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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未命名》 尾班車

第二話 末班車減速

第 2 話 · 免費

那一晚,那個聲音沒有說完。

「下一站——」之後,是一段很長很長的空白。電流的嘶聲還在,鐵輪減速的長嘯還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低下去,像一頭巨大的動物在遠處嘆氣。然後一切都停了。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冷氣機的合唱,和她自己的心跳。

曾佩雯開了燈。

橙黃色的路燈細線消失在天花板上,換成了白色的吸頂燈。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床,床頭櫃,衣櫃,一罐枇杷膏,一杯喝了一半的蜂蜜水。杯裡的水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膜。

她坐在床上,用雙手捂住耳朵,坐到天亮。

接下來的四個晚上,她開著收音機睡覺。一個深夜的電台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沙沙的,播一些七十年代的老歌。她本來受不了別人的聲音在她睡覺的時候響著,她對聲音太敏感,一點點雜音都會把她吵醒。可是現在,她需要有一把不是自己的聲音,把房間填滿。

四個晚上,她沒有再聽見那個站名。

可是每一晚,在收音機的歌聲底下,在兩首歌之間的那一兩秒空白裡,她都聽見一聲吸氣。

零點三五秒。

* * *

星期三晚上,錄音室。

她來替一套紀錄片錄旁白,四十分鐘的稿,錄了五個小時。鍾啟光今晚特別挑剔,每隔幾句就舉起一隻手指,說尾音不夠,說停頓太長,說呼吸位置不對。錄到第三個小時,她的喉嚨開始發乾,要喝兩次枇杷膏。

隔著雙層玻璃,她看見他坐在調音台前,花襯衫今天是紅色的,印著黃色的扶桑花。他沒有看她,他一直盯著螢幕上的波形。他的電子煙放在那個「別亂按」的馬克杯旁邊,今晚一次都沒有拿起來過。他的手一直在摸光頭。由前額到後腦,由後腦到前額,摸到頭皮發紅。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她的呼吸。

每一句開口之前那個小小的起伏。零點三五秒。他在確認,每一下都是零點三五秒。

晚上十二點二十分,最後一段錄完。

「不送你了。」鍾啟光說,聲音有點啞,「今晚我要把這些剪好。」

「光哥。」

「嗯?」

「你這幾晚有沒有聽見什麼?」

鍾啟光抬起頭。他那雙小眼睛眼尾下垂,平時笑起來看不見眼珠,現在睜得很開,眼白上有幾條紅筋。

「我什麼都聽不見。」他說,「我耳朵不好,你知道的,做了三十年錄音,高頻早就沒了。」

他說完就低下頭,繼續看波形。

她圍好燕麥色的圍巾,把頭髮從木製鯊魚夾裡放下來,推開隔音門走了。

* * *

鰂魚涌站,十二點四十八分。

往柴灣方向的末班車。

月台上只有她一個人。月台很長,很白,燈管一條一條排在天花板上,照得地上的黃線發亮。軌道那邊的隧道口黑洞洞的,一陣風從隧道裡吹出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氣味,吹得她的圍巾一角揚起來。

她聽見列車來了。先是一種很低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然後是鐵輪在軌道上滾動的轟鳴,由遠而近,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列車停下來,車門打開。

「請小心月台空隙。」

她的聲音。

她走進車廂。車廂很空,冷白色的燈管照在一排排空著的膠椅上,膠椅反著光,像一排排的鏡子。車廂裡還有兩個人: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靠在車門旁邊,戴著耳機,閉著眼;一個老伯,坐在車廂中段的長椅上,雙手放在膝上,穿一件深藍色的舊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紅白藍的膠袋。

她在車廂尾端坐下。

車門關上之前的提示音,嘟嘟嘟。

「請勿靠近車門。」

列車開動。

「下一站,太古。」

一聲吸氣,零點三五秒。她聽見了。她現在每一次都聽得見。

她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太古站。車門開,車門關,沒有人上,沒有人下。那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還是靠在車門旁邊,閉著眼,頭隨著列車的晃動一點一點。老伯還是坐著,雙手放在膝上。

列車再開動。隧道的黑在車窗外飛過,偶然一盞綠色的信號燈一閃。

四,五,六。

太古到西灣河,正常行車時間是一分四十秒。她坐了九年地鐵,連這個都記得。

喇叭裡響起了提示音。

不是報站的那種兩聲提示音,叮咚。是另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三個音,低,中,低,好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是一聲吸氣。

