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上名來
【十九樓・二十三時零分】
巡樓記錄。第四十三晚。二十三時零分。十九樓後樓梯。
嗞——嗞——嗞。
光管一閃,一閃。
鍾少安睜開眼睛,先數三聲。
一。二。三。
舊水泥、尿騷、燒過的香燭。扶手的鐵油漆在他頭頂上方,冷得像一條死蛇。
他坐起來,捲起左手袖子。
空的。
他拔開原子筆,咬住筆蓋,開始寫。
一,陸。二,何。三,鍾。
寫到第四十二行,四十二,周,他停下來,把筆蓋從嘴裡拿出來,看著那一整片密密麻麻的藍色字。
昨晚在大堂,他看著這四十二行字,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像一道本來應該鎖著卻虛掩著的門。
他在北角那間大廈的保安亭裡坐了一整晚,一直在想那道門。天亮了,交更了,他回到家,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道門。
到了下午,他睡醒,刷牙的時候,那道門自己開了。
他一直在數自己。
他從來沒有數過別人。
他咬住了一粒潤喉糖。
咔。
【日間・下午四時二十分】
這一段,不在巡樓記錄裡。
下午,他沒有再睡。他換了便服,搭電車到北角,在英皇道下車,沿著一條斜街往上走。
他知道那棟樓在哪裡。過去四十二晚,只要他活着走到正門,門外就是這條街:左邊一間涼茶舖,右邊一間鎖匠,對面是一個小小的街市。
白天的街,很吵。
涼茶舖的銅壺冒著熱氣,一股廿四味的苦味飄得半條街都是。鎖匠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磨鎖匙,磨輪吱吱地響,濺出細細的火花。街市的魚檔在沖地,水沿著斜街一路流下來,流過他的鞋邊。
那棟樓就在鎖匠隔壁。
三十多年樓齡的商業大廈,外牆的紙皮石掉了好幾塊,大堂的玻璃門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後樓梯維修,請使用升降機」。
大堂的保安是一個七十幾歲的阿伯,坐在一張小桌後面聽收音機,收音機在播賽馬。
鍾少安走過去,出示了自己的保安員證。
「同行。」他說,「想問一下,你們後樓梯,晚上有沒有人走?」
阿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晚上?晚上後樓梯鎖了,誰走?」
「一直鎖?」
「十一點鎖,七點開。」阿伯說,「我在這裡做了八年,後樓梯晚上從來沒有人。」
鍾少安點點頭。
他走到升降機口,按了按鈕。升降機門打開,裡面很窄,四面是不鏽鋼板,被人用鎖匙刮了很多花。
他看著那排樓層按鈕。
G、1、2、3、5、6、7、8、9、10、11、12、14、15、16、17、18、19。
沒有四。
也沒有十三。
香港很多大廈都是這樣,避開不吉利的數字。十二樓上面,直接就是十四樓。他做了十二年保安,見過無數棟這樣的大廈。
他從來沒有在意過。
他站在升降機裡,看著十二和十四之間那一小段空白的不鏽鋼板,看了很久。
升降機門自己關上了。
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伸進了口袋,捏住了那包潤喉糖。
【十九樓・二十三時零五分】
啪。啪。啪。
梁太的膠底拖鞋。
「你又在寫字。」她在下面半層停下,塑膠袋裡這次裝的是兩個雞尾包,「今晚換口味。」
「多謝。」
何詠恩上來,頭盔還戴著:「又來?又來!我今晚本來可以早點下班!」
陸志邦看手錶:「我十一點半要見客。」
