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四十一行
【十九樓・二十三時零分】
巡樓記錄。第四十二晚。二十三時零分。十九樓後樓梯。
鍾少安醒來的時候,第一個聽見的是光管的聲音。
嗞——嗞——嗞。
頭頂那支光管壞了一半,一閃一閃地發出慘白的光,閃一下,整道樓梯井就亮一下,再暗一下。牆油著上綠下白的舊漆,綠的那半截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塊塊結了痂的傷口。
他躺在十九樓的樓梯平台上,背脊貼著冰冷的地面。
空氣裡有舊水泥、尿騷和燒過的香燭味。
他沒有馬上起來。
照規矩,醒來之後先數三聲。
一。
二。
三。
然後他舉起左手,把深藍色保安制服的袖子捲上去。
左前臂內側是空的。
皮膚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每一晚醒來,前一晚寫的字都會消失,像從來沒有寫過。可是他每一次捲起袖子,心裡還是會往下沉一下。
他從胸前的口袋抽出原子筆,拔開筆蓋,咬在嘴裡,開始寫。
第一行:一,陸。
第二行:二,何。
第三行:三,鍾。
他寫得很快,筆尖刮在皮膚上有點痛,手臂上的汗毛被墨水黏成一撮一撮。這些名字他已重抄過許多次,熟得不用想;昨晚的死者,則添在最後一行。
第十一行:十一,鍾。
第十七行:十七,鍾。
第二十三行:二十三,周。
寫到第三十行的時候,樓下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往上走。
鍾少安停了筆,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第一個到的永遠是梁太,梁鳳玲,五十二歲,茶餐廳收銀,穿一雙膠底拖鞋,每走一級,拖鞋就「啪」地打一下腳跟。
啪。啪。啪。
「又是你。」梁太在他下面半層停住,喘著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裡裝著兩個菠蘿包,「你又坐在這裡寫字。」
「照規矩。」鍾少安說。
「什麼規矩?」
他沒答,低頭繼續寫。
第三十一行:三十一,鍾。
第三十八行:三十八,鍾。
第四十一行:四十一,何。
寫完了。他把筆蓋套回去,吐出一口氣,舉起手臂,對著一閃一閃的光管,從頭數。
鍾。鍾。鍾。
他數了兩遍。
十一。
四十一晚,他死了十一次。
他把袖子放下來,用手撥了撥前額那一撮天生的白髮,把它蓋下去。
然後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包潤喉糖,剝了一粒放進嘴裡,用臼齒咬住。
咔。
【十九樓・二十三時零四分】
第二個到的是何詠恩。
二十四歲,外賣速遞員,頭上還戴著單車頭盔,背後背著一個印著外賣平台商標的大方箱。她一上來就罵:「又來了?又來了!我剛剛在炮台山送餐,湯還在箱裡!」
第三個是陸志邦,四十五歲,地產經紀,西裝,公事包,身上有一股古龍水混著煙的味道。他每一晚都會先看手錶,然後說「我十一點半要見客」。
「我十一點半要見客。」陸志邦看著手錶說。
鍾少安咬碎了第一粒糖。
第四個是老周。
周炳坤,六十三歲,退休建築測量員。他從樓下慢慢爬上來,背有點駝,一隻手搭著扶手,一邊走一邊用手掌丈量扶手的長度,嘴裡念念有詞。
他穿一件卡其色的多口袋背心,每個口袋都插著東西:捲尺、鉛筆、水平儀。腋下夾著一個褪色的藍色圖筒。鼻樑上一副老花眼鏡,眼鏡腳用膠布黏過,黏得歪歪斜斜。
「一百六十五毫米。」老周在最後一級停下,低頭看著地面,「這樓梯每級一百六十五毫米。標準。」
他瞇著眼睛,從上到下把鍾少安打量了一遍。
「保安,你上次死在第幾級?」
鍾少安愣了一下。
四十一晚,老周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我不記得了。」鍾少安說。
「你應該記得。」老周用鉛筆敲了一下自己的眼鏡框,「死過的人,記得的會多一層。」
鍾少安的手指在褲袋裡捏住了那包潤喉糖。
老周說得對。
