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灰
【偵查筆記・最後一頁】
案件：駱國棟失蹤案。
立案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調查年期：二十年又七個月。
結論：——
駱允欣握著筆，停在「結論」兩個字後面，停了很久。
病房是白的。
刺眼的白。天花板是白的，牆是白的，床單是白的，窗外那一片二〇二〇年代的天空也是白的，像有人用漂白水把整個世界洗過一遍。空氣裡是消毒水和一種說不出來的、只有末期病房才有的甜膩氣味。
她四十一歲。
她的手很瘦，瘦得指節一粒一粒地凸出來，握筆的時候，筆桿在指縫間搖晃。
她在病床上寫了三個月的偵查筆記，寫了七本。每一本的最後一頁，都停在「結論」這兩個字上。
二十年。
她查過父親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地方：油麻地窩打老道和上海街的交界，晚上九時十五分，一個賣糖水的阿婆說看見一個高瘦的男人，背微駝，穿深藍色工作外套，往深水埗的方向走。
她查過父親的銀行戶口：失蹤前三個月，每星期提款一次，每次五百元，一共十二次。
她查過父親所有的客人、所有的朋友、所有的債主。他沒有債主。
她查過每一間醫院、每一個殮房、每一宗無人認領的屍體。
她查過鴨寮街每一個擺攤的人，每一間收音機零件舖。
她查過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走。
警方的檔案上寫著四個字：自願離家。
十四歲的她不相信。她在警署的報案室坐了一整晚，坐到值夜的警員給她買了一盒紙包檸檬茶，勸她回家。她說她沒有家可以回了。後來是住在大埔的姑媽把她接走的。姑媽家很小，她睡在客廳的摺床上，睡了四年。
四年裡，她每一晚都把一部收音機放在枕頭旁邊，開著，沙沙地響，一直響到天亮。
沒有人替她關。
「駱小姐。」護士在門口說，「要不要調高一點床頭？」
她搖頭。
她把筆記簿合上，放在胸口，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她聽見心電監測器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遠，像一部收音機，信號越來越弱，調頻的旋鈕慢慢轉開，只剩下沙沙的雜音。
沙沙，沙沙。
她想起父親。
每天晚上睡前，父親都會走進她的房間，替她把床頭那部收音機關掉。咔嗒一聲，旋鈕轉到盡頭，沙沙聲停了，房間裡只剩下街上的車聲。
然後父親會在門口站一會兒。
她每一晚都假裝睡著了，所以從來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咔嗒。
【偵查筆記・第一日】
沙沙，沙沙。
收音機的聲音。
調頻還沒有調準，一個電台的聲音和另一個電台的聲音攪在一起，一個在播新聞，一個在播粵曲，中間夾著一大片雜音。
駱允欣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米黃色的，有一道裂紋，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形狀像一條河。
她認得這條河。
她小時候睡不著，就躺著看這條河，想像它從哪裡流來，流去哪裡。
她沒有動。
照職業習慣，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是觀察。
光線：午後斜陽，從左邊的窗戶斜照進來，暖黃色，照在木地板上。窗框是綠色的舊鐵框，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
聲音：收音機的沙沙聲，就在她頭頂的床頭架上。窗外有巴士駛過，有小販叫賣，有一間舖頭在播一首很舊的流行曲。
氣味：燒過的紙。很淡。還有墨水，和舊書頁的霉味。
溫度：暖。有點悶。九月的香港。
觸感——
她抬起手。
那是一隻很小的手。手指細長，指尖軟軟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邊上有一點被咬過的痕跡。手背的皮膚白而薄，看得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十四歲的手。
她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指尖碰到床單的時候，那種觸感比她記憶中細，比她記憶中軟。好像整個世界都被磨圓了一點。
她坐起來。
床很窄，靠著牆。牆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一張課程表，一張學校的通告。書桌上堆著課本和作業，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一個藍色的筆筒。
書桌上的月曆，翻開在九月。
一九九八年。
九月二十二日那一格，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兩個小字：測驗。