然後是老周。
一隻手搭著扶手,一邊走一邊用手掌丈量扶手的長度,卡其色背心的口袋裡插著捲尺、鉛筆、水平儀,腋下夾著那個褪色的藍色圖筒。鼻樑上的老花眼鏡,一邊的眼鏡腳重新用膠布黏過,這一次黏得更歪了。
他走到最後一級,停下,瞇著眼睛,從上到下把鍾少安打量了一遍。
「保安。」他說,「我昨晚死了。」
「我知道。」
「我記得多了一層。」老周用鉛筆敲了一下眼鏡框,「十層。我現在記得十層了。」
鍾少安點點頭。
「我也記得你手背上寫的那個數字。」鍾少安說,「最後一個是零。」
老周的法令紋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乾乾淨淨。
「前面的呢?」
「被你的汗糊掉了。」
老周鼻子裡哼了一聲,嘴巴不動。
叮鈴、叮鈴。
銅鑰匙的聲音。
阿Ken從樓下走上來,一隻手插在褲袋,一隻手搖著鑰匙。過大的米色西裝外套,墊肩高高地聳著,窄身領帶,中分蓋耳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晚上好。」他笑,嘴角天生往上翹,「勞駕,各位又要一起走一趟了。」
他在鍾少安身邊停下,低頭看了看他的左手袖子。
鍾少安這一次沒有把袖子拉下來。
他讓阿Ken看。
四十二行字,一行一個名字。
阿Ken看了一會兒,笑容沒有變,燦爛得像一盞開得太亮的燈。
「保安大哥寫字真工整。」他說。
然後他走開了,走到樓梯口,靠在牆上,把鑰匙收回口袋裡。
【十九樓・二十三時零七分】
鍾少安站起來,扶著牆。膝蓋響了一聲。
他沒有馬上走。
他舉起手電筒,光圈照在自己的臉上。
「照規矩,」他說,「今晚開始,我們定一條新規矩。」
五個人都看著他。
「走到十五樓,每個人輪流報上名字和職業。全名。做什麼的,在哪裡做,做了多久。」
何詠恩翻白眼:「四十幾晚了,現在才自我介紹?」
「四十幾晚了,」鍾少安說,「最初只顧喊和哭,後來只顧熬過十三樓。我們知道梁太帶菠蘿包,知道你的肚子十五樓會叫,知道陸生十一點半要見客。」
他頓了一下。
「我們不知道對方是誰。」
陸志邦皺起眉:「這有什麼用?」
「照規矩,巡樓要登記。」鍾少安說,「不登記的人,不准上樓。」
梁太笑出聲來:「我們是要下樓啊。」
「下樓也一樣。」
老周站在他旁邊,沒有笑。他瞇著眼睛看著鍾少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趁阿Ken已轉身走向樓梯,鍾少安把老周叫到身邊,低聲說起昨晚想到的關聯:幾個人都是剛發現異常,便在十三樓倒下。他也把記憶中那句「死滿十三次,看得見真正的門」告訴老周,說明自己尚未再見到刻字。
「都是線索,不是保證。」他說,「先別拿命去試。」
老周點頭,沒有立刻拆開圖筒。
【十八樓・二十三時零九分】
噹。
手電筒敲在扶手上。
十八樓,防煙門上那張褪成粉紅色的「18」,8字的下半圈剝落了一半。
鍾少安照了照前面的腳。
膠底拖鞋。沾醬汁的運動鞋。一邊高一邊低的黑皮鞋。左厚右薄的舊波鞋。
尖頭棕色舊皮鞋。一點灰都沒有。
他在心裡巡。
十八樓:門縫粉筆線,消防喉箱裂紋,轉角水漬。
他死了十一次,記得十一層。十九樓到九樓,每一層的主要標記,他都能沿路對上。
十一層裡,有一層是十三樓。
十三樓他記得的,只有那道沒有貼紙、沒有門把的灰色鐵門。
還有那一級。
他想起下午在升降機裡看見的那一小段空白的不鏽鋼板。
十二的上面,是十四。
可是這條樓梯,十四樓下面還有十三,十三下面才是十二。電梯跳過的那個編號,在這裡多佔了一整段樓梯。
升降機說謊,還是樓梯說謊?
