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結案之後不准見》 唐九思

第1話 結案表上的最後一格

第 1 話 · 5,308 字 · 約 13 分鐘 · 免費

結案面談約在晚上十點,地點是翠屏邨後面那個籃球場。

藺懷提早十五分鐘到。球場四角的鈉燈剛換過燈泡,橙色的光比上個月亮了一點,把鐵絲網的影子一格一格印在地上。空場上有人在彈一個籃球,彈了幾下又停了,聲音在屋邨的外牆之間來回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雨剛停不久,石屎地面還是濕的,夜宵檔那邊的炒粉麵油煙順著風飄過來,混著雨後泥土的腥氣。

他在球場邊的長椅坐下,把背囊放在腳邊。背囊裡有一個急救包、三包即食麵、一疊紙巾,和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文件夾封面貼著一張白色標籤:個案編號 KT-17-0342,婁梓翹。

他三十八歲,在外展隊做了十四年。十四年來他在這個球場坐過無數個晚上,對面坐過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些後來讀了大學,有些後來入了獄,有些他再也沒有見過。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但記不住每一個人的臉。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十點零二分,梓翹從屋邨後巷走出來。

她很瘦,肩膀窄,穿一件過大的黑色男裝連帽衛衣,衛衣的下擺垂到大腿,袖子長得蓋住半隻手掌。漂白過的金髮長到鎖骨,髮根已經長出三公分黑色,在鈉燈下像一圈燒焦的邊。她走路時身體微微側著,好像隨時準備轉身離開——藺懷認識她兩年,她每一次出現都是這個姿勢。

她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位置。

「遲了兩分鐘。」她說,語氣平得像在讀一張收據。

「是我早到。」藺懷說。

她沒有接話,低頭咬著衛衣的抽繩。左眉上那道被剃出來的缺口,在側光下特別清楚,像有人用刀在一條線上切了一下。

藺懷打開文件夾,抽出結案表。表格一共三頁,最後一頁有兩個簽名欄,一個給社工,一個給服務使用者。他把表格和一支筆放在兩人之間那個空位上,沒有遞過去,只是放著。

「我們先回顧一下,」他說,說話前抿了一下乾燥的嘴唇,「兩年前你第一次來見我,定了三個目標。第一個,找一份做得超過三個月的工作。」

「便利店,夜更,十一個月。」

「第二個,」他停了一下,留一個空位讓她接。

她沒有接。他也沒有催,只是看著球場對面那一排屋邨的窗,一格一格亮著,有人在晾衫,有人在看電視,藍色的光在窗簾後面一閃一閃。

「第二個是不要再割。」梓翹終於說。

她說的時候沒有看他,右手的指尖在左手腕那一大疊手繩上撥了一下,又撥了一下。紅的、黑的、編了珠子的、褪色的,一條疊一條,把手腕的皮膚遮得一點都看不見。

藺懷知道那底下有什麼。兩年前她第一次捲起袖子給他看,那些淡白色的疤痕一道挨著一道,像一把尺上的刻度。他那時候沒有說話,只是從背囊裡抽出一包紙巾,先抽出一半,遞到她面前。她沒有拿,他就一直舉著,舉到手臂發酸,她才一把搶過去,擦的不是手腕,是眼睛。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他問。

「一年零四個月。」

「第三個呢?」

「第三個是你定的,」她說,「我沒有同意過。」

藺懷笑了,整張臉的皺紋都動起來。他記得。第三個目標,是「願意和家人談一次你哥哥的事」。這一格,兩年來一直空著。

「那就寫:服務使用者未同意,不列入評估。」他在表上寫了一行字,「這樣可以嗎?」

「隨你。」

他把表格轉過來,推到她面前。她看了很久,久到球場另一端那個彈籃球的少年已經走了,久到夜宵檔的老闆開始收起膠椅。然後她拿起筆,在服務使用者那一欄簽了名。字很小,每一筆都壓得很用力,最後一筆劃出了格子。

藺懷在社工那一欄簽名,日期:九月十一日。

「好了。」他說,把表格收回文件夾,「從今天起,你的個案正式結束。」

「然後呢?」

「然後,按照我們機構的守則,」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搬過來,「結案後兩年內,我不可以和你有任何私人接觸。你在街上見到我,我會點頭。你有需要,可以打中心的熱線,會有其他同事跟進。但我不會再是你的社工,也不可以是你的朋友。」

