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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未命名》 尾班車

第一話 多出來的一條音軌

第 1 話 · 免費

錄音室裡最響的聲音,是自己的血。

鰂魚涌一幢工業大廈的九樓,走廊盡頭一道加厚的隔音門,推開要用上半身的重量。門後是一個不到一百平方呎的小房間,四面牆貼滿灰色的吸音海綿,一格一格凹凸的三角錐,摸上去乾燥而粗糙,像摸一塊風化了的石。房間正中一支麥克風吊在支架上,前面罩著一片圓形的防噴網。頭頂一盞小燈,門框上方一盞紅燈,紅燈亮著,燈上印著四個白字:錄音中。

在這種房間裡待久了,耳朵會開始聽見平時聽不見的東西:心跳在耳道裡一下一下地撞,吞口水時喉嚨裡黏膜分開的細響,頭髮擦過衣領的沙沙聲。曾佩雯在這裡工作了九年,早就學會了和這些聲音相處。她把它們當成房間裡的傢俬,知道在哪裡,繞過去就好。

她戴上耳機,右手按住右邊的耳罩,身體前傾,靠近麥克風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嗯。」

一聲極輕的試音,從喉嚨深處出來,不經過嘴唇。這是她的習慣,每一句開口之前都要有這一下,好像把聲帶上的灰塵撥開。錄音師會把它剪掉,九年來從沒有一聲「嗯」留在正式的檔案裡。

「下一站,海濱。」

她說完,停住,閉上眼,聽耳機裡自己的聲音從空氣裡消失。餘音大約零點四秒,然後是房間的底噪,一種極低的嗡,像遠處有一部冷氣機。

調音室和錄音室之間隔著一塊雙層玻璃。玻璃後面,鍾啟光坐在調音台前,一個人佔滿了整張椅子。他穿一件過大的夏威夷花襯衫,橙色底,印滿綠色的椰樹,下身短褲,腳踩拖鞋,一年四季都是這一身,冬天也一樣,說是錄音室的冷氣太大,穿多了反而流汗。他的光頭在調音台的燈下反著光,後腦一圈剃短的灰髮。嘴裡叼著一支電子煙,沒有開。

他舉起一隻手指。

曾佩雯停下來,等。

鍾啟光按下對講鍵,聲音從她的耳機裡傳出來,渾厚沙啞,帶著調音室那邊的空氣:「『濱』字尾音收得太快了,零點一秒。車廂裡的喇叭會吃掉尾音,你要多留一點。」

「知道。」

「還有,你剛才那一下呼吸,比平時早了。」

她睜開眼,隔著玻璃看他。他沒有看她,他在看螢幕上的波形。鍾啟光聽錄音的時候從來不看人,只看波形,好像人會說謊,波形不會。

「再來一次。」他說。

「嗯。」

「下一站,海濱。」

這一次,鍾啟光沒有舉手指。他在螢幕上把這一段剪下來,拖進一個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是一串代號:EXT_2026_STN_07。

新延線一共九個站,每個站要錄三種語言,每種語言要錄「下一站」、「即將到達」和「轉車」三個版本,另外還有車門開關、請勿靠近車門、請緊握扶手等等提示語。一共二百一十四段。這是她第三天來錄,還剩下最後十一段。

九年前,鐵路公司選中她的聲音,是因為她的聲音「沒有年紀」。那是當時負責的經理說的話。他們要一把十年後聽起來也不會過時的聲音,一把不會讓人記得說話的人是誰的聲音。她那時候二十九歲,剛從電台轉做自由配音,覺得這句話像是稱讚,又像是別的什麼。

後來她明白了。全香港每天有幾百萬人聽她的聲音,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她在車廂裡坐著,頭頂的喇叭用她的聲音報站,旁邊的人低頭看手機,沒有人抬頭。她自己也漸漸不再聽見了。那把聲音在車廂裡,就像牆上的扶手、地上的黃線,是城市設備的一部分。

下午四點十分,最後一段錄完。

她摘下耳機,耳廓上方兩道淺淺的凹痕露出來。那是九年耳機壓出來的,洗澡時手指摸過去,像摸到一條舊路。她把盤頭髮的木製鯊魚夾鬆開,一頭黑色的長直髮散下來,披到背後。

她推開隔音門。調音室裡的空氣比錄音室暖一點,有咖啡渣和電子零件發熱的氣味。鍾啟光把電子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在調音台邊一個舊馬克杯旁邊,杯上印著三個字:別亂按。

「辛苦了。」他說,「今晚我剪好,明天一早傳給鐵路那邊。」

她圍上那條燕麥色的羊毛圍巾,把頸項包好。九月底,外面還有二十八度,但她的喉嚨不能吹風。她從手袋裡拿出一罐枇杷膏,用小匙挖了半匙,含在舌底,慢慢融化。甜而苦的草藥味在口腔裡散開。

