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封拒絕信
第二十三封拒絕信是在晚上七點零四分到的。
我記得這麼準,是因為那一刻我正站在觀塘共享辦公室的茶水間,手裡拿著一個免費的即溶咖啡包,研究它到底算不算晚餐。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我用沒拿咖啡包的那隻手把它掏出來,螢幕上是熟悉的開頭:「感謝閣下對本公司職位的興趣。」
後面那一句我不用看也背得出來。經過二十三次訓練,我已經可以憑第一句的標點判斷結局。用句號的,是拒絕;用感嘆號的,是想賣課程給你。從來沒有第三種。
茶水間的日光燈有一枝壞了,一閃一閃,像在替我打摩斯密碼。隔壁一張長桌有三個做網店的年輕人在開會,鍵盤敲得劈哩啪啦,其中一個在大聲說「轉化率」三個字,說得很有前途的樣子。空氣裡有別人外賣咖喱的味道,還有冷氣機吹了一整天的那種乾燥的塑膠味。
我把咖啡包放回籃子裡。不是因為我有骨氣,而是因為我忽然覺得,二十七歲的男人吃即溶咖啡當晚餐,這件事如果被寫進我的履歷,應該會是第二十四封拒絕信的理由。
我叫周浩然。名字是爺爺改的,取「浩然正氣」的意思,結果我長了一張娃娃臉,兩頰到現在還有嬰兒肥,下巴圓得像一顆湯圓,任何正氣放在這張臉上都會變成可愛。面試官看我的第一眼,眼神通常都是「這位同學你走錯房了」。
我回到自己租的那個開放式座位,一個月九百五十元,包無限上網和不限量的別人的成功。桌上攤著我的黑色電腦背包,背包磨得邊角發白,裡面有一疊履歷,同一份,印了二十三次,每次改一點點。我抽出最上面那張,右手食指下意識去摺它的角,摺起,壓平,再摺起。
食指上有一個凹痕,是長年按原子筆按出來的。大學四年,畢業後投履歷三年,這個凹痕比我任何一張證書都真實。
「又一封?」
隔壁座位的阿Ken從螢幕後探出頭。他在做一個賣寵物帽子的網店,上個月賣出了四十頂,是我們這一排唯一一個有收入的人。他眼睛盯著我手裡被摺爛的那個角,一副很懂的樣子。
「第二十三。」我說,然後習慣性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先確認他有沒有笑。他沒有,所以我把笑收回來一半,剩下半個掛在臉上,不好意思走,也不好意思留。
「你要不要考慮賣帽子?」他很真誠地說,「狗的市場比人好。」
我說我會考慮。這是我今年說過最多次的一句話,僅次於「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和溫卓琳合租土瓜灣一個唐樓單位,她今晚當夜更,家裡沒有人。我不想一個人坐在那盞暖橙色的舊燈泡下面,看著斑駁的綠牆,聽隔壁在清拆的舊街傳來推土機收工前的最後幾下悶響。所以我從觀塘坐車到九龍城,在那個有很多老人家下象棋的小公園坐了下來。
公園的長椅被白天的太陽曬過,到晚上還帶著一點溫度。榕樹的氣根垂下來,像很多條沒人要的領帶。附近茶餐廳的抽油煙機轟隆轟隆地吹,把豉油雞翼的味道吹到我臉上,我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旁邊的石桌上,兩個阿伯正在殺棋,旁邊圍了四五個人。棋子拍在石板上,啪一聲,很響,很有自信,比我這三年任何一次面試都有自信。
我就是在那一聲「啪」之後,聽見另一個聲音的。
叮。
很清脆的一聲,像小時候玩的掌上遊戲機開機,又像超市收銀機。我以為是誰的手機,左右看了看,那幾個阿伯都專心在棋盤上。然後我眼前就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塊半透明的紅色面板,在我眼前大約三十厘米的地方浮著,紅得刺眼,像那種你在工廠門口見過的警告牌。邊緣有細細的光在流動,字是白色的,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
**【失敗系統已綁定】**
**【宿主:周浩然|累計失敗:23】**
**【恭喜宿主達成啟動條件。本系統將以宿主之失敗,兌換他人之才能。】**
我盯著它看了大概十秒,然後做了一件很理性的事:我閉上眼睛,數到五,再張開。
它還在。而且多了一行。
**【請勿嘗試閉眼逃避。本系統不受眼瞼阻擋。】**
我第一個反應是,我終於瘋了。第二個反應是,瘋了能不能申請綜援。第三個反應,我承認有點丟人:我把背包抱到胸前,手指死死扣住背帶,像一個在旺角被人撞到的阿婆。
