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上一手的孩子
屋苑的平台花園在早上八點最吵。
噴水池開了,水柱打在池底的藍色馬賽克上,嘩嘩地響。一群菲律賓姐姐推著嬰兒車繞著池邊走,一邊走一邊用家鄉話聊天,笑聲一陣一陣的。遊樂場裡有幾個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塑膠滑梯被太陽曬得發燙,一個小女孩坐下去,燙得尖叫了一聲,又笑了。
空氣裡是剛剪過的草的青味,混著噴水池的漂白水氣味。
韶青坐在遊樂場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握著手機。錄音程式的紅點一直亮著。
她已經三晚沒有睡了。
她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她在鏡子裡看見一張尖尖的、蒼白的臉,眼睛底下兩道發青的黑眼圈,嘴角裂開一道細細的口子,一張嘴就痛。她的頭髮用那條從醫院帶回來的藍色橡皮筋隨便紮著,碎髮垂在臉旁,她沒有力氣去整理。
童童在沙池裡。
他沒有跟其他孩子玩。他一個人蹲在沙池的角落,背對著所有人,用一隻手在沙上畫東西。他蹲在那裡已經二十分鐘了。那隻掉了一隻眼睛的小熊坐在他旁邊的沙上,那顆剩下的鈕扣眼睛對著天空。
韶青看著兒子的背影,看著他頭頂那撮永遠豎起來的頭髮,看著他光著的腳——他又把鞋子踢掉了——腳趾埋在沙裡。
她想起錄音裡那一句。
還不行。媽媽還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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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二十三樓B座新搬來的?」
韶青猛地回頭。
一個老太太坐在她旁邊的長椅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下的。七十多歲,頭髮全白,燙成一頭很緊的小卷,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慢慢地搖。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唐裝衫,腳上一雙黑布鞋,腳邊放著一個買菜的手推車,車裡露出兩條青菜。
「是。」韶青說,「你怎麼知道?」
「我住你樓下,二十二樓B座。你們搬家那天,我在電梯裡看見你先生。」老太太用扇子指了指沙池,「那是你兒子?」
「是。」
「幾歲?」
「五歲。」
老太太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五歲。」她重複了一次,聲音很輕,「真巧。」
韶青的手指收緊,握住手機。「什麼真巧?」
老太太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沙池裡的童童,看了很久。噴水池的水柱落下去,又升起來。
「上一手住你那間屋的,」老太太說,「也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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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青手機搜尋紀錄 九月三十日上午】
搜尋:將軍澳 五歲 男童 失蹤
搜尋:岑 將軍澳 屋苑 兒子
搜尋:岑樂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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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姓馮。她說那個孩子叫岑樂軒,大家叫他軒仔。
「很乖的一個孩子。」馮太太說,「每次在電梯見到我,都叫婆婆早。他媽媽教得好。」
三年前的十月,一個星期六的下午,軒仔在這個遊樂場玩。他媽媽回家拿一瓶水,前後不到十分鐘。回來的時候,孩子不見了。
「全屋苑都找過了。」馮太太說,「警察來了,狗也來了,搜了三天三夜。閉路電視看了一遍又一遍,只看到他在滑梯上,然後就沒有了。好像那個滑梯把他吞了。」
她用扇子指了指那座塑膠滑梯。一個小男孩正從上面滑下來,笑得咯咯響。
「一直都沒有找到?」韶青問。
「沒有。」馮太太搖搖頭,「岑太太後來瘦得不成人形。岑先生每天晚上都在平台上走,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天亮。第二年,他們就把屋賣了。」
「賣給誰?」
「賣給一個投資的,放了一年多,空著。」馮太太想了想,「後來才賣給你們。」
「他們移民了嗎?」
馮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點奇怪。「移民?」她說,「沒有吧。岑太太搬回她娘家,在元朗。岑先生……我不知道。聽說他們離婚了。」
家輝說,他們是急放。家輝說,他們移民了。
韶青的手在發抖。她把手機握得很緊,緊到手機的邊緣陷進她的掌心。
「你先生沒有告訴你嗎?」馮太太問,「他是這裡的物業經理,三年前就是了。那件事,他最清楚。」
馮太太拉著她的手推車走了。車輪在平台的地磚上咯咯地響,響了很遠。
韶青站起來,走到沙池邊。
童童還蹲在那裡。她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他在沙上畫的東西。
