工程」,「程」字的禾字邊寫得太大,像一個人伸長了手臂。
單位裡永遠有木屑的味道,乾的、暖的、有點像炒過的花生。電鋸一開,整層工廈都聽得見。我放學之後就坐在一張還沒上漆的書桌上做功課,腳底下是一堆刨花,捲捲的,像餅乾。
他替別人做衣櫃、做書架、做雙層床。他做的書架從來不歪。每次交貨之前,他會把一枝波子放在層板上,看它滾不滾。不滾,才交。
「做人也一樣,」他說,「要放得平。」
後來,那塊招牌拆下來了。
拆下來那天,我十一歲。我記得那天下著大雨,工廈的走廊淹了一半水,有幾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單位門口,和我爸說了很久的話。我坐在那張書桌上,腳縮起來,怕水浸到。
我爸一直在點頭。
他點頭的樣子很奇怪,像一根被人一下一下敲進地裡的釘。
那之後三年,他再沒有做過書架。
那之後三年,我們家的門口,常常有人用紅色的油漆寫字。
再之後,他就去了赤柱。
這些,文件夾上都沒有寫。
* * *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我會坐巴士去赤柱。
這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是綵排之後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我放工,沒有回家,直接去柴灣道的巴士站等十四號。巴士站的鐵欄杆被太陽曬得發燙,我靠在上面,閉著眼睛,聽著車來車往的聲音。
我換了一身衣服。不是選美的黑色背心,也不是便利店的綠色制服,而是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牛仔褲。我爸說過,他喜歡看我穿白色。
帆布袋揹在肩上,裡面有探訪證、身份證,還有那疊信。
十四號來了。
車上人不多,都是老人家和帶著小孩的婦人。我坐在上層最後一排,靠窗。巴士沿著大潭道往南開,一邊是山,一邊是海。海很藍,藍得像假的,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刺得我眼睛發痛。
我把頭靠在玻璃上。
車窗上貼著一張廣告,是電視台下一季的新劇,女主角是去年的選美亞軍。她的臉被太陽曬得褪了色,只剩下一雙眼睛,看起來很累。
赤柱到了。
我沒有在赤柱廣場下車。那裡是遊客去的地方,有賣明信片的、有吃西餐的、有在海邊拍照的。我在再前幾個站下車,沿著一條斜路往上走。
路很安靜。兩旁是很高的圍牆,圍牆上面是鐵絲網,鐵絲網後面是一排排的樹。
然後是那扇閘門。
* * *
探訪室的牆是灰綠色的。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綠,像放了很久的薄荷糖,又像醫院走廊的油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嗡嗡地響,有一枝壞了,一閃一閃。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很多人坐在一起等待時,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說不清的熱氣。
一排排的玻璃隔板,每個隔板前面一張膠椅、一部電話筒。
我坐在七號。
電話筒是米黃色的,塑膠的外殼被很多隻手摸得發亮,有一股塑膠被人的體溫焗暖之後的味道。我拿起來,放在耳邊,裡面傳來一陣沙沙的雜音,像海浪。
玻璃的另一邊,一扇門打開了。
我爸走進來。
他很高,一百七十四公分,瘦,可是入獄之後在工場做了很多年木工,肩背反而結實了,走路的時候腰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穿著啡色的囚衣,胸前一個編號,腳上一雙膠拖鞋,頭髮剃成極短的平頭,已經大半灰白了。
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白。
他在玻璃的另一邊坐下,拿起電話筒。
他的手指關節很粗,指節上有好幾道小割傷,有些已經結痂,有些是新的,還帶著一點紅。那是做木工留下的。
他看著我。
他的眼尾是往下垂的,和我一模一樣。眉毛很濃,也和我一模一樣。他的眼睛紅了,可是他不哭。他從來不哭。
他先抿了一下嘴唇。
然後他說:「吃了飯沒有?」
每一次。
每一次都是這句。
「吃了。」我說。
我沒有吃。
「吃了什麼?」
「魚蛋粉。」
他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讓他很安心。他把另一隻手的手掌平貼在玻璃上。
我也把手貼上去。
玻璃是冷的。隔著大概一公分的厚度,我感覺不到他手心的溫度,只感覺得到那塊玻璃,冷得像冰箱的門。
「上班辛不辛苦?」
「不辛苦。」
「夜班不要做太久,傷身。」
「知道。」
「你媽有沒有找你?」
「有。」
沒有。
他又點點頭。
我們就這樣說話。一問一答,每一句都很短,每一句都要等很久。他說話很慢,每一句話都好像在心裡想了很久才說出來,聲音低沉沙啞,透過電話筒傳過來,夾著沙沙的雜音,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從帆布袋裡拿出那疊信,放在玻璃前面的小桌上。
「你上個月寄的,我收到了。」我說,「三封。」
他看著那疊信,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會低頭,笑完了再抬起頭看我。
「字很醜。」他說。
「不醜。」
「工場的師傅說我寫字像刻木頭。」
我也笑了。我用手背擋住嘴。