那是她的字跡。十四歲的她的字跡，圓圓的，胖胖的，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駱允欣看著那個紅圈。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二日。
父親失蹤的那一天，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冬至。
她在腦子裡算。
九月還有八天，十月三十一天，十一月三十天，十二月二十一天。
九十天。
【偵查筆記・第一日・下午四時十分】
她從書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原子筆，在左手手背上寫了一個數字。
90。
然後她翻開書包。
學校的白色恤衫和藍色百褶裙掛在椅背上，書包是深藍色的帆布袋，上面用塗改液寫著她的名字。她在書包裡翻了一會兒，翻出一本全新的筆記簿，封面是一隻卡通兔子。
她撕掉第一頁——上面是她十四歲時寫的一首歪歪扭扭的新詩——然後在第二頁寫下：
【偵查筆記】
案件：駱國棟失蹤案。
距離失蹤：九十日。
調查員：駱允欣。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調查員年齡：十四（實際四十一）。
她看著那一行字，嘴角一邊揚起來。
帶著一點和年齡不符的譏諷。
四十一歲的腦袋，裝在一個十四歲的身體裡。這種事情，她以前只在客人帶來的那些神神化化的委託裡聽過。有人說自己的丈夫是鬼上身，有人說自己的女兒是別人投胎。她每一次都把委託費退回去，說：我只查人，不查鬼。
現在，她自己就是那一宗查不到的案子。
她站起來，走到房門口。
她沒有馬上開門。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著，聽。
【偵查筆記・第一日・下午四時十五分】
門外是客廳。
她聽見了。
一個很小的聲音，很規律。
嗒。嗒。嗒。
螺絲批的尖端，輕輕敲在木桌上。
她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那個聲音。二十年來，她在無數個夢裡聽過那個聲音。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她推開門。
客廳比她記憶中小。
四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架上塞滿了書，書和書之間的縫隙裡塞著收音機零件：舊的真空管、一卷一卷的銅線、拆開了的揚聲器、一盒一盒分類好的電阻和電容。空氣裡是焊錫的松香味，和舊書頁的氣味。
客廳的正中，是一張工作桌。
工作桌前面，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她，整個人俯向桌面上一部拆開了的收音機，肩膀向內收，背微駝。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外套，腰間繫著一條皮圍裙，圍裙上有幾處燒焦的痕跡。
他的頭髮很短，黑髮裡夾著不少白髮，額頭的髮線已經後退了。
一副放大鏡片的工作眼鏡推在額頭上。
他右手握著一支螺絲批，尖端輕輕敲著桌面。
嗒。嗒。嗒。
他在想事情。
他想事情的時候，就會這樣。
駱允欣站在房門口，一動不動。
她雙手握成拳頭，塞進了身上那件毛衣的袖子裡。
那是一件灰色的開胸毛衣，是父親的舊毛衣。她十四歲那年總是穿著它，袖子太長，要捲三摺才露得出手。父親說過很多次，說給她買一件新的，她不要。
她整個人縮進了那件舊毛衣裡。
二十年。
她查了二十年，查了每一間殮房，看了每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每一次掀開白布之前，她都要深呼吸三次。每一次看見那不是他，她都會鬆一口氣，然後又往下沉一點。
現在，他就坐在那裡，離她四步遠。
活生生的。
「允欣？」
他轉過頭來。
長方臉，膚色偏黃，兩頰凹陷，下巴有一圈青色的鬍渣。他把額頭上的工作眼鏡推上去一點，眼睛溫和而疲倦。
看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變軟了。
「睡醒了？」他說。聲音低沉，很溫柔，說得很慢。「你放學回來就說頭痛，一覺睡到現在。好點了嗎？」
駱允欣張開嘴。
她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停了兩秒。
她說話之前，總是要先停兩秒，像在整理證據。那是她做了二十年偵探養成的習慣。
「好點了。」她說。
她的聲音是一個少女的聲音，清脆的，細細的。
可是她說話的語法，是一個成年偵探的語法。精準，簡短，不帶任何語氣詞。
駱國棟看著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溫和的一笑，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
「肚子餓不餓？爸爸煮麵給你吃。」
他站起來。