「光哥。」她說,「剛才你說我的呼吸早了。」

「嗯?」

「早了多少?」

鍾啟光把波形拉回去,找到那一段,用滑鼠指給她看。一條綠色的波,平的地方是靜音,鼓起來的地方是聲音。在「下一站」三個字之前,有一個很小的起伏,像水面上一個小小的漣漪。

「這是你吸氣。」他說,「平時你吸氣到開口,是零點三五秒左右,九年都是這樣,準得像節拍器。剛才那一下是零點五一秒。」

「多了零點一六秒。」

「對。」鍾啟光哈哈笑了兩聲,肚子跟著抖,「你老了,阿雯,吸一口氣都要多花一點時間。」

她也笑了,無聲的,嘴角那顆小痣往上移了一點。

* * *

兩天後,星期五,晚上七點。

錄音室的電話響了。不是手機,是調音台旁邊那部固網電話,鍾啟光說它是錄音室裡唯一不會被訊號干擾的東西。

曾佩雯那天剛好在錄音室,替一個網上課程錄旁白。鍾啟光接了電話,聽了幾句,舉起一隻手指,示意她停下來。

「鐵路那邊的工程師。」他用手掩住話筒,「說有一條音軌對不上。」

「哪一條?」

「他說,是多出來的一條。」

半小時後,工程師到了。

他是一個瘦長的男人,大約四十五歲,背有點駝,身高卻還有一百七十多公分,走進調音室時頭差一點碰到門框上的一條電線。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外面套一件橙色的反光背心,胸前的口袋插著兩支筆和一支示波器探棒。腰間掛一部對講機,頸上掛一副降噪耳機。頭髮剪得極短,黑裡夾著白,左耳後剃光了一小塊,露出一道縫過針的疤。

「岑志泰。」他說,「鐵路廣播系統工程部。」

他和鍾啟光握手,然後轉向她。他沒有看她的臉,他看著她的耳朵,好像那才是一個人最重要的部位。

「曾小姐。」

「你好。」

他把一台手提電腦放在調音台上,打開。螢幕上是一個廣播系統的管理介面,左邊一列列檔案名稱,右邊是波形。

「星期三早上,我們收到你們傳過來的新延線音檔,二百一十四段。」他說話平而單調,每一個字的音量都一樣,像在念一份工程報告,「我們在測試伺服器上載入,做完整性檢查。檢查結果是二百一十五段。」

鍾啟光摸了一摸光頭。「我傳的是二百一十四段。我數過。」

「我知道。我對過你們傳送的原始封包,封包裡是二百一十四段。第二百一十五段是在伺服器上出現的。」

「出現?」

「沒有上載紀錄,沒有建立時間,沒有修改時間。檔案大小是零點八MB,格式和其他二百一十四段一樣,取樣率一樣,位元深度一樣。檔案名稱是空白的。」

他把對講機的旋鈕轉了半圈,又轉回來。那部對講機沒有開,他只是在轉。

「我起初以為是系統錯誤。」他說,「伺服器複製檔案時出錯,把其中一段重複了一次。這種情況以前發生過。所以我打開來聽。」

他沒有說下去。他側過頭,用左耳對著手提電腦的喇叭,好像那裡正在發出什麼聲音。可是喇叭是靜的。

「然後呢?」曾佩雯問。

岑志泰轉過頭來,這一次他看著她的嘴。

「那一段不是任何一個站。」他說,「新延線九個站,舊線七十一個站,全部我都對過。沒有一個站叫那個名字。」

「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答。他從頸上拿下那副降噪耳機,遞給她。

「你自己聽。」

* * *

她回到錄音室裡聽。

這是她自己要求的。調音室裡有冷氣機的聲音,有電腦風扇的聲音,有鍾啟光的呼吸聲。她要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聽。

隔音門在背後關上,那一下沉悶的「嘭」之後,整個世界退到很遠的地方。她坐在麥克風前面那張高腳椅上,戴上鍾啟光的監聽耳機,耳機線穿過牆上的小孔,接到調音台。玻璃後面,兩個男人並排站著,一個胖,一個瘦,一個穿花襯衫,一個穿反光背心,像兩個互不相識的路人在等同一班車。

鍾啟光按下對講鍵:「準備好了?」

她點頭。

耳機裡先是一陣底噪。

那是車廂廣播系統特有的底噪,她聽了九年,閉著眼也認得出來。比錄音室的底噪粗一點,帶著一種很細的電流嘶聲,像下著小雨的玻璃窗外面有人在說悄悄話。

然後是一聲吸氣。

零點三五秒。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那是她的吸氣。不是像她的,是她的。她聽過自己的吸氣幾萬次,每一次剪片之前,鍾啟光都會把波形拉大給她看,那一聲短促的、帶著一點點鼻音的吸氣,在喉嚨後面的某個位置轉了一下才下去。沒有人會模仿到這種程度,因為沒有人會去注意這一下。

