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碗甜湯
【下午五時四十分・接單】
電話響了。
何浚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廚房的不鏽鋼工作桌前,手裡握著一把片刀,刀刃上沾著幾片薑絲。
炭爐剛生好火,劈啪劈啪地響著,爐口的熱氣往上湧,把他額頭的汗蒸了出來。汗從藏青色頭巾的邊緣滲出來,順著剃得只剩一層薄黑的寸頭往下流。他低頭看自己握刀的手:兩條粗壯的前臂上布滿被熱油濺出的點點淺疤,左手食指缺了半片指甲,那是學徒時被刀削去的。窗外的天空是黃昏的橘色,貨櫃碼頭的吊臂還沒有亮燈,像一排排黑色的長頸鳥站在海邊。
牆上的電話繼續響。
老式的撥盤電話,鈴聲又尖又急,一聲接一聲。
學徒麥燦從後門探進頭來,一頭黃毛,嘴裡還咬著半支沒點的煙:「師傅,電話啊。」
何浚沒有接。
他放下刀,從腰間取下那條白毛巾,攤開來看。毛巾邊上用紅線繡著一行正字,一個正字五劃。十九個正字,再加三劃。
九十八。
他從圍裙口袋裡取出針線包,那是第十一輪之後他就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穿針,引線,在最後那三劃旁邊繡下一條短短的豎線。
九十九。
電話還在響。
麥燦站在門口,看看電話,又看看他,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師傅?你不接?」
「接。」何浚把針插回針線包,把毛巾重新折好掛回腰間,「讓它再響兩聲。」
「為什麼?」
「因為它每一次都響十一聲。」
麥燦張大嘴,一臉莫名其妙。
第十一聲響完,何浚拿起聽筒。
「何師傅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柔細緩慢的老派女聲,每一句都很短,最後一個字輕輕放下,「我姓甘。今晚七時,十二位。我七十歲生日。」
「甘太。」何浚說,「今晚七時,十二位,壽宴。」
「我要一席家常的。不用花巧。」
「冷盤,陳皮醬牛腱。熱葷,花雕蒸膏蟹。燉湯,花膠燉雞。主菜,燒鵝、清蒸石斑。飯,豬油撈飯。點心,壽包。甜湯,杏仁茶。」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什麼?」
「甘太,這是西環的老規矩。」何浚說,「七十壽宴,就是這一席。」
這是謊話。
這一席是甘淑華自己點的。第一輪的時候,她在電話裡一道一道唸給他聽,唸到杏仁茶的時候,聲音特別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那時候沒有在意。
第九十九次,他記得每一個字的輕重。
「好。」甘淑華說,「就這一席。」
她掛了電話。
何浚把聽筒放回去,轉過身,看著廚房。
不鏽鋼工作桌反射著炭火的橙紅,牆上一排掛勾掛著大小不一的鐵鑊和鑊鏟。刀架上插著他的七把刀:片刀、斬骨刀、剔骨刀、薄刃、魚刀、小刀、雕花刀。
他走過去,把七把刀一把一把抽出來,按長短排在砧板上,再數一遍。
七把。
一把不多,一把不少。
「阿燦。」
「師傅?」
「今晚我什麼都不改。」
麥燦眨眨眼:「本來也沒有要改啊。」
何浚沒有解釋。
這一輪,他不救任何人。
這一輪,他只看。
【下午六時十五分・備料】
九十九次裡,他改過菜單三十一次。
第一次改,他以為是杏仁茶有問題,把杏仁茶換成紅豆沙。結果全桌在紅豆沙之後倒下。
第二次改,他把所有甜湯都拿掉,換成水果。結果全桌在吃完水果之後倒下。
第五次,他什麼甜的都不上,直接上熱茶送客。結果全桌在熱茶之後倒下。
第十四次,他連燉湯也拿掉了。全桌在最後一道菜之後倒下。
不管最後一道是什麼,全桌都在九時四十五分倒下。
他站在砧板前切陳皮,刀聲一下一下,均勻得像鐘擺。陳皮是他自己曬的,放了十五年,切開的時候有一股濃烈的柑香,香得刺鼻,香得他眼角發酸。
麥燦在旁邊剝蒜頭,偷偷看他:「師傅,你今天怪怪的。」