他用手電筒又敲了一下扶手。
噹。
照規矩,巡樓的人只信自己走過的路。
【十七樓・二十三時十一分】
噹。
何詠恩接過梁太遞過來的半個雞尾包,咬了一口,說:「梁太,你真的每晚都帶吃的上來?」
「我在茶餐廳做收銀,」梁太說,「每晚十點半收舖,剩下的麵包老闆讓我帶走。我本來是拿回家給孫子當早餐的。」
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咦,我好像一直沒說過我在茶餐廳做。」
「你說了。」鍾少安說,「你剛才說了。」
「那算不算?」
「十五樓才算。」
梁太哼了一聲,又撕了半個給老周。老周搖頭,不要。
【十六樓・二十三時十三分】
噹。
十六樓,只剩綠色走火指示燈的光。
每個人的臉都是青的。
陸志邦看手錶:「十一點十三分,我十一點半要見客。」
何詠恩說:「你說了四十三次了。」
「我知道。」
鍾少安咬碎了一粒糖。
咔。
【十五樓・二十三時十五分】
噹。
何詠恩的肚子叫了。
梁太沒有笑。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十五樓。
光管在這一層是好的,白色,嗞嗞地響,照得牆上上綠下白的舊漆一清二楚。綠色那半截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一塊一塊,像地圖上的島。
鍾少安靠在扶手上,手電筒垂著,光圈照著地面。
「照規矩。」他說,「由我開始。」
他清了一下喉嚨。
「鍾少安。三十六歲。夜班保安。在北角渣華道一棟商業大廈做,做了十二年。」
他停了一下。
「我死過十一次。」
樓梯井裡靜了。
光管嗞嗞地響。
何詠恩張著嘴看他,手裡那半個雞尾包停在嘴邊。陸志邦下意識地抬起手腕想看錶,看到一半又放下了。梁太把塑膠袋抱得更緊,塑膠袋被她抱得沙沙作響。
四十三晚,他從來沒有把這個數字說出口。
說出口,就好像把一份寫了很久的巡樓記錄,終於交了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到你,梁太。」
梁太第二個。
「梁鳳玲,五十二歲。英皇道一間茶餐廳做收銀,做了二十年。」她抱著塑膠袋,想了想,補了一句,「我死過七次。」
何詠恩第三個。她把頭盔摘下來,抱在懷裡,頭髮被壓得扁扁的。
「何詠恩。二十四歲。送外賣,踩單車,炮台山到北角這一帶,做了一年多。」她頓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死過幾次。」
「八次。」鍾少安說。
何詠恩看著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八次。」
陸志邦第四個。他整了整領帶,好像在見客。
「陸志邦,四十五歲,地產經紀,專做港島東的二手樓,入行十九年。」他看了一眼手錶,「六次。」
輪到老周。
老周沒有馬上開口。
他把腋下的藍色圖筒拿下來,雙手握著,豎在地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周炳坤。」他說,粗糙的老人聲,帶著潮州口音,「六十三歲。退休建築測量員。入行四十一年,做過的樓,一千二百三十七棟。」
他用鉛筆敲了一下眼鏡框。
「這一棟,我做過。」
樓梯井裡又靜了。
「一九九四年,」老周說,「業主要賣樓,找人來量。我來量過。那時候我三十一歲,腿還沒有跌斷,一天可以上落這條樓梯十幾次。」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圖筒。
「我昨晚死之前,想起來了。」
他慢慢地擰開圖筒的蓋子。
「這棟樓的圖則,有問題。」
鍾少安的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周抬起頭,隔著那副用膠布黏過的老花眼鏡,瞇著眼睛看他。
「不要說。」鍾少安說,聲音很低,帶著鼻音,「還沒到十三樓。你不要說。」
「為什麼?」
「因為昨晚你說了,你就死了。」
老周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把圖筒的蓋子,擰了回去。
「好。」他說,「那我到了地面再說。」