「兩年。」

「兩年。」

梓翹冷笑了一聲。她的眼睛在鈉燈下有一點紅,可是她的嘴角是往下的,一個很冷的弧度。「你跟每一個人都說這番話?」

「每一個。」

「他們都聽?」

藺懷沒有回答。他從背囊裡拿出一包即食麵,放在她身邊的長椅上。這是他結案的習慣,沒有人要求過,也沒有人阻止過。

梓翹看著那包麵,沒有拿。她站起來,把雙手插進衛衣口袋,身體側著,像隨時準備走。

「藺先生,」她說,第一次叫他的姓,「你記得我哥嗎?」

藺懷抬起頭。

她已經轉身了,白色運動鞋的鞋頭磨破了一塊,踩在濕的石屎地上,一步一步走進屋邨的後巷,沒有回頭。

長椅上的那包即食麵,她沒有拿走。

藺懷一個人坐在球場邊,坐了很久。右耳那個肉色的小助聽器發出一陣輕微的嗡嗡聲,他伸手調了一下,嗡嗡聲沒有停,他就不管它了。

她的哥哥。他當然知道她有一個哥哥,檔案上寫著:兄,婁某,已歿。兩年來她從來沒有提過那個人的名字,每次他試著問,她就咬著衛衣的抽繩,一句話都不說。那件衛衣明顯不是她的尺碼,他一直猜是哥哥的,但他從來沒有問過。

有些問題,社工知道答案之後,就再也不能假裝不知道了。

外展隊的辦公室在屋邨商場的二樓,夾在一間補習社和一間已經倒閉的電器舖中間。

第二天早上九點,藺懷推門進去,冷氣機正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外的鐵皮簷篷上,嗒、嗒、嗒。辦公室擠滿了灰色的鐵檔案櫃,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一格都貼著年份。角落有一部舊影印機,比辦公室裡任何一個同事都年長,每次開機要先暖二十分鐘,暖好了會發出一股燒焦的塵味。

他把梓翹的結案表放進待歸檔的膠籃裡。膠籃裡已經有七份,都是這個月結的。

督導甘姑娘從她的房間探出頭來。她五十多歲,戴一副紅色膠框眼鏡,頭髮剪得很短,說話像在發電報。「結了?」

「結了。」

「她簽了?」

「簽了。」

「有沒有什麼要跟進?」

藺懷想了一下。他想起那句「你記得我哥嗎」,想起她走進後巷時沒有回頭的背影,想起長椅上那包沒有人拿的即食麵。

「沒有。」他說。

甘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在紅色鏡框後面停了一秒,然後點點頭,縮回房間去了。

藺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開電腦,開始寫這個月的服務統計。冷氣機繼續滴水,影印機開始暖機,燒焦的塵味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他寫了半頁,發現自己一直在看同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是「3」——這個月第三個結案的個案。

他不記得三年前的事了。

不,準確一點說,他記得三年前發生過很多事,但他不記得細節。三年前他三十五歲,右耳還沒有戴助聽器,外展隊那年人手特別緊,他一個人跟四十多個個案。那一年他常常一天只睡四個鐘頭,半夜接電話,凌晨在急症室等人。那一年有些個案結了,有些個案轉了,有一個個案……

他用兩指按住太陽穴,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懷哥。」

新入職的同事小麥從影印機那邊探頭過來。她二十四歲,剛畢業,工作證還是嶄新的,掛在頸上一晃一晃。「甘姑娘叫我整理舊檔,二零一四到一六年那批,要搬去地庫的舊檔室。你那幾年的個案,有沒有什麼要先抽出來的?」

藺懷的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全部都要搬?」

「全部。總會說要騰空這一排櫃,放新的電腦。」小麥指了指最靠牆那一列檔案櫃,年份標籤已經褪成淡黃色,「搬下去之後就要填表才能借了,要督導簽名。」

他看著那一排櫃。最上面一格貼著「二零一四」,標籤的一角翹起來,被冷氣吹得微微發抖。

「不用抽。」他說,「照搬。」

小麥點點頭,縮回去了。影印機終於暖好了機,咔噠一聲,開始吐出第一張紙。

下午三點,藺懷出外展。

觀塘道天橋底下,有一片被鐵絲網圍住的空地,本來是停車場,後來荒廢了,變成附近幾個屋邨的少年人聚腳的地方。天橋把陽光擋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斜斜地切進來,照在滿地的煙頭和汽水罐上。頭頂的車聲轟隆轟隆地滾過,偶爾一架貨櫃車經過,整條天橋都在震,震得鐵絲網嗡嗡地響。