他很高，一百七十八厘米，站起來的時候要微微低頭，才不會碰到頭頂那盞吊燈。
他走過她身邊，伸手在她的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上有許多細小的疤點，是電焊筆燙出來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磨舊的婚戒。母親在她六歲那年就去世了，可是那枚戒指，他一直沒有脫下來過。
他的手很暖。
駱允欣站在原地，等他走進廚房，等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鍋子放在爐頭上的聲音、打火的聲音。
然後她才鬆開毛衣袖子裡的拳頭。
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個半月形的印。
【偵查筆記・第一日・晚上八時】
觀察對象：駱國棟。四十六歲。職業：收音機維修師傅。
外觀：與記憶一致。體重目測較失蹤前最後一張照片重約三公斤。
神態：疲倦。晚飯時兩次停下筷子，望向書房門口。
習慣動作：螺絲批敲桌（思考）；轉動婚戒（——）
她寫到這裡，筆停住了。
轉動婚戒。
晚飯的時候，父親坐在她對面，吃一碗雞蛋麵。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轉。
轉了一圈，又一圈。
轉到那根手指的皮膚都發紅了。
她記得這個動作。
她記得這是父親害怕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
她小時候只見過一次。那是母親在醫院的最後一個晚上，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直轉那枚戒指，轉到護士走過來，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十四歲的她，在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二日這一晚，看著父親轉戒指，只會想：爸爸又在發呆。
四十一歲的她，看得出來。
他在害怕。
離失蹤還有九十日，他已經在害怕了。
「允欣。」
「嗯。」
「你今晚怎麼一直看著爸爸？」
她低下頭，用筷子挑了一根麵。
「沒有。」
「你的測驗溫習了沒有？」
「溫習了。」
她沒有溫習。她四十一歲，她連那一科考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是她知道自己明天會考六十二分，因為這個分數，她被父親帶去茶餐廳吃了一個菠蘿油，說是安慰獎。
那是她記得的、和父親最後的幾個好日子之一。
【偵查筆記・第一日・晚上九時十五分】
父親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響，碗碟在鋅盆裡碰來碰去。收音機開著，播著一段賽馬的評述，評述員的聲音又快又急。
駱允欣坐在工作桌旁邊的一張摺凳上，假裝在做功課。
她的眼睛沒有看課本。
她在看工作桌。
工作桌的左邊，放著一本收據簿。藍色的封面，是街口文具舖最便宜的那一種，一式兩份，中間夾著複寫紙。父親每修好一部收音機，就開一張收據，一份給客人，一份留底。
二十年前，這本收據簿是她最重要的證物之一。警察把它帶走了，後來還給她的時候，少了三頁。她為這三頁追了警署四年，最後得到的答覆是：證物處理過程中意外遺失。
她伸出手，把收據簿拉過來，翻開。
她用鉛筆尾敲著門牙。
嗒、嗒。
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十四歲的門牙比四十一歲的敏感，敲得有點痠。
收據一張一張地翻過去。修收音機，換喇叭，換真空管，修電視天線。客人的名字，地址，金額。七十元，一百二十元，四十五元。
翻到最後幾頁，她的手停住了。
最後幾張收據的留底上，客人一欄是空的。
地址一欄，也是空的。
金額一欄寫著：零。
一共三張。
每一張的日期欄上，都寫著同一個時間：晚上九時。沒有寫是哪一天。
每一張的「維修項目」一欄，都只寫了一個字。
鐘。
父親從來不修鐘。他只修收音機。
「允欣。」
廚房的水聲停了。
她把收據簿合上，推回原處，推到跟剛才完全一樣的角度，封面的一角對準工作桌邊上一道舊刮痕。
這是偵探的基本功：拿起來的東西，要放回原來的位置，連角度都不能差。
父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
「功課做完了嗎？」
「做完了。」
「早點睡。明天測驗。」
「嗯。」
她站起來，走回房間。
經過工作桌的時候，她用眼角掃了一下那本收據簿。
封面的一角，對準那道刮痕，分毫不差。
二十年前，警察還給她的那本收據簿，少了三頁。
她現在知道是哪三頁了。
【偵查筆記・第一日・晚上十時四十分】
她躺在床上，沒有睡。
床頭的收音機開著，調在一個播深夜節目的電台，一個女主持人用很輕的聲音讀聽眾的來信。
她在等。
她等的是那一聲咔嗒。
十時五十二分，房門開了。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黃線。一個高瘦的影子投在牆上，背微駝。
