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第二套匙

第 2 話 · 黎半夏 · 6,569 字 · 免費

佩言的手已摸到鞋櫃上的鎖匙。曉彤回頭問:「你要現在回公司?」

她看了一遍自己五時九分發出的截單紀錄,將手收回來。「不用。今晚回去,也沒有人能把已經出的貨搬回來。」

她回覆美玲:收到。我七時四十五分到。五時九分的截單指令、箱號清單及貨倉覆誦截圖已附上。

訊息寫完,她沒有再補一句「抱歉我先走了」。曉彤在門外舉了舉新匙,說到家會傳訊息,然後轉身下樓。佩言把門鎖好,在桌邊坐下,開始逐項整理下午的時間線。明早有人等她解釋:一道已經下過的截單指令,為甚麼仍讓十三箱貨出了門。

摺桌的一邊還攤着四張紙,最上面寫着「五時九分:截單」。手機鬧鐘還沒響,佩言已經醒了。她翻身時腰一扯,昨日搬箱留下的酸痛又回來。她扶着床沿坐起,把時間線從頭讀了一遍。貨倉那句「收到」,她昨晚圈了紅線;後面沒有第二句,十三箱是否已從車單刪去,沒人確認。

她用修好的電飯煲翻熱昨晚剩下的飯,煎一隻蛋,燙幾條菜,裝進飯盒。桌面放不下早餐和文件。她把紙疊齊,塞進透明文件袋,才有位置坐下吃。四日後要過八千八百元租金。這個月,她得準時過數。

手機在六時十二分亮起。仲衡傳來訊息:家姐星期三早上走不開,只能下午接媽。你可否帶她去覆診?

佩言直接打過去。

「我星期三八點開始盤點,不能去。」

「我知道。只是我九點要到屯門個場,臨時換人未必換到。」

「覆診九點四十五。你請上午假,姑姐下午到診所接她,時間接得上。」

電話那邊靜了一會兒,只聽見杯碟碰到桌面。

「我問公司。」仲衡說。

「問到就直接告訴你媽媽。別叫曉彤傳話。」

「好。」

她把飯盒放進用了多年的灰色保溫袋,連同文件塞進手袋。出門前,她看了一眼水槽下攤開吹乾的木板。去水管沒有再滴。她這才鎖門下樓。

紙岸包裝的寫字樓在七時三十一分只開了半排燈。佩言先去茶水間裝水,沒有替會議室裏的人順手沖咖啡。她把時間線、箱號清單和三張截圖逐份放好,在座位坐下。

七時四十五分,美玲進來,客務經理鄧嘉明跟在後面。葵涌貨倉主管梁志光用免提電話加入,貨車倒後的警號不時切進他的聲音。

美玲把一張空白事故表放到桌中央。「先把貨追回來,再談責任。昨晚客戶拒收整批三十一箱,今天兩點前要有一批覆核過的貨送到。退貨運費和重新驗收費由公司承擔。」

她轉身在白板寫了五行。

四時五十一分,抽驗發現杯套尺碼與外箱標籤不符。五時九分,佩言發出十三個箱號的截單指令,註明其餘十八箱可照常出貨。五時十二分,貨倉文員回覆收到。五時二十七分,鄧嘉明為了回答車隊查詢,把四時四十分打印的舊裝車單轉發到車務群組。五時三十二分,接更的倉務員照舊單把十三箱搬回尾板。五時四十二分,貨車出閘。

「日更文員見到訊息,只在訂單群組覆了收到。她沒在紙單上劃走箱號,交更簿也沒寫。夜更只見到嘉明轉來的單。我五時三十四分才入倉,車門已經關了。」梁志光說。

鄧嘉明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我轉出去的是舊單,這個我認。不過羅太平時會跟到貨車出閘,昨晚如果也等一等,應該看得見。」

佩言抬眼看他。「請叫我何佩言。」

他的筆停了一下,放到桌上。「好,佩言。我是說,你以前會等出車。」

「貨車遲,我以往會留下。昨晚貨倉已覆誦十三箱先停,我五時半正常下班,截單沒有因此作廢。」佩言把五時十二分的截圖推到桌中央,「我少做了一步,沒有叫貨倉傳回刪去十三箱後的新版裝車單。看見『收到』,我便當他們做了。這一點,我會寫。」