是格子。
一格一格的正方形,排得整整齊齊,橫五格,直四格,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劃出來的,每一條線都很直,直得不像一個五歲孩子畫的。二十格裡面,只有一格被塗滿了。靠近右下角的那一格。他用手指把那一格裡的沙一點一點地挖深,挖出一個小小的坑。
坑的旁邊,他畫了一個很小的人。圓頭,火柴一樣的手腳,蜷著,膝蓋貼著胸口。
「童童,這是什麼?」
童童沒有抬頭。他用手指在那個小人的頭頂,輕輕點了兩下。
「是廁所。」他說,「他在這裡等。」
韶青蹲下來,一手把那片沙抹平。她抹得很快,很用力,沙子鑽進她被咬得參差不齊的指甲縫裡,刺得發痛。她抹了一遍,又抹一遍,一直抹到那些格子、那個坑、那個小人全部不見了,只剩下一片平平的、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沙。
童童看著她抹,一聲不響。然後他撿起小熊,拍了拍小熊身上的沙,站起來,自己往大堂的方向走。他沒有穿鞋。他的腳底沾滿了沙,走在發燙的地磚上,一步一個淺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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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討論區 屋苑住戶群組 三年前十月十六日(韶青截圖)】
住戶甲:有沒有人知道軒仔找到了沒有?今天看見警察又在平台。
住戶乙:沒有。聽說閉路電視剛好有一段壞了,遊樂場那部,壞了十幾分鐘。
住戶丙:怎麼會這麼巧?管理處怎麼說?
住戶乙:管理處說在維修,前一天就報了。繆經理出來解釋過。
住戶甲:繆經理人很好,那晚陪岑先生找到三點。
住戶丁:大家帶小朋友下平台一定要看好,不要走開,一分鐘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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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繆經理出來解釋過。繆經理人很好。那晚陪岑先生找到三點。
那一年,她跟家輝已經結婚三年,童童兩歲。她記得那個十月,家輝有好幾晚很晚才回家。她問他,他說屋苑出了點事,要加班。她沒有再問。她那時在醫院上輪班,累得回家倒頭就睡,連他幾點回來都不知道。
她把截圖存在一個加了密碼的資料夾裡。
她忽然發現,自己在防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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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的時候,家輝在。
他今天休息。他穿著那套深藍色的家居服,燙得筆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報紙攤開,擋住了他的上半身,只露出一雙穿著拖鞋的腳,和一隻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右手手背上,那三道平行的舊抓痕在上午的陽光裡白得發亮。
童童跑進自己的房間。她聽見他把房門關上的聲音。
「家輝。」
報紙沒有放下。
「岑樂軒。」她說。
報紙靜止了一下。很短。然後家輝把它摺起來,一摺,兩摺,摺成一個整齊的長方形,放在茶几上。他抬頭看著她,眼睛深得看不見底,平靜得一點波紋都沒有。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誰告訴你的?」
「樓下的馮太太。」
「馮太太。」他點點頭,好像在把這個名字記在什麼地方,「她年紀大了,喜歡說話。」
「你知道。」韶青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一直都知道。這間屋上一手的孩子失蹤了。你說他們移民。你說他們急放。你帶我來看屋,你讓我簽合約,你一個字都沒有說。」
「我說了,你會買嗎?」
她愣住了。
家輝站起來。他沒有走向她。他走到客廳的窗邊,看著外面的海。將軍澳的海在陽光下是灰藍色的,遠處有一艘躉船慢慢地移。
「青,」他背對著她說,「這間屋市價九百二十萬。我們買了七百四十萬。因為有那件事,所以便宜。那件事跟這間屋沒有關係。孩子在遊樂場不見的,不是在屋裡。」
「童童說……」
「童童說的東西,」他轉過身,看著她,說得很慢,「是他聽回來的。這個屋苑每個人都知道那件事。管理處的保安知道,清潔姐姐知道,會所的救生員知道。童童在電梯裡,在大堂裡,在遊樂場裡,聽到大人在說。他五歲,他聽不懂,他就把它變成一個故事。」
「那阿澄呢?」
「我說過了。你說夢話。」
「那錄音呢?」
他停了一下。
「什麼錄音?」
她沒有說話。她握著手機,紅點在她掌心裡亮著。
家輝看著她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左手動了一下,拇指輕輕碰了碰無名指上那枚白金婚戒。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青。」他溫和地說,「你在屋裡裝了錄音?」
