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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不再屬於我》 聶迴聲

第二話 沒有呼吸的那一句

第 2 話 · 免費

十二月的錄音間比九月冷。

不是冷氣,是牆。隔音棉吸了一整個冬天的濕氣,摸上去有一點點潮,那股乾燥的塵味變了,變得像一件放在衣櫃深處太久的舊毛衣。德榮站在麥克風前面,兩腳微微張開,頸上的米白圍巾圍了兩圈,圍巾上的毛球比三個月前又多了一些。

他把手掌按在喉嚨上。

指腹壓住那顆痣。吸氣。停一秒。吐氣。

「好。」

耳機裡,盧美玲的聲音還是甜的,還是拖著尾音。可是德榮聽得出來,那個尾音比以前短了一點。短了大概半拍。

「德榮哥,這一段只有兩句。警察局長,在記者會上宣佈破案。語氣要官腔,但是不要太假。來,三、二——」

紅燈亮。

他開口。兩句。一句十一個字,一句七個字。

紅燈熄。

「好。收了。」

他站在麥克風前面,等。以前,這個時候耳機裡會傳來下一段的指示。下一場,下一個角色,下一句。一天八個小時,一個角色接一個角色,他從早上九點站到下午五點,中間只坐下來吃一個飯盒。

現在,耳機裡沒有聲音。

「德榮哥,」盧美玲說,「今天就這樣。」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早上十點二十分。

---

三個月了。

簽了那份文件之後的第一個月,一切都沒有變。通告照舊,劇本照舊,每天八個小時,一個角色接一個角色。第二個月,通告開始少了。一天八個小時,變成一天五個小時。第三個月,一天兩個小時。有時候一個早上只有兩句。

不只是他。

配音組十七個人,每個人的通告都少了。休息室裡的人愈來愈多,坐在那張舊沙發上,看手機,喝即沖咖啡,不說話。那個二十三歲、聲音像剛洗過的玻璃的男孩,叫阿朗,上個月已經沒有再來了。有人說他去了一間補習社教普通話,有人說他去了便利店。

沒有人問為什麼通告少了。

大家都知道。

那些他們沒有錄的句子,還是會出現在劇集裡。還是那把聲音,還是那個角色。只是錄的人,不是他們。

「修補。」岑卓然當時說,「只會用在修補和緊急情況。」

德榮從錄音間走出來。隔音門「嘶」一聲,氣壓變了,耳朵「啵」地響一下。控制室裡,盧美玲正在把剛才那兩句拖進時間線,她的手指在滑鼠上點得很快,紫色的膠框眼鏡滑到鼻尖,她也沒有推。

他看見她屏幕上的時間線。

那是一部劇集的一集,四十五分鐘。時間線上,一條一條的聲軌,每一條都標著顏色。黃色是他的。綠色是阿詩的。粉紅色是阿朗的——阿朗已經不在了,可是粉紅色還在。

在這些顏色中間,有很多灰色。

一段一段的灰色,夾在黃色和綠色中間,有些很短,只有一兩秒,有些很長。

「灰色是什麼?」他問。

盧美玲的手停了。

她沒有回頭。她伸手去撥弄頸上那副監聽耳機的線,一圈,一圈,纏在手指上。

「素材庫。」她說。

---

那天晚上,他坐西鐵回元朗。

車廂裡暖氣開得很大,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他站在門邊,扶著扶手,閉上眼睛,聽車廂裡的聲音。一個女人在講電話,說她兒子考試不及格。兩個中學生在分享耳機,耳機漏出一點點音樂,鼓聲咚咚咚。一個老人在咳嗽,咳得很深,咳完了喘兩口氣。

德榮聽著那兩口氣。

一個人咳完之後喘的那兩口氣,是沒有辦法假的。那是肺在說話,不是嘴。

他想起控制室屏幕上那些灰色。

那些灰色裡,有沒有呼吸?

