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模型解釋報告
【衡度人才分析系統 模型解釋報告(節錄)】
報告編號:XAI-2026-017
準備人:賈明朗(數據科學部)
用途:內部技術審閱,不作任何人事用途
主要決策特徵(按影響力排序):
一、過往曾提出正式投訴或舉報(負面,權重極高)
二、直屬上司是否屬管理層核心成員(正面,權重高)
三、過去二十四個月內連續缺勤超過三十日(負面,權重高)
四、年資超過十五年且薪酬位於同職級上四分位(負面,權重中)
五、曾參與內部審計或合規調查並提供證供(負面,權重中)
備註:以上特徵均由模型從歷史人事決定中自行歸納,並非人為設定。
韋潔琳把這一頁印出來,摺成四摺,放進文件夾最底層。
她沒有在公司的電腦上看第二次。
早上七點五十分,四十二樓還沒有人。
開放式辦公區的燈是感應式的,她走過的地方才亮起來,一格接一格,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在前面替她開路。中央冷氣剛啟動,低低地嗡著,空氣裡還有昨夜清潔工留下的一股消毒水味,淡淡的,蓋住了地毯的膠水味。
她在三號會議室坐下,坐在皮椅的前三分之一。
玻璃桌面映出她的倒影。黑色的不對稱波波頭,右邊長一點,遮住右耳。無框眼鏡。今天是深藍色的套裙,白色絲質襯衫。
她把原子筆按下去,收回。
咔。
然後她打開手提電腦,開了一個新的文件,檔名只打了三個字母:ref。
她開始寫。
第一條特徵:過往曾提出正式投訴或舉報。
她寫下第一個名字:麥卓賢,二〇二一年。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寫下第二個名字。
二〇二二年三月,資訊科技部的一位系統分析員,姓黎,三十歲出頭,向人力資源部投訴她的部門主管長期要求下屬在週末無償加班,還附上了三個月的電郵紀錄。那位主管是陳總親自招回來的。
韋潔琳約了黎小姐談話,談了四十分鐘。她解釋了公司的「彈性工作文化」,解釋了投訴程序可能需要的時間,解釋了「正式投訴」四個字放進人事檔案之後,對日後晉升的「潛在影響」。
她說的全部都是事實。
黎小姐撤回了投訴,半年後辭職。
她寫下第三個名字。
二〇二三年十月,理賠部的一位高級主任,向合規部舉報某一批理賠案件的審批流程有問題。合規部把事情轉給人力資源部,要求評估「舉報人的動機」。
韋潔琳寫了評估報告。報告裡說,舉報人近期與上司有工作上的分歧,其動機「可能涉及個人因素」。她沒有說舉報的內容是真是假,那不是她的職責範圍。
合規部根據她的報告,把事件歸類為「已處理,無需進一步行動」。那位高級主任的合約,第二年沒有續。
她一個一個地寫。
寫到第九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在文件夾上,指甲沿著文件夾的邊緣來回滑動。由上至下,由下至上。皮面被她滑出了一道淡淡的痕。
九個人。五年。
每一次,她都有理由。
每一個理由,她都能寫進報告,都經得起法律部審閱,都經得起任何人問。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只是把事情處理好。在一間大公司裡,事情處理好的意思,就是不讓事情變大。
模型學到了。
模型學到的不是她寫在報告裡的理由。模型學到的,是那些理由底下,她自己都沒有寫下來的東西。
誰投訴過,誰就危險。
誰的上司是陳總的人,誰就安全。
誰請過長假,誰就是負擔。
誰向合規部說過話,誰就要走。
她做了五年,沒有一次把這幾句話說出口。
一個系統只用了三個月,就把它們整整齊齊地寫成了五條特徵,還排好了權重。
韋潔琳把文件儲存,關掉,然後把整個檔案刪了,再清空了回收站。
她看著空白的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想起父親。
父親在觀塘一間電子廠做了二十二年的品質檢查員,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回家,回家的時候衣服上總有一股焊錫的氣味。她十四歲那年,工廠北移,父親被裁。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飯桌上,信封裡是遣散費的支票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段,最後一句是:「公司感謝閣下多年來的貢獻。」
父親坐在飯桌前,看那封信看了一整晚。
他沒有投訴,沒有吵,第二天就去了另一間廠應徵,做了三個月又被裁了。
韋潔琳一直記得那封信的最後一句。她入行之後,親手寫過這一句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寫得很端正。
