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不同時間的鐘
【偵查筆記・第四日】
距離失蹤：八十七日。
觀察對象外出紀錄：第一日，無。第二日，無。第三日，晚上八時四十分出門，十時五十分回家。未能跟蹤（原因：調查員被要求溫習測驗）。
推論：收據留底三張，維修項目「鐘」，時間「晚上九時」。對象每隔若干日，於晚上九時前後，前往某處修理或交收「鐘」。
下一次外出：未知。
行動：今晚起，每晚八時半於客廳守候。
——
她把筆記簿合上，塞進書包的夾層裡。
左手手背上，她早上用原子筆寫的數字已經有點化開了。
87。
她用鉛筆尾輕輕敲自己的門牙。
嗒，嗒。
十四歲的門牙，敲多了會痠。
【偵查筆記・第四日・晚上八時三十五分】
客廳的收音機在播一個點唱節目。
一個女聽眾打電話進來，點一首歌送給在外國讀書的男朋友。主持人的聲音甜得發膩。父親坐在工作桌前，戴著那副放大鏡片的工作眼鏡，用電焊筆焊一塊電路板。焊錫在筆尖融化，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松香的氣味一下子湧過來，刺得她鼻子發癢。
駱允欣坐在飯桌旁，面前攤開一本數學作業。
她做了四十分鐘，做了兩題。
第一題她做錯了。她四十一歲，二十幾年沒有碰過二元一次方程。
她的眼睛不在作業上。
八時四十分，父親放下電焊筆。
他把工作眼鏡推到額頭上，揉了揉眼睛，然後站起來，走進房間。
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換了一件外套。不是那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平時很少穿。
「允欣，爸爸出去買點零件。」
她停了兩秒。
「這麼晚？」
「鴨寮街有幾檔開到很晚。」他說，彎腰穿鞋，「你做完功課就睡，不用等我。」
「嗯。」
門關上了。
她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往下，數到第十四級，那是二樓的轉角。
她把作業簿合上，走進房間，把父親那件灰色的開胸毛衣套在校服外面，袖子捲了三摺。她把紅色膠圈重新紮了一次，把低馬尾紮緊，額前的瀏海用手指撥順。
然後她從書包裡拿出小手電筒，塞進毛衣口袋。
她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月曆。
十二月二十一日那一格，是空白的。
她沒有想太多。
【偵查筆記・第四日・晚上八時五十分】
一九九八年的上海街，比她記憶中亮。
她記得二〇二〇年代的上海街，很多舖頭都關了，拉下的鐵閘上貼滿招租的告示。可是一九九八年的上海街，每一間舖頭都開著燈：五金舖、神香舖、做招牌的、賣佛具的。霓虹燈招牌一個疊一個，紅的綠的黃的，把整條街的夜空都染成了一片髒兮兮的橘色。
空氣裡是燒臘的油香、五金舖的鐵鏽味，和一陣一陣從渠口冒上來的臭水溝氣。
父親走在前面，大約五十米。
他很高，背微駝，在人群裡很好認。
她跟著。
十四歲的身體做跟蹤，比她四十一歲那副骨頭好用得多。個子小，混在放學補習回家的學生堆裡，沒有人會多看一眼。她穿著校服，外面套一件過大的毛衣，看起來就是一個剛補完習、在街上閒逛的初中生。
可是十四歲的腿很短。
父親走一步，她要走一步半。
他在窩打老道轉左，過馬路，往深水埗的方向走。
她小跑了幾步，跟上去。
她記得這條路。
二十年前，那個賣糖水的阿婆就是在這個路口，看見一個高瘦的男人，背微駝，穿深藍色工作外套，往深水埗的方向走。
那是十二月二十一日。
今天是九月二十五日。
他走的是同一條路。
【偵查筆記・第四日・晚上九時零八分】
鴨寮街。
晚上九時，大部分的攤檔已經在收了。帆布一塊一塊地被拉下來，綁好，攤檔上堆滿了舊收音機、舊電話、舊相機、一箱一箱的電線和插頭。有一個檔主還沒有收，坐在一張小膠凳上聽收音機，收音機在播賽馬，播得很大聲。
父親沒有停。
他穿過鴨寮街，轉進旁邊一條更窄的橫街。
橫街很暗，只有一盞街燈，燈罩上積滿了死去的飛蛾。兩邊是舊唐樓，一樓都是舖頭，大部分已經拉下了鐵閘。
只有一間還亮著燈。
她在橫街的轉角停下來，貼著牆，把自己藏在一個大垃圾桶後面。
那是一間很小的舖頭，門面不到兩米寬，玻璃門，玻璃門上用金漆寫著四個字：福臨鐘錶。
透過玻璃門，她看得見舖頭裡面。
鐘。
滿牆都是鐘。
掛鐘、座鐘、布穀鳥鐘、舊式的木框擺鐘、銅製的航海鐘，一個挨一個，從地板一直掛到天花板，連天花板上都吊著幾個。琥珀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那些銅製的鐘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昏暗的金光。
每一個鐘，都停在不同的時間。
三時十五分。七時四十分。十一時零二分。九時整。十二時三十三分。
沒有一個在走。
可是她聽得見滴答聲。
隔著玻璃門，隔著一條橫街，她聽得見。數十個鐘錶同時滴答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個的節奏都有一點不同，疊在一起，像一場很密很密的雨。
明明沒有一個在走。
父親推門走了進去。