她沒有回答。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他還是那樣溫和,溫和得像在跟一個病人說話,每一個字都放得很輕,很耐心,「你在錄你自己的丈夫,你自己的兒子。你三晚沒有睡。你今天早上出門,忘了鎖門。你知道嗎?我起床的時候,大門是開著的。」
她不記得。她真的不記得。
「我明天幫你約醫生。」他說,「你以前醫院的同事,心理科那個陳醫生,你說過她很好。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我不去。」
「你不要再查了。」他說。他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樣平靜,可是他說得更慢了,慢得每一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停頓,「那件事跟我們沒有關係。你查下去,只會嚇到童童。你已經嚇到他了。你看不出來嗎?」
他走過她身邊,走向睡房。經過她的時候,他沒有碰她。
走到走廊的時候,他停在廁所門口。
他沒有進去。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走進了睡房,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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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家輝說要修廁所的燈。
他從管理處借了一把梯子,一個工具箱,換上一件舊T恤。他高大,站在廁所門口的時候,門框又好像小了一號,他要側著肩膀才把梯子搬進去。
然後他關上了門。
韶青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她切得很慢,耳朵一直對著走廊。她聽見梯子打開的聲音,聽見螺絲起子轉動的聲音,聽見燈罩被拆下來,放在洗手盆上,叮的一聲。
然後,很長一段時間,什麼聲音都沒有。
五分鐘。十分鐘。
她放下刀,走到走廊。廁所的門關著,門底下的縫透出白光,很穩定,一下都沒有閃。燈修好了。
可是他沒有出來。
她站在門外,把耳朵貼近門板。門板很涼。她聽見裡面有一種很輕的聲音,很慢,很有規律,好像有人在用指節,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地上的什麼東西。
咚。咚。咚。
她退後一步。
門打開了。家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工具箱,額頭上一點汗都沒有,頭髮還是一絲不亂。他看見她站在那裡,溫和地笑了一下,笑得完美。
「修好了。」他說,「接觸不良。以後不會再閃了。」
那天晚上,廁所的燈再沒有閃過一次。
可是凌晨一點十七分,它還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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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檔案 九月三十日 〇一:一五至〇一:二二 走廊(正對廁所) 音量已調高】
〇一:一五:〇三 赤腳踩在瓷磚上的聲音。一步,停,一步。
〇一:一五:四一 水管滴答聲。
〇一:一六:〇二 童童(低聲):你要出來嗎?
〇一:一六:〇九 未知兒童聲音(低聲,略喘):還不行。媽媽還沒有找到。
〇一:一六:一五 童童:你媽媽在哪裡?
〇一:一六:二八 未知兒童聲音:不是我媽媽。是你媽媽。
〇一:一六:三四 童童:我媽媽找什麼?
〇一:一六:五〇 (沉默約十六秒。背景有極輕微的摩擦聲,疑似指甲刮過硬物表面。)
〇一:一七:〇六 未知兒童聲音:鞋子。藍色的,有恐龍。還有我的名字。
〇一:一七:一二 童童:在下面?
〇一:一七:一五 未知兒童聲音:在下面。
〇一:一七:二〇 未知兒童聲音:你要叫她找。是我叫你說的。
〇一:一七:二五 童童:是你叫我說的。
〇一:一七:三〇 (廁所吸頂燈開關聲。燈亮。約一秒後熄滅。)
〇一:一七:三一 至 〇一:二二:〇〇 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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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七次。
她坐在童童房間的地上,背靠著他的床,戴著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房間裡只開著那盞藍色的小夜燈,燈罩上印著星星和月亮,慢慢地轉,把一片一片藍色的光投在牆上,投在天花板上,投在她的手上。
童童在床上睡著了。她聽得見他的呼吸,很均勻,偶爾磨一下牙,吱吱的。
第七次聽到「是我叫你說的」的時候,她把耳機摘下來,放在膝蓋上。
那個聲音比童童的高一點,細一點,說話的時候有一點喘。她在兒科病房聽過很多孩子的聲音,她知道一個五歲孩子說話是什麼樣子。那個聲音是五歲的。
她打開手機的相簿,打開她今天早上在網上找到的那篇三年前的舊新聞。新聞有一張照片,是岑樂軒的家人提供的,一個圓臉的小男孩,站在一座滑梯前面,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他穿一件黃色的T恤,一條短褲,腳上一雙藍色的膠鞋。
鞋頭,有一隻綠色的恐龍。
她把照片放大,放大,一直放大到像素都變成了方格。那隻恐龍模糊成一團綠色,可是還看得出來,是一隻恐龍。