「怎麼怪?」
「你切陳皮的時候在數數。」
何浚的刀頓了一頓。
「數什麼?」
「我聽不清楚,好像是……三十七、三十八。」
何浚低頭看了一眼砧板上的陳皮絲,又繼續切。
「一條陳皮,切四十二刀。」他說,「切多了苦,切少了澀。」
麥燦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剝蒜。
那不是他在數的東西。
他在數的是秒。
第六十輪之後,他開始把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刻在腦子裡,像一張只有他看得見的時間表。
七時零二分,甘淑華進門。
七時零五分,韋志朗和林佩思進門,兩夫妻在樓梯口吵了一句,進門時林佩思的眼眶是紅的。
七時十一分,律師葛振邦進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會把文件袋放在自己的椅子底下。
七時十四分,古董商程觀海進門。他會先走到窗邊看一眼碼頭的吊臂,再回到桌前坐下,把一杯花雕舉起來聞一聞,不喝。
七時二十五分,冷盤上桌。
九時四十一分,甜湯。
九時四十五分,散席。
每一輪都是同一張時間表,偏差不超過兩秒。
他試過在冷盤之前把所有客人趕走。他們在樓梯間倒下。
他試過報警。警察在九時三十分到達,九時四十五分,警察和客人一起倒下。
他試過自己不上菜,把廚房的門鎖起來。九時四十五分,他聽見廳裡十二個人同時倒地的聲音,像一整疊碗碟從高處跌下。
那一輪之後,他有十輪沒有再試過任何事,只是照著菜單一道一道地做,一道一道地上。
那十輪之後,他嚐不出甜了。
切到第四十二刀,他放下刀,看著砧板上細如髮絲的陳皮。
九十八次,他改的全是「什麼」。
改菜,改碗,改人,改地方。
他從來沒有想過去看「什麼時候」。
【下午六時五十分・排碗】
「師傅,碗要排了。」
麥燦抱著一疊白瓷碗走進來,十二只,疊得高高的,走一步晃一下。
何浚接過來,放在工作桌上,一只一只排開。
這一套碗是甘淑華指定的,說是她先夫生前在景德鎮訂的,碗底有一個手寫的「韋」字。第一輪的時候,她親自叫人送來,還附了一張字條:用這套碗,一只都不能少。
他把十二只碗全部翻過來,排成一個圓,像酸枝桌上的座位。
甘淑華坐主位。她右手邊是長子韋志朗,左手邊是二女兒韋嘉敏。韋志朗旁邊是媳婦林佩思,林佩思旁邊是孫子韋子聰。韋嘉敏旁邊是她丈夫邵啟明。再下去是甘淑華的妹妹甘淑儀、甘淑儀的兒子霍文傑、老朋友岑太、家庭醫生溫卓如、律師葛振邦。
最後一個位子,正對主位的下首,是程觀海。
何浚的手指在那只碗的碗底停了一下。
九十八次,程觀海都是最後一個倒下的。
每一次,他倒下之前都會看何浚一眼。
那一眼,何浚到第七十輪才注意到。第八十輪才開始覺得不對勁。到了第九十八輪,那一眼已經像一根魚骨卡在他的喉嚨裡。
可是他不能確定。
一個人倒下之前看廚師一眼,也許只是因為廚師站在門口。
他把碗翻回正面,用白毛巾把每一只擦一遍。碗是乾的,他還是擦。
麥燦在旁邊看著,小聲說:「師傅,碗已經乾了。」
「我知道。」
他繼續擦。
【晚上七時零二分・入席】
甘淑華是扶著樓梯扶手上來的。
西環的戰前唐樓沒有電梯,四層樓梯又窄又陡,木扶手被幾十年的手掌磨得發亮,摸上去冰涼滑膩。她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停了一下,右手拿著那只磨舊的鱷魚皮小包,左手按著胸口,輕輕喘了兩口氣。
何浚站在門口迎她。
「甘太。」
甘淑華抬起頭,從眼皮底下看上來。她一身墨綠底金線的織錦旗袍,外頭披著白色羊毛披肩,銀白的圓髻上插著一支翡翠髮簪。眉毛畫得纖細彎長,塗著舊式正紅口紅的嘴唇抿著,唇紋一條一條地清清楚楚。
「你就是何師傅。」
「是。」
「比我想像中年輕。」
「三十九。」
「嗯。」她點點頭,眼尾一彎,像施捨了一個笑,「年輕就好。年輕人記性好。」
九十九次,她每一次都說這一句。
何浚垂下眼,看她的手。
