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是你叫我說的
新屋的氣味是從門縫裡先漏出來的。新油漆,消毒水,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像剛拆封的塑膠盒那樣的乾淨味道。韶青站在二十三樓的走廊,手裡抱著一箱碗碟,聽見丈夫在身後用鎖匙開門,鎖芯轉動的聲音清脆得像咬斷一根骨頭。
門打開,裡面是一片白。
白牆,白天花,淺灰色的地磚一直鋪到露台。九月底的陽光從將軍澳海那邊斜斜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客廳地上,亮得刺眼。冷氣還沒開,屋裡悶著一股熱,熱得她後頸立刻冒出一層汗。
「怎麼樣?」繆家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總是這樣站在門口。一米七八的個子,肩膀寬,每天早上跑步跑出來的身材,一站在門框裡,門框就好像小了一號,外面的光都被他擋住了一半。他穿著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胸前還別著物業公司的名牌,是趁午飯時間從管理處上來的。他的頭髮用髮蠟梳得整整齊齊,從早上到現在,一根都沒有亂。
「很白。」韶青說。
「你說過想要白的。」他溫和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完美,嘴角揚起的角度剛剛好,好像對著鏡子練過。「上一手業主全部重新油過,連廁所的磚都換了。我們撿到便宜。」
「為什麼這麼便宜?」
家輝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短,像一個醫生在病人第三次問同一個問題之前,先讓自己耐心一點。
「急放。」他說,「移民。我跟你說過了。」
他跟她說過了。她記得。她最近記得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記不清楚。自從辭了醫院的工作,她每晚只睡三四個鐘,睡著了也像沒睡著,一點聲音就會醒。
「童童呢?」她問。
家輝側了側身。他身後,一個小小的人影從走廊的陰影裡走出來,拖著一雙恐龍拖鞋,刷,刷,刷,在地磚上一下一下地響。
五歲的童童穿著藍色的恐龍睡衣——他堅持今天要穿睡衣搬家,因為「新屋要先聞到我」——手裡抱著那隻舊棕色小熊。小熊掉了一隻眼睛,剩下的那隻是黑色的鈕扣,在陽光下反著光。童童的臉又小又圓,白得幾乎透明,太陽穴下面看得見一條細細的青筋。頭頂兩個髮旋,中間一撮頭髮永遠豎著,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屋裡的白。
然後他把拖鞋踢掉,光著腳走進去。
韶青想叫他穿回拖鞋,地上涼。但她沒有叫出聲。她看著兒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走了一圈,腳掌貼著冰冷的瓷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好像在數地上有幾塊磚。
他走到走廊盡頭,停在廁所門口。
「童童?」
童童沒有回頭。他蹲下來,蹲在廁所門口,看著裡面。
韶青放下那箱碗碟,走過去。廁所很小,白磚白牆,一面鏡子,一盞吸頂燈。地上鋪著淺灰色的防滑磚,二十公分乘二十公分,整整齊齊。只有靠近洗手盆底下的一塊,顏色比其他的淺了一點點。
淺得很少。如果不是蹲下來,從童童的高度去看,根本看不出來。
「媽媽,」童童說,「那塊磚是新的。」
「全部都是新的。」韶青說,「爸爸說,上一手的人全部換過了。」
童童搖搖頭。他伸出一隻手指,指著洗手盆底下那塊淺色的磚。他左手手背上那塊葉子形狀的淺褐色胎記,在白燈底下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葉。
「其他的是一起換的。」他說,「那一塊是後來換的。」
韶青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笑一定很難看,嘴角在發抖。「你怎麼知道?」
童童慢慢地回過頭來,看著她。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那一刻,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個在聽電話的人,電話那頭的聲音太小,他要很專心才聽得見。
「岑叔叔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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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韶青把整個廚房的碗碟洗了兩遍。
水龍頭的水很冷,冷得她的手背發紅。她的手背本來就乾,在醫院那幾年,一天用酒精搓手幾十次,搓到脫皮,辭職以後也沒有好過。她一邊洗,一邊從廚房的窗口看出去,看見對面那座樓的燈一格一格地亮著,每一格都是一個家,每一個家都在吃飯、看電視、罵孩子。
「上一手業主姓什麼?」她問。
家輝在客廳裡拆紙箱。膠紙撕開的聲音很響,嘶的一聲,像撕開一塊皮。
「怎麼了?」
「你告訴我就好。」
「姓岑。」他說,「岑先生,岑太太。我在管理處見過幾次,很普通的一家人。怎麼了?」