面板上的字開始跳動,新的一行滾了出來。
**【指定失敗任務(一)】**
**【內容:輸掉一局象棋。對手:石桌東側,穿白背心者。】**
**【時限:今晚九時前】**
**【獎勵:隨機抽取技能一項(層級:遊戲級)】**
**【備註:須全力下棋而敗者無效。本系統只認可「故意的失敗」。】**
我看了看石桌東邊。確實有一個穿白背心的阿伯,瘦得像一枝晾衫竹,手臂上的皮鬆鬆地掛著,正翹著腳在剝花生。他剛剛贏了一局,對手是一個戴帽子的阿叔,阿叔站起來的時候罵了一句粗話,大家都笑。
我的腦袋裡同時開了三個會議。
一個說,這是壓力太大出現的幻覺,你應該回家睡覺。
一個說,就算是幻覺,輸一局棋又不會死,你今年輸得還少嗎。
第三個說話的聲音最小,但最清楚:你已經二十三次全力以赴,換回來二十三封「感謝閣下」。要不要試一次,不全力的?
我站了起來。
「阿伯,」我走到石桌旁邊,用我面試時最有禮貌的聲音,「可不可以跟你下一局?不好意思。」
白背心阿伯抬起頭看我。他眼睛很小,眼白有點黃,看了我的娃娃臉大概兩秒,然後笑出一口不太齊全的牙。
「年輕人,你會下嗎?」
「識一點點。」
這是真話。我小時候跟爺爺下過,爺爺說我棋品好,因為輸了不哭。現在回想,那可能是整個家族對我唯一的正面評價。
旁邊戴帽子的阿叔讓了位,還順手拍了拍我的肩,意思大概是「去吧,去送死吧」。圍觀的人裡有一個抱著孫子的婆婆,孫子在啃一枝冰棒,冰棒的汁滴到婆婆手背上,她也不管,只是伸長脖子等著看熱鬧。
我坐下,把棋子擺好。紅先黑後,我拿紅。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故意輸,比想像中難。
第一步我走了當頭炮,這是我唯一記得的開局,走完我才想起來,當頭炮太兇了,不像要輸的人。阿伯馬上跳馬護住中卒,手法乾淨,啪一聲。
第三步,我故意把車走到一個很蠢的位置。阿伯看了一眼,停了一下,然後沒吃。
他沒吃。
他抬起頭,用那雙黃黃的小眼睛看我,像在看一個把錢包放在地上的人。
「你讓我?」
「沒有沒有。」我說,右手食指不自覺地去摸桌邊,想找一張履歷來摺,找不到,就摺了自己的袖口。那套網上買的深藍色西裝袖子本來就長,摺起來一截,看起來更像偷穿爸爸衣服的中學生。
「讓棋是看不起人的。」阿伯說。
旁邊的婆婆「嘖」了一聲,戴帽子的阿叔抱起雙手,說:「年輕人,這位是這條街的棋王啊,你讓他?」
我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我沒有回嘴,只是深呼吸了一下。
面板在我眼前閃了一閃。
**【提示:故意失敗須被對手接受。若對手識破並拒絕勝利,任務失敗。】**
我看著那行字,第一次覺得這個系統很有職業操守,而且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事部都要清楚它自己的規則。
好。所以不能輸得太明顯。要輸得像真的,要讓對手相信他是自己贏的。
我忽然想,這不就是我這三年一直在做的事嗎?每一次面試,我都在努力表現得不像一個會輸的人,結果每一次都輸得很真。現在只不過是倒過來而已。
接下來那二十分鐘,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專注的二十分鐘。
我每一步都先想清楚正確的走法,再選一個次好的。不能差太遠,差太遠他會發現;不能太接近,太接近我可能不小心贏。我讓一隻馬被捉得很合理,讓一隻炮陷在一個看起來是我疏忽的位置。阿伯開始吃子了,每吃一隻就拍一下,啪,啪,越拍越響。
圍觀的人慢慢多起來。婆婆的孫子把冰棒吃完了,拿著冰棒棍在旁邊指指點點,說「這隻這隻」,被婆婆一手按住頭。戴帽子的阿叔從一開始的看戲,變成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乾脆蹲了下來,嘴裡喃喃:「這個年輕人,下得怪。」
他說得對。我下得很怪。每一步都像差一點點就是好棋。
第四十一步,阿伯的車沉底,將軍。我的帥無路可走。
「將死。」阿伯說。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棋盤,然後抬頭,對他露出一個輸了棋的人應該有的笑。討好的笑。笑到一半我先偷看他有沒有笑。