父親走進來，彎腰，伸手去扭床頭的收音機。
咔嗒。
沙沙聲停了。
房間裡只剩下街上的車聲。
然後他在門口站著。
駱允欣閉著眼睛，呼吸放得很慢，很勻，像一個熟睡的孩子。
二十年前，她每一晚都假裝睡著了，所以從來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這一次，她睜開了一條縫。
走廊的燈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太清楚。
可是她看得見他的手。
他的右手捏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轉。
一圈，又一圈。
然後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輕了，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沒有聽清楚。
他把門帶上了。
【偵查筆記・第一日・深夜十二時二十分】
她是被一股氣味弄醒的。
燒紙的氣味。
比下午那一點點淡淡的餘味濃得多。焦的，嗆的，帶著一點點油墨的酸。
她赤著腳下床，走到房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客廳是黑的。
只有一道光，從走廊盡頭那扇門的門縫裡透出來。
書房。
那道光不是燈光。它在跳動，一明一暗，橙紅色的，映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條會呼吸的線。
是火光。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赤著腳，貼著牆，一步一步走過去。
她走得很輕。十四歲的身體很輕，腳掌踩在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這種身體做跟蹤，比她四十一歲那副骨頭好用得多。
她在書房門口停下來，蹲下，把眼睛湊到門縫上。
書房很小，比客廳更擠。三面都是書架，第四面是一扇小窗，窗外是對面唐樓的後牆，一條窄窄的天井。
父親坐在書桌前。
書桌上放著一個鐵皮餅乾罐，罐蓋打開，罐裡在燒東西。
他手裡拿著一疊紙。
他把紙一張一張地抽出來，看一眼，然後折起來，放進餅乾罐裡。火苗舔上紙邊，紙捲起來，變黑，變成一片一片的灰，飄起來，又落下去。
他的臉被火光映成橙紅色。
他的眼鏡推在額頭上。
他在哭嗎？
她看不清楚。
她只看見他燒完最後一張，把罐蓋蓋上，雙手按在罐蓋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來。
她立刻往後退，退進黑暗裡，貼著牆，屏住呼吸。
書房的門開了。父親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個餅乾罐。他走進廚房，打開後門，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後樓梯，她聽見他走下去，腳步聲在樓梯井裡一級一級地往下。
後樓梯的最底下，是唐樓的垃圾房。
她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
然後她溜進了書房。
【偵查筆記・第一日・深夜十二時三十一分】
書房裡還有火的餘溫。
空氣裡是燒紙的焦味、墨水的氣味和陳年書頁的霉味。她從睡衣口袋裡摸出那支小手電筒——她睡前就把它放在口袋裡了，四十一歲的習慣——擰亮，光圈壓得很小，只照著地面。
書桌上很乾淨。
太乾淨了。一個每天在家裡修收音機的男人，書桌上不應該這麼乾淨。
她的手電筒照過桌面、照過椅子、照過地板。
地板上，書桌腳旁邊，有一小片灰。
是從餅乾罐裡飄出來的。
她蹲下去，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
灰碎了。
可是灰的下面，壓著一小片沒有燒完的紙角。
指甲那麼大。
她屏住呼吸，用兩根指頭把它夾起來，放在手心，用手電筒照著。
紙是黃色的，像是從一本舊簿子上撕下來的。邊緣焦黑，捲曲。
上面有字。
是父親的字跡。她認得。那種工整的、每一筆都寫得很慢的、修理工人寫收據時的字。
只剩下兩個字，和半個字。
第一個字是「九」。
第二個字是「十」。
第三個字只剩下左邊一半，一個「日」字旁。
九十日。
駱允欣蹲在書桌旁邊，手心托著那一小片紙角，一動不動。
手電筒的光圈照在她的左手手背上。
手背上，她今天下午用原子筆寫的那個數字。
90。
她慢慢地握起拳頭，把那片紙角握在手心裡。
然後她把拳頭，塞進了父親那件舊毛衣長長的袖子裡。
走廊盡頭，後樓梯傳來腳步聲。
一級，一級，往上走。
父親回來了。
她關掉手電筒。
在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客廳裡那部還開著的收音機，沙沙，沙沙。
她明明記得，今晚睡前，客廳裡每一部收音機都是關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