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樓
摺起兩邊桌翼,那張榆木飯桌仍卡在四樓與五樓之間。一角抵牆,一角壓住鐵欄。搬運師傅拉下口罩,說再轉半寸,牆和桌總要花一樣。何佩言站在下一級,抱著剛拆下來的螺絲,肩膊留著紙箱膠帶勒出的紅痕。
「何小姐,樓上只有二百呎,真要留這張?」
師傅沒有不耐煩。他在算時間。貨車停在土瓜灣的錶位,兩小時後便要駛走;報價不包拆傢俬,超時另計。佩言也在算。飯桌十七年前買來不過八百多元,桌面有熱鍋燙出的一圈白印,桌底還黏著女兒小學時剩下的星形貼紙。換一張新摺桌,大概也花不了多少。
但四隻桌腳還穩,摺起來能靠牆。她量過新屋每一道牆,偏偏沒量樓梯彎位。
「拆桌面吧。加多少?」
「二百八,超時另計。」
她點頭,先改掉手機裏記著的搬屋預算。師傅蹲下開電鑽,她替他照著桌底,把墊片逐一放進舊餅乾罐。最後兩人一前一後抬桌面上樓,她的指節在轉角擦破了一小處。桌子進門時,樓下的停車提示剛好響起。
租約上的實用面積是二百零三呎。門口右邊是只容一人轉身的廚房,左邊浴室,向前四步便碰到窗。下午的日光被後巷晾衣架切成一格一格,仍比她預想的好。窗關得緊,床褥沒有霉味,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是清的。
師傅問桌子放哪裏。她原先畫好的位置被雪櫃門佔去,照圖擺,雪櫃門只能開一半。她試了三個方向,最後把帶來的窄書架讓出來,請師傅搬到地下回收區。十二箱書和文件暫時沒了去處,飯桌卻靠窗站穩了。兩邊收起,還留一條剛好能側身走到床邊的路。
「這樣吃飯要望著天井。」師傅說。
「有窗就行。」
結帳是一千九百六十元,比原定多三百八十。佩言看見收據的客戶姓名寫著「羅太」,拿筆劃掉。
「寫何佩言。」
師傅道歉,重新寫了一遍。她在旁邊簽上全名。
業主招太在他們收工具時到達,帶來兩套新換的門匙、電錶讀數表和熱水爐說明書。她逐樣指給佩言看:舊樓晚間水壓較弱,浴室窗下雨要關;租金每月八千八百元,包差餉,不包管理費。
「緊急聯絡人還是羅先生?」招太翻著租約問。
佩言望了一眼手機。羅仲衡的名字仍在常用聯絡人最上面,十六年沒移過。
「改成我女兒,羅曉彤。她二十歲。」
招太寫下號碼,又指門外膠套裏那張褪色的「蔡宅」。「你自己換張紙,管理員認門不認人,送帳單別送錯就好。」
佩言從文件紙箱找出黑色簽字筆,剪下一塊尚算平整的箱面。她先寫何佩言,再把單位號碼寫在下一行,塞進膠套。字不漂亮,雨也可能濺濕,暫時夠用。
門合上,屋裏只剩雪櫃壓縮機的聲音。她把兩套匙分開,一套掛在手袋,一套放在飯桌中央。那是屋裏最完整的一片平面。她坐下,把搬屋費、鎖膽費和清潔用品輸入收支表。
她在紙岸包裝做訂單統籌,月薪二萬三千六百元。租金八千八,給父親的家用二千二,曉彤讀副學士期間的交通和膳食二千八,還有水電、電話和車費。解除聯名戶口後分到的存款,她只把相當於六個月生活費的部分列作可動用。今天多出的三百八十,等於這星期不買那個帶瀝水架的鍋。日子還過得去。每個數字都有去處。
手機這時響了。紙岸的同事阿穎找不到一批酒店紙盒的改版記錄,問她能否登入公司系統。過去她請假也會開電腦。第一件事通常只花十分鐘,第二件總會跟著來。
「檔案在共享盤的六月覆單,客戶確認寫在最後一欄。」佩言說,「還是找不到再打給我。我今天不開電腦。」
她把工作手提電腦放進壁櫃最高一格。明早她仍要轉兩程車回觀塘。這一晚不會替她多出來。
她拆開廚房箱,只找到一隻碗、兩雙筷子和清潔布。電飯煲不在。她才記起早上仲衡說插頭鬆了,拿去電器舖換,晚些送來。兩人離婚三個星期,仍有幾件物品靠「晚些」連著兩個地址。
