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得漂亮的人
上班第一天,我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日資公司的冷氣是真的開十八度,而且全年如此,因為總社規定,而總社在北海道。
第二,營業部的座位是按年資排的,新人坐最靠近影印機的位置。影印機每印一張紙,就會吐出一口溫熱的、帶碳粉味的氣,剛好噴在我的後頸上。十八度的冷氣加上一陣一陣的碳粉熱風,我的後頸在冷和熱之間來回,一個上午下來,像一塊被反覆解凍的凍肉。
第三,營業部的前輩梁家俊不喜歡我。
梁家俊三十一歲,在這間公司做了六年,是營業一課的王牌,也是那個本來以為營業助理的位子會留給他表弟的人。他個子不高,但很會站,站的時候永遠把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露出手腕上一隻鋼帶錶。他的西裝是訂造的,肩線剛好落在肩膀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看我的第一眼,停在我的袖口。
我的袖口長出來一截,蓋住半個手背。我已經把它捲了兩次,捲完又滑下來。
「土瓜灣的大阪人。」他說,用廣東話的腔調說日文的「大阪」,說完自己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討好的笑,笑到一半先偷看他有沒有笑。他已經走了。
那一個星期,我做的事情大概是這樣:影印,釘裝,把客戶名單從舊系統抄進新系統,替部長訂午餐便當,替梁家俊的報告改錯字。我的日文比辦公室裡任何一個香港人都好,好到森田部長每次有日本來的電話都叫我接,但接完電話,我還是回去影印。
我不介意。說真的,不介意。我在共享辦公室裡坐了一年,每天付九百五十元看別人成功。現在有人付錢給我,讓我坐在影印機旁邊被碳粉噴,我覺得這是人生的一大進步。
卓琳說我這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星期五晚上是迎新會。
營業部每年迎新都去九龍灣一間保齡球館,傳統,據說是森田部長十年前定下來的,因為他年輕時在北海道是校隊。球館在一個商場的頂樓,燈光是那種很藍很亮的螢光,球道打了蠟,亮得像一條一條的鏡子。空氣裡有炸薯條、租來的球鞋和除臭噴霧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球撞上球瓶那一聲接一聲的「嘩啦」,像有人不停地在打翻一櫃子的碗。
我租了一雙四十一號的球鞋,鞋頭有一塊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口香糖漬。
梁家俊有自己的球。他從一個專用的袋子裡拿出來,深藍色,上面有銀色的漩渦紋,擦得發亮。
然後我眼前亮了。
叮。
**【指定失敗任務(二)】**
**【內容:於本局保齡球賽中,輸給梁家俊。】**
**【條件:分數差距不得超過十分。對手須認為是憑實力勝出。】**
**【獎勵:技能一項(層級:遊戲級)】**
**【備註:宿主上次表現優異,本次難度已上調。】**
我對著面板看了三秒,然後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旁邊替我遞球的營業二課女同事小林以為我在跟她說,連忙說「沒事沒事」。
輸給梁家俊,不難。我這輩子打保齡球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完,最好成績是八十七分,那是大學迎新營,而且有一半是洗溝球之後重打的。
難的是「差距不得超過十分」。
梁家俊第一球就是全中。深藍色的球沿著球道右側滑出去,在最後三分之一的地方開始轉彎,像一條被人牽著的狗,乖乖地拐進一號瓶和三號瓶中間。嘩啦。十支瓶全倒。
營業部的同事拍手。小林拍得最用力,拍完偷偷看了森田部長一眼,看他有沒有看見她在拍手。
森田部長坐在後面的膠椅上,手裡拿著一杯啤酒,沒有拍手,但點了一下頭。
我拿起球。十磅,粉紅色,是整個球館最輕的那個,本來是給小朋友用的。我站到線前,看著球道盡頭那十支白色的瓶子,瓶子很遠,遠得像我三年來每一份履歷裡寫的「期望薪金」。
我出手。