---

元朗舊街,七層唐樓,五樓。

他開門,開檯燈。暖黃的光鋪開,照亮書桌,照亮那疊舊劇本,照亮他太太的照片。照片裡她在笑,是那種笑到眼睛都瞇起來的笑,是二十年前在長洲拍的,背後是海。

他沒有進衣櫃。他坐在書桌前,開了電視。

他很少看電視。他一天到晚都在聽別人的聲音,回到家,只想聽自己的。可是今天晚上,他想聽一聽,電視台現在播的東西,是什麼聲音。

電視台的網上平台,播著一部外購的警匪片。他沒有配過這部。他知道,因為他記得他配過的每一部,而這部片的海報,他從來沒有見過。

他本來只是想聽一聽別人配得怎樣。

片子播到第二十分鐘,一個角色出場了。

一個老督察。白頭髮,灰西裝,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面,面前是一疊檔案。他抬起頭,對著站在他面前的年輕警探,說: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德榮的手停在遙控上。

那是他的聲音。

渾厚、低沉,像一口老鐘。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知道」的「知」,舌尖頂上顎的那一下,力度剛剛好。「做什麼」的「麼」,尾音往下收,收得很乾淨。

那是他的聲音。

他從來沒有配過這一句。

他坐在書桌前,沒有動。檯燈的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右手拇指那個磨得發亮的指腹上。

畫面上的老督察繼續說話。

「這個案,上面已經定了。你再查下去,查到的不會是兇手,是你自己的前途。」

德榮閉上眼睛。

他習慣聽回放的時候閉眼。他的手指放在膝上,跟著節奏,一下,一下。

「這個案——」

一下。

「上面已經定了——」

一下。

「你再查下去——」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對。

「你再查下去」和「查到的不會是兇手」之間,應該有一口氣。

任何一個人說這麼長的一句話,中間都要換氣。那口氣換在哪裡、換得多深、換得急還是換得慢,就是這個人在想什麼。一個老督察勸一個年輕人不要再查,他會在「你再查下去」之後停一下,吸一口氣,那口氣要沉,要慢,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他自己也不想說的。

畫面上的「德榮」沒有換氣。

「你再查下去查到的不會是兇手是你自己的前途。」

一口氣說完。每一個字都準,每一個字都是他的,可是字和字之間,沒有呼吸。

像一個人被抽走了肺,還在說話。

他睜開眼睛。

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喉嚨。

他清了清喉嚨。

又清了清喉嚨。

---

他把那部片倒回去,重看了四次。

然後他打開電腦,找到那部片在網上平台的頁面。片名,年份,導演,演員。頁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粵語配音:本台配音組」。

沒有名字。

以前也是沒有名字的。外購片的網上頁面,從來不寫配音員的名字。只有在播出的時候,片尾會打一行字幕。

他把片拉到最後。

片尾字幕滾得很快,他一格一格地停下來看。

「粵語配音:本台配音組」。

還是沒有名字。

他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睡房,打開衣櫃下面的抽屜。

那份文件在抽屜裡。十四頁。「聲音素材授權協議」。他簽完之後,公司給了他一份副本,他一直沒有再看過。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書桌上,在檯燈下攤開。

他從筆筒裡拿出一枝鉛筆。他在劇本上標停頓、標重音、標換氣,用的都是這種鉛筆,筆尾有一塊擦膠,擦膠已經被他咬得扁扁的。

他開始讀。

第一頁。

他讀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他讀劇本就是這樣讀的:每一個字都要知道它為什麼在那裡,每一個逗號都要知道它為什麼停。

