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你爸在哪裡做生意
那封信,我在柴灣郵局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才投進去。
郵筒是綠色的,漆掉了幾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投信口的鐵片有一點彎,信塞進去的時候,被勾住了一下。我用手指推,推了兩次,它才掉下去。
我聽見它落在底部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
信裡只有一句話。
我寫了三頁,撕了三頁,最後只剩下一句話,寫在一張便利店的收據背面。收據的正面印著:「關東煮(大)×1,$18.5」。背面是我的字:
「爸,我可不可以說出來?」
寄出去之後,我才想起,赤柱的信要經過檢查。會有人先讀。
那個人會讀到一張關東煮的收據,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不知道他會怎樣想。
* * *
那個星期,記者來了。
先是網上。一個娛樂網站開了一個專題,叫「十五強家底大公開」。每個女孩一格,一張相,一段字。
陸芷晴排第一。她的那一格最長,有四段。爸爸是地產公司的董事,媽媽是鋼琴老師,哥哥在倫敦做律師。相片是她在一個馬場的看台上拍的,戴著一頂白色的闊邊帽,淺啡色的波浪長髮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
我排第十一。
我的那一格只有一段。相片是比賽的官方照,吹了大波浪,化了很濃的妝,笑容一分不差。底下寫著:
「紀愨雯,21歲,現職便利店店員。身高170cm,十五強之中最高。父母經營小生意。」
最後那一句,一個字都沒有改。
留言區有兩百多條。有人說我高,有人說我黑,有人說我的鼻子是整過的。有一條說:「便利店的也能入十五強,今年真的沒有人了。」打得很快,錯了一個字。底下有人回覆:「便利店的又怎樣,人家靠自己。」
我把手機放下。
我沒有整過鼻子。
我的鼻子是我爸的。
* * *
然後是真人。
星期三凌晨三點,便利店。
關東煮的湯在鍋裡滾,白蘿蔔已經煮得半透明,魚蛋浮在湯面上,一顆一顆,像一群游不動的魚。冷氣十八度,我在制服外面罩著那件舊黑色風褸,袖口的線已經鬆了,我一直用手指捲著那條線。
門「叮咚」一聲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三十多歲,戴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揹一個很大的背囊。他在貨架中間走了一圈,拿了一罐咖啡,走到收銀機前面。
我替他掃條碼。
「十二元。」我說。
他付錢。付錢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我的臉。
「你是紀愨雯?」
我的手停在收銀機的抽屜上。
「選美那個?」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友善,「我是《星週》的記者。不用緊張,我只是路過。」
凌晨三點。柴灣。路過。
「你做夜班多久了?」
「三年。」
「辛苦嗎?」
「還好。」
「你爸媽知道你做夜班嗎?他們做什麼的?聽說是做小生意?」
我把找零放在櫃檯上。十元一張,五元一個,一元三個。
「是。」
「做什麼小生意?」
我的拇指伸進風褸的口袋裡。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帆布袋放在收銀機下面,那疊信在帆布袋裡。我的拇指在口袋裡空空地摸了一下。
「小本經營,」我說,「不值一提。」
他看著我,又笑了一下。
「好。」他說,拿起咖啡,「加油。」
他走了。門「叮咚」一聲。
我從玻璃門的反光裡看著他。他沒有走遠。他走到對面的巴士站,在長凳上坐下,拉開咖啡罐,背囊放在腳邊。
他坐了很久。
一直坐到天亮。
* * *
綵排廠的髮型屋在走廊盡頭,是一間用布簾隔出來的小房間。
十五張椅子排成兩排,每張椅子前面一面鏡子,鏡子四周圍著一圈燈泡,燈泡的熱力把整個房間烘得像一個焗爐。空氣裡全是定型噴霧的味道,甜的,刺鼻的,噴得太多會讓人頭痛。熱風筒一齊開著,嗡嗡的聲音大得說話要用喊的。