她以為自己選這一行,是為了讓那個牛皮紙信封裡的東西,變得公道一點。
原來她只是學會了怎樣把信封摺得更整齊。
十點半,第三天的面談。
【面談記錄 27】
員工編號:HK-0892
姓名:葉家寶
職位:高級內部審計師(內部審計部)
年資:九年
系統綜合評分:44/100
建議處理:第一階段離職
建議離職原因:部門職能重組
預計情緒反應:中
預計投訴風險:中
溝通建議:員工曾於二〇二四年協助合規調查並提供證供,建議面談時避免提及任何調查相關事宜。
韋潔琳看著「二〇二四年」。
她記得那一次調查。調查的對象是銷售部一位董事,懷疑他批出了一批不合規的傭金。調查做了四個月,最後的結論是「程序上有瑕疵,但並無不當意圖」。那位董事到現在還坐在四十一樓的角落辦公室。
葉家寶是那一次調查裡,唯一一個把完整數據交出來的人。
「韋小姐,」葉家寶一坐下就說,「我知道為什麼是我。」
他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戴一副金屬框眼鏡,西裝的肩膀有點寬,大概是幾年前買的,人瘦了,衣服沒有換。他說話很平靜,好像在匯報一份審計結果。
「你知道?」
「特徵五。」他說,「曾參與內部審計或合規調查並提供證供。權重中等。」
韋潔琳的手指停在文件夾的邊上。
「你看過模型解釋報告?」
「沒有。」葉家寶笑了一下,「我是做審計的。我把第一階段四十個名字拿來,對著過去五年的人事檔案跑了一次回歸分析。花了我兩個晚上。」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紙上是一個表格。左邊一欄是特徵,右邊一欄是相關係數。
排在第一位的,跟賈明朗的報告一模一樣。
「韋小姐,我不打算投訴。」葉家寶說,「投訴也沒有用,這個系統會把我的投訴當成它預測正確的證據。」
他站起來,把那張紙留在桌上。
「我只是想告訴你,」他說,「你不是唯一一個看得懂它的人。」
門關上了。
韋潔琳看著那張紙。
她把它摺好,放進文件夾,和早上那一頁模型解釋報告放在一起。
面談記錄:員工平靜接受,未有異議。
她打完這一行,停了很久,才按下儲存。
中午一點,她沒有去吃飯。
人事部的檔案室在四十二樓的最深處,一扇沒有窗的門,門上貼著「機密檔案 閒人免進」。她用職員證拍了一下感應器,門鎖綠燈一亮,咔一聲開了。
檔案室裡很暗,只有一排日光燈管,其中一支在閃。空氣是乾的,冷的,帶著一股紙張放久了的酸味和除濕機的塑膠味。一排排灰色的鐵架從地面頂到天花板,架上是一模一樣的灰色文件盒,每一個盒子的側面都貼著白色標籤,寫著年份和編號。
她走到第三排。
第二層。
她記得很清楚。二〇二一年,員工關係,投訴及申訴,第四盒。她親手放上去的。那天她還在標籤上用萬寶龍原子筆補了一個小小的剔號,表示「已結案」。
第三排,第二層。二〇二一年的盒子都在,第一盒,第二盒,第三盒。
第四盒的位置,是空的。
灰色的鐵架上只剩下一個長方形的印子,是盒子放了五年,灰塵積在四周,中間留下來的一塊乾淨。
在那一塊乾淨的地方,放著一張對摺的白色卡紙。
她拿起來,打開。
卡紙上是打印的字:「本檔案已完成數碼化處理,實體文件已按公司資料保存政策銷毀。如需查閱,請聯絡資訊科技部。」
下面是日期。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正好是「衡度」開始訓練的那一個月。
她拿著那張卡紙,站在那排灰色的鐵架前面。日光燈管在她頭頂一閃一閃,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下深,一下淺。
她翻開文件夾,把卡紙夾進去,和模型解釋報告、葉家寶的那張相關係數表放在一起。
三張紙。
她忽然覺得,那個文件夾比平時重了很多。
下午四點,數據科學部。
數據科學部在四十樓,和四十二樓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玻璃會議室,沒有石材桌面,只有一排排白色的長桌,桌上放著兩三個屏幕,屏幕上是一行一行她看不懂的代碼。空氣裡有一股能量飲品和薯片的氣味,有人把一整箱杯麵堆在茶水間門口。窗簾全部拉下來了,只有屏幕的光。
賈明朗坐在最裡面的角落。
他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降噪耳機掛在脖子上,整個人縮在椅子裡,背駝得像一隻蝦。他正在打字,十根手指在鍵盤上跑得很快,看見她來,手指一下子停住了。
「韋、韋小姐。」
「我需要看第一輪的草稿名單。」她說,「系統生成的原始版本,不是人力資源部收到的那一份。」
賈明朗咬了一下下唇。
「那個……我不應該……」
