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四錄音間
紅燈亮起之前,錄音間裡最響的,是向德榮自己的呼吸。
隔音牆把外面的一切都吃掉了。走廊上的腳步聲、控制室裡的談話、冷氣機的低鳴,全部被那一層深灰色的隔音棉吸了進去,只剩下一種很厚的靜。那種靜不是空的,是實的,像被人用一床棉被蓋住了耳朵。隔音棉的布料有一股淡淡的氣味,乾燥的,帶一點塵,好像一間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房間裡,那張沙發的味道。
德榮站在麥克風前面,兩腳微微張開,與肩同寬。
他今年五十四歲,一百七十二公分,胸膛很厚,是那種年輕時練過聲樂的人才有的胸膛。腹部結實,不是因為運動,是二十八年來每天練氣練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燈芯絨褲,腳上一對軟底鞋。軟底鞋是必須的,皮鞋在錄音間裡會吱吱作響,收音時什麼都聽得見。
頸上掛著一條圍巾,米白色,羊絨的,是他太太十年前送的。現在已經起了很多毛球。
他伸出右手,用手掌輕輕按住喉嚨。
喉結右側有一顆小痣,他的指腹剛好按在那顆痣上。
他閉上眼睛,吸一口氣,讓氣從胸腔沉到腹部,停一秒,再慢慢吐出來。
「好。」
耳機裡傳來盧美玲的聲音,甜而清亮,尾音拖得長長的。
「德榮哥,這一段是老爸在醫院跟兒子說再見。情緒要收,不要哭,他是那種到死都不肯哭的父親。好嗎?」
「好。」
「來,三、二——」
紅燈亮了。
錄音間的門上方,那個小小的方形燈箱,「錄音中」三個字變成紅色,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暗紅的影子。
德榮睜開眼睛。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部外購片的畫面。一個白髮的美國老人躺在病床上,氧氣喉插在鼻子裡,眼睛半閉著,嘴巴一張一合。他的兒子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在哭。
德榮看著那個老人的嘴。
他看的不是字幕,是嘴唇。那個老人每一次張嘴、每一次合上、每一次在句子中間停頓,他都要跟上。這叫「對口型」,是配音員的基本功,也是最難的功夫。二十八年了,他已經不用刻意去看,眼睛一落在演員的嘴唇上,身體就會自己跟上去。
老人張嘴。
德榮開口。
「我這一生……」
聲音從他的胸腔出來,渾厚、低沉,像一口老鐘。他把音量收得很小,小到只剩下氣,可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沒有教過你什麼。」
老人停了一下,呼吸很重。
德榮也停了一下。他在停頓的地方加了一口氣,不是吸氣,是一種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的氣。那是一個快要死的人的呼吸。
「你媽說我不會做父親。」
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好像想笑。
德榮在「父親」兩個字的尾音,讓聲音微微上揚,然後又壓下去,像一個人想開玩笑,可是開到一半,笑不出來了。
「她說得對。」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沒有出聲。只有氣,和一點點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
畫面上,老人閉上了眼睛。
紅燈熄了。
錄音間又回到那種厚厚的靜。德榮站在麥克風前面,沒有動。他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在耳機裡被放大,像海浪打在很遠的岸上。
耳機裡沒有聲音。
五秒。
十秒。
然後,他聽見控制室裡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好。」盧美玲說。她的聲音變了,尾音沒有再拖,「好。收了。」
* * *
控制室和錄音間之間隔著一扇小窗。