他看著我擋住嘴的那隻手,眼睛又紅了一點。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笑。」他說,「一笑就擋著。你媽說你是怕人家看到你的牙。」
「我的牙很整齊。」
「我知道。」他說,「是我帶你去箍的。」
我們都不說話了。
電話筒裡的沙沙聲變大了一點,像潮漲。
牆上的鐘在走。
我知道他在看鐘。他每次都在看鐘。探訪只有半小時,他每隔幾分鐘就會抬頭看一次,好像怕時間會突然被人偷走。
還有十二分鐘。
我應該告訴他。
我已經拖了三個星期了。
我吸了一口氣,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放在膝上。
「爸。」
「嗯。」
「我參加了一個比賽。」
他抿了一下嘴唇。
「什麼比賽?」
「電視台的……」我停了一下,「選美。」
他沒有說話。
電話筒裡只有雜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右手食指上那道被紙箱割過的小疤。
「表姐替我報的名。」我說,「我以為不會入圍的。可是我入了。十五強。」
我抬起頭。
我爸看著我。
他的表情很奇怪。那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他的嘴唇抿得很緊,緊得發白,握著電話筒的手指關節也發白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又看了一眼。
「十五強,」他慢慢地說,「會上電視?」
「會。」
「會有記者?」
「會。」
他沉默了很久。
久得我以為電話斷線了。
然後他說:「他們知道我嗎?」
我的喉嚨一下子卡住了。
我咬住下唇,咬住中間那道細紋,咬得很用力,嚐到一點點鐵鏽的味道。
「公關部,」我說,聲音變得很小,小得我自己都快聽不見,「叫我說,父母經營小生意。」
說完這句,我不敢看他。
我看著玻璃上他的手剛才貼過的地方,那裡留下了一個淡淡的掌印,正在慢慢地消失。
電話筒裡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我抬頭。
我爸在笑。
他低著頭,肩膀在抖,笑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得很厲害,可是他還是沒有哭。
「小生意,」他說,「也對。我以前確實做過小生意。」
他把手掌重新貼在玻璃上。
「你照他們說的講。」他說,「不要提我。一個字都不要提。」
「爸……」
「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低,很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下來,「你長得那麼好,站得那麼直,這是你的機會。我這輩子沒有給過你什麼,現在至少可以不拖累你。你照他們說的講。」
「可是——」
「時間到了。」
一個懲教人員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牆上的鐘,剛好指在十一點。
我爸站起來。他的腰還是挺得很直,可是他握著電話筒的手,遲遲沒有放下。
「吃飯。」他說,「記得吃飯。」
然後他把電話筒掛上了。
我看著他轉身,走向那扇門。他的背影在灰綠色的牆前面,一點一點地變小,然後那扇門關上了。
我坐在七號,手上還拿著電話筒。
電話筒裡只剩下沙沙的雜音,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拍過來。
* * *
回程的巴士上,我坐在上層最前面。
海還是那麼藍。陽光還是那麼刺眼。我把帆布袋抱在懷裡,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摸著那疊信的邊。
最上面那一封,是上個月寄來的。信封上的字很醜,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刻木頭。
我把信拿出來,打開。
我已經讀過很多次了,可是我又讀了一次。
「阿雯:這個月工場接了一批學校的訂單,做書架。我負責磨邊。師傅說我磨得最平,我說因為我女兒以前學校的書架都是歪的,每次放書都會跌下來,所以我要磨平一點,讓別人的女兒不用再撿書……」
我讀到這裡,停下來。
窗外的海在往後退。
我拿出手機,打開那個選美比賽的參賽者群組。群組裡有一百多條未讀訊息,大部分是大家在分享綵排的照片,互相讚美對方的晚裝。
最新的一條,是 Cherry 發的。
「女孩們!好消息!製作組決定,準決賽前會為每位參賽者拍一段『家人祝福片段』,在直播時播出,讓觀眾更了解你們的家庭和成長背景。拍攝日期稍後通知,請先和家人聯絡,準備好地點。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喔!」
下面是一排女孩的回覆:
「好啊!我媽一定很興奮!」
「可以在家裡拍嗎?」
「我爸說他要穿西裝哈哈」
陸芷晴回了一個愛心。
我看著那條訊息。
巴士轉了一個彎,陽光一下子打在我的手機屏幕上,屏幕變成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沒有把手機移開。
我就這樣看著那片白,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痛得流出淚來。
然後,我低下頭,在那疊信的最底下,找到了一個還沒有寄出的空白信封。
我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枝筆,在信封上寫下地址。
赤柱。
收件人:紀志雄。
我的手在抖。
我寫了三次,才把「雄」字寫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