阿祖坐在一個翻倒的膠箱上,十五歲,右手包著一條髒得發灰的毛巾。旁邊站著兩個比他大一點的少年,看見藺懷走過來,一個吹了聲口哨,另一個把手上的煙彈到地上。

「懷哥又來巡場。」吹口哨那個說。

藺懷沒有理他們。他走到阿祖面前,蹲下來,蹲得很低,低到比坐著的阿祖還要矮一點,這樣阿祖看他的時候,要微微低頭。

「手怎麼了?」

「打牆。」

「牆有沒有事?」

阿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有點不情願。旁邊那兩個少年也笑了。藺懷從背囊裡拿出急救包,打開,拿出一卷繃帶和一瓶消毒藥水,放在阿祖腳邊的地上,沒有伸手去碰他。

「自己拆,」他說,「我看著。」

阿祖慢慢拆開那條毛巾。指節上一排傷口,皮翻了起來,結了一層黑色的痂,痂底下又滲出新的血。藺懷看著那排傷口,腦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也是一排指節,也是一層結痂,只是那隻手比阿祖的大,指節更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條條擰緊的繩。

畫面只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懷哥?」阿祖在叫他。

藺懷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兩隻手指又按在太陽穴上。他放下手,抿了抿乾燥的嘴唇,笑了笑,整張臉的皺紋都跟著動。「沒事。先用藥水沖,會痛,忍一忍。」

阿祖沖藥水的時候痛得齜牙咧嘴,卻一聲都沒有叫。藺懷替他纏好繃帶,又從背囊裡拿出一包即食麵塞給他。阿祖接過,看了看,說:「懷哥,你的背囊裡是不是永遠只有即食麵?」

「還有紙巾。」

「為什麼是即食麵?」

藺懷想了一下。他記得自己剛入行的時候,背囊裡帶的是朱古力和能量棒,後來某一年開始改成了即食麵,可是他不記得為什麼改。好像是有人跟他說過一句話,說半夜餓的時候,最想吃的是一碗熱的東西,最好是在自己家裡煮的。

是誰說的?

他不記得了。

「因為便宜。」他說。

阿祖和那兩個少年都笑了。天橋上又一架貨櫃車轟隆隆地經過,震得鐵絲網嗡嗡作響,把他們的笑聲蓋了過去。

晚上七點,藺懷下班。

他住在觀塘協和街一幢舊唐樓的五樓,沒有升降機,沒有管理員,大門是一道生鏽的鐵閘,閘上的鎖壞了半年,業主立案法團開了三次會都沒有修。他在這裡住了九年,樓梯間的燈泡他換過兩次,樓下報紙檔的老闆叫他「阿Sir」,雖然他從來沒有當過警察。

天還沒全黑,街上的霓虹招牌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協和街的空氣永遠是熱的,冷氣機的排氣口對著行人路噴著熱風,茶餐廳的抽風機把豬扒和咖啡的味道一起推到街上。

他在街口的報紙檔買了一份晚報,轉身,就看見了她。

梓翹站在他那幢唐樓的鐵閘外面,背靠著一根電線桿,雙手插在那件過大的黑色衛衣口袋裡。她的金髮在霓虹燈下變成了粉紅色,髮根那三公分黑色卻還是黑的,像一條不肯被染的底線。

她看見他了。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手——他手上拿著一份晚報。

藺懷站在原地。

他腦裡閃過很多東西。機構守則第七章第三條:結案後兩年內,社工不得與前服務使用者建立任何私人關係,包括但不限於社交、金錢往來及非工作性質的會面。他在新入職培訓裡講過這一條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舉同一個例子:「如果前個案在街上等你,你怎麼辦?」答案是:點頭,離開,事後向督導報告。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知道他住在這裡。

他沒有給過她地址。他的電話是機構的工作電話,名片上印的是中心地址。兩年來每一次面談,都在球場、在中心、在便利店門口,從來沒有在這條街。

她是怎麼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問題吞回去。然後他向她點了點頭——一個很輕的、很職業的點頭,就像在街上碰見一個不太熟的舊同事。

梓翹看著他點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沒有說。

藺懷從她身邊走過,推開那道壞了鎖的鐵閘,走上樓梯。他沒有回頭。樓梯間很窄,燈泡又壞了一個,他在黑暗裡一級一級地爬,小腿的肌肉繃得很緊。一樓,二樓,三樓。他在三樓的轉角停了一下,從樓梯間那個小小的氣窗往下看。

她還站在那裡,站在電線桿的影子裡,仰著頭,看著這幢樓的某一扇窗。

她看的是五樓。

藺懷回到家,沒有開燈。他站在窗邊,隔著窗簾的縫看下去。十分鐘,二十分鐘,她一直站著,身體側著,像隨時準備離開,卻一直沒有離開。

三十五分鐘後,她走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甘姑娘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他按掉了。