鍾少安鬆開他的手。
他轉過身。
「最後一個。」
【十五樓・二十三時十七分】
阿Ken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鍾少安,看了三秒。那雙雙眼皮的眼睛清澈明亮,一眨都不眨,和人說話的時候,永遠保持眼神接觸。
然後他笑了。
「關健文。」他說,清朗溫和的年輕男聲,「大家叫我阿Ken。二十八歲。」
「職業。」
「文員。」
「在哪裡做?」
「就在這棟樓。」阿Ken說,「十六樓,一間貿易公司。」
「什麼公司?」
「永昌貿易。」
鍾少安沒有說話。
他在十六樓巡過。
他記得十六樓。十六樓的光管全壞了,只剩綠色的走火燈。十六樓的防煙門是鎖著的,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通告,說十六樓全層已經被一間倉庫公司租用,閒人免進。
他沒有見過任何一間叫「永昌貿易」的公司。
老周在旁邊,突然用鉛筆重重地敲了一下眼鏡框。
篤。
「永昌貿易?」老周說,「永昌貿易一九九三年就結業了。我量這棟樓的時候,十六樓已經丟空了一年,地上全是他們搬走時留下的舊文件。」
阿Ken的笑容沒有變。
「是嗎?」他溫和地說,「那我可能記錯了。勞駕,周伯記性真好。」
「做了多久?」鍾少安問。
「一年。」
「你死過幾次?」
阿Ken歪了歪頭,好像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保安大哥,」他說,「你手上不是都寫著嗎?」
【十四樓・二十三時十九分】
噹。
十四樓,貼紙上用黑色箱頭筆寫著「13A」。
空氣一下子變冷了,潮濕的冷,像一條濕毛巾搭在後頸上。
光管的嗞嗞聲停了。
鍾少安沒有往下走。
他站在十四樓的樓梯平台上,捲起左手袖子,把手電筒咬在嘴裡,光照著手臂。
四十二行字。
他從第一行開始數。
不是數自己。
是數每一個人。
一,陸。陸,一。
二,何。何,一。
三,鍾。鍾,一。
他的手指沿著那一行一行藍色的字往下移,指尖壓在皮膚上,一行一行地點。原子筆的墨水被他的汗化開,有幾行糊了,他湊得很近才認得出來。
陸,六。
何,八。
梁,七。
周,十。
鍾,十一。
他數完了。
他又數了一次。
六加八加七加十加十一。
四十二。
四十二行,四十二個死者。
五個名字。
他的手指停在手臂的最底下,停在第四十二行上面。
他把手電筒從嘴裡拿出來。
他的手在抖。
五個名字。
樓梯上有六個人。
四十二晚,從第一晚到昨晚,死過的人裡面,從來沒有一個「K」。
從來沒有一個「關」。
他慢慢地抬起頭。
手電筒的光圈從自己的手臂上移開,沿著樓梯往上爬,爬過梁太的膠底拖鞋,爬過何詠恩沾醬汁的運動鞋,爬過陸志邦一邊高一邊低的皮鞋,爬過老周左厚右薄的波鞋。
停在一雙尖頭的、棕色的、光可鑑人的舊皮鞋上。
一點灰都沒有。
四十二晚,從十九樓走到地面,那雙鞋一點灰都沒有。
因為它從來沒有躺在這條樓梯上過。
鍾少安把手電筒舉起來,直直照向阿Ken的臉。
他沒有移開。
光圈裡,那張臉白皙光滑,沒有一個毛孔,像從來沒有熬過一晚夜。那雙眼睛在強光裡,一眨都不眨。
「阿Ken。」鍾少安說。
「保安大哥。」
「你從來沒有死過。」
【十四樓・二十三時二十分】
梁太倒抽了一口氣,塑膠袋掉在地上,一個雞尾包滾了出來,一級一級地滾下樓梯,滾進了十三樓轉角那一片開始慢慢亮起來的暗紅色光裡。
何詠恩抱著頭盔往後退,背撞在牆上。
陸志邦看看阿Ken,又看看鍾少安,嘴巴張開,第一次忘了看手錶。
老周沒有動。
他雙手握著圖筒,豎在地上,瞇著眼睛,從上到下把阿Ken打量了一遍,像在量一堵牆的垂直度。
然後他用鉛筆,輕輕地敲了一下眼鏡框。
篤。
阿Ken站在光圈裡。
他的笑容沒有僵。燦爛,溫暖,完全不像身在險境。
他從口袋裡把那串銅鑰匙拿出來,在手指上輕輕搖了一下。
叮鈴。
「保安大哥,」他溫和地說,「勞駕,你的手電筒,照得我好刺眼。」
鍾少安沒有移開。
「你是誰?」
阿Ken沒有答。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隻舊款的電子錶。
錶面上的數字,停在十一時正。
「到時間了。」他說。
十三樓轉角的暗紅色光,一下子亮了。