四時四十分,門上傳來兩短一長的敲聲。佩言不用看防盜眼也知道是誰。羅仲衡抱著電飯煲,手肘夾著一個藍色文件袋,爬過五層樓,額角都是汗。
「樓下門鈴壞了。」他站在門外說。
「招太說下星期修。」
他看見門邊的新紙牌,目光停了一下。「找到就好。」
佩言讓開半步。飯桌把入口逼得比空屋時窄,他只好先把電飯煲放上桌。插頭換了新的,電線仍用舊橡筋束著。
「其實桌子可以留在那邊。」他摸了一下桌面的白印,「曉彤也不在家吃飯了。」
「我這裏要用。」
仲衡點頭,沒再說。佩言從手袋取出牛皮紙信封。裏面有舊居門匙、信箱匙、住戶卡,還有她簽好的水電轉名確認。她在封面逐件列明,讓他當面點過。
「門匙你留一把。」仲衡把其中一條推回來,「曉彤老是漏帶。她找不到我,可以找你。」
那條匙在桌面滑了一小段,停在新居第二套匙旁邊。兩種匙的匙頭差不多,舊屋那條套著用了多年的紅膠圈。
「你的備用匙給她。」佩言把紅圈匙放回信封,「我已經不住那裏。」
「只是以防萬一。」
「萬一有事,她可以打給我們。可我不應該再拿那道門的匙。」
仲衡抬眼看她,像要說從前沒有分得這麼仔細。最後他把信封收好,動作有點慢,沒有生氣。
藍袋裏還有一本覆診冊。仲衡把它放到桌上。「媽下星期三覆診。她說血壓記錄一直是你收著。」
佩言從長輩文件箱抽出一個綠色拉鏈袋。過去兩年的覆診信、藥物清單和每日記錄都按日期排好,最上面貼著便條:星期三九時,帶身份證、覆診冊和最近四星期記錄。
「都在這裏。」她把覆診冊放進去。
「我星期三早上有盤點。」仲衡沒有接實,「你陪她去一次?之後我再安排。」
他說得很平常。過去十年,這種語氣一出現,佩言便先看自己的日程,再把能移的東西移走。她星期三要核對季度大單,請半天假會少六百元全勤津貼。即使不扣,她也不想再接一個沒有日期的「之後」。
「你可以換盤點時間,也可以問你家姐。」她說,「如果醫生要問藥物,我都寫好了。」
「媽只肯跟你去。你知道她一緊張就說不清楚。」
「她不是說不清楚,是習慣我替她說。」佩言把綠袋推近一寸,「你先陪她一次。真的有問題,再訊息問我。」
仲衡的手壓著袋角。隔了一會,他問:「你現在連她都要分開?」
佩言沒立刻回答。仲衡的母親在她做手術那年煲過三星期的湯,也在離婚談到最後時,只說一家人不要計得太清。那三星期的湯,她一直記得。後來那句話,她想起來還是難受。
「我會探她,也會接她電話。」佩言說,「陪診由你們兄妹排。這些不是同一件事。」
仲衡終於收起綠袋。「我今晚打給家姐。」
「約好後告訴你媽,別叫曉彤傳話。」
「知道。」
他環顧屋內,問:「這裏真的夠住?」
「一個人夠。」
「有事就打給我。」
佩言應了一聲。他下樓後,她拉回鐵閘,把門鎖試了兩次,直到鎖舌落到底。
天黑前,她鋪好床單,把碗碟洗過。水槽底的去水管滲出一圈水,她用清潔布墊著,拍照傳給招太。招太說明晚六時帶師傅來。她在行事曆標記:五時半準時離開公司。
晚飯是一小把掛麵、一隻蛋和半棵菜心。抽氣扇把熱氣推出去,油煙味仍停在床邊。她坐到飯桌前,才發現桌腳少了一塊墊片,一放碗便晃。她把搬屋收據摺成四層,塞在短腳下。桌面不晃了。
她只展開一邊桌翼。床、灶、門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十二個紙箱沿牆疊起來,怎樣也算不上寬敞。沒有誰的公事包要先挪開。沒人問鹽放在哪裏,也沒有一隻吃到一半、等她收的碗。屋裏每一寸都得她處理;東西擺在哪裏,也由她自己定。吃到一半,她才想起這是今天第一頓坐下來的飯。
九時十七分,曉彤傳來訊息:爸說嫲嫲下星期要覆診,你不陪她嗎?