球往左邊滾了四米,然後非常堅定地掉進了溝裡。
後面有人「噗」了一聲,是梁家俊的表弟,在總務部。他笑出聲之後,自己用手掩住嘴,但肩膀還在抖。
那一晚最難的部分,不是輸,而是追。
梁家俊打到第五局的時候已經有一百一十分。我只有四十二分。我要在剩下五局裡追到離他十分之內,而且不能贏,而且要讓他覺得是他憑實力贏的。
我不會打保齡球。我唯一會的,是看人。
我盯著梁家俊。他出手之前會把球舉到下巴,停兩秒,右腳先踏,四步助跑,第四步的時候膝蓋彎得很低,手腕在出手的一瞬間往外一翻。我學。我學不來那一翻,但我學會了停兩秒,學會了四步,學會了膝蓋彎得很低。第六局,我打了一個補中。第七局,我打了八支。
營業部的同事開始留意了。小林從膠椅上站起來看。梁家俊的表弟不笑了。
第九局,梁家俊一百七十三分。我一百五十八分。
第十局,他打了一個全中加兩球,最後是一百九十六分。
我最後一局,需要打出一百八十六到一百九十五之間的分數。
我站在線前,粉紅色的球舉到下巴,停兩秒。我聽見背後的人都沒有說話了,只有隔壁球道一班大學生在尖叫,嘩啦,嘩啦。
我出手。
九支。剩下十號瓶,孤零零地站在最右後方的角落,像一個被人遺忘的員工。
補中需要打它。打中了,我會有一百九十一分。
我看著那支瓶,看了很久。然後我拿起球,四步,彎膝,出手。
球擦著十號瓶的邊滾過去,瓶子搖了一下,晃了兩晃,沒有倒。
一百八十七分。差九分。
後面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叫出來:「差一點!」
是小林。她雙手握拳放在胸前,好像剛剛輸掉的人是她。營業二課的課長拍了一下大腿,說「可惜」。梁家俊的表弟張著嘴,看看我,看看他表哥,不知道該說什麼。
梁家俊走過來。他沒有把手插在口袋裡,他伸出手,要跟我握手。
「新人,」他說,「你今晚第一次打?」
「以前打過一次。」我說,「不好意思。」
他看著我,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那是我這個星期第一次看見他對我笑,不太情願,但是真的。
「下次不要讓我。」他說。
「我沒有讓。」
「我知道。」他說,握著我的手用力搖了一下,「所以才可怕。」
叮。
**【指定失敗任務(二):完成】**
**【失敗評級:優】**
**【已抽取:簡報(專業級)】**
**【對價已結算。】**
後面還有一行,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我只看到幾個字:
**【宿主人生項目轉讓:一/……】**
我想看清楚,面板已經淡掉了。
簡報這種東西,你平時不會覺得它是一種才能。
直到星期一早上,森田部長把一份文件丟在我桌上。大阪一間家具連鎖店,下星期派採購部長來香港,要看我們代理的一批東南亞木材。原本負責簡報的是梁家俊,但他那天要飛去胡志明市處理貨期,所以森田部長說:「周君,你來。」
我打開文件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做一件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
我在腦中把每一頁都拆開了。
不是讀,是拆。這一頁的重點應該放在左上角,因為日本人看文件是由上而下、由右而左的。這一個數字要放大三倍,因為它是對方採購部長的年度目標,我在他們公司的年報第十七頁看過。這一張相片要換,換一張有人在用這張桌子吃飯的,因為大阪的客人不買木材,他們買的是一家人坐在木桌前面的晚上。
我連夜重做了整份簡報。二十四頁,砍到十一頁。
那晚我在唐樓的舊燈泡下面做到凌晨三點。卓琳下夜更回來,推開門,看見我在飯桌前對著電腦說話。
不是自言自語,是排練。我對著空氣鞠躬,說「本日はお忙しいところ」,停頓,手掌向上指向一個不存在的屏幕,停頓,微笑,轉身,再停頓。
每一個停頓的長度都一樣。一點五秒。
卓琳站在門口,把背包放下。她的高馬尾在醫院綁了十二小時,一放下來,頭髮上有一道被膠圈勒出的摺痕。她雙手叉腰,一字不說,看著我。
我轉過身,對她做了一個手勢。手掌打開,微微向下,是一個「請坐」的意思,很優雅,很流暢,像一個做了十年司儀的人。
我自己都愣住了。那不是我的手勢。我這輩子叫人坐下,只會說「坐吧坐吧」,然後手忙腳亂地把椅子上的東西搬走。