我坐在第九號椅子上。
髮型師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手很快,一手拿梳,一手拿風筒,在我頭上吹大波浪。我的頭髮又黑又直,平時隨手紮成丸子頭,一放下來,長到腰。他說我的頭髮是十五個女孩裡面最難吹的,因為太直,太硬,不肯捲。
「像你的人。」他笑著說。
鏡子裡,我的左邊是程凱琪。
程凱琪二十四歲,以前是網紅,拍美妝短片,有十幾萬個追蹤者。她的臉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大得有點不像真的。她說話的時候,一邊說一邊看鏡子,看自己的嘴巴怎樣動。
她的髮型已經吹好了,正在等化妝。她轉過頭來,看著我。
「愨雯,」她說,「你那一格,我看了。」
「嗯。」
「便利店那段寫得很好。刻苦,勵志。」她說,「評判最喜歡這種。」
「謝謝。」
「父母經營小生意,」她說,「做什麼的?」
熱風筒在我耳邊嗡嗡地響。
「小本經營。」
「我知道是小本經營,」她笑,「我是問做什麼。餐廳?士多?你告訴我,我叫我爸去光顧。我爸很喜歡光顧小店。」
我看著鏡子。
鏡子裡的我,頭髮被吹得半捲半直,一邊已經是大波浪,一邊還是直的,像兩個不同的人拼在一起。
「以前做裝修的。」我說。
「以前?現在呢?」
「現在……」
我的拇指移到膝上,按住帆布袋。帆布袋放在我的腳邊,我用拇指隔著帆布,摸那疊信的邊。
「現在沒有做了。」
「退休了?」
「嗯。」
「那你爸在哪裡?」程凱琪說,「我是說,他以前在哪裡做生意?柴灣?我聽你說過你住柴灣。」
她說得很自然。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鏡子,看著她自己的嘴巴。
可是我看見了,她的手機放在化妝台上,屏幕朝上,亮著。屏幕上是一個對話框。我看不清楚內容,只看得見對話框頂上那個名字,是《星週》的標誌。
熱風筒停了。
整間髮型屋忽然很靜,只有其他椅子那邊還有風筒在響,遠遠的,像另一個房間。
我感覺到我的下唇,中間那道細紋,被我的牙齒咬住了。
「你爸,」程凱琪又問了一次,這次她轉過頭來,直接看著我,「在哪裡做生意?」
「凱琪。」
聲音是從我的右邊傳來的。
陸芷晴坐在第十號椅子上。她的淺啡色大波浪已經吹好了,在燈泡的光下像蜂蜜。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程凱琪。她看著自己的鏡子,手上拿著一枝眉筆。
「化妝師在叫你。」她說。
程凱琪回頭。化妝間那邊,一個化妝師確實在招手。
程凱琪站起來,拿起手機,走了。走之前,她又看了我一眼。
陸芷晴繼續畫眉。她畫得很慢,很仔細,一筆一筆,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看著她的側臉。
「謝謝。」我說。
她沒有轉頭。
「我只是說化妝師在叫她。」她說,「她是真的被叫了。」
她畫完左邊的眉,換右邊。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幫我。
也許她只是不喜歡程凱琪。也許她只是不喜歡吵。也許她什麼都知道,也許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就是一個笑。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
髮型師的風筒又開了,熱風吹在我的後頸上。
我這才發現,我的下唇破了一點點,舌頭碰到的時候,有一點鐵鏽的味道。
* * *
下午,Cherry 在走廊上講電話。
我從綵排廠出來去洗手間,經過那條走廊。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牆上掛著歷屆冠軍的相片,一格一格,每一個都戴著后冠,每一個都在笑。
Cherry 站在走廊的最盡頭,靠著窗,背對著我。
她的粉色軟呢外套在白燈下很顯眼。她一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一手拿著那個寫著「對外口徑」的文件夾,文件夾抱在胸前,抱得很緊。