每死一次,醒來的時候就能多保留一層樓的記憶;原先記住的樓層,也偶爾會補回漏掉的細節。這個規律,他在第二十幾晚才摸清。他死了十一次,能在腦中連起十九樓至九樓的路——每一層的防煙門貼紙褪成什麼顏色,每一層的扶手哪裡黏手,每一層牆上最顯眼的字。至於陰影和死角,他不敢說自己全都記住了。
可是他不記得自己死在哪一級。
因為死的那一刻,他從來不在看腳下。
「你呢?」鍾少安反問,「你死過幾次?」
老周哼了一聲,嘴巴不動,只是鼻子輕輕響了一下。
「九次。」他說,「我記得九層。」
第五個到的時候,樓梯井裡響起了一串清脆的聲音。
叮鈴、叮鈴。
是鑰匙。
一串舊式的銅鑰匙,在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裡輕輕搖晃。
阿Ken從樓下走上來,一隻手插在褲袋,一隻手搖著鑰匙,步伐輕快得像在逛商場。他身上是一件過大的米色西裝外套,墊肩高高聳起,裡面是白色恤衫和一條窄身領帶。頭髮是中分蓋耳的樣子,髮尾微捲,梳得一絲不苟。
「晚上好。」他笑著說,嘴角天生往上翹,「勞駕,各位又要一起走一趟了。」
何詠恩翻了一個白眼:「你每天都這麼開心,是不是有病?」
「開心總比不開心好。」阿Ken說。
他走到鍾少安身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的左手袖子。
鍾少安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阿Ken笑了,笑得燦爛又溫暖,完全不像一個被困在舊樓樓梯裡的人。
「保安大哥,」他說,「今晚也麻煩你帶路。」
六個人,到齊了。
鍾少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二十三時零七分。
他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輕響。長年坐更,他的膝蓋一直不好,每次站起來都要先扶著牆。
他從腰間取下手電筒,打開,光圈照在往下的第一級樓梯上。
「照規矩,」他說,「一起走。不要分開。」
【十八樓・二十三時零九分】
十八樓的防煙門上,貼著一張褪成粉紅色的層數貼紙。
「18」。
8字的下半圈剝落了一半,看起來像一個「10」。
鍾少安用手電筒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噹。
鐵扶手的油漆黏手,冬天冷得刺骨,他的手掌貼上去,像貼在一塊冰上。
他記得十八樓。
十八樓的防煙門門縫底下,有一條被人用粉筆畫過的白線,已經快要看不見了。十八樓牆上的消防喉箱玻璃碎了一角,裂紋像一隻張開的手。十八樓的樓梯轉角,有一灘永遠不會乾的水漬,形狀像一個人側躺著。
他每下一層,就在心裡把那一層的東西點一遍。
像巡樓。
他做了十二年保安,每天晚上拿著手電筒在大廈裡一層一層地走,每一層都要打卡,每一層都要看一眼有沒有異常。他習慣先看人的鞋,因為巡樓的時候,手電筒照得最多的是地面,照得見的只有腳。
他照了照前面五雙腳。
梁太的膠底拖鞋,右腳那隻鞋帶快斷了。
何詠恩的運動鞋,鞋頭有一塊乾了的醬汁,應該是某一單外賣漏出來的。
陸志邦的黑色皮鞋,擦得很亮,可是鞋跟磨得一邊高一邊低。
老周的舊波鞋,左腳鞋底比右腳厚一點。他的左小腿有一道長長的手術疤,年輕時從地盤棚架跌下來,一條腿短了一點。
阿Ken的皮鞋。
款式很舊,尖頭,棕色,鞋面光可鑑人。
乾淨得沒有一點灰。
鍾少安把手電筒移開。
【十七樓・二十三時十一分】
噹。
十七樓,防煙門的貼紙是完整的,只是褪成了淺灰色。
梁太走在他前面,一邊走一邊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菠蘿包,撕了一半,遞給何詠恩。
「吃吧。你每天晚上都沒吃飯。」
何詠恩愣了一下,接過來:「你怎麼知道?」
「你的肚子,每天走到十五樓就開始叫。」梁太說,「四十一晚,一晚都沒少過。」
何詠恩的臉紅了,低頭咬了一口菠蘿包。
鍾少安看著她們。