卓琳看著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剛才那個,」她說,「是誰教你的?」
「網上的教學片。」我說。
她的粗眉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把馬尾重新紮起來,紮得很緊,紮完才去洗澡。
簡報那天,大阪的採購部長帶了兩個下屬來。他六十多歲,頭髮全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坐下之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整整三十秒沒有說一句話。這是日本老派商人的見面禮:他在等你先慌。
我沒有慌。
我打開第一頁。第一頁上只有一張相片:一張木桌,桌上放著四碗飯,旁邊有一雙小孩子的手,正在伸向其中一碗。相片下面只有一行字:「晚上七點。」
採購部長的眼睛在那張相片上停了三秒。
然後我開始說。
我說得很慢,每一句之後都停一點五秒。我沒有說木材的密度,沒有說價錢,一直到第七頁才出現第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是他們公司去年在關西地區賣出的餐桌數量,我把它放大三倍,放在左上角。
採購部長把交叉的雙手鬆開了。
第九頁,他身體向前傾了大約五度。
第十一頁,最後一頁,是同一張木桌,同一個晚上七點,但是那雙小孩子的手變成了一雙老人的手。相片下面寫的是:「二十年後的晚上七點。」
我說完最後一句,鞠躬,停頓,一點五秒。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採購部長轉過頭,對身邊的下屬說了一句話。他說得很低,但我聽得很清楚,因為那是關西話。
他說:「這個年輕人,是從哪裡挖回來的?」
森田部長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放在大腿上。他的嘴角天生往下,那天往上提了兩次。
那張合約簽了三年,金額是梁家俊去年一整年業績的一點四倍。
那天晚上,我在唐樓的舊燈泡下面,把那封寫著「恭喜閣下」的電郵又讀了一次。
然後系統又亮了。
**【指定失敗任務(三)】**
**【內容:輸掉一份工作。】**
**【對象:公司內部甄選「大阪總社交流計劃」名額一個。競爭者:梁家俊。】**
**【獎勵:天賦一項(層級:職業級)】**
**【備註:輸一份工作,得一種天賦。宿主已進入第二階段。】**
大阪總社交流計劃。我聽過這個計劃。每年一個名額,選中的人去總社受訓一年,回來之後直接升課長代理。梁家俊申請了三年,三年都沒有選上,今年據說十拿九穩。
我本來也不打算申請。我入職不到一個月,連名字都還沒有在員工名單上印出來。
但第二天早上,陳經理打電話給我,說森田部長親自把我的名字加進了甄選名單。
甄選是一場面試。三個面試官,森田部長、陳經理,還有一個從總社視像連線的人事部長。候選人只有兩個:梁家俊,和我。
我在走廊上等的時候,梁家俊先進去。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好,手插在口袋裡,經過我身邊,停了一下。
「周浩然,」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祝你好運。真心的。」
他真心的。我看得出來。那場保齡球之後,他對我的態度變了很多,他開始在午飯時間問我日文,問我一些他不好意思問日本同事的敬語用法。
我進去了。
我在那場面試裡做了一件很難的事:我表現得像一個剛入職一個月的新人。
總社人事部長問我對公司的長遠規劃,我說我還在學習。森田部長問我如果去了大阪最想學什麼,我說我想學怎樣做簡報。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森田部長,看見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因為他剛剛才看過我做簡報。
陳經理問我最後一條問題:「你覺得梁家俊和你,誰比較適合?」
我說:「梁先生。」
「為什麼?」
「因為他等了三年。」我說,「我只等了三個星期。等待也是一種資歷。」