她右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比指節大一圈,戒圈上纏著紅線,在門口的燈下閃了一閃。
「甘太請入席。」
她走進宴席廳,在主位坐下,把鱷魚皮小包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壓在包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由橘轉紫,碼頭的吊臂一支一支亮起了燈。
七時零五分,樓梯口傳來兩個人壓低聲音的爭吵。
「……你媽今天生日,你就不能忍一晚?」
「我忍了二十年了。」
然後是林佩思紅著眼眶走進來,韋志朗跟在後面,臉色鐵青,一進門就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何浚在心裡劃了一劃。
七時零五分,準時。
七時十一分,律師葛振邦。牛皮紙文件袋。椅子底下。
七時十四分,程觀海。
他是最後一個上樓的。腳上一雙布鞋,踩在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深棕色的絲質長衫配西褲,胸前別著一枚舊懷錶,半白的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側分,唇上兩撇小鬍子修得極整齊。
他一進門,沒有先跟主人家打招呼,而是走到窗邊,看著碼頭的吊臂。
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是這樣。
何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程觀海看了大約十秒,轉過身,走回桌前。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側過臉,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何師傅。」他的聲音是悠揚的中音,語氣像在講古,「今晚的陳皮,是十五年的吧?」
這一句,九十九次都有。
第一輪的時候,何浚還覺得這個客人識貨,心裡有幾分得意。第五十輪的時候,他開始覺得這句話來得太準。
第九十九輪,他終於想到要問一個問題:一個人隔著一道門,聞一聞,就能說出陳皮的年份?
程觀海也不等他答,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翹起二郎腿,拿起面前的花雕酒杯,舉到鼻子下面聞了一聞。
不喝。
何浚轉身走進廚房,雙手按在不鏽鋼工作桌上。
桌面冰涼。他的手心是濕的。
【晚上七時二十五分・冷盤】
陳皮醬牛腱切得薄如紙,一片一片疊成扇形,淋上深褐色的陳皮醬,醬汁在白瓷盤上慢慢攤開。
麥燦捧起盤子,正要往外走。
「等一等。」
何浚把手搭在他肩上。
「阿燦,你聽好。你出去之後,大少爺會說『終於上菜了』,二小姐會叫他小聲一點。小少爺會伸手去夾第一塊,他奶奶會輕拍手袋兩下,他就縮手。」
麥燦扭過頭看他:「師傅,你在說什麼?」
「然後岑太會說:『這陳皮醬,我四十年前在上環吃過一次。』」
「你怎麼——」
「去。」
麥燦將信將疑地捧著盤子走出去。
何浚站在門口。
冷盤放在桌子正中,還沒有放穩,韋志朗就開口了:「終於上菜了。」
韋嘉敏瞪了哥哥一眼,壓低聲音:「你小聲一點。」
十六歲的韋子聰已經把筷子伸出去了,筷子尖剛碰到最上面那片牛腱,主位上的甘淑華輕輕拍了兩下膝上的鱷魚皮小包。
啪、啪。
韋子聰的筷子縮了回去。
麥燦站在桌邊,捧著空托盤,背脊一點一點地僵直起來。
岑太夾起一片牛腱,放進嘴裡,細細咀嚼了一會兒,眯起眼睛:「這陳皮醬,我四十年前在上環吃過一次。」
麥燦手裡的托盤「哐」一聲撞在桌角。
全桌的人都看向他。
他慌忙鞠了個躬,退回廚房,一進門就抓住何浚的手臂,聲音在抖:「師傅!你……你是不是認識他們?」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要說什麼?」