窗是雙層玻璃,中間有一層真空,隔音用的。從錄音間望出去,控制室像一個魚缸,裡面的人在動,可是聽不見聲音。屏幕的藍光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把他們都照成了同一種顏色。
德榮推開錄音間的門,厚重的隔音門「嘶」一聲,氣壓變了,耳朵裡「啵」地響了一下。外面的世界一下子湧進來:冷氣機的嗡嗡聲、有人在走廊上講電話、影印機在很遠的地方咔嚓咔嚓地吐紙。
盧美玲坐在控制台前面。
她很嬌小,一百五十八公分,微胖,坐在那張寬大的控制台前面,像一顆圓潤的石子被放在一塊大石板上。黑色的短髮剪成男仔頭,兩鬢已經白了。她戴著一副紫色的膠框眼鏡,頸上掛著一副監聽耳機,左耳還戴著一個小小的收音器,那個收音器在她耳廓上壓出了一道長長的紅痕。
她面前放著一疊劇本,每一頁都貼著不同顏色的便條貼:黃色是德榮的,綠色是阿詩的,粉紅色是新來的那個男孩的。
她從鏡片上方望過來,眼睛彎彎的。
「德榮哥,」她說,聲音還有一點鼻音,「你這樣不行啊,每次都讓我哭。」
德榮笑了。
他先從胸腔裡發出一聲低低的笑,像一口大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嗡嗡的。然後才露出笑容。
「你配少女出身的,眼淚太多。」
「我配少女的時候,你在配少女她爸。」盧美玲拿起鉛筆,用鉛筆尾端在劇本上點了一下,「那時候你三十幾歲,配五十幾歲的人。現在你五十幾歲了,配的還是五十幾歲的人。你說,是你追上了角色,還是角色在等你?」
「角色不等人。」德榮說,從口袋裡拿出一盒喉糖,倒了一粒放進嘴裡,「是我老了。」
喉糖是薄荷味的,一放進嘴裡,涼意就從舌頭一路竄到喉嚨深處,像一條冰冷的細繩。
他在控制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聽盧美玲回放剛才那一段。
「我這一生……沒有教過你什麼。」
他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比他在錄音間裡聽到的更厚、更遠。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地點,跟著節奏,一下,一下。
「你媽說我不會做父親。」
在「父親」那兩個字,他的手指停了半拍。
「她說得對。」
他睜開眼睛。
「第二句的『媽』,」他說,「重了。」
盧美玲看著他,眨了眨眼。
「重了?」
「重了半分。」德榮說,「那個老人說到太太的時候,是帶一點怨的,可是他不想讓兒子聽出來。我那一下重了,就聽出來了。」
盧美玲把那一句倒回去,又聽了一次。
然後她把耳機戴上,再聽一次。
她拿下耳機,看著德榮,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了,」她說,「你還是這樣。」
「這樣是怎樣?」
「這樣,」她說,拿鉛筆在空中比了一下,好像在量什麼,「半分都要計較。」
德榮沒有回答。他把喉糖推到另一邊臉頰,發出輕輕的「咯」一聲。
* * *
二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配音組的時候,二十六歲。
那時候配音組還在舊廠,錄音間的隔音棉是用雞蛋盒一個一個黏上牆的,夏天冷氣不夠,他們配音配到一半,汗從額頭滴到劇本上,把字都化開了。那時候的組長是一個姓葉的老頭,聲音像一把大提琴,他聽完德榮試音,只說了一句話:
「你的聲音有重量。可是你還不知道怎樣用。」
德榮用了二十八年去學。
他替外購片裡的英雄配音,替壞人配音,替那些站在背景裡只有一句話的警察、醫生、路人配音。他配過一個德國將軍,配過一隻會說話的熊,配過一個在太空船上孤獨死去的宇航員。他配過三百多部電影、五千多集劇集,他的聲音在香港的電視上出現過無數次。
可是在街上,沒有人認得他。
這是配音員的命運。他們的聲音被千萬人聽過,他們的臉卻從來沒有被看過。有一次他在茶餐廳叫一個凍檸茶,旁邊一個小孩忽然轉過頭來,瞪大眼睛看著他,說:「媽媽,這個叔叔的聲音好像那隻熊。」
他笑了,摸摸那個小孩的頭,沒有說話。
那是他這一生,唯一一次,被人從聲音認出來。
* * *
那天下午三點,全組被叫到會議室開會。
會議室在配音組的另一頭,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貼著一排排海報,都是配音組歷年來配過的電影。有些海報已經褪色了,角落捲起來,用透明膠紙補過好幾次。