然後是一聲「嗯」。

極輕,從喉嚨深處出來,不經過嘴唇。

她的背脊一下子冷了。

那一聲「嗯」,是九年來從來沒有留在任何檔案裡的東西。鍾啟光每一次都會剪掉它。它只存在於錄音室裡,存在於她開口之前的那零點幾秒,只有她自己和坐在玻璃後面的那個人聽過。

「下一站——」

清澈,溫潤,字正腔圓。全城都聽過的那三個字。每一個字的長度、每一個字之間的停頓、「站」字尾音向下收的那一點弧度,都和她錄了九年的一模一樣。

「——渡灣。」

然後是英文。

「Next station, To Wan.」

然後是國語。然後又是一聲吸氣,零點三五秒,然後是底噪,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有動。

耳機裡的底噪還在。岑志泰說過那段音檔一共十一秒,但底噪一直沒有停,好像檔案已經播完,耳機裡卻還有另一個空間連著,一個很大的、很空的空間,有很遠的風,有鐵輪在軌道上滾過的長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還有滴水聲。

她把雙手捂住耳朵,隔著耳機捂住。聲音變小了,悶在掌心裡。

可是她又鬆開了一點。手指和耳罩之間留了一條縫,好讓那些聲音漏進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只知道,如果她完全捂住,就聽不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鍾啟光舉起了一隻手指。

她看著他。他沒有按對講鍵,只是舉著手指,隔著玻璃,嘴唇動了一下。她看得懂那個口型。

停。

她摘下耳機。底噪一下子消失了,像有人關上了一扇門。房間裡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耳道裡一下一下地撞。

* * *

「是你的聲音。」鍾啟光說。

他坐在調音台前,電子煙夾在兩隻手指之間,手指被煙燻得發黃。他把那段音檔的波形放大了,和她星期一錄的「下一站,海濱」並排,上下對齊。

兩條綠色的波。前面那個小小的起伏是吸氣,接著一個更小的起伏是那聲「嗯」,然後是「下一站」三個字的三座小山,一座高,一座低,一座向下斜。

「你看。」他用滑鼠指著,「下一站這三個字,波形幾乎完全重疊。這不是剪接,剪接會有接口,會有相位的跳動。這一段是一口氣說出來的。」

「會不會是人工智能?」曾佩雯說,「現在很多公司可以用幾段錄音就合成一把聲音——」

「我也想過。」岑志泰說。他站在調音台旁邊,雙手插在工作外套的口袋裡,背駝得更厲害了,「我做過頻譜分析。合成的聲音在高頻有一種規律,太乾淨,太平均。這一段沒有。這一段有一個人的呼吸道、口腔、舌頭的所有不規則。」

他停了一下。

「而且合成的聲音不會有那一下『嗯』。」他說,「沒有人會用那一下去訓練模型。那一下,只有錄音室裡的人才知道。」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調音室的冷氣機在頭頂嘶嘶地吹。鍾啟光的手在光頭上摸了一下,又一下,由前額摸到後腦,再由後腦摸回前額,摸到頭皮開始發紅。

「渡灣。」曾佩雯說,「你們以前有沒有這個站?規劃中的?廢棄的?」

「沒有。」岑志泰說,「我查過所有的規劃文件,由一九七九年到現在。沒有一個站、一條支線、一個車廠叫這個名字。我也查過地圖,香港沒有一個地方叫渡灣。」

「那你們打算怎樣處理?」

「刪除。」他說,「今天下午我已經從測試伺服器上刪除了。正式系統上沒有這個檔案。我來,只是想問你們一件事。」

他轉過頭,用左耳對著她。

「你有沒有錄過這一段?」

「沒有。」

「九年來,任何一次?練習?試音?開玩笑?」

「沒有。」她說,「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兩個字。」

岑志泰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把手提電腦合上,夾在腋下。他走到門口,停住,手按著左耳後那道疤,按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他說,背對著他們,「我刪除之後,做了一次伺服器掃描,確認檔案不在了。掃描結果,二百一十四段。」

他打開門。

「然後我再做了一次。」他說,「二百一十五段。」

* * *

她坐地鐵回家。

晚上九點半,由鰂魚涌上車,往柴灣方向。車廂很空,冷白的燈管一條一條排在天花板上,照得每一個人的臉都發青。她坐在車廂尾端的長椅上,把圍巾拉高,蓋住下巴。

車門關上之前,喇叭裡響起一串提示音,然後是她的聲音。

「請勿靠近車門。」

她抬起頭。

九年了,她第一次聽見。不是聽到,是聽見。那把聲音從頭頂的喇叭出來,經過車廂的空氣,落在她的耳朵裡。它的每一個字她都熟悉,可是此刻聽起來,像是別人在用她的嘴說話。

列車開動。鐵輪在軌道上滾過,發出一種均勻的轟鳴。隧道裡的黑在車窗外飛過,偶然一盞綠色的信號燈閃一下,又被黑吞掉。

「下一站,太古。」

她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這是她害怕時會做的事。小時候怕黑,媽媽教她數呼吸,數到一百就睡著了。後來做配音,她發現數呼吸也可以控制聲線:呼吸穩了,聲音就穩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因為害怕而數了。