她說話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的聲音又甜又快,帶著腔調,每一句都像新聞稿。現在她的聲音很低,很急,一句疊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她沒有說過……表格上寫的是父親,職業一欄空著……我以為只是……是,是我沒有查清楚……」
她停了一下,聽電話那一頭說話。
「《星週》問的是名字。」她說,「紀志雄。他們問是不是……」
我站在走廊的中間。
我聽見了那個名字。
在電視台的走廊上,在歷屆冠軍的笑臉中間,被一個穿粉色軟呢外套的女人,壓低聲音說出來。
我爸的名字。
Cherry 轉過身來。
她看見了我。
她的臉,只僵了很短很短的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很甜,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可是她的眼珠子在動,在我的臉上移來移去。
「我等一下打給你。」她對電話說,掛了線。
她朝我走過來。尖頭高跟鞋,步子又短又密,嗒嗒嗒嗒。
她走到我面前,先用文件夾輕輕敲了一下我的手臂。
「愨雯,」她說,「今天的台步好漂亮,老師說你進步最大。」
先讚美。
然後她拉著我的手臂,把我帶到走廊邊上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她的手很小,指甲是粉色的,無名指和尾指的指甲做了閃粉,在燈下閃了一下。
「你聽到了。」她說。
不是問句。
我沒有答。
她的語速忽然變快了。很快。她的笑容也變大了。越說越快,越笑越大。
「好,沒關係,我們現在處理。第一,我們不會承認,也不會否認,任何記者問你,你一句都不要答,全部轉給我。第二,《星週》那邊我們有關係,我會跟他們的總編傾,看看可不可以壓住。第三——」
她停下來,吸了一口氣。
「第三,家人祝福片段。」
她把文件夾打開,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是一張表,十五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寫著「拍攝地點」和「家人」。
我的名字後面,兩格都是空的。
「你媽媽,」Cherry 說,「在深圳,對不對?」
我看著她。
「我們可以派人去深圳拍。」她說,笑得更大了,大得露出上排的牙肉,「你媽媽對著鏡頭說幾句祝福,說你從小就很乖,很孝順,很努力。就這樣。不用提你爸。觀眾只會看到一個媽媽很疼女兒。單親家庭,很普通,很有共鳴。好不好?」
好不好。
她說「好不好」的時候,不是在問我。
「我媽,」我說,「八年沒有見過我。」
Cherry 的笑容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就更好了。」她說,「母女重逢。觀眾會哭的。」
我的下巴繃緊了。
我感覺得到。那種繃,從下巴一直繃到耳根,繃得牙齒互相壓住。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戴著啡色有色隱形眼鏡的眼睛。
她也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看著對方,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一下。她沒有接。她把手機握在手裡,用文件夾敲了一下我的手臂。
「你想一想。」她說,「明天告訴我。」
她轉身,嗒嗒嗒嗒,走回走廊的盡頭,一邊走一邊接起電話。
「是,陳生……是,我在處理……」
她的聲音又低下去了。
她站在那扇窗前面,背對著我。窗外是將軍澳的海,灰藍色的,一動不動。
* * *
那天晚上,我打了電話給我媽。
深圳的號碼。我很少打。上一次打,是我十九歲生日,她沒有打給我,我打給她,她說:「哦,是今天?我記錯了,以為是下個月。」
電話響了七下。
「喂?」
「媽。」
那一頭靜了一下。背景有電視的聲音,有一個男人在說普通話,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阿雯?」她說,「什麼事?」
「電視台想拍一段片。」我說,「家人祝福。你說幾句話就可以。他們會派人去深圳。」
電話那一頭很靜。
電視的聲音小了。大概是她走到另一個房間。
「拍我?」她說。
「嗯。」
「說什麼?」
「說我從小很乖。」
她沒有答。我聽見她呼吸的聲音,很淺,很快。
