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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次散席》 郭半山

這次你記得多少

第 2 話 · 免費

【下午五時四十五分・清點】

十二只碗,碗底都有一個手寫的「韋」字。

何浚把它們排在不鏽鋼工作桌上,一只一只翻過來,看碗底,再翻回去。

炭爐在他背後劈啪作響,爐口吐出的熱氣烘著他的後頸。藏青色的頭巾已經吸飽了汗,貼在寸頭上,又濕又熱。窗外的天是黃昏的橘,貨櫃碼頭的吊臂一支一支黑黑地立著,像一排還沒有點名的人。

麥燦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布,不知道該擦什麼。

「師傅,這套碗有問題?」

「不知道。」

「那你看什麼?」

「看它們有沒有問題。」

麥燦撓了撓那頭黃毛,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何浚把最後一只碗放下。

九十九輪,他換過碗。

換過一次。第十二輪,他把整套韋家的碗收起來,用店裡的白碗。結果那一輪甘淑華一進門就問:「我的碗呢?」她不肯坐,不肯動筷,一直坐到九時四十五分,和所有人一起倒下。

那一輪之後,他以為碗不是問題。

可是那一輪,他是在甘淑華進門之後才讓她發現碗換了。

第一百輪,他要讓她根本發現不了。

「阿燦。」

「在。」

「去後樓梯的雜物房,把最上層那一箱碗拿下來。」

麥燦眨眨眼:「那箱是去年打爛了一只、剩下十一只的那套?師傅你不是說要拿去丟嗎?」

「拿下來。」

麥燦去了。

何浚從刀架上抽出雕花刀,拿起一只韋家的碗,翻過來。

碗底那個「韋」字是用青花料寫上去再燒的,筆畫圓潤,收筆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鉤。