何浚從他手裡接過托盤,放在桌上。
「再過二十秒,溫醫生會打一個噴嚏,」他說,「因為窗邊有風,他坐的位子正對著窗。」
麥燦瞪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十八、十九、二十。
廳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噴嚏。
然後是溫卓如的聲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點風。」
麥燦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壽包。他退後了兩步,背撞到冰櫃門上,那支一直咬著的煙終於掉在地上。
「師傅……」他的聲音發乾,「你是神仙嗎?」
何浚彎腰拾起那支煙,放回他的圍裙口袋。
「不是。」他說,「我只是在這一晚待得太久了。」
【晚上八時零五分・熱葷】
花雕蒸膏蟹出爐的時候,整個廚房都是酒香。
何浚掀開蒸籠蓋,一大團白霧撲在臉上,燙得他瞇起眼睛。膏蟹殼紅得發亮,蟹膏從殼縫裡溢出來,凝成一塊一塊金黃色的油脂。蟹身下墊著的蛋白吸飽了花雕,微微發黃。
他用筷子夾起一小塊蛋白,放進嘴裡。
鹹、鮮、酒香。
沒有甜。
蟹肉本來應該是甜的。他記得那種甜,記得很清楚,就像記得一個已經過世的人的聲音。可是舌頭已經不認得了。
麥燦端著蒸盤出去。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何浚,像怕他會突然消失。
何浚跟在後面,站在門口。
這一次,他盯著的不是手。
他盯著的是程觀海的眼睛。
狹長的鳳眼,眼尾有細細的笑紋。那雙眼睛正在看桌上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慢,像在清點每一個人身上戴了什麼、值多少錢。
看到甘淑華的時候,停了一下。
看到葛振邦椅子底下的牛皮紙文件袋時,又停了一下。
然後那雙眼睛轉過來,落在何浚身上。
何浚沒有避開。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十一個人、一盤熱騰騰的花雕蒸膏蟹,對望了三秒。
程觀海先移開視線。他伸出左手,撥了一顆紫檀佛珠。
佛珠碰佛珠,「嗒」的一聲,很輕。
九十八次,這一聲一定都在。
只是九十八次,何浚都沒有去數那串佛珠有多少顆,也沒有去看他撥的是哪一顆。
這一次他看了。
一百零八顆的小葉紫檀,繩結上垂著一顆碧綠的佛頭。程觀海撥過去的那一顆,離佛頭已經隔了一大段。
一個人如果每天撥一顆佛珠,是在數日子。
一個人如果每一輪撥一顆——
何浚的手指碰到了圍裙口袋裡的溫度計。
冰涼的金屬外殼。他攥住了,沒有放。
【晚上八時四十分・主菜】
燒鵝斬件的時候,何浚的刀越下越快。
斬骨刀一下一下地落在砧板上,鵝皮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踩在薄冰上。油從斬開的鵝肉裡滲出來,順著砧板的木紋往下流。
篤篤篤篤篤。
麥燦縮在一旁,不敢說話。整個廚房只剩下刀聲。
他在想程觀海。
九十八次,他懷疑過桌上的每一個人。
第二十輪,他懷疑韋志朗,因為韋志朗和母親吵架吵得最兇。他讓韋志朗的碗空著上桌。韋志朗照樣倒下。
第三十五輪,他懷疑律師葛振邦,因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裡是甘淑華的遺囑。他在葛振邦上樓之前把他攔在樓梯口,說廚房漏氣,叫他改天再來。葛振邦走了。九時四十五分,剩下的十一個人照樣倒下。葛振邦死在樓下的街上,死因不明。
第四十八輪,他懷疑溫醫生,因為溫醫生隨身帶藥箱。他把藥箱藏在米缸裡。沒有用。
第五十六輪,他懷疑甘淑華自己。
那一輪,他在上甜湯之前走到主位旁邊,低聲問她:「甘太,你是不是想跟全家一起走?」