那句話不在任何面試教學裡,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它是真話。
叮。
**【指定失敗任務(三):完成】**
**【失敗評級:優】**
**【已抽取:談判(職業級)】**
**【對價已結算。】**
**【宿主人生項目轉讓:二/……】**
這一次,面板沒有馬上消失。它停在我眼前,最後一行的省略號一閃一閃,像一個打字打到一半的人。
然後它補完了。
**【受讓人:司馬曜。】**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我不認識這個人。我這輩子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面板淡掉了。
談判的才能,來得比日文和簡報都要安靜。
它不會讓你說出一口流利的外語,也不會讓你手勢優雅。它只是讓你在別人說話的時候,聽見他們沒有說出口的那一半。
甄選結果公布之後的第三天,梁家俊飛了大阪。臨走前一晚,他請我喝酒,喝到第三杯,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周浩然,這個名額我知道是你讓的,我欠你一次。我說我沒有讓。他說我知道你沒有讓,所以更欠你。
他走了之後,他手上的一個客戶出了事。
那是一個台灣的傢俬批發商,合作了十年,老闆姓顏,六十多歲,脾氣很壞。那批東南亞木材到港之後,有百分之八的貨含水率超標,顏老闆打電話來,說要取消整張訂單,還要索償。
森田部長把電話轉給我。
我聽顏老闆罵了十五分鐘。十五分鐘裡,我幾乎沒有說話,只是說「是」、「明白」、「不好意思」。但我在聽。我聽見他罵的時候,每三句就會提一次「十年」。我聽見他說到索償金額時,聲音低了半度,那是他自己也覺得太多的意思。我聽見電話那邊有小孩的聲音,他在家裡打這個電話,現在是台北時間晚上九點。
我開口的時候,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的聲音變了。不是溫吞的中音,不是句尾拖著一個「不好意思」的那種。它很低,很沉,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像有人在一張木桌上一塊一塊地放下石頭。
我說:「顏生,十年前你第一次跟我們訂貨,是在這個月。你那時候的訂單,也有一批木材含水率超標,百分之十一。我們當時沒有要你收貨,我們換了一整批。今年這批是百分之八。我們會換,而且我們會多送你一批,當作這十年的謝意。但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電話那邊安靜了。
「什麼忙?」顏老闆問,聲音已經不一樣了。
「請你明天早上九點,在你的倉庫,親手摸一下我們送的那一批。」我說,「然後告訴我,那一批木材,值不值得你再跟我們合作十年。」
十年前的那一單,是我昨晚在舊系統裡翻出來的。那些客戶名單,是我入職第一個星期抄的。
顏老闆沒有取消訂單。他加訂了三成。
森田部長在第二天的營業會議上宣布,營業一課設一個新的課長代理職位,由我擔任。
入職第二十四天。
小林在會議室裡第一個拍手,拍完又偷看了一眼部長。陳經理的原子筆掉在了地上,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掉筆。梁家俊的表弟坐在最後一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好像在計算他表哥從大阪回來之後應該坐在哪裡。
那天晚上,我帶卓琳去吃飯。不是茶餐廳,是一間在尖沙咀的日本料理,我在網上看過它的價錢,看了三次才敢訂位。
她穿著她唯一一條裙,深藍色,是她大學畢業禮穿的,腰身有點緊了,她一直在拉。手腕上還是那條皮繩手環。兩手手背上貼著兩塊新的膠布。
廚師把一碟刺身放在我們面前。她看著那碟刺身,沒有動筷子。
「浩然,」她說,「你最近講電話的聲音,我在廁所裡聽到,我以為是電視。」
「我升職了嘛。」
「我知道。」她說,「我不是說升職。我是說聲音。」
她看著我。那雙黑亮的眼睛,會一直看到你說實話為止。
「你以前跟人講價,連菜市場的阿姐都講不過。你上個星期跟房東講加租,講了五分鐘,房東不但不加,還幫我們換了熱水爐。」她說,「你以前做完一件事,會問我『做得好不好』。你已經三個星期沒有問過我了。」