佩言可以解釋盤點、六百元津貼、十年來請過多少次假;也可以一句「大人的事你不懂」堵回去。兩種答法都會把女兒放回兩個人中間。
她只回:資料已交給爸爸,他和姑姐會安排。我仍會探嫲嫲。你不用替我們傳話。
曉彤沒有回。畫面上方的「正在輸入」亮了又滅。佩言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吃已經發脹的麵。
十點過後,她洗好碗,正要把第二套匙收進抽屜,門鈴響了。
防盜眼裏,曉彤穿著書店的深綠圍裙,肩上背著帆布袋,腳邊放著一個小行李袋。她手裏還提著兩卷廁紙和一瓶洗潔精。
佩言隔著門問:「爸爸知道你來嗎?」
「知道。我自己跟他說的。」曉彤抬頭望向防盜眼,「我不是來問嫲嫲的事。」
佩言解開第一道鎖,防盜鏈仍掛著。「那是甚麼事?」
「我明早在附近上堂。」曉彤停了一下,「今晚可以睡這裏嗎?一次就好。」
門只開了三寸。摺床若鋪在地上,浴室門便打不開;把飯桌移到牆邊,雪櫃門又只能開一半。佩言上午量過這裏每一道牆。兩個人要怎樣過這一晚,她沒有算過。
她取下防盜鏈,把門拉開。「先進來。我們把桌子再轉一次。」
曉彤側身把行李拖過門檻,第一眼便看見桌上那套匙。
「那一套,是給我的嗎?」
佩言的手還握著門柄。走廊的聲控燈暗了,門仍開著。她沒立刻回答。
佩言把門拉上,鎖舌喀一聲落下,桌上那套匙仍在曉彤視線裏。
「不是。」她說。曉彤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一下,沒有出聲。佩言才補上:「不是今晚就給你。這是屋裏的備用匙,我今天才拿到這道門,還沒想好怎樣用。」
「哦。」曉彤蹲下拉開行李袋,把睡衣和充電線一股腦拿出來,低頭問:「桌子要轉去哪邊?」
兩人先把唯一展開的桌翼摺起,再抬着桌子橫移。短腳下那四層搬屋價目表滑了出來,桌面立刻向門口斜。曉彤撿起紙,照原來的摺痕壓好,伏在地上把它塞回去。
桌子貼牆後,雪櫃門可以全開,地上也剛好鋪得下摺床,浴室門卻只能開到一半。十二個紙箱由兩排變成三排,其中一箱暫時搬上榆木桌,遮住了半幅窗。
曉彤指着靠牆的床問:「你睡裏面?」
「我睡床,你睡摺床。」佩言把被鋪從箱頂抽出來,「我今天搬完東西,腰已經不行。半夜再睡地上,明天未必起得到身。」
曉彤只說了一聲好。以前旅行住酒店,佩言總把較窄、近冷氣口或者要爬進去的那張床留給自己。這一次她沒有等母親改口,轉身把兩卷廁紙放到雪櫃頂,又把洗潔精擱在水槽旁。
「下面漏水,先別放進櫃。」佩言拿舊毛巾墊在去水管底,「明晚業主帶師傅來。」
曉彤按了按瓶嘴,確認沒有在袋裏漏出來。「樓下藥房做特價。爸爸家一買就是十二卷,你這裏應該放不下。」
她說的是廁紙,眼睛卻又落到那套匙上。
佩言把女兒帶來的兩個小麵包放進平底鑊,沒有開火,只用剛才煮麵留下的餘溫烘一會。兩人站在灶邊吃。桌子已被紙箱佔住,摺床又還未鋪好,屋裏暫時沒有一個地方容得下兩張椅子。
「如果我想過來,是否每次都要問?」曉彤把麵包邊撕成小塊。
「暫時要。」
「爸爸那邊不用。」
「因為那邊有你的房間。這裏你睡下,連浴室門都開不盡。」佩言把鑊沖洗乾淨,水珠很快又從櫃底的接駁位滲出來,「地方不會因為我想你來,就自己多出十呎。」