德榮走過一張海報時,停了一下。
那是一部很舊的戰爭片,海報上一個士兵站在戰壕裡,臉上都是泥,眼睛看著遠方。
那是他配的第一個主角。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配音組現在有十七個人,最老的是德榮,最年輕的是去年才進來的一個男孩,二十三歲,聲音很乾淨,像剛洗過的玻璃。大家坐在長桌兩邊,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低聲說話。
長桌的盡頭,站著一個陌生人。
他很高,一百七十八公分,瘦,站得筆直,像一根量度用的尺。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窄腳褲,一雙白色的皮波鞋,乾淨得好像剛從鞋盒裡拿出來。他戴一副無框眼鏡,頭髮梳成整齊的側分,髮蠟用得不多不少,一根都沒有亂。
他的左手腕戴著一隻銀色的智能手錶,手錶的屏幕亮著,顯示著什麼數字。
他手上拿著一部手機,在上面記著什麼。
「各位好。」他說。
他的聲音溫和平穩,音量不大,可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德榮一聽就知道,這個人沒有受過聲音訓練,可是他天生知道怎樣說話讓人聽得見。
「我叫岑卓然,是聲域科技的產品經理。」他說,「很高興今天有機會和各位見面。」
他點了一下手機,會議室的屏幕亮了起來。
屏幕上是一個標誌,一個藍色的聲波,旁邊寫著:「聲域科技・聲音的未來」。
德榮坐在長桌的末端,把手放在膝上。
「我先說一下今天的主題。」岑卓然說,「電視台和我們公司,從下個月開始,會有一個長期的合作方案。這個方案,和各位的工作有直接的關係。」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錶。
「簡單來說,」他說,「我們希望可以建立一個聲音素材庫。」
會議室裡有人放下了咖啡杯。
「聲音素材庫,」岑卓然重複了一次,好像在確認每個人都聽清楚了,「是一個系統,收集各位過往和將來的錄音,經過處理之後,可以在某些情況下,協助製作。」
「協助製作,」坐在德榮對面的阿詩說,「是什麼意思?」
岑卓然看著她。
「你的問題是:協助製作是什麼意思。」他說,把問題重複了一次,然後才回答,「理解。舉個例子:一部劇集,後期發現有一句對白要改,可是配音員已經放假,或者生病,或者時間不夠。以往的做法,是等配音員回來再錄。有了素材庫,我們可以根據配音員過往的錄音,生成那一句對白,讓製作可以如期完成。」
會議室裡安靜了。
「生成,」德榮說。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聲音很低,可是整個會議室都聽見了。
岑卓然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平靜,隔著無框眼鏡,好像在分析一件東西的結構。
「你的問題是:生成是什麼意思。」他說,「理解。生成的意思,是用技術,根據已有的聲音樣本,合成新的語句。這個技術已經很成熟,在外國很多製作公司都在用。」
「用我的聲音,」德榮說,「說我沒有說過的話。」
岑卓然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手機上記了一筆。
然後他抬起頭,禮貌地點頭,微笑了一下。
「這是一種說法。」他說,「另一種說法是:讓你的聲音可以在你不在場的時候,繼續工作。」
* * *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
岑卓然講了很多。講技術、講流程、講版權、講保障。他說所有的生成內容都會經過配音組長審核,說只會用在「修補」和「緊急情況」,說每一位配音員都會得到「合理的補償」。他說「方案」這個詞說了二十三次,德榮數過。他說「理解」說了十一次。
最後,他把一份文件發到每個人面前。
文件很厚,有十四頁。封面上寫著:「聲音素材授權協議」。
「各位可以帶回去慢慢看。」岑卓然說,「下星期五之前簽回就可以。」
「如果不簽呢?」坐在最尾的那個二十三歲的男孩問。
岑卓然看著他。