門上掛著一個銅鈴，叮一聲。
【偵查筆記・第四日・晚上九時十一分】
店舖的最深處，有一張高腳凳。
高腳凳上坐著一個人。
他很矮，很結實，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鐘。圓臉，皮膚白皙光滑，一條皺紋都沒有。全白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側分，油亮得像銀線。
他的左眼，戴著一枚修錶用的單片放大鏡。
右眼漆黑，平靜。
他穿一件深棕色的燈芯絨背心，裡面是白色的長袖恤衫，胸前掛著一隻懷錶。
他面前的工作桌上，放著一個鐵盒，鐵盒裡裝滿了齒輪，大大小小，銅的鐵的，在燈下閃閃發光。他手裡拿著一把小鑷子，正在撥弄其中一個齒輪。
父親進門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他只是把頭歪向一側。
像在聽什麼。
駱允欣隔著玻璃門，看著那個人的手。
雙手手腕上，各戴著三隻手錶。
六隻手錶。
她瞇起眼睛。十四歲的眼睛比四十一歲好得多，看得很遠，很清楚。
六隻手錶，每一隻都停在不同的時間。
右手手背上，有一個圓形的胎記，淡褐色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放射狀紋路。
像一個鐘面。
父親在工作桌前坐下。
那個人終於放下了鑷子。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很淺，很淡，一動不動，好像那個笑是被人用針縫在臉上的。
他們開始說話。
她聽不見。
她只看見父親在說話的時候，右手捏住了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轉。
一圈，又一圈。
那個人一直在笑。
然後，那個人從胸前拿起那隻懷錶，打開錶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上發條的小旋鈕，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擰。
擰了很久。
擰完了，他才開口說話。
說了一句。
很短。
父親轉戒指的手，停住了。
【偵查筆記・第五日】
距離失蹤：八十六日。
觀察對象：杜姓男子（據店名推斷，全名可能為「杜福臨」或店名另有來源，待查）。深水埗福臨鐘錶舖東主。外貌：（見附頁素描）。
特徵：雙腕各戴三錶，均停；右手背圓形胎記；左眼單片放大鏡；言談前先上懷錶發條。
對象與杜某會面約四十分鐘。對象離開時，神情——
她寫到這裡，停了筆。
她不知道要寫什麼。
她只記得，昨晚父親從鐘錶舖走出來的時候，站在橫街那一盞積滿飛蛾的街燈下，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躲在垃圾桶後面，雙手握拳，塞進毛衣的袖子裡。
她在想一件事。
二十年前，她查遍了鴨寮街每一個擺攤的人、每一間收音機零件舖。
她從來沒有查過一間鐘錶舖。
因為她從來不知道，這條橫街上有一間鐘錶舖。
二〇〇〇年代，她拿著父親的照片，走遍了鴨寮街附近的每一條橫街。這一條，她也走過。她記得很清楚，這一條橫街的一樓，全部是空置的舖位，拉著生鏽的鐵閘，鐵閘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告示。
沒有一間叫「福臨鐘錶」的舖頭。
一間都沒有。
【偵查筆記・第九日】
距離失蹤：八十二日。
收據留底上的「晚上九時」，第二次出現：今晚。
她知道，因為今早她偷看了工作桌上的收據簿。最新一張留底，客人一欄空白，金額零，日期欄寫著：今晚九時。
維修項目：鐘。
她決定了。
今晚，她不讓他去。
【偵查筆記・第九日・晚上八時二十分】
她的方法很簡單。
八時二十分，她從房間裡走出來，臉色蒼白，一隻手按著肚子，另一隻手扶著牆。
「爸爸。」
父親從工作桌前抬起頭：「怎麼了？」
「肚子痛。」
十四歲的時候，她真的有過這種肚子痛。那是她十四歲那年秋天第一次來經痛，痛得在床上打滾。父親手足無措，在廚房裡煲了一整晚的薑茶，又跑到樓下的藥房敲門，把已經關門的藥劑師叫起來。
她記得那一晚。
那是十月。
她提早了三個星期。
父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扔下電焊筆，站起來，走過來扶住她，大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發燒嗎？」
「沒有。就是痛。」
「哪裡痛？」
她停了兩秒。
她在想，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會怎樣形容這種痛。
「……下面。」
父親的手僵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他那張長方臉上，兩頰凹陷的地方，慢慢地紅了起來。
「我……我去煲薑茶。」他說，「你去躺著。躺著。」
他扶她回房間，替她蓋好被子，又手忙腳亂地跑出去。她聽見廚房裡鍋子碰到爐頭的聲音、水龍頭的聲音、打火的聲音、切薑的聲音。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條像河一樣的裂紋。