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牙齒不齊全也笑得很開心,還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年輕人,你下得好。」他說,「差一點。」
就是這一句。
叮。
**【指定失敗任務(一):完成】**
**【失敗評級:優(對手未察覺)】**
**【技能抽取中……】**
**【已抽取:日本語(母語級)】**
**【來源已記錄。對價已結算。】**
我盯著「對價已結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想問它什麼對價,結算給誰。但面板閃了兩下就淡掉了,像一個說完正事就走的上司,連一句「辛苦了」也沒有。
我那晚回到土瓜灣,爬上那道有樟腦和舊報紙味道的樓梯,開門,開燈,舊燈泡嗡的一聲亮起來,暖橙色的光照著綠牆上的水漬。卓琳的外套掛在門後,一件運動外套,袖口有她用膠布貼過的破洞。我把自己丟在沙發上,想了一下日文,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平假名,沒有片假名,連「你好」都不會。
我笑了一聲。果然是幻覺。我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然後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說夢話吵醒的。
「あと五分だけ……」
我坐起來,嘴巴還張著。那句話的意思是「再睡五分鐘就好」,我知道,就像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樣自然地知道。
我打開手機,隨便點開一條日文新聞。我讀得懂。不是認得漢字那種讀得懂,是每一個助詞、每一個敬語的轉折,都在我腦子裡自動變成了意思,快得連翻譯的時間都沒有。我試著開口念,發音標準到我自己都嚇一跳,而且帶一點點說不出來的腔調,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大阪附近的口音。
我坐在床邊,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剛剛聽完醫生宣布報告的人。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我在求職網站上看到一個職位,九龍灣一間日資商社招營業助理,要求「日語流利」。我當時看了一眼就關掉,因為我的日語只限於看動畫時學到的「謝謝」和「不行」。但我記得我還是投了,因為那段時間我投任何東西,連兼職替人遛狗都投。他們回覆我,約了面試。
時間是今天,上午十一點。
我原本打算不去。
我從床上跳起來,差點被自己的背包絆倒。
九龍灣那幢商廈是玻璃造的,冷調的藍,太陽照上去反光到你睜不開眼。大堂的冷氣開到十八度,一走進去,我那套網上買的平價西裝就像一張薄紙,冷風從袖口一直灌到腋下。西裝布料新得硬挺,我刻意挺直背,反而整個人僵得像一個剛學會站的木偶。
電梯裡有面鏡子。鏡子裡的人前額有一片翹髮,昨晚用髮蠟壓過,今早又翹起來,像在跟我作對。我用手按了三次,它三次都彈回原位。
十八樓,接待處的牆是白的,燈也是白的,白得沒有一絲陰影。一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帶我到會議室外面坐著,那裡已經有兩個候選人。
一個是女孩,頭髮挽得一絲不苟,手上拿著一本日文雜誌,大概二十四五歲,膝蓋併攏,姿勢標準得像航空公司的廣告。另一個是男人,比我大幾年,戴一副銀框眼鏡,西裝剪裁合身,一看就不是網上買的。他瞄了我一眼,眼神在我的袖口停了一下。我的袖口長出來一截,蓋住了半個手背。
我把手縮到膝蓋下面。
「你也是面營業助理?」銀框眼鏡問,用日文。
我知道這是試探。在等候區用日文問話,意思是「我會,你呢」。我三天前會怎麼做?我會尷尬地笑,說「不好意思,可以說中文嗎」。
但今天我張開嘴,出來的是這一句:
「はい、そうです。お互い頑張りましょう。」
是的,彼此加油吧。
語調自然,尾音輕輕往下收,還帶著那一點點關西腔。