她的呼吸停了。她全身僵住,一動不動,像在監測一個病人的心跳。
她聽見床上有動靜。
童童坐起來了。
他沒有看她。他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拖著步子,刷,刷,刷,走出房門。他走得很慢,很穩,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懷裡抱著那隻小熊,小熊的一隻手垂下來,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韶青跟著他。
她走得很輕,只用腳尖。走廊的地磚冰冷,冷得像踩在冰上。她聞到新油漆的味道,在夜裡比白天更濃,還有廁所飄出來的消毒水味。
童童走到廁所門口。他伸手,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
吸頂燈亮了一下。閃了閃。又暗了。
他沒有再按。他在黑暗裡走進去,蹲下,蹲在洗手盆底下,蹲在那塊顏色淺一點的磚前面。
韶青站在門口。她看不清楚他的臉,只看得見走廊的夜燈照進來的一點微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在他頭頂那撮豎起來的頭髮上。
他把小熊放在旁邊。他伸出左手,手背上那塊葉子形狀的胎記在微光裡像一片枯葉。他把手掌平放在那塊磚上。
「我知道。」他小聲地說,「我會叫她。」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聽。
「她怕。」他說,「她怕爸爸。」
韶青把手按在自己的嘴上,按得很用力。
童童又聽了一會兒。然後他點點頭,把手從那塊磚上拿開,站起來,抱起小熊。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媽媽。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一點都不驚訝。好像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那裡。
「媽媽,」他說,「磚下面有一隻藍色的鞋子,上面有恐龍。還有一張紙,寫著他的名字。」
他歪著頭。
「是你叫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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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青手機備忘錄 九月三十日 〇二:〇五】
童童說:藍色的鞋子,上面有恐龍。一張紙,寫著名字。
錄音說:鞋子。藍色的,有恐龍。還有我的名字。
新聞照片:岑樂軒失蹤當天穿藍色膠鞋,鞋頭有綠色恐龍。
問題:童童從來沒有看過那張照片。我今天早上才找到它。
問題:童童說「她怕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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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輝的公事包放在書房的椅子上。
韶青從來沒有打開過它。結婚六年,她從來不看他的手機,不看他的電郵,不翻他的口袋。她以前覺得那是信任。現在她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個黑色的皮革公事包,覺得那只是一種懶惰。
凌晨兩點十五分。睡房的門關著,她聽得見家輝平穩的呼吸聲。他睡得很好。他一向睡得很好。
她把公事包打開。
裡面很整齊。一部平板電腦,一個筆袋,一疊用夾子夾住的文件。文件是屋苑的維修工作單,一張一張,按日期排好。她一張一張地翻,手指在發抖,紙張在她的手裡沙沙地響,響得她覺得整間屋都聽得見。
大部分都是最近的。升降機維修,水泵更換,外牆清洗。
最底下有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比其他的舊,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
她打開它。
裡面只有一張紙。是一張維修工作單,跟上面那些一模一樣的格式,只是紙已經發黃了。
【維修工作單】
單位:第三座二十三樓B室
工程內容:浴室地台更換地磚一塊(洗手盆底部位置)
申請人:業主(岑先生)
施工日期:十月十五日
驗收:物業經理 繆家輝
備註:業主不在家,由物業經理陪同承辦商入屋施工。
韶青看著那個日期。
十月十五日。三年前。
她打開手機,打開那篇舊新聞,往上滑,滑到第一段。
「……五歲男童岑樂軒,於十月十四日下午在將軍澳某屋苑遊樂場失蹤……」
十月十四日。
失蹤的第二天,廁所換了一塊磚。業主不在家。陪同承辦商入屋的,是她的丈夫。
她站在書房裡,手裡拿著那張發黃的紙。房間裡很冷,冷氣機低低地嗡著,冷風吹在她的後頸上。她聽見水管裡滴答一聲,很遠,好像從樓上傳下來,又好像從地下傳上來。
她聽見身後的走廊裡,睡房的門,輕輕地打開了。
她沒有回頭。她全身僵住,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腳步聲沒有走近。那個人停在了睡房門口。
就站在門口。
「青。」家輝的聲音溫和而低沉,從黑暗裡傳過來,很有耐心,耐心得讓她全身發冷,「這麼晚了,你在書房找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