八時四十分。
父親沒有換外套。
九時。
父親在廚房裡煲薑茶。
九時二十分。
父親端著一碗薑茶走進來，放在她的床頭。碗很燙，他用一塊毛巾墊著。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喝。
他沒有出門。
她喝了一口薑茶。很辣，很甜，薑的辛味一路燙到胃裡。
她喝著，一邊從碗沿上方看著父親。
父親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軟，很溫和，可是在那份溫和底下，有一樣她看得懂、十四歲的她卻看不懂的東西。
他的右手，捏著左手的婚戒。
在轉。
一圈，又一圈。
【偵查筆記・第十日】
距離失蹤：——
她早上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是拿起原子筆，在左手手背上寫下新的數字。
她算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一日，減去九月二十九日。
八十一。
她寫了一個「8」。
然後她停住了。
她看見床頭櫃上，那碗昨晚喝剩的薑茶旁邊，放著一本月曆。
那不是她的月曆。
是父親書房裡那一本。紅色的硬皮封面，印著一間五金舖的名字，每一頁是一個月。
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把它拿出書房。
月曆翻開在十二月。
十二月二十一日那一格，是空白的。
十二月十六日那一格，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
一個很細的、很工整的圈。
她認得那支紅筆的筆跡。
是父親的。
她盯著那個紅圈，一動不動。
五天。
她讓他留在家裡一個晚上。
他的失蹤日期，提前了五天。
她把原子筆放下，看著左手手背上那一個孤零零的「8」。
她沒有寫下去。
她把手握成拳頭，塞進了毛衣的袖子裡。
【偵查筆記・第十二日・下午四時】
她沒有再等晚上九時。
她放學之後，直接搭巴士去了深水埗。
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走進那條橫街。白天的橫街跟晚上不一樣。兩邊的舖頭大部分開著：一間賣舊電器，一間修鞋，一間賣香燭。陽光從兩邊唐樓之間一條窄窄的縫裡照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福臨鐘錶舖的玻璃門關著。
她推門。
叮。
【偵查筆記・第十二日・下午四時零三分】
舖頭裡面，比她從外面看的還要小。
一走進去，滴答聲就把她整個人包住了。
數十個鐘錶，同時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場很密很密的雨，從四面八方落下來，落在她的頭上、肩上、耳朵裡。
她抬頭看。
每一個鐘，都停著。
三時十五分。七時四十分。十一時零二分。
沒有一根指針在動。
可是滴答聲沒有停。
琥珀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得舖頭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像泡在一杯濃茶裡。空氣裡是機油、銅鏽和一種很淡很淡的、像舊報紙的氣味。
高腳凳上，那個人坐著。
一動不動。
他把頭歪向一側，像在聽她體內的滴答聲。
「駱小姐。」
他開口了。平靜，緩慢的中音，每一個字都像落在秒針上，節奏一模一樣。
她沒有答。
她停了兩秒。
她在整理證據。
「你認得我。」她說。精準，簡短，不帶語氣詞。
「你爸爸常常說起你。」
「他說什麼？」
那個人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胸前拿起懷錶，打開錶蓋，捏住發條的小旋鈕，慢慢地擰。
擰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說，你長大之後，會很聰明。」
「我現在就很聰明。」
那個人笑了。那個笑，跟他剛才掛在臉上的一模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是。」他說，「你現在，比你應該的聰明很多。」
她的背脊一冷。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得筆直。
「你跟我爸爸，在交易什麼？」
那個人沒有答。
他伸出右手，把工作桌上那個裝滿齒輪的鐵盒，往她的方向推了一推。
右手手背上，那個像鐘面的圓形胎記，在琥珀色的燈光下，顏色好像深了一點。
「你爸爸修收音機，」他說，「我修鐘。收音機收的是遠處的聲音。鐘收的是時間。」
「我不是來聽故事的。」
「我知道。」他說，「你是來找證據的。」
他看著那個鐵盒。
「證據在這裡。你拿一個去看看。」
她看著那一盒齒輪。
她是偵探。偵探不會隨便碰嫌疑人遞過來的東西。
可是她十四歲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她的指尖，碰到了最上面那一個銅齒輪。