「我知道。」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右手手腕上那塊護腕膠布的邊已經翹起來了,他用左手的指甲去按,按平了,又翹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人力資源部收到的名單,是經過篩選的。」他說,一邊說一邊敲,「系統原本會輸出一個完整的試算表,包括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全部建議,所有欄位。然後有一個……一個匯出程序,會把部分欄位和部分行數隱藏,再送給你們。」
「誰寫的匯出程序?」
「我寫的。」他說,「可是隱藏哪些欄位,是陳總辦公室給我的規格。」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試算表。
很長,很寬。第一階段四十個名字,第二階段六十二個名字。欄位從A拉到Y,員工編號、姓名、部門、職位、年資、評分、建議處理、建議離職原因、預計情緒反應、預計投訴風險、溝通建議。
她見過這些欄位。每天都見。
「這就是全部?」
「這就是……」賈明朗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的右邊。
Y欄之後,應該是Z欄。
可是Y欄的右邊,直接就是AA欄。
「Z欄呢?」韋潔琳問。
賈明朗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越敲越快,篤篤篤篤,像在打一行看不見的代碼。
然後他把滑鼠移到Y欄和AA欄之間的那條線上,右鍵,選擇「取消隱藏」。
Z欄出現了。
欄位的標題只有六個字:
「建議離職原因(未公佈)」
韋潔琳往下看。
第一階段四十個名字,Z欄大部分是空白的。
只有三格有字。
第十七行:麥卓賢。Z欄:知道得太多。
第二十七行:葉家寶。Z欄:知道得太多。
她往下拉,拉到第二階段。六十二個名字,一格一格地拉下去,屏幕的光在她的眼鏡上一格一格地跳。
最後一行。第一百零二行。
姓名:賈明朗。
建議處理:第二階段離職。
建議離職原因:職能由外判供應商取代。
Z欄:知道得太多。
屏幕前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四十樓的空調比四十二樓更冷,吹在她的後頸上,像有人在那裡放了一塊冰。遠處有人在笑,有人在講電話,有人的鍵盤敲得劈劈啪啪。
賈明朗伸手,把頸上的降噪耳機拿起來,戴上。
他轉回自己的屏幕,雙手放在鍵盤上,一動不動,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也沒有看見。
他的耳朵紅了。
「明朗。」韋潔琳說。
他沒有回應。
「明朗,這一欄是誰加的?」
他還是沒有回應。
她伸手,把他的一邊耳機拿下來。
他整個人抖了一下,然後把衛衣帽子拉下來,蓋住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帽子底下說,聲音含糊,「我寫的程序沒有這一欄。我寫的模型沒有這個輸出。『知道得太多』不是一個特徵,它不是從數據裡學來的,它是……它是有人寫上去的。」
「用什麼寫上去的?」
「管理員帳號。」他說,「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模組。我沒有權限打開的那個。」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快,很急,一個技術名詞接一個技術名詞地跑出來:「那個模組是後加的,有一個獨立的寫入權限,直接寫入輸出層,繞過了模型本身的推理,不留在模型解釋報告裡,也不留在標準的審計日誌裡,只有資料庫最底層的交易紀錄才看得到寫入時間和帳號,可是我沒有資料庫最底層的權限,只有……只有……」
他停住了。
「只有誰?」
賈明朗把帽子拉得更低。
「只有兩個帳號有。」他說,「一個是資訊科技部的總監。一個是陳總。」
韋潔琳把耳機還給他。
她站起來,把文件夾抱在胸前,雙手扣緊了封面。
「把這個版本,」她說,「存一份給我。」
「我不可以……」
「存一份給我。」
她沒有提高聲音。她只是把語速放慢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很正式。
那是她生氣時的聲音。十七年來,她在公司裡只用過這種聲音三四次。
賈明朗從帽子底下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隨身碟,插進電腦。
下午六點十五分,四十二樓的走廊。
走廊很長,一邊是玻璃會議室,一邊是面向維港的落地窗。夕陽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整條走廊照成一片金黃,地毯上印著一格一格窗框的影子。遠處的維港上,一艘貨輪慢慢地駛過,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紋。
韋潔琳從電梯走出來,文件夾抱在胸前。