美玲問:「如果事故表寫你未等貨車出閘便離開,導致錯貨送出,你簽不簽?」

「不簽。我五時半離開,這可以寫。五時九分到五時四十二分,舊單被轉發、交更沒有註明、夜更照紙單上貨,這些也得寫進去。只寫我離開,不對。」

梁志光在電話裏咳了一聲。「交更是我的責任。我應該要求所有截貨都在紙單和交更簿留記號。」

鄧嘉明望着白板,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轉單前沒看訂單群組。這一項是我的。」

美玲收回事故表。「那就照這三個缺口寫,分開列清楚。佩言聯絡客戶,準備新版箱號表;嘉明安排退貨車;志光在十一點半前完成全批覆核。」

辦公室的人九時過後才陸續回來。佩言回到座位,把電郵簽名裏的「何佩言」移到最上方,再致電客戶的收貨主管。

對方沒有罵人,只說生產線下午三點要用貨。「誰收到哪一個群組,我不需要知道。我需要一批不會再拆錯的杯套。」

「十二時前,我會把每箱尺碼、封箱編號和覆核人的紀錄發給你。新貨一時半前到,退回的三十一箱由另一輛車收走,不混在同一車。」佩言說,「我是這張訂單的統籌,何佩言。之後由我跟進到簽收。」

掛線後,佩言逐項把對方的要求加進表格。簽收前,她沒再作保證。貨倉每傳來一張封箱照片,她便核對背景中的箱號和尺碼貼紙。第七箱拍得太近,看不見封條,她退回去要求重拍;第二十二箱少了覆核人的姓名,她也退回去,讓貨倉補齊。

十一時十六分,手機震了一下。招太傳來木板照片,說師傅判斷櫃底板已經發脹,星期六上午十時可以更換,約需一小時。佩言回覆:我會在家,請到門口再按鈴,沒有人在時不要用後備匙進屋。

招太很快答:可以,我也會一起來。

十二時零七分,仲衡的訊息來了:我請到星期三上午,帶媽去。家姐十二點半到診所接她。已經直接跟媽說了,你不用再安排。

佩言回了一個「好」。她沒有再問覆診卡,也沒重抄診所樓層和巴士站位置;資料早已交出去。

新貨在下午一時二十六分出閘。二時零三分,客戶傳來簽收照片,三十一個箱號旁都有藍色剔號。佩言這才打開飯盒。飯已黏成一團,煎蛋邊緣浸軟了。她仍坐在自己的位置吃完,沒有端着飯盒站在打印機旁繼續核單。

四時半,美玲把改好的事故紀錄交給三人。第一版那句「訂單統籌於出貨前離場,未完成確認」已經刪去。新一版寫的是:截單後沒有產生新版裝車單;訂單、客務和貨倉三個環節,各有一項確認沒做完。佩言名下寫着:未索取更新後的裝車單,錯把訊息覆誦視為執行確認。

她逐字看過,在自己的部分旁簽下何佩言。

「這份留作部門事故紀錄,不發個人警告,也不扣薪。」美玲說,「新做法由你起草。往後截貨要有新版車單、紙本紅牌和接更人簽名,少一項都不能出閘。星期五前給我。」

「我明天下午需要兩小時整理流程。」

「你原來手上的訂單跟進,我分一部分給嘉明。」美玲翻到出勤表,「還有,你今早七點半到,補鐘照填。星期三盤點名單也不變,六百元津貼照計。」

佩言在補鐘表填上七時三十一分。桌上仍攤着事故紀錄,她寫完便把筆交給美玲。美玲簽了名,將副本推回去。

五時十八分,曉彤傳來訊息:我的成本會計書是不是留在摺床下面?今晚可以用匙進去拿嗎?