他對自己說,她只是站在街上,沒有說話,沒有接觸,沒有越界。他照守則點了頭、離開了,沒有什麼需要報告的。他對自己說,明天再打。

他坐在黑暗裡,用兩指按著太陽穴,想了很久她那句話:你記得我哥嗎。

他還是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第三天是星期六。藺懷不用上班,但他還是八點就醒了。

窗外下著小雨,雨打在對面唐樓的鐵皮簷篷上,聲音密得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米。屋裡很悶,舊冷氣機開到最大也只能吹出一股微涼的濕氣,他躺在床上,聽見樓下茶餐廳拉開鐵閘的聲音,嘩啦一聲,然後是熟悉的碗碟聲。

他起床,洗臉,對著洗手盆上方那面有裂紋的鏡子刮鬍子。鏡子裡是一張方臉,膚色黝黑,眼角的魚尾紋比去年深了一點,花白參半的自然捲短髮亂得像一窩草。他用濕手壓了兩下,壓不下去,就算了。

他想,今天不出門了。

九點半,他聽見樓梯間有腳步聲。

唐樓的樓梯是水泥的,任何腳步聲都會被放大。這個腳步聲很輕,很慢,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在四樓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上。

藺懷站在門後,沒有動。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下。

他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是什麼東西被放在地上,紙張摩擦水泥地的沙沙聲。然後是一段很長的沉默,長得他以為那個人已經走了。

然後,隔著一道木門和一道鐵閘,一個平淡冰冷的聲音說:

「我知道你在裡面。」

藺懷的手握住了門柄。他沒有扭。

「你不用開門,」那個聲音說,「我知道你的規矩。兩年,不准見,不准說話。我看過你們機構的守則,網上找得到。第七章第三條。」

他閉上眼睛。

「所以我不跟你說話。」她說,「我只是放一樣東西在這裡。你看不看,隨你。」

又是一段沉默。雨聲從樓梯間的氣窗漏進來,沙沙的,和紙張的聲音混在一起。

「我不是來威脅你。」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是來問你——」

她停了一下。藺懷聽見衛衣抽繩被咬住的聲音,很輕,像一根線被拉緊。

「三年前那個人,是不是我哥。」

腳步聲響起,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比上來的時候快。四樓,三樓,二樓,一樓。鐵閘吱呀一聲打開,又碰地一聲關上。

藺懷站在門後,手還握著門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手心的汗把門柄弄濕了。

他終於打開門。

門外的水泥地上,放著一個文件夾。不是他們機構用的那種藍色,而是一個舊式的淺啡色紙文件夾,邊角已經磨軟了,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紙張受潮後軟塌塌的,拿在手上像一塊濕了的布。

文件夾封面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標籤上的字是用打字機打的,他很熟悉這種字型——那是外展隊十年前用的標籤機,三年前才換掉。

標籤上寫著:個案編號 KT-14-0178。

封面的右下角,蓋著一個紅色的印:內部文件,不得外傳。

藺懷蹲在門口,沒有打開文件夾。他就那樣蹲著,像平時跟少年人說話時那樣蹲低,只是這一次,他面前沒有任何人。

雨還在下。樓下茶餐廳的收音機在報天氣,說今天會有驟雨,下午轉晴。

他用兩指按住太陽穴,按得指尖發白。

KT-14-0178。這個編號他見過。他一定見過,因為編號最後四位數,是他那一年負責的區段。可是無論他怎樣按,腦裡浮起來的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很瘦很高的少年,背有點駝,雙手插在一件黑色連帽衛衣的口袋裡。

一件黑色的、過大的、男裝的連帽衛衣。

藺懷慢慢地站起來,拿著那個受潮的文件夾,走回屋裡,關上門,鎖上鐵閘。他把文件夾放在飯桌上,坐在它對面,像坐在一個個案對面。

他沒有打開它。

他拿起電話,找到甘姑娘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按照守則,他現在應該打這個電話,報告一名前服務使用者兩度出現在他的住所,並交出一份疑似外洩的內部文件。然後文件會被收回,事件會被記錄,他會被問話,梓翹會被轉介給另一個社工,或者被警告,或者……

他把電話放下。

他從背囊裡抽出一張紙巾,抽出一半,停在那裡,不知道要遞給誰。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樓下的鐵閘又響了一聲,他沒有走到窗邊去看。他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至少今天不會。

他伸出手,翻開了文件夾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