讀到不明白的地方,他用鉛筆在旁邊畫一條豎線。那是他在劇本上標「換氣」的符號。

第三頁。

「甲方有權……對乙方提供之聲音素材進行錄製、儲存、分析、處理、修改及再製。」

「再製」。他在這兩個字旁邊畫了一條豎線。

第五頁。

「本協議所指之『製作』,包括甲方及其關聯公司之一切影視、廣播、網絡及其他媒體製作,不論於本協議簽署前或後開展。」

「關聯公司」。豎線。

「一切」。豎線。

第七頁。

「……甲方可於其認為合適之情況下使用素材,毋須另行知會乙方。」

「其認為合適」。豎線。

「毋須另行知會」。兩條豎線。

第九頁。

他三個月前讀到這裡,眉毛往中間擠。現在他又讀到這裡,眉毛又擠了。

「乙方同意放棄對上述生成內容之署名權。」

他在這一行旁邊,畫了一條豎線。然後又畫了一條,又一條。

三條豎線,是他在劇本上標「長停頓」的符號。停頓長到觀眾以為演員忘了台詞,然後才說下去。

他找遍了十四頁。

「修補」這兩個字,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緊急情況」,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岑卓然在會議室裡說了二十三次「方案」,十一次「理解」。說了很多次「只會用在修補和緊急情況」。

那些話,全部都是說出來的。

沒有一句,是寫下來的。

他把鉛筆放下。

窗外的舊街,一架小巴駛過,司機在按喇叭,按了兩下,很長。樓下的涼茶舖在收舖,鐵閘拉下來,嘩啦一聲。

德榮坐在檯燈下,面前是那份畫滿了豎線的文件。

他的聲音很低,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那份文件說:

「原來是這樣。」

---

第二天早上,他沒有等通告。

九點,他走進控制室。盧美玲已經在了,她每天都是第一個到的。她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放著一疊用顏色貼分好的劇本,一杯熱茶,茶的蒸氣在屏幕的藍光裡升起來。

她從鏡片上方望過來,看見他,眼睛彎了一下。

「德榮哥,今天沒有你的通告。」

「我知道。」

他走到她身邊,把一個手機放在控制台上。手機裡是他昨晚錄下來的那一段。老督察,辦公桌,一疊檔案。

「你聽一聽。」

她看著他。

她沒有問是什麼。她拿起監聽耳機,戴上,按了播放。

德榮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臉。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個案,上面已經定了。你再查下去查到的不會是兇手是你自己的前途。」

她按停。

她沒有拿下耳機。她就這樣戴著,坐著,看著控制台上那個小小的手機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耳機拿下來。

她把耳機放在桌上。放得很輕,很慢。耳機的線拖在控制台的邊上,垂下去,晃了兩下。

「沒有換氣。」她說。

「你也聽出來了。」

「我配少女出身的。」她說,聲音沒有拖尾音,「少女說話,換氣最多。我一聽就聽出來。」

她轉過頭,從鏡片上方看著他。

「這部片,」她說,「不是我審的。」

德榮等她說下去。

「我審的,」她說,「是修補。一句兩句。演員改了對白,配音員放假了,他們把那一句生成出來,傳給我,我聽過,覺得可以,就簽。每一句,我都聽過。」

她的手移到頸上,撥弄耳機線。

一圈。

一圈。

「德榮哥,」她說,「你的聲音,我簽過四十三句。」

控制室裡很靜。

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圓臉照得有點青。左耳那道被收音器壓出來的紅痕,在藍光裡看起來像一道很深的傷口。

「四十三句。」德榮說。

「每一句都很短。」她說,「一個『好』。一個『走吧』。一個『我知道了』。都是修補。我聽過每一句。每一句我都覺得……」

她停了。

「都覺得什麼?」

「都覺得,很像你。」她說,「像到我簽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在叫你開聲。」

她把耳機線纏在手指上,纏得很緊,手指尖都紅了。

「可是這一部,」她說,「整個角色,從頭到尾,這麼多句……這不是修補。這不是我審的。我不知道是誰審的。」

---

十點半,岑卓然來了。

他每個星期二來一次配音組,說是「跟進方案」。淺灰針織衫,深藍窄腳褲,白色皮波鞋。無框眼鏡,側分的頭髮,一根不亂。黑色的電腦包揹在肩上。

他走進控制室的時候,手上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在上面記筆記。

「盧小姐,早。向先生,早。」

他禮貌地點頭,微笑。

德榮沒有說早。

他把手機遞過去,按了播放。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岑卓然聽完了。他的表情沒有變。他把手機還給德榮,在自己的手機上記了一筆。