四十一晚,他們六個人的關係一點一點地變了。一開始,每個人都在喊、在哭、在拍門、在打電話。電話打不通,門推不開,樓梯往上走永遠會回到十九樓,往下走永遠要經過十三樓。
到了第十晚,沒有人再喊了。
到了第二十晚,梁太開始帶菠蘿包。
到了第三十晚,何詠恩會在十六樓替老周拿著他的圖筒,讓他騰出手來量扶手。
他們不是朋友。
他們只是一起死過很多次的陌生人。
【十六樓・二十三時十三分】
噹。
十六樓的光管全壞了,只剩綠色走火指示燈的光。那一點綠光照在牆上,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青色。
陸志邦又看了看手錶。
「十一點十三分,」他說,「我十一點半要見客。」
「你說了四十二次了。」何詠恩說。
「我知道。」陸志邦苦笑了一下,「可是我不說,我會忘了自己本來在做什麼。」
沒有人說話。
鍾少安咬碎了第二粒潤喉糖。
咔。
【十五樓・二十三時十五分】
噹。
何詠恩的肚子叫了一聲。
梁太笑出聲來,嘴裡的菠蘿包渣都噴出來了。何詠恩捂著肚子,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鍾少安沒有笑。
他在數。
每一晚,他們都會在十四樓和十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停下來。那是規矩,不是他定的規矩,是這棟樓定的。走到那裡,每個人的腳都會自己停住,好像前面有一道看不見的門檻。
然後,有一個人會死。
死法每一晚都不一樣。
第一晚,陸志邦踩空了,從轉角滾下去,頸骨斷了。
第二晚,何詠恩的頭盔帶子突然收緊,勒住了她的喉嚨,她用手指去扯,扯得指甲都翻了。
第三晚,是他自己。
他記得那一晚。他走在最前面,用手電筒照著那個轉角,照到牆上有一道裂縫。他湊過去看,裂縫裡有一隻眼睛。
然後就沒有了。
四十一晚,四十一個死法。
他沒有全部記得。有些晚上死的是別人,他站在旁邊看,嚇得什麼都沒記住。有些晚上死的是自己,他什麼都來不及看。
可是他記得順序。
因為他從第十四晚開始,每晚都把順序寫在手臂上。前十三晚的順序,他是一晚一晚跟梁太、何詠恩、老周對出來的。
四十一行,每一行一個名字。
十一行是他自己。
【十四樓・二十三時十七分】
噹。
十四樓。
防煙門上的貼紙是「14」,可是有人用黑色的箱頭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13A」。
這一層的空氣突然變冷了。
不是冷氣那種冷,是那種潮濕的、貼在皮膚上的冷,像有人把一條濕毛巾搭在你的後頸上。
光管的嗞嗞聲停了。
整道樓梯井只剩下六個人的呼吸聲,和腳步在樓梯井裡層層疊疊的回音。
鍾少安停下來。
他的手電筒照著往下的樓梯。再往下走十二級,就是那個轉角。
他開始數。
「一、二、三……」
他數出聲來,一級一級地數,聲音很低,帶著鼻音,在空蕩蕩的樓梯井裡迴盪。
梁太回頭看他:「你又開始數了。」
「照規矩。」
「你每晚走到這裡都數。你怕?」
鍾少安沒有答。
「四、五、六……」
他是怕。
四十一晚,他死了十一次,他還是怕。
照規矩,怕的人最應該數數。
老周走在他旁邊,也停了下來。他從背心口袋裡抽出捲尺,蹲下,把捲尺的鐵頭抵住第七級樓梯的邊緣,拉開。
「一百六十五。」他念。
然後是第八級。
「一百六十五。」
第九級。
「一百六十五。」
阿Ken走在最後面,銅鑰匙在他手裡輕輕響著,叮鈴、叮鈴。
「周伯,」他溫和地說,「你每晚都量,量出什麼來了嗎?」
老周沒有抬頭。
「量出來了。」他說,「十九樓到十四樓,每層二十四級,每級一百六十五毫米,一層樓高三千九百六十毫米。標準商廈層高。」
他站起來,用鉛筆敲了一下眼鏡框。
「所以十四樓到十三樓,也應該是二十四級。」
鍾少安的數數停在第十級。
他記得那個轉角。
四十一晚,他已記住十一層樓的路,其中一段,就是這個轉角。
轉角的樓梯,永遠多出一級。
他以前以為是自己數錯了。
【十四樓至十三樓轉角・二十三時十九分】
六個人都停了下來。
就像每一晚一樣,每個人的腳都在同一個位置停住,好像前面有一道看不見的門檻。