佩言看了回家要用的時間,回覆:可以。六時四十五分後才進,拿完鎖好門,不要帶人。我若早到,會在門口等你。

六時四十二分,她走上五樓,看見曉彤抱膝坐在樓梯轉角,書店圍裙疊在帆布袋上。走廊燈剛熄,女兒沒有用匙。

「差三分鐘也不進去?」佩言問。

「你寫六時四十五分。」曉彤站起來,拍了拍褲腳,「而且我聽見你上樓。」

佩言開門讓她先進。成本會計書果然壓在摺床下,封面被床腳壓彎了一角。曉彤把書抽出來,順手看了水槽下方一眼。「今天沒再漏?」

「沒有。星期六換板。」

曉彤點點頭,把書放進袋裏。她離開後,佩言剛鎖好門,手機便響了。畫面仍是「媽」。這個稱呼二十一年沒改。鈴聲響到第二下,她才接:「喂。」

仲衡的母親先說:「阿衡星期三帶我去覆診,他家姐接我回來。你做你的盤點,不用趕過來。」

「好。覆診資料都在他那裏。」

「我不是打來追你。」老人停了停,「我今天整理房裏的衣櫃,在頂層找到一個紙箱。紙皮邊都軟了,上面寫着何佩言,是你自己的字。」

佩言靠着門,望向牆邊仍未拆完的十二個箱。「裏面是甚麼?」

「不知道。我沒開。你二十多年前搬進來時放的,後來換櫃,又搬到我這邊。阿衡說可以替你拿過去。還是你自己看看吧,留不留由你。」

「星期日我來拿。」

「下午兩點吧。到樓下先打給我,我替你開門。」

通話結束後,佩言在手機日曆輸入「星期日下午二時,取紙箱」,再補上屋苑和座數。那道大門,她過去二十多年都是自己按密碼進去。這一次,備註欄多了一句:到樓下,先打電話。

紙箱還沒到手,何佩言先把摺合手推車帶到屋苑大閘前。

星期日下午一時五十八分,斜陽照在鐵閘的數字鍵上,幾個鍵都泛白。她在這裏出入了二十一年,抬起右手食指,在第一個數字前停住。密碼沒有換。她不用想,手指也知道下一個數字在哪裏。

她把手收回來,在電話簿裏按下「媽」。

梁瑞芳接得很快。「到了?」

「在樓下。」

大閘嗡一聲開了。佩言把手推車拉過門檻,聽見鐵閘在身後扣回去,才走向升降機。

瑞芳已打開家門。玄關放着一雙淺啡色客用拖鞋,佩言從前穿的那雙深藍色膠拖鞋不在鞋架上。她換了鞋,第一眼便看見飯桌旁的紙箱。箱身約莫到她膝頭,封箱膠發黃,四個角都被年月磨軟了。側面用藍色箱頭筆寫着三個字:何佩言。

字是她自己的。那時她寫「言」字,最後一橫總會拉得太長。

「其實密碼沒換,你自己按就是了。」瑞芳把門關好。

「我知道。」

「站在下面等,多一道工夫。」

佩言把手推車靠牆放穩。「先讓你知道,比較好。」

瑞芳望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甚麼,只把溫水推到她面前。桌上還放着星期三覆診帶回來的透明藥袋,袋內的藥已按早晚分成兩疊。