四,五,六。

喇叭裡那一聲吸氣,在「下一站」之前,零點三五秒。

她以前從來沒有聽見過那一聲。車廂的喇叭音質太差,吸氣聲應該會被蓋掉。可是今晚她聽見了。每一次報站之前,她都聽見那一下,短促的,帶著一點點鼻音,在喉嚨後面轉一下才下去。

七,八,九。

「下一站,西灣河。」

車廂裡還有另外四個人。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戴著耳機在打遊戲,一個中年男人抱著公事包睡著了,兩個外籍家庭傭工坐在一起低聲說話。沒有人抬頭。

她到站了。

* * *

她住在筲箕灣一幢舊樓的七樓,四百呎,一房一廳,一個人住。窗外對著另一幢舊樓的後牆,兩幢樓之間的窄巷裡滿是冷氣機,晚上一起轉,發出一種低低的合唱。

她開了燈,放下手袋,脫了鞋。赤腳踩在地磚上,涼的。

屋裡很靜。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先聽。這是職業病,每到一個新的空間,她都會先聽它的聲音,判斷這裡適不適合錄音。客廳的聲音是軟的,因為有沙發和窗簾;浴室的聲音是硬的,一聲咳嗽會在瓷磚之間彈三次。這個家她住了六年,聲音她熟得像自己的掌紋。

今晚,客廳的聲音好像比平時空了一點。

她想起九年前第一次替鐵路錄音的那個下午。也是在鍾啟光的錄音室,也是那支麥克風,那時候錄音室的吸音海綿還是新的,深灰色,有一種化學膠的氣味。鍾啟光比現在瘦一點,頭髮還沒有全部剃光,花襯衫是藍色的。他對她說,車廂廣播和電台不一樣,電台要人記住你,車廂要人忘記你。你說話的時候,要想像你是一面牆,一條扶手,一盞燈。

那天她錄了第一句「下一站」。錄完之後,鍾啟光舉起一隻手指,停了很久,才說:好,就是這個。

她記得他當時的表情。他盯著波形,眉頭沒有鬆開,好像在波形裡看見了什麼他說不出來的東西。她問他怎麼了,他搖頭,說沒事,你的呼吸很準。

九年來,她一直以為那是稱讚。

她洗了澡,換了睡衣,煮了一杯熱水加蜂蜜,坐在床邊慢慢喝。喉嚨還是有一點乾,今天錄了太久。她把枇杷膏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會手機,覺得眼睛累了。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她關了燈。

房間暗下來,只剩下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點路燈,橙黃色,落在天花板上,一條細線。

她閉上眼。

冷氣機在窗外轉。冰箱在廚房裡低低地嗡。樓上有人拖椅子,吱一聲。巷子裡有一隻貓叫了一聲,又停了。

這些都是她每晚都聽的聲音。她把它們一樣一樣認出來,放回原位,像整理一個抽屜。

然後,在這些聲音底下,她聽見了另一種。

很細。很遠。像下著小雨的玻璃窗外,有人在說悄悄話。

電流的嘶聲。

車廂廣播系統的底噪。

她睜開眼。房間是黑的。天花板上那條橙黃色的細線一動不動。

她屏住呼吸去聽。嘶聲還在,不在窗外,不在廚房,不在樓上。它在房間裡,在很近的地方,近得像是在枕頭裡,又像是在她自己的耳道裡面。

然後是一聲吸氣。

零點三五秒。

不是她的。她正屏著呼吸。

她雙手捂住耳朵。嘶聲悶了下去,悶在掌心裡。她的心跳在耳朵裡撞,一下,一下,一下。

一,她在心裡數。二。三。

她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她不想鬆開。她的手指自己鬆開了,和耳朵之間留了一條縫,像今天下午在錄音室裡一樣。好讓聲音漏進來。

「嗯。」

極輕,從喉嚨深處出來,不經過嘴唇。

在黑暗裡,就在她的枕頭旁邊。

四。五。

她的嘴唇沒有動,她的喉嚨沒有動。可是那一聲「嗯」,每一個細節都是她的。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聲帶在那一刻輕輕一緊,好像身體認得那個聲音,比她的腦子更早認得,正準備跟著它說出下一個字。

六。

遠處,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鐵輪在軌道上開始減速,發出一聲很長很長的嘯。

「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