曉彤把最後一口麵包吃掉。「所以你是不想我隨時來。」
「對。」佩言關掉水龍頭,隔了一會才說,「我不想有人拿着匙便自己進來,你也一樣。你要來便先問一聲。我想你來,像今晚。」
屋外有人拖着膠桶走過,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陣。曉彤低聲問:「你真的把爸爸那邊的匙全都交回去了?」
「下午交了,門匙、信箱匙和住戶卡都交了。」
「一套也沒留?」
「沒有。」
曉彤把麵包紙袋捏扁,半晌又把一角展開。佩言沒有再解釋,只把紙袋接過來,放進垃圾桶。
「爸爸今晚問我,你會不會陪嫲嫲覆診。」曉彤說,「我說不知道。他又問,你有沒有給我這裏的匙。」
「下次讓他直接問我。你不用替他交功課,也不用把我的答案帶回去。」
「那我在你這裏算甚麼?客人?」
佩言看見女兒說完便低下頭,拇指反覆刮着帆布袋的車線。「你是我女兒,不算客人。這裏你可以來。但這間屋是我住的,不能變成那邊的小分店。」
曉彤沒有立即答。過了片刻,她把摺床拉開,量了量浴室門的角度。「如果半夜要去廁所,整張床都要摺起來。」
「所以今晚先試一次。」
十一時半熄燈後,樓下巴士每次煞車,窗框都會輕輕震一下。曉彤在地上翻身,膠床墊沙沙作響。佩言躺在自己的床上,膝蓋和肩膀仍酸着。她聽見女兒又翻了一次身,沒有開口換床。
凌晨兩點多,曉彤果然要去浴室。她先把被鋪捲到一邊,再將摺床掀起半幅,側身穿過門縫。回來時,她沒有把床腳撞向飯桌,只摸黑將那四層墊紙重新按緊。
翌晨六時二十分,兩人被同一個鬧鐘叫醒。摺床必須先收起,佩言才能打開雪櫃;曉彤刷牙時,她只能站在灶前等。她煮了兩隻蛋,麵包只剩一片,便從中間切開,一人半片。
出門前,曉彤又望了一眼桌上的匙,沒有再問。
佩言把匙拿起來。「等今晚修好水管,我去配多一套。這套會放在公司鎖櫃,免得我丟了自己的連門也進不到。配給你的那套,來之前先傳訊息。我沒回覆,你就先等。真的有急事才自己開,匙不能借人。」
「包括爸爸。」
「包括所有人。規矩不是專門用來防他的。」
曉彤把帆布袋背好,這才點頭。「那你配好再告訴我。」她走出兩步,又回來提走垃圾袋,「樓下有垃圾站,我順路。」
佩言抵達紙岸包裝時,牆鐘差三分鐘九時。她先核對兩張出貨單,再回覆昨晚累積的郵件。一名合作多年的供應商來電,開口仍叫她羅太,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略過。
「以後叫何佩言就可以。」她說。
電話那邊停了半秒,隨即改口:「何小姐,那批灰卡紙的克重報告我下午補給你。」
佩言掛線,把電郵簽名裏原本只有英文縮寫的姓名改成完整的何佩言。
午飯時,她在手機支出表新增一項「配匙」,暫列五十元。搬屋的拆裝和超時費仍未入帳,水電按金也要在這個月付清。茶水間門外貼着下星期三的盤點名單,她的名字在第一行,旁邊註明完成全晚盤點可領六百元津貼。那也是嫲嫲覆診的日子。
下午四時三十七分,貨倉來電,說一批飲品杯套的外箱標籤寫着細碼,箱內抽驗的卻是大碼。貨車六時半出閘,共三十一箱,司機已在等。
佩言翻出印刷版本、裝箱表和改單紀錄,發現兩款標籤的檔名只差最後一個字母。她四時四十六分在系統下了暫停出貨指令,再請貨倉逐箱開角抽驗。到五時零六分,只核好十八箱,尚有十三箱未確認。