甘淑華抬起頭看他,淺褐色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笑了,只是眼尾一彎。
「何師傅,」她說,「你想太多了。」
九時四十五分,她和所有人一起倒下。
九十八次,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程觀海。
因為程觀海每一輪都只做同樣的事:看窗外、聞酒、不喝、說陳皮、看人、撥佛珠、最後一個倒下。
分毫不差。
何浚的刀慢了一拍。
分毫不差。
九十八次,他改了那麼多事。有幾輪,他把整座唐樓的燈都關了;有一輪,他在客人進門前把樓梯的木扶手拆了。每一次,桌上的人都會因為他的改動而跟著變一點:有人罵,有人走,有人哭,有人換了座位。
只有程觀海不變。
不管他怎麼改,程觀海都會在七時十四分進門,走到窗邊,說陳皮,聞酒,不喝。
一個人如果不受任何變化影響,那他要不是一塊石頭——
就是他早就知道每一個變化會從哪裡來。
篤。
斬骨刀落下,把最後一塊鵝胸斬成兩半。
何浚沒有證據。
他只有一串佛珠,一句陳皮,和九十八個眼神。
【晚上九時十五分・點心】
壽包是麥燦捏的。
一個一個白白胖胖的包子,頂上點著一點紅,擺在竹蒸籠裡,像一群圓臉的小孩。蒸籠一掀開,麵香和蓮蓉的甜香一起湧出來。
何浚聞得到甜香。
他只是嚐不出。
麥燦把壽包端出去的時候,廳裡響起了一陣笑聲。韋子聰拿起一個壽包對著他奶奶晃了晃,說了句「奶奶長命百歲」,甘淑華的眼尾又彎了一下。
這一幕,每一輪都有。
每一輪何浚都站在門口看著,看著這一家人在壽包上桌的那十分鐘裡,好像真的是一家人。
然後二十六分鐘之後,他們全部死去。
麥燦回到廚房,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師傅。」
「嗯。」
「剛才……那個穿長衫的阿伯,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何浚轉過頭。
「他說什麼?」
「他說,」麥燦舔了舔嘴唇,好像那句話燙嘴,「『你師傅今晚很用心。』」
何浚沒有動。
「就這樣?」
「就這樣。」麥燦撓了撓那頭黃毛,「可是師傅,他說『今晚』的時候,那個『今』字說得特別重。」
【晚上九時四十一分・甜湯】
杏仁茶上桌的時候,窗外貨櫃碼頭的吊臂正好亮起最高那一盞紅燈。
十二只白瓷碗排在酸枝圓桌上,碗裡的杏仁茶冒著細細的白煙。暖黃的吊燈照下來,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一面沒有波紋的小湖。苦杏仁的香氣從碗口升起,混著席上殘留的花雕酒味和燒鵝的豬油香,在廳裡慢慢地散開。
何浚站在廚房門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主位上的甘淑華用手帕在嘴角印了一印,才伸手去拿湯匙。
右手無名指上纏著紅線的婚戒。她拿湯匙的時候,小指微微翹起來,湯匙在碗邊輕輕刮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
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是這一聲。
然後是長子韋志朗。他把湯匙直接插進碗裡,舀了一大口,燙得吸了一口氣。
然後是林佩思,然後是韋子聰,然後是韋嘉敏。
何浚沒有看他們。
他看著牆上的鐘。
九時四十二分零五秒,碗碟碰撞聲響起。那是坐在下首的葛振邦把湯匙放回碟上,碰到了醬油碟。每一輪,同一秒,同一聲。
九時四十三分,韋子聰先咳了一聲。
少年把手按在喉嚨上,愣了一下,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咳。他母親林佩思轉頭去看他,還來不及開口,自己也彎下了腰。
九時四十三分二十秒,甘淑華把筷子並攏,平放在碗上。
全桌本來應該立刻靜下來。