隨身碟在她西裝外套的內袋裡,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可是她每走一步,都覺得它在那裡,貼著她的胸口,像一塊烙鐵。
走廊的另一端,有人走過來。
高大,腰腹寬厚,一身海軍藍訂製西裝,酒紅色領帶。胸前口袋那條白色絲質手帕摺得整整齊齊。雙手插在褲袋裡,身體微微後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在自家的花園裡散步。
陳總。
他看見她,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溫和,親切,長輩式的笑容,露出那一排整齊潔白的假牙。
「潔琳。」
「陳總。」
她站住了。他也站住了。兩個人中間隔著兩步,夕陽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會議室的玻璃牆上。
「今天幾個?」他問。
「十一個。」
「辛苦了,辛苦了。」他一邊說一邊點頭,點得很慢,「我聽說葉家寶今天很合作。」
她沒有問他怎樣聽說的。
「是,他很平靜。」
「好。」陳總點頭,「審計部的人,都很理性。」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一直點頭。
韋潔琳看著他的眉心。
不是眼睛。是眉心。兩道濃眉中間,那一小塊紅潤的、保養得很好的皮膚。
她的左手扣在文件夾的封面上,扣得很緊。
「潔琳,」陳總說,語氣很隨意,好像在問天氣,「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還好,陳總。」
「真的?」他笑了,笑聲低沉,「我看你這幾天,臉色不太好。」
他從褲袋裡抽出右手。無名指上那枚刻著大學校徽的金戒指,在夕陽下閃了一下。他開始轉動它,一圈,兩圈,很慢。
「我們一家人,」他說,「做這種事,心裡總會有點負擔。我明白的。當年我第一次裁員,一個星期都睡不著。」
「謝謝陳總關心。」
「不用謝。」他說,「我只是想提醒你,身體要緊。」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一,二。
那是談話結束的意思。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對了,」他說,背對著她,聲音還是那麼溫和,那麼渾厚,「你昨晚兩點四十七分,還在登入系統。」
走廊很安靜。
夕陽在地毯上一格一格地移動。
「這麼晚了,」陳總說,「要早點睡。」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雙手插回褲袋,身體微微後仰,一步一步地走進走廊盡頭那一片金黃色的光裡。
韋潔琳站在原地。
她沒有動。
她的右手慢慢地抬起來,隔著西裝外套,按住內袋裡那個小小的隨身碟。
昨晚兩點四十七分。
她記得那個時間。她睡不著,起來倒了一杯水,坐在餐桌前,打開手提電腦,又一次在「衡度」的搜尋欄裡打了自己的名字。
又一次得到那一行灰色的字:此紀錄受限制,您的帳號權限不足。
她以為那只是一次失敗的搜尋。
她以為沒有人會看見。
十七年來,她是這間公司裡負責看見別人的人。她看見誰投訴,誰請假,誰和誰吃過午飯,誰在面談時手在發抖。她把這些全部寫進報告裡,一格一格,整整齊齊。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格子也可以反過來,把她自己裝進去。
她想起入行第一年,她的第一個上司對她說過的一番話。那是一個快要退休的女人,說話很慢,總是一邊說一邊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把每一疊都對齊邊角。
「潔琳,做人事,最重要的不是懂得看人。」那個女人說,「是懂得讓人以為你沒有在看。」
她那時候二十五歲,覺得這句話很世故,很聰明,抄在筆記本的第一頁。
十七年後,她站在四十二樓的走廊上,終於明白這句話還有另一半,那個女人沒有說出來。
在一間公司裡,永遠有一個人,在看著那個負責看人的人。
窗外的貨輪已經駛遠了,白色的水紋在維港上慢慢地散開,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
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前,抱得很緊,手指扣住封面,指節發白。
然後她轉身,走向三號會議室。
她走得很穩,腳步一點也沒有亂。
只是她走進會議室,關上門,在皮椅上坐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這一次,整個背都靠在了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