我張開嘴。
「還有,」她說,「你睡覺的時候講日文。」
「我在學——」
「你睡覺的時候,」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用日文說『再睡五分鐘就好』。說得跟以前你用廣東話說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解開了馬尾。頭髮散下來,蓋住了肩膀。然後她雙手把頭髮攏回去,重新紮起來,紮得很緊,緊得我看見她的太陽穴被扯得有點發白。
「周浩然。」她說,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我的胸口,「講清楚。」
我看著她的手指。我聽見她沒有說出口的那一半。
她害怕。
她不是在生氣,她在害怕。那種害怕,是一個護士在病房裡看見一個病人的指數忽然全部變好、好得不合理的時候,會有的害怕。
我有了談判的才能,我知道這時候應該說什麼。我知道怎樣用三句話讓她放心,怎樣停頓,怎樣放低聲音。我甚至知道她會在第三句之後鬆開手指。
我沒有說。
我不想用別人的才能去哄她。
「我遇到一些事,」我說,用我自己的聲音,溫吞的,不好意思的,「我還沒想好怎樣說。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她看著我,手指還戳在我胸口。過了很久,她收回手,把皮繩手環繞在手指上轉了一圈。
「好。」她說,「但你要講清楚的。」
我們回到土瓜灣的時候已經十點多。唐樓的樓梯有樟腦和舊報紙的味道,窗外清拆中的舊街又多拆了一排,推土機停在瓦礫上,一盞工地燈把整條街照得慘白。
卓琳開了電視,一邊卸妝一邊聽新聞。
新聞在播居屋抽籤的結果。
我們申請過。今年第三次申請,上個星期收到信,沒有抽中,排在很後面。卓琳看完信,說沒關係,說明年再抽,說反正土瓜灣也住慣了。那封信我摺起一個角,壓平,又摺起,最後放進了抽屜。
電視上的記者站在啟德一個新落成的屋苑外面,訪問幾個抽中的幸運兒。
第三個被訪問的,是一個年輕男人。
他很高,站在鏡頭前面比記者高出一個頭,肩寬腰窄,像一個運動員。深灰色的西裝,白色恤衫,沒有打領帶。手腕上戴著一隻看起來很貴的錶。他的臉輪廓分明,下頜線條很利,眉毛很濃,眼睛很深。
字幕上打著他的名字。
司馬曜,二十九歲。
「好幸運,真的好幸運。」他對著鏡頭說,聲音低沉,很流利,「我本來沒有打算申請的,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一天忽然想起來,就交了表。」
記者問他抽中了哪一個單位。
他說了一個座數、一個樓層、一個單位號碼。
卓琳卸妝的手停了。
那是我們申請表上填的第一志願。同一座,同一層,同一個單位。我記得,因為是卓琳挑的。她說那一層看得到海,說單位號碼的尾數是她生日。
「真的很不好意思,」電視裡的司馬曜說,笑了一下,那笑很禮貌,很空,像別人借給他的,「我知道很多人等了很多年。」
他說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居屋的通知信。
他的手指,在信的角上,摺起,壓平,再摺起。
鏡頭拉近他的手。他的左手手掌中央,有一個淡紅色的圓形印記,形狀像一個按鈕,像一個圖示。
像我每次失敗之後,面板最上面那一個閃爍的紅色標誌。
卓琳慢慢轉過頭來看我。她的臉上還有一半的妝沒卸,一邊眼睛黑,一邊眼睛白。
「浩然,」她說,「這個人說話……好像你。」
我沒有回答。
我眼前亮了。
**【人生項目轉讓明細(二/……)】**
**【一:居屋單位(第一志願)。受讓人:司馬曜。】**
**【二:恆峰集團管理培訓生職位(宿主第二十三次落選)。受讓人:司馬曜。】**
**【受讓人印記深度:百分之十八。】**
第二十三封拒絕信。那個職位,那個我最想要、準備得最久、最後在茶水間用一個即溶咖啡包去換的職位。
我以為我是輸了。
原來我是被人贏走了。
電視上,司馬曜把那封摺了角的信收進西裝的內袋,低頭,摸了一下左手掌心的紅印。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鏡頭。
那一刻,他的眼神裡有一點疑惑,像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