韶青把一隻碗放進碗架,碗碰到碗架的鐵枝,叮的一聲。
「你有沒有在童童面前說過?」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然後家輝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那裡,沒有進來。他已經換上了深藍色的家居服,同樣燙得筆直,連褲管的摺線都清清楚楚。
「青。」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又來了。」
「我只是問你有沒有說過。」
「可能說過吧。在車上,跟地產經紀講電話的時候,說過上手業主的名字。小孩子聽一次就記住了。」他溫和地看著她,眼神平靜得一點波紋都沒有,「你以前在兒科,你比我清楚,五歲的孩子什麼都記得。」
他說得對。她以前在兒科病房,見過很多五歲的孩子,他們會記得護士的名字,記得哪一枝針最痛,記得媽媽哪一天沒有來。
但是他們不會記得一塊磚是後來換的。
「那塊磚呢?」她說,「廁所那塊磚,顏色不一樣。」
「裝修的時候少了一塊,後來補上,顏色差一點點,很正常。」
「童童說是岑叔叔說的。」
家輝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三道平行的舊抓痕在廚房的燈下泛著淡淡的白。她認識他八年,那三道疤一直都在,他說是小時候被鄰居的貓抓的。
「童童在一個新地方,」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有耐心,「他會想像一些人出來陪他玩。這很正常。你也是。你最近太累了,你想得太多了。」
他說完,轉身回客廳。他沒有走進廚房,一步都沒有。
韶青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又被她咬得參差不齊,指甲邊緣滲出一點點血。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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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事情變得更多。
早上七點,韶青在廚房煮粥。陽光從露台照進來,客廳的白牆被照成一種淡淡的金色。電飯煲噗噗地冒著蒸氣,米香混著還沒散盡的油漆味,混成一種很奇怪的、像醫院飯堂的味道。
童童坐在客廳地上,對著牆壁。
他坐在那裡已經半個小時了。他喜歡蹲在牆角,一蹲就是半小時,以前在舊屋也這樣。可是以前他會自己跟小熊說話,會唱歌,會用手指在牆上畫東西。現在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坐著,臉對著白牆,小熊放在膝蓋上,很安靜。
「童童,來吃粥。」
他沒有動。
韶青走過去,蹲在他身後。她聽見了。兒子在說話,聲音很小,小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不是那一塊……是旁邊的……嗯……我知道……」
「童童。」
他停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又是那種空的。
「媽媽,」他說,「你以前的男朋友叫阿澄,對不對?」
韶青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蹲著,一動不動,屏住了呼吸。這是她在醫院學到的,當監測器上的數字突然跳動,你不能慌,你要先停下來,先聽清楚,先數心跳。一、二、三。
何澄。她二十二歲,在護士學校的時候,跟他交往過兩年。後來他去了英國,就斷了。她沒有跟家輝提過他的名字。她沒有跟任何人提過。她的手機裡沒有他,她的相簿裡沒有他,她的社交網站十年前就刪了。
世界上知道「阿澄」這兩個字的人,除了她自己,應該只剩下何澄本人。
「誰告訴你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字地說。
童童看著她,眨了眨眼。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那句話後來在很多個晚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她的耳朵裡,平靜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是你叫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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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家輝的管理處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跟一個住客解釋停車位的租約。
管理處在屋苑的平台,落地玻璃,冷氣開得很大,吹得人手臂發涼。前台擺著一瓶塑膠蘭花,旁邊有一個香薰機,噴出來的是很淡的檸檬草味。家輝坐在辦公桌後面,背挺得很直,對住客微笑,那個笑容一秒都沒有走樣。
他看見她,對住客說了一句「不好意思」,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又站在門口。