可是全桌已經沒有人能說話了。
葛振邦撞翻了身旁的酒杯,花雕酒順著酸枝桌面流到桌邊,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溫卓如還想站起來去看其他人,走了兩步,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岑太抓住桌布,把半桌的碗碟都扯到地上,碎瓷片濺到何浚腳邊。
麥燦在他身後尖叫。
九十九次,麥燦每一次都尖叫。
何浚沒有回頭。他只看著一個人。
程觀海最後一個。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深棕色的絲質長衫下擺垂到地板。他沒有抓喉嚨,沒有掙扎,只是伸手按住胸前的懷錶,把錶蓋打開,低頭看了看秒針。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何浚一眼。
九十九次,那一眼都一樣。
可是這一次,何浚看清楚了那一眼裡的東西。
那不是求救。
那不是恐懼。
那是一個人坐在戲院最後一排,看著一齣他已經看過太多次的戲,終於看見台上的演員抬起頭,望向觀眾席。
那是期待。
程觀海慢慢閉上了眼睛。
九時四十五分,整個宴席廳只剩下吊燈的嗡嗡聲。
【晚上九時四十六分・收碗】
何浚走回廚房。
炭爐裡的火已經燒得只剩暗紅,爐邊的鐵架上放著他那碗試味用的杏仁茶,已經涼了。
他拿起那碗湯,喝了一口。
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有一點點苦,和一點點燙過之後殘留在舌根的澀。
他把碗放下,從腰間取下白毛巾,拿起身旁一只早就擦乾的白碟,一下一下地擦。
碟子已經乾了。
他還是擦。
他在想那張時間表。
九十九次,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他都記得。改了菜,他們跟著變;改了碗,他們跟著變;改了人,他們跟著變。
只有兩樣東西從來不變。
九時四十五分。
和程觀海。
而他九十九次,從來沒有改過一件事:他上菜的次序。
冷盤、熱葷、燉湯、主菜、飯、點心、甜湯。九十九次,一道一道,一模一樣。因為那是甘淑華點的,因為那是規矩,因為他是廚師,廚師不會亂了上菜的次序。
如果有一個人記得菜單,記得每一道菜什麼時候上、什麼時候下,記得哪一道菜經過誰的手、在桌上放了多久——
那麼這個人需要的,從來不是菜單。
是次序。
廚房的燈閃了一下。
何浚把碟子放下。
燈又閃了一下,閃得更久,久得他看見窗外的吊臂一支一支熄滅,像有人把整個碼頭吹熄了。
【下午五時四十分・接單】
電話響了。
何浚站在不鏽鋼工作桌前,手裡握著片刀,刀刃上沾著薑絲。
炭爐劈啪劈啪地響。窗外是黃昏的橘色。
麥燦從後門探進頭來,一頭黃毛,嘴裡咬著半支沒點的煙:「師傅,電話啊。」
何浚放下刀。
他取下白毛巾,攤開,穿針,引線,在第九十九劃旁邊繡下一條短短的橫線。
第二十個正字,完整了。
一百。
電話響到第十一聲。
他拿起聽筒,聽那把柔細緩慢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出那一席菜。冷盤、熱葷、燉湯、主菜、飯、點心、甜湯。
「好。」他說,「就這一席。」
他掛上電話,走到刀架前,把七把刀一把一把抽出來,按長短排好,再數一遍。
七把。
一把不多,一把不少。
「阿燦。」
「師傅?」
「今晚的菜單,一道都不改。」
麥燦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本來也沒有要改啊。」
何浚把斬骨刀插回刀架,刀身滑進木槽,發出沉沉的一聲。
「上菜的次序,要全部改。」
麥燦呆了一下:「全部?」
「全部。」
窗外,碼頭最高那支吊臂的紅燈,還沒有亮。
第一百次開席,還有一小時二十二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