營運主管美玲走到她桌旁。「你今晚可不可以留下?這張單由你跟得最完整。」
「六時有師傅到我家修漏水,我要五時十五分走。」佩言把畫面轉給她看,「十八箱已重新貼標,十三箱在待驗區。我會把兩個版本的差異表發到群組,貨倉核完才可以放車。明早我可以七時四十五分回來跟客戶。」
美玲望了一眼手機,取消了晚上的飯局,才說:「客戶今日要貨。你走之前,把每一步寫清楚。」
佩言把十三個箱號列出,列印一張紅字的「暫停出貨」貼在文件夾上,再致電貨倉主管逐項覆誦。五時九分,她把截單指令、照片和未覆核清單發到工作群組;五時十四分,她把紙本交給接更同事。做完這些,她關機、取袋。
美玲在她身後說:「如果今晚有事,明早你要自己向客戶交代。」
「好。」佩言把文件收回夾裏,提起手袋。她本來還想說回家後也可以繼續在線,沒有說。
巴士在兩個燈位前塞住,她提早下車,步行剩下的一段路。爬到五樓時是五時五十八分,搬屋後的腰痛沿着右邊大腿扯了一下。她先開窗,再把水槽下的毛巾和清潔用品全搬到地上。
招太六時零四分到,身後跟着杜師傅。師傅拆開去水彎管,裏面的膠圈已硬化裂開,接駁口亦有舊水垢。他說漏水至少不是今天才開始。招太看過後答應負責更換,不從按金扣。
杜師傅換好膠圈和彎管,卻指着櫃底發黑的木板說,這塊板要先吹乾,之後才知道需不需要整塊換掉。招太拍了照片,約定兩日後再回覆安排。佩言也拍下一張,再在與業主的訊息裏記下今日更換的部件和時間。
招太離開前看見牆邊的摺床和行李袋。「你女兒會一起住?」
「昨晚留了一夜,平時住她爸爸那邊。」
「偶爾來沒問題。租約登記是一個人,若變成長住,你要先告訴我。」招太語氣平常,說完又提醒櫃門要打開兩晚,裏面暫時不能放米和清潔劑。
七時二十分,佩言拿着備用匙到樓下配匙店。普通銀色匙四十八元,有顏色的膠套另加十二元。她只配普通的,回家後從搬屋剩下的棉繩剪了一小段,穿過匙圈,再用紙箱標籤的背面寫上「羅曉彤」。
曉彤八時過後下班回來取行李。她先按門鈴,進門後看見水槽下的東西全排在地上,便把自己的洗潔精移到窗邊,沒有問為甚麼屋裏又少了一塊可用的地方。
佩言把新匙放到她手心。「來之前先問,我沒回便先等。除非我叫你來,或者你真的擔心我在屋裏出了事,不然別自己開門。匙不能轉交,也別替人開門。租約只寫我一個。偶爾留宿可以;要長住,得另外再談。正式信件也先別寄來。」
曉彤捏着那塊寫了全名的小紙牌。「有匙也要問,那匙是做甚麼的?」
「真有事時,你不用在門外等我。」佩言說,「你要來,我會開門。只是先讓我知道。」
曉彤把匙收進帆布袋內側的小格,拉好拉鏈。「我會先傳訊息。」她停了一下,又問,「牙刷可以留嗎?」
佩言拉開唯一沒有塞滿的抽屜,將自己的藥袋移到左邊,空出右角。「放這裏。只有這一格,別再帶一整袋洗頭水來。」
曉彤笑了一聲,把行李袋拉過門檻。佩言的工作群組忽然連跳三則訊息。貨車在五時四十二分出了閘,十三箱未覆核的貨也在車上;客戶驗收時發現尺碼混雜,整批拒收。美玲最後寫:明早七時四十五分開會,請帶齊紀錄及書面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