他用雕花刀的刀尖,在一只店裡的舊白碗碗底,一筆一筆地刻。

刀尖刮在瓷上,發出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

麥燦抱著箱子回來,看見他在刻字,嚇得差點把箱子摔在地上。

「師傅!你在碗底刻字?刻字能刻出青花嗎?」

「不能。」何浚說,「可是她不會翻過來看。」

九十九輪,甘淑華從來沒有翻過任何一只碗。

她只是要知道那是她的碗。

她只看碗邊那一圈細細的金線。

店裡這套舊白碗,碗邊也有一圈金線。

【下午六時二十分・備料】

十一只舊白碗,碗底刻了字。還差一只。

何浚看著工作桌上那十一只碗,又看著那十二只韋家的碗。

他從韋家的碗裡,挑出一只。

主位那一只。

他把它和十一只舊白碗排在一起,排成一個圓,像酸枝桌上的座位。

主位用她自己的碗。

其他十一個位子,用他的碗。

如果毒在碗上,那麼第一百輪,只有一個人的碗是韋家的。

如果那個人仍然中毒,那就是碗。

如果那個人沒有中毒,其他人中毒,那就不是碗。

九十九輪,他終於學會了一件事:不要一次改一樣東西。一次改一樣東西,只會知道那一樣東西沒有用。要一次改很多樣東西,然後看哪一樣東西,讓結果變了。

這是廚房的道理。一道菜做壞了,不能只試鹽。

他把剩下十一只韋家的碗用報紙一只一只包好,放進一個紙箱,把紙箱推進灶台底下最裡面的櫃子,關上櫃門。

然後他站在砧板前,開始切陳皮。

一條陳皮,四十二刀。

切到第十七刀,他停了一下。

電話。

他剛才接的那通電話。

甘淑華在電話裡說:「我姓甘。今晚七時,十二位。我七十歲生日。」

一個字都沒有變。

可是電話響了十二聲。

九十九輪,每一輪都是十一聲。

第一百輪,是十二聲。

他剛才太專心數,數到十一,伸手去拿聽筒,手已經碰到了,那第十二聲才響起來。

他以為是自己數錯了。

他不會數錯。

九十九輪下來,他對時間的判斷已經準得像一把秤。偏差不超過兩秒。

那一聲,多了。

「師傅?」

麥燦在旁邊看著他:「你切陳皮又不數了?」

何浚回過神來,刀落下去。

第十八刀。

篤。

【晚上七時零二分・入席】

甘淑華是扶著樓梯扶手上來的。

她走到最後一級,停下來,右手拿著那只磨舊的鱷魚皮小包,左手按著胸口,輕輕喘了兩口氣。

何浚站在門口。

「甘太。」

她抬起頭,從眼皮底下看上來。

「你就是何師傅。」

「是。」

「比我想像中年輕。」

「三十九。」

「嗯。」她點點頭,眼尾一彎,「年輕就好。年輕人記性好。」

一個字都沒有變。

何浚鬆了一口氣,又沒有完全鬆下來。他垂下眼看她的手:紅線纏著的婚戒,翡翠髮簪,墨綠底金線的旗袍,白色羊毛披肩。

一樣都沒有變。

她走進宴席廳,在主位坐下。面前擺著一只白碗,碗邊一圈細細的金線。

她低頭看了那只碗一眼。

何浚的手伸進圍裙口袋,碰到了溫度計。

甘淑華把鱷魚皮小包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壓在包上,一動不動。

她沒有翻碗。

何浚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七時零五分。

樓梯口的爭吵聲準時響起。

「……你媽今天生日,你就不能忍一晚?」

「我忍了二十年了。」

林佩思紅著眼眶走進來,韋志朗跟在後面,臉色鐵青,一進門就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

七時零九分。

韋嘉敏和丈夫邵啟明,還有十六歲的韋子聰。

七時十一分,律師葛振邦。牛皮紙文件袋,椅子底下。

何浚在心裡一劃一劃地劃。

七時十二分,甘淑儀和兒子霍文傑。

七時十三分,岑太。家庭醫生溫卓如。

七時十四分。

樓梯上沒有腳步聲。

何浚站在門口,看著空空的樓梯口。

七時十五分。

七時十六分。

九十九輪,程觀海每一輪都在七時十四分上樓。

偏差不超過兩秒。

七時十七分,樓梯上終於傳來一點聲音。

不是腳步聲。

是一串佛珠碰佛珠的聲音。嗒、嗒、嗒。

程觀海從樓梯口走上來。布鞋,深棕色絲質長衫,胸前的懷錶,半白的側分頭。他沒有喘,好像四層窄樓梯對他來說只是一條平路。

他一上來,沒有走到窗邊。

九十九輪,他一進門就走到窗邊看碼頭的吊臂,看十秒。

第一百輪,他直直走向廚房門口,在何浚面前停了下來。

他比何浚高了快十厘米,要微微低頭才看得見何浚的眼睛。那雙狹長的鳳眼,眼尾有笑紋,嘴在笑,眼睛卻在清點。

清點何浚的手,何浚的圍裙,何浚圍裙口袋裡那支溫度計。

「何師傅。」他說,悠揚的中音,「今晚的陳皮,是十五年的吧?」

句子一樣。

時間不一樣。

何浚看著他,沒有說話。

程觀海也不等他答。他轉過身,走回桌前,經過主位的時候,眼睛往甘淑華面前那只碗掃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坐下,翹起二郎腿,拿起花雕酒杯,舉到鼻子下面聞了一聞。