銀框眼鏡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個看雜誌的女孩把雜誌放低了兩厘米,從雜誌上面看我,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了一圈。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我的臉很配合,表現得好像這是很平常的事。後來我想,這大概也是那份才能的一部分:原主不只會說日文,還習慣說日文時用一種從容的表情。
面試官有兩個。
坐左邊的是一個香港人,人事部經理,姓陳,四十多歲,頭髮電過,塗著很紅的唇膏,手上的原子筆一直在轉。坐右邊的是一個日本人,營業部部長,名牌上寫著「森田」,五十來歲,頭髮灰白,剪得很短,臉很長,嘴角天生往下,一看就是那種一整天說不到十句話的人。
陳經理先用英文問了幾條標準問題,我答得不好不壞。她在我的履歷上打了幾個勾,勾得很輕,像不太想留下證據。森田部長一直沒說話,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然後陳經理說:「森田部長想用日語跟你聊幾句,你可以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原子筆停止了轉動。我看得出來,她已經在心裡把我的名字劃掉了。在這種面試裡,說「日語流利」的香港求職者十個有九個是在說謊,森田部長的日語問題就是用來清場的。
森田部長終於把視線從窗外轉回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小,而且沒有任何表情。
他開口了。語速很快,用的是很口語的說法,問我為什麼想做營業,以前有沒有和日本客戶打交道的經驗,如果客戶在晚上十點打電話來抱怨貨期延誤,我會怎麼處理。
三個問題,一口氣,中間沒有停。這是故意的。
我聽完,沒有馬上回答。我先做了一件我從來沒有做過、但我的身體好像很熟悉的動作:我輕輕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なるほど」,然後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我不知道這是誰的動作。但我知道它很對。
然後我用日文回答。
我說,我想做營業,是因為我這三年被拒絕了二十三次,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拒絕的感覺,所以我知道怎樣讓客戶不必經歷這種感覺。我說,我沒有和日本客戶打交道的經驗,但我會在第一個月內記住每一個客戶的生日和他們公司的財政年度。我說,如果客戶晚上十點打電話來抱怨,我會先道歉,道歉的時候不找任何理由,然後告訴他明天早上九點之前我會給他一個確實的日期,然後我會真的在八點半之前做到。
我說的時候,敬語轉得很順。對部長用尊敬語,提到假設的客戶用更高一級的說法,提到自己用謙讓語。最後一句收尾,我用了一個很地道的表達,意思大概是「我明白這些話誰都會說,所以請讓我用行動說」。
說完,我才發現自己的背後已經全是汗。硬挺的西裝布料貼在背上,又冷又黏。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陳經理的原子筆掉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我的履歷旁邊。她沒有去撿。她張著塗了紅唇膏的嘴,看看我,又看看森田部長,眼神裡寫著一句話:這人剛才在外面等候的時候,看起來明明只像一個走錯房的中學生。
森田部長沒有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想是不是哪個敬語用錯了。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笑了。
不是很大的笑。只是那張天生往下的嘴角,第一次往上提了一點點,提得很艱難,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鐵閘。
他說:「你是大阪人嗎?」
我愣了一下,說:「不是,我是土瓜灣人。」
森田部長又沉默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這次是真正的笑,肩膀都在抖。他轉頭對陳經理說了一句話,陳經理連忙撿起原子筆,在我的履歷上寫了什麼。我從倒過來的角度看,只看得到一個圈,圈得很用力,把紙都壓出了凹痕。