「你爸知道嗎?」她問。
我愣住了。
我以為她會說好,或者不好。我以為她會問要不要化妝,要穿什麼衣服,會不會上電視。我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知道我參加比賽。」我說。
「我是問他知不知道電視台要找我。」
「……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
「阿雯,」她說,「我走的時候,你十三歲。你爸還在外面。他一個人帶你,帶了一年。後來他進去了,是你舅父舅母照顧你。這些年,我一次都沒有去過赤柱。」
她停了一下。
「我不去赤柱,」她說,聲音很低,「是因為我覺得,我沒有資格。」
我握著電話,站在便利店的雜物房裡。紙皮箱的酸味,一陣一陣地撲過來。
「現在電視台要我對著鏡頭,」她說,「說我的女兒從小很乖。說得好像我一直都在。」
她笑了一聲。很短,很苦。
「阿雯,你想要我說,我就說。」她說,「可是你要先問你爸。那是他帶大的女兒,不是我。」
電話掛了之後,我在雜物房裡坐了很久。
紙皮箱堆到天花板,最底下那一箱被水浸過,軟軟地塌下去一角。雜物房沒有窗,只有門縫透進來一線店面的白光,照在我的膝蓋上。外面的收銀機「嘀」了一聲,是另一個同事在替客人掃條碼。
我從帆布袋裡把那疊信拿出來。
一共二十三封。最舊那一封,是他進去之後第三個月寄的,信封已經黃了,角上的郵票是一張舊的,印著一隻白鷺。我把它抽出來,打開。
那時候他的字還沒有現在這樣用力。一筆一劃很輕,好像怕寫破紙。
「阿雯:這裡每天六點起身,七點開工。我被分去工場,做木。師傅問我以前做什麼,我說做書架。他說好,那你就繼續做書架。原來人到了哪裡,都是做回自己會做的事。你要吃飯,要睡覺,舅母的話要聽。我在這裡很好,不用想我。」
最後那一句,「不用想我」,他塗掉了,改成「不用擔心」。塗得很黑,可是我對著光,還是看得見底下那四個字。
他那時候大概是想起了,信要經過檢查,要寫得像樣一點。
我把信折回去,放回最底下。
我用拇指摸那疊信的邊,一封一封摸過去,二十三下。
然後我站起來,推開雜物房的門,回到收銀機後面。凌晨一點,關東煮的湯又滾了,白蘿蔔在鍋裡輕輕地撞著鍋邊。
* * *
那個月的第二次探訪,我是一個人去的。
每個月可以探兩次。我通常只去一次,最後一個星期日。這個月我去了兩次。第二次,是星期二,下午。我請了一天假,形體課的老師說我缺席會扣分,我說家裡有事。
「什麼事?」
「家事。」
她看了我一眼,在表上打了一個叉。
十四號巴士。大潭道。海。
今天沒有太陽,海是灰色的,灰得跟天分不開。巴士上的冷氣很大,我把舊黑色風褸拉緊,帆布袋抱在懷裡,拇指一直摸著那疊信的邊。
最底下那一封,是我寫給他的,便利店收據背面那一句。它已經不在帆布袋裡了。它在赤柱,在他手上,或者在某個人的桌上,等著被人讀。
我不知道他收到沒有。
斜路。圍牆。鐵絲網。閘門。
探訪室。
灰綠色的牆。日光燈嗡嗡地響,壞的那一枝還在閃,已經閃了幾個月了,沒有人修。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很多人等待時的熱氣。
我坐在三號。
電話筒還是米黃色的,還是被很多隻手摸得發亮。我拿起來,貼在耳邊。沙沙的雜音。海浪。
門打開。
我爸走進來。
他的腰還是挺得很直。啡色的囚衣,胸前的編號,膠拖鞋。極短的平頭,大半灰白。他走到玻璃前面,坐下,拿起電話筒。
他看著我。
他的手,另一隻沒有拿電話筒的手,放在桌上。那隻手握著一張紙。
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我認得那張紙的顏色。便利店收據的那種白,有一點點黃,薄得透光。
他收到了。
他先抿了一下嘴唇。
「吃了飯沒有?」
「吃了。」
「吃了什麼?」
「魚蛋粉。」
他點點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紙放在玻璃前面的小桌上,用手指把它推平。收據的正面朝上。
「關東煮,大,十八塊半。」他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那間便利店,」他說,「關東煮很貴。」
「是。」
「以前柴灣街市,一碗魚蛋粉,八塊。」
「現在二十八。」
他低頭,笑了。笑完抬起頭,看著我。
「七年了。」他說,「什麼都貴了。」