然後是一聲「嗯」。

極輕,從喉嚨深處出來,不經過嘴唇。

她的手在膝上抓緊了。

「下一站,渡灣。」

清澈,溫潤,字正腔圓。

「Next station, To Wan.」

列車開始減速。

* * *

她先是感覺到,然後才聽到。

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很輕,好像有一隻手在她背後推了一把。然後是鐵輪的聲音變了:本來是均勻的轟鳴,現在變成了一種尖銳的、拉長了的嘯,像金屬在金屬上慢慢地刮,刮得越來越慢,越來越長。

車窗外的隧道還是黑的。沒有月台的燈,沒有站名牌,什麼都沒有。

可是列車在減速。

那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睜開了眼。他摘下一邊耳機,望向車窗外,皺了皺眉,又望向車廂頂的路線圖。路線圖上的燈,太古的那一盞剛剛熄了,西灣河的那一盞一閃一閃。太古和西灣河之間,沒有別的燈。

老伯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很自然,一隻手扶著扶手,一隻手提著那個紅白藍的膠袋。好像他一直在等這一站,好像這一站是他每天都在下車的那一站。他走到車門前面,站在黃線後面,面向車門。

曾佩雯看著他的背影。

深藍色的舊外套,肩膀的地方磨得發白。頭髮全白,後腦勺有一塊老人斑。他站得很直,雙腳並攏,像在排隊。

列車的速度越來越慢。鐵輪的嘯聲拉得越來越長。

她的雙手捂住了耳朵。

嘯聲悶了下去。她感覺到列車在最後一下輕輕地頓了一頓,然後,停了。

車廂裡很靜。

冷白色的燈管嗡嗡地響。車窗外是一片漆黑,隧道的牆離車窗很近,近得看得見牆上的水漬和一條條的電纜。沒有月台。

車門沒有打開。

老伯站在車門前面,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鬆開了一點,和耳朵之間留了一條縫。她又這樣做了。她恨自己這樣做,可是她的手指不聽她的。

她聽見了。

隔著車門,隔著車窗,從隧道的黑暗裡,傳來一種聲音。

很多人的聲音。低低的,含糊的,像一個很大的候車大堂裡,幾百個人同時在很小聲地說話。聽不清楚任何一個字,只聽得見那種聲音的形狀:一群人,在等。

七,八,九。

她數不下去了。

喇叭裡,傳來了另一個聲音。這一次不是她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是車長的聲音,是一個活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喘,帶著一點緊張。

「各位乘客,由於前面的訊號故障,列車需要暫停。請各位乘客留在車廂內。」

他說得很快,說得有點亂,說完就停了,沒有英文,沒有國語。

四十秒。

她後來知道是四十秒,因為她一直在看手機上的時間。四十秒裡,隧道外那些低低的聲音一直沒有停。老伯一直站在車門前面。那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一直望著車窗外,嘴巴半張著,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然後,列車重新開動了。

鐵輪的聲音由慢到快,由嘯變回轟鳴。隧道外那些聲音一下子就被蓋過了。

老伯站了一會,然後慢慢地轉過身,走回長椅坐下。他把膠袋放在膝上,雙手放在膠袋上。

他坐下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

一個很普通的老人的臉,皺紋很深,眼睛很混濁。他看著她,看了一秒,兩秒。

然後他說:「下一次吧。」

他的聲音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的巴士太擠了,等下一班吧。

「下一站,西灣河。」

她的聲音。

她在筲箕灣下車。

月台上的風很大,吹得她的圍巾貼在臉上。她站在黃線後面,看著列車的車門關上。車廂裡冷白色的燈光一格一格地排過去,那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還靠在車門旁邊,耳機重新戴上了,眼睛卻睜著,直直地望著前方。

老伯坐在長椅上,雙手放在膝上的膠袋上。

列車開動的時候,他轉過頭,隔著車窗看著她。車窗的玻璃反著月台的燈,把他的臉切成一明一暗兩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看得懂那個口型。她做了九年配音,看人說話時習慣看嘴,比聽還準。

渡灣。

列車駛進隧道,尾燈的紅光在黑暗裡縮成兩點,然後不見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她坐在沙發上,開著收音機,用手機在網上搜尋那兩個字。地圖沒有。新聞沒有。政府的地名資料庫沒有。她換了寫法,換了拼音,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凌晨四點,她在一個早已停止更新的舊討論區裡,找到一個帖子。

帖子是二〇〇九年發的。發帖的人自稱是鐵路的夜班路軌維修工,說他在港島線太古至西灣河之間的隧道裡工作時,聽見過一次廣播。那時候隧道裡沒有列車,所有的電源都關了,可是他頭頂的喇叭響了,一把女人的聲音說:下一站,渡灣。