「怎麼了?」
「童童知道阿澄。」
「誰?」
「我以前的男朋友。在你之前。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他的名字。」
家輝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沒有眨眼,眼睛深得看不見底。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青,你從來沒有說過,那你怎麼知道你真的沒有說過?」他的聲音很低,只有她聽得見,「你最近睡不好。你會說夢話。你上個月有一晚說了很久,我聽不清楚說什麼。可能你就在夢裡說了這個名字,童童聽到了。」
「童童跟我們不是同一間房。」
「他半夜會走過來。你知道的。」
她知道的。童童半夜會走過來,站在他們的床邊,一句話不說,就那樣站著,站到她醒來。
「他說是我叫他說的。」
家輝伸出手,好像想碰她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用拇指碰了碰自己無名指上的白金婚戒,很輕,碰了一下就放下。
「你看,」他說,「連他都知道,是你說的。」
她張開嘴,說不出話。
一個穿運動服的女住客推門進來,看見他們站在門口,說了一聲「繆經理早」。家輝轉頭,對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溫和。
「你先回家,」他轉回來,對韶青說,「好好睡一覺。我今晚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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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家。她先去了屋苑商場的超級市場,推著一架空的手推車,在貨架之間走了二十分鐘,什麼都沒拿。冷藏櫃的冷氣從腳邊吹上來,吹得她小腿發麻。她站在一排排的洗潔精前面,看著那些顏色鮮艷的膠樽,腦子裡一直重複著同一個名字。
阿澄。
回到家的時候,童童在午睡。屋裡很靜,靜得聽得見水管裡細細的流水聲,從樓上一直流到樓下,經過她家的牆壁。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走廊,把白牆照成一種淡淡的橙色。
她走進廁所,關上門。
廁所裡的溫度比外面低,瓷磚冰冷,她光著腳踩上去,涼意從腳底一直鑽到膝蓋。吸頂燈閃了一下,又亮了。她蹲下來,蹲在洗手盆底下,蹲到跟童童一樣的高度。
那塊磚的顏色確實淺了一點。不只是顏色。它四邊的填縫膠比旁邊的白,白得很新,旁邊那些磚的填縫膠已經有一點點發黃,積了一點點水漬。
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節在那塊磚上敲了一下。
咚。
她又敲旁邊那一塊。
嗒。
聲音不一樣。旁邊那塊是實的,敲下去像敲在石頭上。這一塊底下是空的,聲音悶悶地往下沉,好像底下有一個小小的洞,洞裡有什麼東西在接住那個聲音。
她把指甲伸進填縫膠的邊緣,摳了一下。膠很硬,摳不動。她的指甲本來就被咬得參差不齊,這一摳,指甲邊緣裂開了,滲出一點血,染在白色的填縫膠上,紅得很刺眼。
她停下來,看著那一點紅。
然後她聽見自己在說話。聲音很小,很輕,好像不是從她嘴裡出來的。
「你在下面嗎?」
沒有人回答。水管滴答了一聲。
她站起來,用廁紙把那一點血抹掉,抹了三次,抹到填縫膠又變回白色。她洗了手,用酒精搓了兩遍,搓到手背刺痛,才打開廁所門走出去。
童童的房門開著。他沒有在睡。他坐在床上,抱著小熊,看著她。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點,那隻剩下的鈕扣眼睛,從他的手臂之間露出來,對著她,一眨不眨。
她忽然覺得,這間屋裡看著她的眼睛,比她以為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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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韶青在五金舖買了三個小型錄音器。
那是一間在屋苑商場角落的小店,店裡擠滿了螺絲、膠喉、拖把,空氣裡有一股機油和舊紙箱的味道。老闆是個戴老花眼鏡的伯伯,問她買來做什麼。她說家裡有老鼠,想知道牠們晚上在哪裡跑。伯伯笑了,說錄音器聽不出老鼠在哪裡,要買也該買攝錄機。
她沒有買攝錄機。她不想看見。她只想聽。
回家以後,她把一個放在客廳的電視櫃後面,一個放在童童房間的書架頂,一個放在走廊,正對著廁所門口。她把三個錄音器都連到手機上,手機的錄音程式有一個紅點,亮著,一直亮著。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從那天開始,她的手機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手。
晚飯的時候,家輝回來了。他說今天管理處忙,有一部升降機要維修。他吃了兩碗飯,誇她的蒸水蛋蒸得很滑。童童坐在兒童椅上,用湯匙一下一下地敲碗邊,敲得很有節奏,不肯吃飯。
「童童,」家輝說,「吃飯。」
童童停下來,看著爸爸。
「岑叔叔說,」他說,「這間屋以前有一個小朋友。」