不喝。

何浚轉身走進廚房,雙手按在不鏽鋼工作桌上。

桌面冰涼。

他的手心又是濕的。

【晚上七時十八分・起鑊】

他燒熱鐵鑊,下了一勺豬油。

豬油在鑊底化開,冒出一股白煙,香得整個廚房都是。他其實不需要熱鑊,甜湯已經煲好了,撈飯還早。他只是需要聽一點聲音,一點他熟悉的、確定的聲音。

鑊鏟刮在鑊底,沙沙地響。

麥燦湊過來,壓低聲音:「師傅,那個穿長衫的阿伯,今天遲到了。」

「三分鐘。」

「你連這個都數?」

何浚沒有答。

三分鐘。九十九輪,偏差不超過兩秒。第一百輪,電話多響了一聲,程觀海遲了三分鐘,而且沒有走到窗邊。

記得者越多,每一輪的細節偏差越大。

這條規矩,他是在第四十幾輪自己想出來的。那時候他以為,記得的人只有他一個,所以偏差只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改一樣東西,別人跟著變一點。

可是今晚,他還沒有開始改。

電話響第十二聲的時候,他什麼都還沒有做。

偏差比他先到。

他關了火,看著鑊底那一層慢慢凝起來的白色豬油。

「阿燦。」

「在。」

「今天下午,有沒有人上來過?送貨的,收錢的,問路的,任何人。」

麥燦想了很久,搖頭。

「沒有。只有我和師傅。」

他又想了一下,撓了撓頭。

「不過……剛才你叫我去後樓梯雜物房拿碗的時候,樓梯間好像有一股香味。像廟裡那種。我以為是樓下人家在拜神。」

何浚握著鑊鏟的手,緊了一緊。

【晚上七時二十分・甜湯】

「阿燦,杏仁茶。」

麥燦正在擺冷盤,一盤陳皮醬牛腱切得薄如紙,扇形地疊著,醬汁剛淋上去,還在盤子上慢慢攤開。他手一抖,醬汁灑了一點在盤邊。

「現在?甜湯現在上?」

「現在。」

「冷盤都還沒上啊!」

「倒過來上。」何浚說,「甜湯第一,點心第二,飯第三,主菜第四,燉湯第五,熱葷第六,冷盤最後。」

麥燦張大了嘴,看著他,好像他剛剛說要把整間廚房倒過來掛在天花板上。

「師傅……壽宴,冷盤最後?客人會以為我們瘋了。」

「讓他們以為。」

他把十二碗杏仁茶盛好。十一只舊白碗,一只韋家的碗。杏仁茶在碗裡冒著細細的白煙,湯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苦杏仁的香氣升起來,濃得廚房裡的陳皮香都被壓了下去。

他拿起主位那一只韋家的碗,湊到鼻子前面聞。

苦杏仁。糖。一點點豬油。

和九十九輪一樣。

他拿湯匙舀了一口,放進嘴裡。

沒有甜。

只有苦,和舌根上殘留的澀。

他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把那只碗放回托盤上,換了一只新的,重新盛滿。

「端出去。」

麥燦嚥了一下口水,端起托盤,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何浚跟在後面,站在門口。

宴席廳裡靜了一下。

韋志朗第一個開口:「甜湯?現在上甜湯?」

林佩思拉了拉他的袖子:「媽還沒說話。」

甘淑儀小聲說:「怎麼一開席就吃甜的……」

霍文傑三十出頭,一件緊身的黑色恤衫,頭髮抹得油亮,他笑著說:「年輕師傅有創意嘛,吃完甜的,好運一整晚。」

岑太已經拿起了湯匙。她是全桌最喜歡甜的人,九十九輪,她每一輪都會把自己那碗杏仁茶喝得一滴不剩,然後問麥燦還有沒有。

甘淑華坐在主位,看著面前那碗杏仁茶。

她沒有動。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隔著整張酸枝桌,從眼皮底下看向廚房門口的何浚。