【偵查筆記・第十二日・下午四時零九分】
冷。
那是她第一個感覺。
不是齒輪的冷。是一間房間的冷。
白色的房間。
刺眼的白。
她站在一張床邊。床很小，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下巴，看不見臉。床邊有一部機器，機器上一條綠色的線，一跳一跳。
她低頭。
她看見一隻手。
一隻大人的手，男人的手，手指上有很多細小的疤點，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磨舊的婚戒。
那隻手，握著床上那個人露在被子外面的一隻手。
一隻很小的手。
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邊上有被咬過的痕跡。
那隻大手在發抖。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她自己的喉嚨裡。
低沉，溫柔，說得很慢，句尾有一聲輕輕的嘆息。
「多少都可以。」
那個聲音說。
「多少都可以。」
【偵查筆記・第十二日・下午四時十分】
她猛地把手縮回來。
齒輪掉回鐵盒裡，噹的一聲。
她大口喘氣，雙手握拳，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一個落地擺鐘上。擺鐘晃了一下，裡面的鐘擺碰到木框，咚。
舖頭裡的滴答聲，好像大了一點。
那個人坐在高腳凳上，還是那樣笑著。
「看見了？」他說。
她沒有答。
她在發抖。
她四十一歲，她見過無數具屍體，掀開過無數張白布。她從來沒有抖成這個樣子。
那不是她的記憶。
那是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
她把手伸進書包，摸出那本卡通兔子封面的偵查筆記，翻開。
她要把剛才看見的東西寫下來。這是偵探的第一條規矩：任何線索，第一時間記錄，不能靠腦子。
她翻到最新一頁。
她的筆停住了。
她翻到前一頁。
又翻到再前一頁。
第一日。
【偵查筆記】
案件：駱國棟失蹤案。
調查二十年查到的線索，她在第一日就全部抄進了這本簿子裡。一條一條，編了號。
第一條：窩打老道與上海街交界，晚上九時十五分，賣糖水的阿婆目擊。
第二條：失蹤前三個月，每星期提款五百元。
第三條：——
她看著第三條。
第三條寫著什麼，她看得見。字是她自己寫的，圓圓胖胖的，十四歲的字跡。
可是她不記得了。
她看著那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得懂每一個字，可是那一行字在她的腦子裡，沒有連著任何東西。
像一條剪斷了的電線。
她記得自己查過二十年。她記得第一條，記得第二條，記得第四條、第五條。
第三條，是空的。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你做了什麼？」
那個人把懷錶放回胸前。
「我什麼都沒做。」他說，「是你碰的。」
「碰了會怎樣？」
「碰了，」他說，每一個字都落在秒針上，「你會記得一件不屬於你的事，然後忘記一件屬於你的事。」
他把頭歪向一側，看著她。
「很公平。」
【偵查筆記・第十二日・晚上十一時五十分】
她回到家的時候，父親已經睡了。
客廳的燈關著，只有工作桌上一盞小檯燈還亮著，照著一部拆開了的收音機。
她沒有開燈。
她赤著腳，走進書房。
書桌上，那本紅色硬皮的月曆，放回了原位。
她打開小手電筒，把光圈壓得很小，照著月曆。
十二月。
十二月十六日那一格，是空白的。
紅圈，移到了十二月十一日。
又提前了五天。
她去了一趟鐘錶舖。
她碰了一個齒輪。
她站在書桌前，看著那個紅圈，手電筒的光在她手裡微微地抖。
她在腦子裡算。
九月三十日，到十二月十一日。
七十二天。
她只用了十二天，就讓父親少了十八天。
她蹲了下去。
不是因為腿軟。
是因為手電筒的光圈，在她發抖的時候，照到了書桌底下。
書桌的抽屜下面，貼著一樣東西。
用膠紙貼著。膠紙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
她伸手，把它撕了下來。
是一本簿子。
很薄，黑色的封面，封面上什麼都沒有寫。
她坐在書桌底下，背靠著桌腳，把簿子放在膝蓋上，用手電筒照著，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是父親的字跡。那種工整的、每一筆都寫得很慢的、修理工人寫收據時的字。
「允欣，如果你回來了，不要救我。」
手電筒的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客廳裡，那部拆開了的收音機，自己響了起來。
沙沙，沙沙。
調頻的旋鈕，在沒有人碰它的情況下，一格一格地轉。
轉到一個電台。
一個女主持人，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在讀一封聽眾來信。
「這一封信，是一位父親寫給他女兒的。他說，他的女兒今年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