「你的問題是,」他說,「這一段錄音是怎樣來的。」

「我的問題是,」德榮說,「我沒有配過這部片。」

「理解。」岑卓然說,「這部片是電視台關聯公司購入的片,由我們的系統處理本地化。系統根據角色的年齡、性格和聲線要求,從素材庫中選出最合適的聲音樣本。你的聲線,非常適合這個角色。」

他說得很平,很準,好像在念一份說明書。

「這是協議第五頁的範圍。」他說,「關聯公司的製作,包括在內。」

德榮看著他。

「你在會議室說,」德榮說,他的聲音很低,比平時更低,更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一句一句地對口型,「只會用在修補和緊急情況。」

「你的問題是,」岑卓然說,「會議上的說法和協議的條文,是否一致。」

「我沒有問題。」德榮說,「我是在告訴你。」

岑卓然手上的筆停了。

他記筆記的那隻手,就這樣停在手機屏幕上,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無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德榮,好像在分析一件東西的結構,分析到一半,發現結構不對。

「會議上的說法,」德榮說,「沒有一個字寫在協議上。」

控制室裡很靜。

「那一部片,」德榮說,「那個老督察,說了一百零七句。我數過。一百零七句,沒有一句有換氣。你的系統,找到了我的聲音,可是找不到我的呼吸。」

岑卓然推了一下眼鏡。

他看了一眼手錶。

錶帶下面那一圈被磨紅的皮膚,從袖口露出來一點點。

「理解你的感受。」他說,「換氣的問題,我們的技術團隊在優化。下一個版本會改善。」

「下一個版本。」德榮說。

「是。」

「所以會有下一部。」

岑卓然沒有答。

他點頭,微笑,禮貌地。

「我下星期二再來跟進。」他說,「盧小姐,向先生,再見。」

他走了。白色皮波鞋在控制室的地板上走得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

他走了之後,盧美玲一直沒有說話。

她把監聽耳機拿起來,又放下。拿起鉛筆,在一本劇本上點了一下,又放下。

「德榮哥。」她終於說。

「嗯。」

「不要再追了。」

德榮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控制台前面那扇小窗,小窗外面是錄音間,錄音間裡沒有人,麥克風架孤零零地站著,紅燈沒有亮。

「上個月,阿朗在走廊上跟岑卓然吵了一架。」她說,「他說他的聲音被拿去配了一個廣告,他不知道。岑卓然說理解,說會跟進。」

她停了一下。

「第二個星期,阿朗就沒有通告了。一句都沒有。」

她伸手撥弄耳機線。

「我女兒明年讀大學。」她說,「我老公去年被裁了,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工作。我這個組長,每個月還有底薪。如果我沒有了……」

她沒有說下去。

「你不用追,」她說,「他們也不會再找你配什麼了。你五十四歲,你配了二十八年,你的聲音已經在系統裡面了。他們有你的聲音,就不需要你了。你追下去,最多就是連那一兩句通告都沒有。」

她終於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在紫色的鏡框後面,紅了。

「德榮哥,」她說,「你讓我哭了二十五年。這一次,不要讓我哭。」

德榮看著她。

他想起她二十四歲那年,配一部日本動畫的魔法少女。錄完音,她在控制室裡跳了一下,像一隻兔子。

他想起葉老頭說:你的聲音有重量。

他從胸腔裡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嗡嗡的,像一口大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他才露出笑容。

「好。」他說。

盧美玲看著他。

她知道這個「好」是什麼意思。她聽了二十五年他的聲音。她知道他說「好」的時候,尾音往下收,就是真的好;尾音平平的,就是在配一個角色。

這一個「好」,尾音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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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沒有通告,早早離開了電視城。

在將軍澳站等車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英國的號碼。

月台上很吵。列車進站的風聲,廣播用三種語言提醒乘客小心月台空隙,一群剛放學的學生在他身後大聲地笑。他走到月台最尾,背靠著一根柱子,把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捂住另一邊耳朵。