帖子下面只有一個回覆,是另一個匿名的人,只寫了一句:

「那把聲音,以後會有人錄的。」

二〇〇九年。她那時候還在電台做節目,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替鐵路報站。

她把手機放下,發現自己的雙手又捂住了耳朵。

* * *

第二天下午,岑志泰打電話給她。

「曾小姐。」他的聲音在電話裡比面對面時更平,更單調,像一段錄音,「我找到了。」

「找到什麼?」

「那段音軌的來源。」

她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把圍巾拉高,蓋住下巴。窗外是下午三點的太陽,把對面舊樓的後牆曬得發白。

「我做了一次雜湊比對。」他說,「每一個音檔都有一個數碼指紋。我把那段音軌的指紋,和公司所有的檔案比對,由現在開始,一直比對到一九七九年開始用電子廣播系統的時候。」

「結果呢?」

「沒有一個對得上。」他說,「然後我去了檔案庫。」

「什麼檔案庫?」

「九龍灣車廠的地庫。所有在電子化之前的廣播母帶,都放在那裡。開盤帶,卡式帶,數碼錄音帶。一共四千多盒。」

她聽見電話那頭有一種聲音,很低,很空,好像他在一個很大的、很深的地方。還有滴水聲。

「你現在在那裡?」

「是。」

「你找到了什麼?」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她聽見他在轉對講機的旋鈕,咔,咔,咔。

「一盒母帶。」他說,「沒有入檔。沒有編號。放在一個鐵架的最底層,被一個舊紙箱壓著。盒上貼著一張標籤,手寫的。」

「寫什麼?」

「你的名字。」他說,「和一個日期。」

她的手指在沙發上抓緊了。

「什麼日期?」

「二〇一七年三月六日。」

她記得那個日期。九年前,她第一次替鐵路錄音的那一天。

「可是,」岑志泰說,「那盒母帶,是一盒開盤帶。」

「那又怎樣?」

「公司在一九九八年已經停止使用開盤帶。」他說,「二〇一七年,全公司沒有一部機器可以錄開盤帶。」

電話那頭又靜了。滴水聲,一下,一下。

「我要聽一聽。」他說,「地庫這裡還有一部舊的開盤機。我會打給你。」

「岑先生——」

電話斷了。

* * *

他沒有再打來。

晚上十點,她打給他,沒有人接。十一點,沒有人接。十二點,電話轉到了留言信箱,一把機器合成的女聲說,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未能接通。

第二天早上九點,一個陌生的號碼打給她。

是一個男人,自稱是鐵路公司工程部的主管,姓區。他的聲音很客氣,但客氣得很小心,好像每一個字都在繞過什麼。

「曾小姐,請問你昨天有沒有和岑志泰聯絡?」

「有。下午三點左右,他打給我。」

「他有沒有說他在哪裡?」

「九龍灣車廠的地庫。」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曾小姐,」區先生說,「岑志泰昨晚沒有回家。他太太報了警。我們今天早上在地庫找過了,他不在那裡。」

「那——」

「我們找到了他的對講機。」區先生說,「放在地庫一部舊開盤機的旁邊。開盤機上沒有帶。對講機還開著,停在第七頻道。第七頻道是地庫的內部頻道,會自動錄音。」

他停了一下。

「曾小姐,你現在方便來一趟嗎?我們想請你聽一段錄音。」

* * *

鐵路公司的工程部辦公室,在九龍灣一幢灰色大樓的十樓。

一個小會議室,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部對講機,旁邊是一部手提電腦,連著一對喇叭。區先生五十多歲,戴眼鏡,西裝,領帶打得很緊。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工程師,負責操作電腦。