「你那天盤點順不順?」

「做完了。六百元津貼下個月跟薪金一起出。」佩言喝了一口水,「截貨流程的初稿星期五也交了,明天幾個部門試走一次。」

「阿衡那天七點多就來接我,早得我連粥都沒吃完。」瑞芳嘴上嫌早,聲音卻沒有不滿,「醫生說照舊食藥,三個月後再抽血。他家姐在診所門口等,送我回來時還買了麵包。」

佩言點頭。「那就好。」

瑞芳低頭看着杯蓋。「下次如果你能請半日,還是你去會清楚些。阿衡有心,但醫生說快一點,他就只顧着點頭。」

佩言沒有立即回答。窗外有人推着買餸車經過走廊,膠輪逐格輾過地磚接縫。

「下次先由他和家姐分。」她說,「你覆診前若怕漏問,可以把問題告訴我,我替你列一張紙。但誰請假、誰陪你、誰接你回來,由他們安排。」

「我不是要你每次都去。」

「我知道。下次怎樣安排,今天先說好。」

瑞芳抿了一口水,隔了一會才說:「你現在甚麼都分得很清。」

「不分清,最後大家都以為有人會做。」

瑞芳看了看桌上的藥袋。「那你有空也可以上來吃飯,不用等我覆診。」

「可以。我上來前會打電話。」

瑞芳沒有再接話,把紙箱往桌邊拖近。「先看看底。它在櫃頂放得久,我怕搬到樓下會穿。」

佩言帶了剪刀和一卷布紋膠紙。她沿着舊膠紙的邊慢慢割開,沒有一把扯走。箱內最上層是幾疊過期的電腦操作講義,紙邊已變成茶色。下面有兩個灰色文件夾,放着她夜校讀商業文書和倉存記錄的證書、第一份全職工作的聘用信影印本,以及幾張已褪色的薪金袋。

一個舊餅乾鐵盒卡在文件夾旁。她打開,裏面有萬字夾、兩枚生鏽的扣針和一枚木柄姓名章。木柄側面用鉛筆寫着「何佩言」,印台乾得像一塊硬海綿。

「這個你以前天天帶上班。」瑞芳說。

「收貨單要逐張蓋名。」佩言把姓名章放在掌心掂了掂,「後來公司轉了電腦,就不用了。」

「你那時還在上夜校。星期幾來着?」

「星期二、四,九點半放學。」

瑞芳像是在記一件很遠的事。「後來事情多,你就沒再讀。」

佩言翻到一張進階課程報名表。姓名和地址都填好了,學費一欄空着,表格沒有交出去。她看了一遍,將它放進回收的一疊。「證書留,報名表不用。」

「留着也不佔地方。」

「每張都這樣說,就會再有一箱。」

她把要帶走的東西分成三類。證書、聘用信和姓名章進黃色文件袋;舊薪金袋、課程單張和已經無法辨認的收據回收;一本硬皮電話簿暫時留着,回家逐頁看過再決定。瑞芳起初每隔幾張便問一次,後來只替她把回收紙疊整齊。

電話簿下面壓着一張舊職員資料卡。卡上地址是她結婚前與父母同住的屋邨,緊急聯絡人填父親,關係一欄只寫了一個「父」字。卡底印着一行小字:資料如有更改,須主動通知人事部。

佩言用拇指抹去上面的灰。她記得上一次填紙岸包裝的職員資料核對表,是四個月前。當時她仍把羅仲衡填在緊急聯絡人一欄,關係寫丈夫;地址也還是舊居。那裏的鎖匙,她已經交還。

兩時四十三分,門鎖響了一下。仲衡提着兩袋雜貨和診所藥房補發的藥走進來。看見桌上的東西,他在廚房門邊停了停。

「我早了。」他把袋子放到廚房門邊,「這箱還搬得動嗎?」

「已經輕了一半。」

他蹲下按了按箱底。「我加兩條膠紙。等一下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車。」

「我順路。」

「你先把藥的日期貼好。家姐晚上不是要看照片嗎?」佩言把診所覆診紙推到他面前,「三個月後抽血那張也夾進藍色簿,別放回藥袋。」

仲衡望了望覆診紙,拉開椅子坐下。「好。那我至少幫你搬到樓下。」

「可以。」

瑞芳從廚房拿出一盒蓮藕湯,說盒子不用特地送回來。佩言沒有推辭,把湯放進自己的保溫袋。仲衡低頭逐張核對藥袋,問她水槽下面的木板換了沒有。

「昨天換了。招太十點到,師傅四十分鐘做完,她等我開門才進屋。」

「書架呢?要不要借電鑽?」

「還沒買。我要先把十二箱再分一次,量清楚才算。」

仲衡嗯了一聲,低頭用黑筆在藥袋貼紙上寫日期,字仍舊一大一小。瑞芳站在旁邊念覆診紙上的時間,他寫錯一個月份,劃掉後重新寫。

佩言原本查過巴士路線,要轉一次車,再走八分鐘。她站起來時,腰背右側抽緊了一下。她沒有再算那八分鐘,拿起電話叫了的士。仲衡替她重新封好箱底,把紙箱和手推車送到大閘外。司機打開車尾箱時,他便停下來。