淺褐色的眼睛。

何浚第一次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一點什麼。

像驚訝。

又像是——

她伸手去拿手帕,在嘴角印了一印。

岑太已經喝了第一口。

「嗯,好香。」她瞇起眼睛,「這杏仁茶,比我四十年前在上環喝的那一碗還香。」

她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的時候,她的湯匙掉進了碗裡。

叮。

【晚上七時二十二分・中毒】

岑太的手按在喉嚨上。

她的臉先是漲紅,然後在幾秒之內變得發青。她張大嘴,想吸氣,吸不進去,喉嚨裡發出一種尖細的、像風穿過窄門縫的聲音。

她向後倒,連人帶椅子翻在地上。

椅子撞在木地板上,一聲巨響。

全桌的人都站了起來。

「岑姨!」韋嘉敏尖叫。

林佩思一把把韋子聰拉到身後,雙手護住他。

韋志朗推開椅子,衝過去,又停住,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張開,像一個想接住什麼又不知道要接什麼的人。

甘淑儀捂著嘴,霍文傑一手扶住母親,一手已經掏出了手提電話,手指在按鍵上亂按,按錯了兩次。

溫卓如是第一個蹲下去的。

他六十多歲,頭髮稀疏,戴一副金絲眼鏡,平時說話慢吞吞,每喝一口湯都要吹三下。可是這一刻,他蹲下去的動作快得像一個年輕人。

他解開岑太的衣領,側過她的頭,湊到她嘴邊聞了一聞。

他的臉色變了。

「苦杏仁。」他說,抬起頭,看著廚房門口,「氰化物。」

全桌的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何浚。

十一雙眼睛。

不,十雙。

甘淑華沒有看他。她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手指捏住婚戒上的紅線,一圈一圈地轉。

程觀海也沒有看他。

程觀海在看自己的懷錶。

何浚站在門口,腳沒有動。

他的手伸進圍裙口袋,握住了溫度計。

七時二十二分。

九十九輪,第一個倒下的人,從來沒有早過九時四十三分。

九十九輪,中毒的,從來都是全桌十二個人。

第一百輪,是一個人。

而且,是在他換了碗之後。

岑太喝的,是他的碗。

店裡的舊白碗,碗底刻著一個他自己用雕花刀刻上去的「韋」字。

「叫救護車!」溫卓如喊,「快!」

霍文傑終於按對了號碼,對著電話大喊地址。

麥燦站在牆邊,雙手緊緊抓著空托盤,全身發抖,眼睛死死盯著何浚,好像在等他說一句話,說這一切都是假的,說他早就知道會這樣,說他是神仙。

何浚什麼都沒說。

他轉身,走回廚房。

【晚上七時二十六分・碗】

他打開灶台底下最裡面的那個櫃子。

紙箱還在。

他把紙箱拖出來,撕開膠紙,一只一只地拿出報紙包著的碗,拆開,排在地上。

一只、兩只、三只。

他跪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數。

九只、十只。

沒有了。

紙箱是空的。

十只。

他放進去的是十一只。

少了一只。

他跪在廚房的地板上,看著那十只碗,碗底十個青花的「韋」字,圓潤的筆畫,收筆的地方一個小小的鉤。

從六時二十分到現在,他一直在廚房裡。麥燦進出過四次。廚房的後門通後樓梯,後樓梯通樓下的街。

有人進來過。

有人知道他會把碗收在哪裡。

他站起來,膝蓋磕到灶台的邊,一陣刺痛,他沒有理會。

他走到工作桌前,看著托盤上那一只他剛才試過味、又換下來的韋家的碗。

主位那一只。

甘淑華的那一只。

他把它翻過來。

碗底一個青花的「韋」字。

他用拇指去摸那個字。

光滑的,冰涼的,燒在釉下面,摸不出一點起伏。

他把碗翻回來,看著碗裡剩下的一點點杏仁茶。

他剛才喝了一口,什麼事都沒有。

那麼岑太那一碗——

他剛才盛好杏仁茶,拿起主位的韋家碗試味,試完放下,換了一只新的。

新的那一只,是從哪裡拿的?