那部對講機,她認得。黑色的,旋鈕的邊緣磨得發亮。岑志泰總是把它掛在腰間,把旋鈕轉來轉去。

「這是第七頻道昨晚的錄音。」女工程師說,「由晚上六點開始,一直到今天早上七點我們找到對講機為止。大部分時間是靜音。只有一段。」

她按下播放。

喇叭裡先是一陣底噪。很粗,帶著電流的嘶聲,像下著小雨的玻璃窗外,有人在說悄悄話。

曾佩雯的背脊一下子冷了。

那是車廂廣播系統的底噪。

然後是岑志泰的聲音,很近,好像他的嘴就貼著對講機。

「晚上七點零三分。開盤帶已裝上。開始播放。」

他的聲音很平,很單調,像在念一份工程報告。

然後是一陣很長的空白。只有底噪。只有滴水聲。

然後是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帶上的內容是……」

他停住了。

喇叭裡傳來一種聲音,她分辨了很久,才知道是什麼。是一個人的手,按在對講機上,按得很用力,手指在塑膠外殼上發出一點點吱吱的摩擦聲。

「帶上的內容,」岑志泰說,「是曾小姐的聲音。」

又停了。

「她在報站。」他說,「她在一個一個地報站。九十三個站。我們的系統只有八十個站。」

「她報的每一個站名,我都沒有聽過。」

又是一段空白。

然後,是一聲吸氣。

零點三五秒。

然後是一聲「嗯」。

然後是她的聲音。清澈,溫潤,字正腔圓。

「岑志泰先生。」

會議室裡的三個人都沒有動。那個年輕的女工程師把手從鍵盤上縮了回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請留意。」喇叭裡她的聲音說,「列車即將到達。」

「下一站,渡灣。」

然後,是岑志泰的聲音。很遠,好像他已經離開了對講機,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是。」他說。

就一個字。

錄音結束了。

曾佩雯坐在那裡,沒有動。她的雙手捂著耳朵,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捂上去的。她的手指之間留著一條縫。

區先生看著她。他的臉色很白,領帶好像突然太緊了。

「曾小姐,」他說,「那是你的聲音嗎?」

她沒有答。

她的聲音變得極輕,極慢,每一個字都像錄音一樣完整。

「那不是我錄的。」

她離開會議室的時候,那個年輕的女工程師追了出來,在電梯大堂叫住她。

女工程師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工作證用一條藍色的繩掛在頸上。她站在電梯門前,雙手握著那條繩,握得很緊。

「曾小姐,」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岑哥上星期跟我說過一件事。我沒有告訴區先生。」

「什麼事?」

「他左耳後面那道疤,是五年前做的手術。」女工程師說,「內耳的手術,裝了一個很小的東西,幫他聽得清楚一點。他說手術之後,他的左耳有時候會聽見一些不應該聽得見的頻率。」

電梯叮一聲到了。門打開,裡面沒有人。

「他說,」女工程師說,「他第一次聽見那個站名,不是在伺服器上。是五年前,手術醒來的那一晚,在醫院的病床上。用你的聲音。」

她頓了一頓。

「他說他找了你五年。」

電梯門等了幾秒,自己關上了。

* * *

那天晚上,她回到鰂魚涌的錄音室。

鍾啟光還在。他整整兩天沒有回家,調音台旁邊堆著三個外賣飯盒,一個都沒有吃完。他的花襯衫皺了,光頭上滿是一道道發紅的手指印。他沒有叼電子煙,那支電子煙斷成了兩截,放在「別亂按」的馬克杯裡。

「阿雯。」他說,沒有回頭,「你過來。」

調音台的螢幕上開著一個很舊的檔案,檔案名稱是一串數字,格式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舊格式。

「這是九年前,」鍾啟光說,「你第一次替鐵路錄音的原始檔案。沒有剪過的那一版。我一直留著,放在一個舊硬碟裡,那個硬碟我以為壞了。今天我拆開,換了一塊板,救回來了。」

他按下播放。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九年前的聲音。比現在年輕一點,高一點,緊張一點。

「嗯。」

「下一站,中環。」

鍾啟光按下暫停,把波形拉大。一條綠色的波,在「下一站」三座小山之前,有一個小小的起伏。那是吸氣。零點三五秒。

「你看。」他說,用手指點著螢幕。

在那個小小的起伏旁邊,緊緊地貼著,還有另一個起伏。

一模一樣的形狀。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零點三五秒。兩個起伏疊在一起,錯開了大約一百分之一秒,好像有兩個人,在同一刻,對著同一支麥克風,吸了同一口氣。

「那一天,」鍾啟光說,「我戴著耳機,我聽見了。我聽見兩下。我以為是回音。我以為是我耳朵的問題。」

他的手在光頭上摸,由前額到後腦,摸得很慢,很重。

「所以我剪了。」他說,「我剪掉了多出來的那一下。九年來,每一次你來錄音,我都會剪掉你開口前的那一下吸氣,那一聲『嗯』。你以為我是為了乾淨。」

他轉過頭來,終於看著她。他那雙小眼睛裡,滿是紅筋。

「我是怕讓人聽見,」他說,「那一下不是你的。」

錄音室裡很靜。隔著雙層玻璃,錄音間裡那支麥克風吊在支架上,一動不動,防噴網在小燈下發著淡淡的光。門框上那盞紅燈,是熄的。

然後,它亮了。

錄音中。

鍾啟光看著那盞紅燈,舉起了一隻手指。

他沒有說停。他的手指就那樣舉在半空,發著抖。

調音台的喇叭裡,傳來了一聲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