那光從牆裡、從地面、從樓梯的縫隙裡湧出來,像一灘被人踩破的血,一直漫上來,漫過十三樓轉角那多出來的一級,漫過轉角的扶手,漫上十四樓的樓梯,漫到鍾少安的腳邊。
他的腳,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想走。
可是他的腳走了。一級,兩級。
他開始數。
「一、二、三……」
低聲地,一級一級地數出聲來,帶著鼻音,在樓梯井裡迴盪。
「四、五、六……」
照規矩,怕的人最應該數數。
他聽見梁太在他身後叫他的名字。叫的是全名,鍾少安,三個字,聲音尖得變了調。
他聽見何詠恩哭了。
他聽見老周在喊:「保安!回來!最接近的人先死!你現在是最接近的——」
他知道。
「十、十一、十二。」
他站在十三樓轉角那一級多出來的樓梯上。
暗紅色的光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手電筒的光在這片紅裡,變得像一根火柴一樣微弱。
他回過頭。
阿Ken站在十四樓的樓梯平台上,站在所有人的最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
笑著。
那個笑容,燦爛而溫暖。
然後阿Ken抬起一隻手,在身旁的牆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就一下。
像在按一個門鐘。
鍾少安想起了第十七晚。那一晚,他發現阿Ken的電子錶是停的,他想著明天要問。然後他就死了。
他想起了第三晚,他在轉角的裂縫裡看見一隻眼睛。
他現在知道那是誰的眼睛了。
雙眼皮。清澈明亮。一眨都不眨。
暗紅色的光熄了。
黑暗只維持了一秒。
一秒之後,光管的嗞嗞聲回來了。
【十三樓・二十三時二十一分】
梁太沒有尖叫。
她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
何詠恩蹲了下去,抱著頭盔,把臉埋在膝蓋上。
陸志邦後退了兩步,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伸手去扶鍾少安的肩膀。這是四十三晚以來,他第一次在退後之後,還肯走回來扶人。
老周站在轉角的最上面一級,低頭看著。
鍾少安側躺在那一級多出來的樓梯上。手電筒從他手裡滾出去,滾到牆角,光圈照著那面上綠下白的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道細細的裂縫。
他的左手袖子捲著。
四十二行藍色的字,在慘白的光管下,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老周蹲下來。他蹲得很慢,左腿那道手術疤讓他蹲不低,只能單膝跪著。
他從背心口袋裡抽出鉛筆。
他在鍾少安手臂上,第四十二行的下面,一筆一筆地寫。
四十三,鍾。
他的字很醜,歪歪斜斜的,筆尖刮在皮膚上。
寫完,他又在旁邊,補了一個數字。
十二。
然後他站起來,拄著圖筒,轉過身。
阿Ken已經走下來了。
他從鍾少安身邊經過,腳步輕快,那雙尖頭的棕色皮鞋踏過那一級多出來的樓梯,一點聲音都沒有,一點灰都沒有沾上。
他經過老周的時候,停了一下。
「周伯。」他溫和地說,「到了地面,你還要說嗎?」
老周看著他,法令紋很深,嘴角有白沫。
他握著圖筒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發白。
「要。」老周說。
阿Ken笑了。
燦爛,溫暖。
「那勞駕,」他說,「明晚見。」
他搖著銅鑰匙,一級一級地往下走,叮鈴,叮鈴,叮鈴,一路響下去,響到十二樓,響到十一樓,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梁太放下捂著嘴的手。
「他剛才說,」她的聲音在抖,「明晚見。」
沒有人答她。
老周低頭,看著鍾少安手臂上那個他剛剛寫下的數字。
十二。
鍾少安今晚告訴他的那句刻字,再次浮上心頭:死滿十三次,看得見真正的門。
如果那句話是真的,還差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