面試完出來,那個看雜誌的女孩還坐在外面。她抬頭看我,眼神很複雜,有點佩服,有點不服氣,還有一點「你到底是誰」。銀框眼鏡已經不在了,陳經理說他剛才先進去面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對女孩點了點頭,用日文說:「お先に失礼します。」
她張了張嘴,最後也用日文回了一句「お疲れ様でした」。聲音很小,像是被我嚇到了。
我走進電梯,門一關上,我就靠著牆滑了下去,蹲在電梯的角落,把背包抱在胸前,手指扣緊背帶。
不是害怕。是腿軟。
鏡子裡那個人蹲在地上,額前那片翹髮還是翹著,但他在笑。不是討好的笑,也不是笑到一半要先確認別人有沒有笑的那種。他一個人在笑,笑得像個傻瓜。
我在電梯到達地下的那一刻收到了電郵。
不是「感謝閣下對本公司職位的興趣」。
是「恭喜閣下」,後面是一個感嘆號。
我看了三次,確定它不是想賣課程給我。
那天晚上,卓琳下了夜更回來補眠,下午四點才醒。我在那盞暖橙色的舊燈泡下面煮了一鍋我唯一會煮的番茄炒蛋,炒得有點焦。她穿著大學時的運動外套坐到飯桌前,黑色長髮放了下來,髮上有一道被膠圈勒出的摺痕,手背上貼著兩塊膠布,是她在病房反覆消毒弄乾裂的。
我把手機推到她面前,給她看那封電郵。
她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我。她看人從來不閃避,一雙粗眉下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會一直看到你說實話為止。
「日資公司?」她說,「你什麼時候會日文了?」
我吞了一口飯。飯有點硬。
「就……一直在學。」我說,「想給你一個驚喜。」
她沒說話。雙手叉腰——坐著也能叉腰的,只有她——一個字也不說,等著我先開口。
我撐了大約五秒,然後笑了,討好地笑,笑到一半先偷看她有沒有笑。
她沒有笑,但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度剛好讓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周浩然,」她說,「講清楚。你昨晚在哪裡?」
「在九龍城下棋。」
這也是真話。
她又盯了我兩秒,然後嘆了一口氣,手指從我胸口收回去,轉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繩手環。那個手環是我大學時在夜市買的,三十塊錢,她戴了五年。
「算了,」她說,「恭喜你。真的。」
然後她仰起頭,大笑起來,笑聲大得整個唐樓都聽得見,笑得露出牙齦。她說:「周浩然終於找到工作了!我要打電話給你媽!」
我也笑。我們兩個在那盞舊燈泡下笑得像兩個中了六合彩的傻瓜。窗外,清拆中的舊街已經黑了,推土機停在一片瓦礫中間,像一頭睡著的鐵獸。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睡著之前,我眼前又亮了一下。紅色的面板浮出來,只有一行字,很小,像一張收據上最底下那行你永遠不會看的條款。
**【對價明細:技能「日本語」原持有者,於本日贏得一局棋。】**
我迷迷糊糊地想,贏一局棋而已,挺好的,至少有人開心。
我沒有想到要問:一個會說大阪腔日文的人,為什麼昨晚會在九龍城的公園裡,跟我同時坐在同一張石桌前面。
更沒有想到要問,那個穿白背心的阿伯,是不是本來就會說日文。
第二天早上我在九龍城街市買早餐,經過那個公園,看見那張石桌空著。一個掃街的阿嬸告訴我,白背心阿伯昨晚回家的路上中風了,送了醫院,醒來以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說得很平淡,一邊說一邊把落葉掃進簸箕。
「以前他年輕時在日本做過廚師的,」阿嬸說,「整天跟我們說日本話,說得人都煩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的菠蘿包還是熱的。
我的背包裡,那疊印了二十三次的履歷還在。我伸手進去,摸到最上面那一張,把它的角摺起,壓平,再摺起。
這一次,我用的是另一個人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