「你的問題是:如果不簽會怎樣。」他說,「理解。這不是我們公司的決定,是電視台的決定。電視台的立場是,從下個月開始,所有配音工作都會優先派給已經簽署協議的配音員。」
他停了一下。
「這是一個方案,」他說,「不是一個威脅。」
他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手錶。
會議結束了。
* * *
大家散了之後,德榮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放著那份文件。
他翻開第一頁。
他的右手拇指按在紙頁的邊上,翻頁的時候,拇指指腹擦過紙面,發出一種很輕的「沙」聲。那個指腹已經磨得發亮了,是二十八年來每天翻劇本翻出來的。
他一行一行地讀。
「甲方有權在本協議有效期內,對乙方提供之聲音素材進行錄製、儲存、分析、處理、修改及再製……」
「……包括但不限於以任何現有或將來發展之技術,生成與乙方聲音特徵相似之新語音內容……」
「……乙方同意放棄對上述生成內容之署名權……」
他讀到這一行,停了。
放棄署名權。
他又讀了一次。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盧美玲走進來,手上拿著兩杯熱茶。她把一杯放在德榮面前,自己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熱茶的蒸氣升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你在看第九頁。」她說。
德榮抬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眉毛。」盧美玲說,「你讀到不喜歡的東西,眉毛會往中間擠。第九頁那一段,我讀的時候也擠了。」
她從鏡片上方望著他,眼睛彎彎的,可是沒有在笑。
德榮把文件合上。
「你會簽嗎?」
盧美玲沒有馬上回答。她撥弄著頸上那副監聽耳機的線,一圈,一圈,纏在手指上,又放開。
「我是組長。」她說,「我要審核那些生成的東西。我不簽,誰審核?」
「那不是回答。」
「那是回答。」她說,「德榮哥,我女兒明年讀大學。我老公去年被裁了。我不簽,下個月開始沒有通告。你說我會不會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拖尾音。
德榮看著她。
他認識她二十五年了。她剛進配音組的時候,二十四歲,配一部日本動畫裡的魔法少女,聲音甜得像糖水。她每次錄完音都會在控制室裡跳一下,像一隻兔子。
現在她坐在他對面,撥弄著耳機線,兩鬢白了,左耳上那道紅痕,好像已經長進肉裡去了。
「對不起。」德榮說。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問你。」
盧美玲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笑出聲來,像少女一樣。
「你呢?」她說,「你會簽嗎?」
德榮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的封面。
「聲音素材授權協議」。
聲音素材。
他這一生,用了二十八年,學會怎樣用自己的聲音。他替別人哭,替別人笑,替別人說愛、說恨、說再見。那些話都不是他的,可是那把聲音是。
那把聲音是他唯一的東西。
現在,那把聲音變成了「素材」。
* * *
那天晚上,他坐西鐵回元朗。
車廂裡很擠,他站在門邊,扶著扶手,聽著列車在路軌上「咯噔咯噔」地響。車廂裡有很多聲音: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播短片,有一個小孩在哭,他媽媽在低聲哄他。
德榮閉上眼睛,聽著這些聲音。
他一直有這個習慣。在車上、在街上、在茶餐廳,他會閉上眼睛,聽身邊的人說話。他聽他們的音色、他們的節奏、他們的呼吸。一個人說話的方式,比他的臉更誠實。
他聽見那個媽媽在哄小孩:「不要哭,快到了,快到了。」
她的聲音很累,可是她每一個「快到了」都說得很溫柔,一次比一次溫柔。
德榮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用這個媽媽的聲音,生成一句她從來沒有說過的話,那句話會是什麼?