家輝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童童,」他溫和地說,「沒有岑叔叔。岑叔叔搬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你不認識他。」
「我認識。」
「你不認識。」
「我認識!」童童突然大叫一聲,把懷裡的小熊用力摔在地上。小熊撞到白牆,彈回來,那隻鈕扣眼睛朝上,對著天花板。童童的尖叫聲在空蕩蕩的新屋裡迴盪,從客廳一直撞到走廊,又從走廊撞回來,好像屋裡還有別的地方在回答他。
家輝沒有動。他看著兒子,說得更慢了。「好。你認識。那你告訴爸爸,岑叔叔還說了什麼?」
童童安靜下來。他爬下椅子,撿起小熊,抱在胸前。然後他慢慢地轉過頭,不是看爸爸,是看媽媽。
「是你叫我說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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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韶青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背對著家輝,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他睡得很好,他一向睡得很好,一躺下就能睡著,整晚不翻身,好像連做夢都是規規矩矩的。
窗外,將軍澳的海是黑的。對面那座樓的燈一格一格地熄了。冷氣機低低地嗡著,冷風從出風口吹下來,吹在她的腳背上。
凌晨一點十七分,廁所的燈亮了一下。
她看見的。從睡房門縫底下,一道白光閃了一下,就滅了。
她屏住呼吸,全身僵住。她在數。一、二、三、四。沒有聲音。沒有腳步。沒有水聲。
廁所那盞燈,搬進來第一天就時明時暗,家輝說是接觸不良,明天叫師傅來修。師傅還沒有來。
她想起在醫院值夜班的那些晚上。凌晨的兒科病房也是這樣,走廊的燈調到最暗,監測器的綠光一閃一閃,偶爾有一個孩子在睡夢裡哭一聲,又停了。那時候她從來不怕。她會提著手電筒,一床一床地巡,替踢開被子的孩子蓋好,替輸液管快要空的孩子換藥。那時候她知道每一種聲音從哪裡來。
現在她不知道了。
她沒有起床。她不敢。她就那樣躺著,一直到天亮,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的紅點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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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家輝去跑步。童童還在睡。
韶青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戴上耳機,把昨晚的錄音從頭開始聽。
她先聽客廳的。十一點到十二點,是家輝看新聞的聲音,然後關電視,然後腳步聲,然後安靜。十二點以後,只有冷氣機的嗡嗡聲,還有冰箱偶爾咯噔一響。她用一點五倍速聽,聽了一個多小時,什麼都沒有。
她聽童童房間的。童童睡覺會磨牙,吱吱的,很細。他翻了幾次身,說了一句夢話,含含糊糊,聽不清楚。然後是呼吸聲,很均勻的,一個五歲孩子的呼吸。
她換到走廊那一個,對著廁所的。
一開始也是安靜。水管裡偶爾滴答一聲,很遠,像從樓上傳下來。她把速度調回正常,戴緊耳機,閉上眼睛。
一點十五分。
一種聲音。很輕,像赤腳踩在瓷磚上。一步,停,一步。
她的手指按在耳機上,按得指節發白。
一點十六分。一個聲音在說話。
是童童的聲音。她認得。那種稚嫩的、舌頭有點大的聲音,含著一點鼻音,是她兒子。他在說話,很小聲,像在說悄悄話。
「……你要出來嗎?」
然後是停頓。水管滴答一聲。
然後,另一個聲音回答了他。
也是一個孩子。也是很小聲。那個聲音比童童的高一點,細一點,說話的時候有一點點喘,好像剛剛跑過來。
「還不行。」那個聲音說,「媽媽還沒有找到。」
韶青猛地摘下耳機。
廚房很亮。陽光照在白色的餐桌上,照在她發抖的手上,照在電飯煲上一點一點凝結的水珠上。冰箱咯噔響了一聲。窗外有人在平台上打羽毛球,球拍擊球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清脆,很正常,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星期六早上。
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刷,刷,刷。拖鞋在地板上刷過。
她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她全身僵著,屏住呼吸,像在監測一個病人的心跳,而那個病人是她自己。
「媽媽。」童童在她身後說。
她慢慢地轉過身。
童童站在廚房門口,光著腳,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踢掉了。他抱著小熊,頭頂那撮頭髮豎著,睡衣上的恐龍被揉得皺巴巴的。他的眼神是空的。
「你聽到了嗎?」他問。
她說不出話。
童童歪著頭,看著她手裡的手機,看著那個一直亮著的紅點。
「他說,」童童說,「下次你要開大聲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