他把收據翻過來。背面那一句話朝上。我的字,寫得很歪。
「爸,我可不可以說出來?」
他看著那句話。
我看著他。
牆上的鐘在走。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那句話。
「記者來了。」我說。
他的手指停在收據上。
「凌晨三點來便利店。在巴士站坐到天亮。」我說,「電視台的公關在走廊上講電話,說出了你的名字。有一個女孩在髮型屋問我,你爸在哪裡做生意。」
我的聲音變小了。對著他,我的聲音總是會變小。
「他們想拍媽。」我說,「在深圳拍。說我從小很乖。說得好像她一直都在。」
我爸握著電話筒的手,指節一點一點地發白。
我看著那些指節。粗大的,有好幾道小割傷,是做木工留下的。現在那些割傷被繃緊的皮膚拉得發白,像一條一條的裂縫。
「你媽,」他說,「答應了?」
「她說,要先問你。」
他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紅了。他還是沒有哭。
他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阿雯,」他說,「你記不記得,興華邨那條樓梯?」
我記得。
我怎麼會不記得。
我十四歲那年,一個冬天的晚上。那時候,我們家門口已經被人寫了三年的紅字。那天晚上,有兩個男人上門。其中一個抓住我的手臂,說要帶我去「見見世面」。
我爸從屋裡衝出來。
他推了那個人。
那個人從樓梯上跌下去,跌了一層。頭撞在轉角的鐵欄杆上。
他沒有再起來。
那個人三十五歲。他有一個女兒,那時候六歲。
這些,我都知道。法庭上說的,我都聽過。那時候我坐在旁聽席上,舅母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緊得我的手指都麻了。
「那個人的女兒,」我爸說,「今年二十一歲。」
我抬起頭。
「和你一樣大。」他說。
電話筒裡的沙沙聲,好像忽然變得很大很大。
「你說出來,」他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想了很久,「你會被人罵。會被人同情。會有人說你勇敢,會有人說你博取同情。這些,你撐得住。你站得那麼直,你撐得住。」
他停了一下。
「可是那家人呢?」他說,「那個女孩,她打開電視,看見一個跟她一樣大的女孩,在台上說:我爸爸殺了人,可是他是一個好爸爸。」
他的手掌,貼在了玻璃上。
「她會怎樣想?」
我看著他的手掌。
那隻手,我記得它做過的書架。我記得它把一枝波子放在層板上,看它滾不滾。我記得它在工業城那個兩百呎的單位裡,把我抱上那張還沒上漆的書桌。
我記得它推過一個人。
我把手貼上去。
玻璃是冷的。一公分厚。我感覺不到他手心的溫度。
「那我怎麼辦?」我說。我的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差點聽不見,「爸,我不想說『小生意』。我不想讓媽對著鏡頭說謊。我不想每次有人問我,我就咬著嘴唇。我已經咬了七年了。」
我的下唇又破了。舌頭上都是鐵鏽的味道。
「我可不可以說出來?」
他看著我。
隔著玻璃,隔著電話筒的沙沙聲,隔著灰綠色的牆和一閃一閃的日光燈,他看著我。
他的眼尾往下垂,和我一模一樣。
他沒有答。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還有四分鐘。
他把貼在玻璃上的那隻手拿下來,拿起那張收據,折好,放進囚衣胸前的口袋裡,扣上。
「阿雯。」他說。
「嗯。」
「電視台那段片,」他說,「什麼時候拍?」
「下星期四。」
他點點頭。
他低下頭,好像在算什麼。算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他沒有笑。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抿得發白。可是他的眼睛很穩,穩得像他以前放在層板上的那一枝波子,一動不動。
「你不要替我說。」他說。
懲教人員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他站起來,腰挺得很直。他握著電話筒,遲遲沒有放下。
「我寫。」他說。
然後他把電話筒掛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