他記得自己伸手,從工作桌的左邊拿了一只碗。

工作桌的左邊,放著十一只舊白碗。

他以為是十一只舊白碗。

他沒有翻過來看。

九十九輪,甘淑華從來不翻碗,因為她只要知道那是她的碗。

第一百輪,何浚也沒有翻碗。

因為他以為他知道那是他的碗。

他轉過身,看著廚房的後門。

後門虛掩著,後樓梯的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一點點很淡很淡的、他剛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氣味。

檀香。

【晚上七時三十一分・冷盤】

宴席廳裡很吵。

救護車還沒有到。溫卓如跪在地上替岑太做心外壓,汗從他稀疏的頭頂流下來,金絲眼鏡滑到鼻尖。韋嘉敏在哭,邵啟明摟著她。韋志朗在打電話,對著電話那頭罵,罵的是誰何浚聽不清楚。律師葛振邦站在牆角,雙手抱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個嬰兒。

甘淑華還坐在主位上。

她把筷子並攏,平放在碗上。

可是今晚,沒有人靜下來。

何浚回到廚房,站在砧板前。

冷盤還沒有上。陳皮醬牛腱還放在工作桌上,醬汁已經在盤子上攤開,凝成一層深褐色的薄膜。

他從刀架上抽出片刀。

刀身在炭火下泛著橙紅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刀。

也許是因為九十九輪以來,每一次他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他都會拿起刀。刀是他唯一確定的東西。刀不會說謊。刀切下去,就是切下去。

他把一塊新的牛腱放在砧板上,開始切。

篤。篤。篤。

刀聲一下一下,均勻得像鐘擺。

篤。篤。篤。

越來越快。

篤篤篤篤篤。

麥燦從門口探進頭來,看見他在切牛腱,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又縮了回去。

整個廚房只剩下刀聲。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像一道燉了六個小時的湯,越燉越濃,越燉越清。

有人記得。

有人記得他九十九輪以來每一次做過的事。記得他第十二輪換過碗。記得他會把碗收進灶台底下。記得甘淑華不翻碗,也記得他不翻碗。

有人在他改動之前,就已經在他的改動裡面等著他。

篤篤篤篤篤。

「何師傅。」

悠揚的中音。

從廚房門口傳進來。

語氣像在講古,句尾輕輕往上一挑。

「冷盤還沒上呢?」

何浚沒有回頭。

刀聲沒有停。

他聞到了檀香。

小葉紫檀的香氣,很淡,和剛才從後門縫裡飄進來的一模一樣。

「你切得真好。」程觀海說。他就站在門框上,沒有走進來,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撥著佛珠。嗒,嗒。「一條陳皮,四十二刀。切多了苦,切少了澀。對不對?」

刀聲沒有停。

篤篤篤篤篤。

這一句話,何浚只對一個人說過。

麥燦。

在第九十九輪的下午六時十五分,在這間廚房裡。

當時廚房裡,只有他和麥燦兩個人。

「何師傅。」

程觀海伸出舌尖,潤了一下嘴唇。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從容,像一個已經看過這一幕許多許多次的人,而他確實看過。

「這次,你記得多少?」

篤。

刀停住了。

刀刃嵌在牛腱裡,嵌到一半,停在那裡。

九十九輪,不管發生什麼事,何浚的刀從來沒有停在半空過。有人倒下,他切;有人尖叫,他切;全桌死光,他還是站在砧板前,把最後一塊牛腱切完。

第一百輪,他的刀停住了。

他的手握著刀柄,指節發白,前臂上那些被熱油濺出來的淺疤,一個一個地繃緊。

他慢慢地轉過頭。

程觀海站在門口,翹著嘴角,狹長的鳳眼彎成兩道縫。左手腕上那串一百零八顆的紫檀佛珠,在廚房的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的拇指,按在其中一顆上。

那一顆,離垂著碧綠佛頭的繩結,已經繞過了兩圈。

窗外,碼頭最高那支吊臂的紅燈,在七時三十二分,亮了。

比九十九輪早了兩個多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