轉角處,牆上那片沒有來源的暗紅色光,慢慢地亮起來。
那光不是從任何燈發出來的。它就這樣從牆裡、從地面、從樓梯的縫隙裡滲出來,像一灘慢慢漫開的血。
何詠恩把頭盔的帶子拉鬆了一點,雙手按在脖子上。
梁太把塑膠袋抱在胸前,嘴唇在動,像在唸經。
陸志邦又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十九分。」
阿Ken靠在牆上,雙手插袋,銅鑰匙不響了。
老周站在最前面。
他舉起捲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把捲尺抵住轉角那一級多出來的樓梯。
「這一級,」他說,聲音很平靜,「不是一百六十五。」
鍾少安的手電筒照在他背上。卡其色的背心,口袋裡插著的水平儀在光裡閃了一閃。
「是多少?」鍾少安聽見自己在問。
老周沒有回答。
他瞇著眼睛,看著捲尺上的刻度,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抽出鉛筆,在自己的手背上寫了一個數字。
他轉過頭,看著鍾少安。
「保安,」老周說,嘴角有白沫,「這棟樓的圖則有問題。這一級——」
他沒有說完。
轉角的暗紅色光突然暗了下去,像有人吹熄了一根蠟燭。
黑暗只維持了一秒。
一秒之後,光管的嗞嗞聲回來了。慘白的光一閃,一閃。
老周倒在那一級多出來的樓梯上。
他的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邊眼鏡腳的膠布斷了,眼鏡掉在他臉旁邊。捲尺還握在他手裡,鐵頭彈回去,縮成一小卷。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手背上那個用鉛筆寫的數字,已經被他自己的手掌蓋住了。
【十三樓・二十三時二十分】
梁太尖叫了一聲。
然後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只要自己還站着,梁太看見有人倒下便會尖叫,然後捂嘴。何詠恩會蹲下去,陸志邦會後退兩步。
鍾少安看著他們,像看著一份讀了四十一次的巡樓記錄。
何詠恩蹲了下去。
陸志邦後退了兩步。
阿Ken站在牆邊,一動不動。他沒有尖叫,沒有後退,也沒有蹲下。他只是低頭看著老周,嘴角那天生的笑意還在,可是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伸出手,在牆上輕輕按了一下。
就一下。
像在按一個門鐘。
鍾少安的手電筒照著他的手。修長、白皙、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左手腕上戴著一隻舊款的電子錶,錶面上的數字停著。
鍾少安沒有看清楚是幾點。
阿Ken已經把手收回去,插進了口袋。
「走吧。」他溫和地說,「勞駕各位,還有十三層。」
鍾少安蹲下來,把老周的眼鏡拾起來,折好,放進老周背心的口袋裡。
老周的手很冷。
他輕輕掰開老周的手指,想看手背上那個數字。
手背上的鉛筆字被汗水糊成一團灰。只剩下最後一個數字,勉強看得出是一個「0」。
他把老周的手放回去,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
照規矩,倒下的身體留在原地,活的人繼續往下走。他自己死過十一次,每回都是眼前一黑,便在現實中原來的位置醒來,傷口消失,痛的記憶卻還在;到了第二晚,又和其他人一起回到樓梯。那不是不用害怕的理由。
四十一晚,他們都是這樣走下去的。
【十二樓至地面・二十三時二十一分】
十三樓的防煙門上,沒有貼紙。
那是一道光禿禿的灰色鐵門,門上什麼都沒有,連門把手都沒有。
鍾少安經過它的時候,用手電筒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噹。
然後他繼續往下走。
十二樓、十一樓、十樓。
每下一層,他就敲一下扶手。噹,噹,噹。
他在想老周最後那句話。
這棟樓的圖則有問題。
四十一晚,老周死了九次。這是第十次。第十次,他終於說出了一句前九次都沒有說出口的話。