他不知道。
列車到了元朗。
* * *
他的家在元朗一條舊街上,一幢七層高的唐樓,沒有電梯。他住在五樓,一個四百呎的單位,兩房一廳。太太五年前走了,女兒在英國。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住。
他打開門,屋裡很暗,很靜。
他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檯燈。暖黃色的光一下子鋪開來,照亮了書桌、一疊舊劇本、一張他太太的照片。
然後他走進睡房。
睡房裡有一個衣櫃。
他打開衣櫃的門。
裡面沒有衣服。衣櫃的三面牆都貼滿了隔音棉,是他自己一塊一塊黏上去的,和當年舊廠的雞蛋盒一樣。衣櫃正中間,架著一支麥克風,麥克風前面罩著一個防噴罩,防噴罩上沾著一點點乾掉的口水,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味道。
這是他的錄音角。
太太還在的時候,她說他瘋了。一個配音員,每天在公司錄八個小時還不夠,回家還要鑽進衣櫃裡錄。
「你錄什麼?」她問。
「錄我自己。」他說。
他每天晚上都會錄一段。有時候是讀一段報紙,有時候是讀一首詩,有時候只是說一句話:「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天氣晴。」
他錄了二十年。
他想知道,自己的聲音是怎樣一年一年地老去的。
他鑽進衣櫃,把門關上。
黑暗。
厚厚的靜。
他摸索著按下錄音鍵,小小的紅燈亮了。
他用手掌按住喉嚨,那顆痣在他的指腹下面。
他吸一口氣。
「今天是九月十六日,」他說,「天氣陰。」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替一個美國老人,說了再見。」
他又停了一下。
耳機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
「公司要我簽一份文件。」他說,「簽了之後,我的聲音,可以說我沒有說過的話。」
他沉默了很久。
紅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如果有一天,」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很穩,一個字一個字,「有人聽見我說了一句我不會說的話——」
他沒有說完。
他按下了停止鍵。
* * *
星期五下午四點五十分,距離截止還有十分鐘。
德榮坐在配音組的休息室裡,面前放著那份文件和一枝原子筆。
休息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其他人早就簽了,有些星期一就簽了,有些星期三。那個二十三歲的男孩是星期四晚上簽的,簽完之後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德榮經過的時候,看見他在哭。
阿詩是今天早上簽的。
盧美玲是第一個簽的。
德榮拿起原子筆。
他的手很穩。二十八年來,他的手一直很穩。他在劇本上做記號、畫停頓、標重音,從來沒有抖過。
他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是空的。旁邊印著一行小字:「乙方簽署」。
他把筆尖放在紙上。
他想起葉老頭說的話:「你的聲音有重量。可是你還不知道怎樣用。」
他想起那個在茶餐廳裡認出他的小孩:「媽媽,這個叔叔的聲音好像那隻熊。」
他想起那個美國老人,躺在病床上,嘴巴一張一合:「我這一生,沒有教過你什麼。」
他想起他女兒在英國的電話裡說:「爸,你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
他清了清喉嚨。
又清了清喉嚨。
然後,他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向德榮。
三個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他在劇本上標的停頓號。
門被推開了。
岑卓然走進來,手上拿著手機,手錶的屏幕亮著。他看了一眼德榮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那個簽名,禮貌地點頭,微笑。
「謝謝你,向先生。」他說,「理解你的考慮。這是一個對大家都好的方案。」
他把文件拿起來,放進那個極簡的黑色電腦包裡。
拉鍊「嗞」一聲拉上。
德榮坐在那裡,看著那個電腦包。
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被一起拉進去了。
岑卓然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向先生。」他說,推了推眼鏡,「我聽過你的很多錄音。你的聲音很好。是我聽過最好的男中音之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
「謝謝。」德榮說。
「我們的系統,」岑卓然說,「會好好保存它。」
門關上了。
休息室裡只剩下德榮一個人。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將軍澳的海在遠處,灰濛濛的,看不見邊。
德榮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錄音間門口,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嘶」。
他走進去,站在麥克風前面,兩腳微微張開。
紅燈沒有亮。沒有人在控制室。錄音間裡只有那種厚厚的靜。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
可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隔音棉之間,一下,兩下。
好像那把聲音,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