「到了跟她說一聲。」

「好。藥袋記得拍給家姐,不用拍給我。」

仲衡點頭,把車尾箱蓋好。

車資九十四元。佩言在的士上把數目記進電話的開支表,分類是搬屋雜項。收納用品的預算少了九十四元,下星期先買兩個抽屜盒,第三個押後。

回到土瓜灣,紙箱經過整理後仍不算輕。摺合手推車上不了狹窄樓梯,她把它收起,一手抱箱,一手扶欄,每上一層便停一次。到五樓時,額角已有一層薄汗。她先把箱放進門內,鎖好門,才傳訊息給瑞芳:到了,湯今晚喝。

水槽櫃的新底板顏色比旁邊木門淺,摸上去乾爽平整。佩言把保溫袋放進雪櫃,量米、洗米,按下電飯煲。等飯煮好,她只把榆木桌展開一半,將舊紙箱裏剩下的東西逐件移出來。

她把乾掉的姓名章和兩份證書放進桌邊抽屜。舊電話簿只留三頁,餘下的拆去釘裝;空紙箱連寫着名字的那一面一起壓平,放進門邊的回收袋。

她從十二個箱子中找出標着「工作/稅務」的一箱。去年的職員資料核對表夾在強積金通知書後面。姓名一欄本來就是何佩言,不用改;下面三行卻全都過了期:婚姻狀況已婚,住址是舊居,緊急聯絡人羅仲衡,關係丈夫。

佩言取出星期五在公司多拿的一張空白更改表。新地址照租約逐格寫,婚姻狀況改成離婚,生效日期填上離婚文件的日期。寫到緊急聯絡人時,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沿用仲衡最省事。病歷他熟,公司的人也認得他;等日後想到別人,再填一張更改表就是。

她把筆放下,先傳訊息給曉彤:公司要換緊急聯絡人。我想填你。只在我於公司不舒服、又聯絡不到我時才會找你。你願意我才填,可以說不。

等回覆時,她打開下午的通話紀錄,把用了二十一年的「媽」改成「梁瑞芳」。號碼留着,備註欄加了一行:探訪另約,覆診由仲衡與家姐安排。三個月後的覆診日期和藥物備註,她沒有抄進自己的日曆。

飯煲跳到保溫後,曉彤的訊息到了:可以。但你要告訴我公司電話、招太電話,還有你的藥袋放在哪裏。如果我上堂接不到,第二個找誰?

佩言回覆:明晚六時半後,你先問我在不在家。我們一起寫。

她在緊急聯絡人一欄填上羅曉彤,關係寫女兒。表格下面還有一格後備聯絡人。佩言看了一會,把筆蓋扣好。那一格仍是空的。

木柄姓名章躺在桌邊抽屜裏,刻字的一面朝下。佩言出門前碰了碰乾硬的印泥盒,仍把它留在抽屜。

她把職員資料更改表夾進透明文件套,跟截貨流程初稿一起帶走。巴士駛過兩個站,她又把表抽出來看了一遍:新地址、離婚、羅曉彤、女兒。後備聯絡人仍然空白。

八時十八分,她先到行政部交表。嘉敏逐格核對,在後備聯絡人那一欄停下來。

「這格不是必填,之後補也可以。」

佩言問:「舊的緊急聯絡人會怎樣?」

「新資料今日入系統,舊資料就不再當現行紀錄。紙本會存檔,但有事不會照舊表打電話。」

「地址和婚姻狀況也是今日生效?」

嘉敏點頭,把收件日期蓋在右上角。「全部一起改。入好之後我給你一張確認單。」

佩言把表留在嘉敏桌上。最後一格仍空着,右上角已多了一個藍色日期印。

八時四十五分,貨倉出入口旁架起一塊摺桌。佩言把流程放大成三張紙,用膠紙貼在牆上。第一張由客務填寫截單時間、更改內容和版本號;第二張由貨倉記錄停止執貨的時間及已處理數量;第三張由出閘員核對新版裝車單。每一欄留給實際完成的人簽名。她把膠紙壓平,三張紙上都沒有自己的批准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