然後他就死了。
鍾少安咬住了第三粒潤喉糖。
咔。
他想起了自己死的那十一晚。
第三晚,他在轉角的裂縫裡看見一隻眼睛。
第十一晚,他發現十三樓的防煙門沒有門把。
第十七晚,他發現阿Ken的電子錶是停的。
那一晚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想著明天要問。然後他就死了。
第二十四晚,他曾把腕錶和手機對過:醒來時,腕錶顯示二十三時零分,手機卻是二十二時五十九分。其餘四人的錶也比手機快一分鐘;只有阿Ken那隻無從校準,因為它根本不走。此後巡樓,他仍按自己的腕錶記時,把那一分鐘差距另列為異常。
第三十一晚,他想起十九樓防煙門背後,有一張被撕掉的業主立案法團通告,只剩下一個角,角上印著一個年份。
每一晚,他死之前,都是剛剛發現了什麼。
每一晚,別人死之前,也是剛剛發現了什麼。
陸志邦第一晚死,是因為他說了一句:「這樓梯怎麼跟我看過的樓盤資料不一樣?」
何詠恩第二晚死,是因為她說:「我送過餐來這棟樓,它不是只有十八層嗎?」
今晚,老周說:這棟樓的圖則有問題。
鍾少安停在五樓的樓梯平台上。
光管在他頭上嗞嗞地響。
他終於明白了。
死的人,不是隨機的。
也許每一晚,走得離真相最近的那個人,會先死。這能解釋他記得的幾次死亡,卻還不是已經證實的規則。
【地面・二十三時二十六分】
地下大堂的正門是一道玻璃門,門外是北角的街道,街上的霓虹招牌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紅紅綠綠。
梁太第一個推門出去。
然後是何詠恩、陸志邦。
他們一踏出門口,身影就像被雨水沖淡的粉筆字一樣,淡了,散了,不見了。
鍾少安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們會在自己原本的地方醒來,梁太在茶餐廳的收銀台後面,何詠恩在炮台山的某一條街上,陸志邦在他十一點半要見客的地方。
時間是二十三時零分。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明天晚上十一點,他們會再一次在十九樓醒來。
阿Ken站在門邊,沒有馬上走。
他轉過身,看著鍾少安。大堂的燈比樓梯亮,照得他那張臉白皙光滑得不像話,像從來沒有熬過一晚夜,連一個毛孔都看不見。
「保安大哥。」他笑著說,「明晚見。」
他搖了搖手裡的銅鑰匙,叮鈴、叮鈴。
然後他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身影像其他人一樣,淡了,散了。
鍾少安一個人站在大堂裡。
他捲起左手袖子。
四十一行字還在,在大堂的燈光下,墨水有點化開了。
他拔開原子筆的筆蓋,咬在嘴裡,在最後一行下面寫:
四十二,周。
他把筆蓋套回去,舉起手臂,對著大堂的燈看。
四十二行字,一行一個名字,像一份寫在皮膚上的值班表。墨水在汗裡化開,有幾行的筆畫已經糊成一團,他要湊得很近才認得出來。
他看著那些名字,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像巡樓時經過一道本來應該鎖著、卻虛掩著的門。
可是他說不出是哪裡。
四十二晚,他只顧著數自己。
他用手撥了撥前額那撮白髮,把它壓下去。
照規矩,巡樓記錄要寫完整。
他在手臂的最底下,寫下另一條待核實的線索。第十一次死後醒來,他曾記起十三樓扶手底下有一行針刻般的小字,平日站着看不見;他還未能再次俯身確認,也不知道是誰刻下的。
死滿十三次,看得見真正的門。
那可能是出口的提示,也可能只是誘人送死的話。他先把它抄下,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十一。
還差兩次。
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北角潮濕的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