「爸。」

是阿怡。她的聲音隔著半個地球傳過來,有一點點延遲,每一句話都比她的嘴慢了一拍。那邊是早上,他聽得見她在倒水,水倒進杯裡,咕嚕咕嚕,然後是杯子放在桌上的一聲輕響。

「你吃了午飯沒有?」她問。

「吃了。」

「吃什麼?」

「飯盒。」

他沒有吃。

「爸,」她說,「我昨晚看了一部片,網上看的,香港那邊的平台。裡面有一個老警察。」

德榮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我聽了十分鐘,」她說,「一直覺得是你。可是又覺得不是。我說不出哪裡不是。是你配的嗎?」

列車進站了。風從隧道裡灌出來,吹得他的圍巾貼在臉上。

他清了清喉嚨。

「不是。」他說。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延遲的那一拍,好像變得特別長。

「我就知道。」阿怡說。她的聲音裡有一點鬆了口氣的笑,「你說話的時候,每句中間都要換一口氣。你以前講故事給我聽,講到壞人要出場,就會先吸一口氣,吸得好長。那個警察沒有。」

她笑了。

「我一聽就知道不是你。」

德榮站在月台的尾端,背靠著柱子,列車的門在他面前打開,又關上。他沒有上車。

「爸?」

「嗯。」

「你怎麼不說話?」

他把手按在喉嚨上。

「沒什麼。」他說,「你說得對。那個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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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鑽進衣櫃。

黑暗。厚厚的靜。隔音棉的氣味,比錄音間的還要舊,是二十年前他一塊一塊黏上去的。

他沒有錄音。

他打開了那部舊電腦,電腦就放在衣櫃的角落,接著麥克風。電腦裡,是二十年的錄音。

每天晚上一段。有時候是讀報紙,有時候是讀一首詩,有時候只有一句話:「今天是某年某月某日,天氣晴。」

七千多個檔案。

他戴上耳機。

他隨便點開一個。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日。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天氣陰。阿怡今天學會叫爸爸。」

那是他三十四歲的聲音。比現在高一點,亮一點,說到「爸爸」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笑,笑得藏不住。在「天氣陰」和「阿怡」之間,有一口氣。吸得很快,很輕,像一個人急著要把好消息說出來。

他又點開一個。二〇二〇年五月三日。

「今天是五月三日,天氣晴。醫生說,還有三個月。」

那是他太太走之前那一年。他的聲音很低,很平。在「天氣晴」和「醫生說」之間,那口氣很長。長得好像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要不要說下去。

他把耳機拿下來,閉上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部警匪片裡,老督察的第一句,錄了下來,存進電腦。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然後,他在二十年的錄音裡找。他記得,很多年前,他在衣櫃裡讀過一本偵探小說,小說裡有一個老警察,說過差不多的一句話。

他找到了。二〇一一年十月。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把兩個檔案並排放在屏幕上。

一個是他。一個是系統。

他把檔案名稱遮住。然後他閉上眼睛,用滑鼠隨便點,把兩個檔案的次序打亂。

他戴上耳機。

按下第一個。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按下第二個。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的手指放在膝上,跟著節奏,一下,一下。

一句話,只有八個字。太短了。短到沒有換氣的位置。

他再聽一次第一個。

再聽一次第二個。

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

他把耳機拿下來,放在大腿上,看著屏幕上那兩個被他遮住名字的檔案。檯燈的光從衣櫃門縫漏進來一線,照在他右手拇指的指腹上,照在那層磨了二十八年的亮光上。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

他的手按住了喉嚨。那顆痣,在他的指腹下面,一跳一跳。

他清了清喉嚨。

又清了清喉嚨。

又一次。

二十八年來,他能從一個演員的呼吸聽出他在想什麼,能從一聲咳嗽聽出一個人的肺,能在一句台詞裡聽出重了半分的一個字。

今天晚上,在他自己黏上去的隔音棉中間,在他自己錄了二十年的聲音面前——

他分不出哪一把,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