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時七分
晚上十一時十三分,葉志昌把最後一串鎖匙放上管理處櫃面,一枚枚指給杜家朗看:泵房、天台、電錶房、東梯鐵閘。每塊膠牌都被手汗磨得發白,唯獨電梯機房那枚像新配的,齒坑還亮着。
「漏水、火警、醉酒客,照簿做。」葉志昌說,「其他事,等早更回來再算。」
同礎大廈在榆灣街六十三號。樓層水牌由地下排至十八樓,中間跳過十四。電梯按鈕也一樣:十三之後便是十五,兩者之間嵌着一塊圓形不鏽鋼片,尺寸恰好能蓋住一個按鈕孔。鋼片邊緣有兩道半月形刮痕,中央還壓着一道極淺的向上箭嘴。
杜家朗在交更表寫下鎖匙數目,揭頁時看見底紙留有上一張的筆痕。正常巡樓紀錄在十三樓後直接寫十五樓,那道凹痕卻是「14/F」,旁邊還有一個向上箭嘴及時間:00:07。
「昌叔,這行是甚麼?」
葉志昌只瞥了一眼。「維修師傅試筆。舊簿甚麼都有,別當真。」他把外套搭上肩,臨走又補了一句:「十二點後沒必要就別巡樓。住戶問起,說電梯測試。」
玻璃門合上時是十一時二十分。杜家朗隔着門,看見葉志昌沒有等巴士,沿街急步走遠。
杜家朗當了三次夜更,今晚才第一次獨自看守整棟大廈。他剛做完半年散工,只求平穩過完三個月試用期。葉志昌的叮囑聽來像替新人省事,他還是依巡查表上了樓。試用期最忌兩樣東西:沒有紀錄的事故,以及有人事後聲稱你早已知道。
東、西兩道防火梯都能通往天台。每層東梯門均在電梯右邊,門由走廊推向梯間,喉轆箱固定在門框左側。十三樓走到十五樓共二十二級,跟其他樓層一樣;中途只有轉台,沒有門,也沒有足以藏下一層樓的高度。杜家朗用手機拍下梯級、門鉸和樓層牌,再在巡查表註明無阻塞。
十一時四十三分,八樓A室的馮太拿着一張紙拍在管理處窗口。
「你們今晚又想我們怎樣?」
紙上印着澤居物業的標誌,標題是「夜間安全守則」,日期正是當天。第一條寫:當電梯顯示十四樓,乘客須立即離開轎廂;第二條要求使用東面防火梯下行;第三條則叫人不要按關門鍵。
杜家朗還未看完,十五樓C室的羅慧嫻便拖着購物車進來。她也有一張同樣標題、同樣日期的守則,內容卻是:看見未列樓層時不得離開轎廂,並須按下最低樓層,直至電梯恢復正常。
兩張紙的字體大小、右下角文件編號全都一樣。
「前兩晚叫我們零時後不要搭電梯,今晚乾脆教人去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馮太說,「昌叔每次都話是細路惡作劇。惡作劇會有你們公司印章?」
羅慧嫻把自己的版本抽回去。「至少我這張叫人留在電梯。她那張叫人走東梯,萬一門鎖了,誰負責?」
「兩張都不是我發的。」杜家朗說。他替兩份守則拍照,記下發現時間和單位,沒有急着判定哪一張是真的。值班主管的電話直入留言信箱,葉志昌也不接。管理處打印機剛換過碳粉,印出來的文件右邊都有一道淡灰直線。眼前兩張沒有,左上角卻在同一位置黏着相同的黑色粉點。
接近午夜,馮太改走西梯回家。羅慧嫻望着十五樓,拒絕提着兩袋急凍食品爬樓梯。
「既然你說電梯沒有停用,你陪我上去。」
杜家朗本可照葉志昌的話留在管理處,最後還是拿起對講機和機房鎖匙,走出櫃枱。「我陪你,但途中不要亂按。」
電梯門在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二秒關上。羅慧嫻按了十五樓,紅燈亮起。轎廂升過十二樓時,機頂傳來一次平常的接點聲。顯示器跳到十三,牆板上的燈忽然暗了半秒。
十三與十五之間那塊鋼片亮了。
它沒有彈出,也沒有移動。原本平整的金屬中央浮出數字「14」,半月形刮痕正好成了按鈕邊框,淺箭嘴藏在數字上方。沒有人碰它,內燈卻由白轉紅。顯示器仍亮着向上箭嘴,電梯隨即減速。
門打開時,手機顯示零時零分十一秒。
外面是一條鋪米黃色方磚的走廊,光管只亮了一半。離電梯最近的門牌寫着一四○八,門前放着一個用灰白繩綁好的牛皮紙包裹,右下角向內凹了一小塊。走廊左邊有一道漆成暗綠色的門,門上方標着「東梯」。
杜家朗沒有踏出去。
同礎大廈每一層的東梯都在電梯右邊,喉轆箱在門框左側。眼前的東梯卻在左邊,旁邊沒有喉轆箱,門鉸還露在走廊這一面。若照它標示的方向推門,門板只會撞向門框。
羅慧嫻已把購物車拉過門邊。「我那張叫我們出去。」
杜家朗用腳擋住前輪。「這不是東梯。」
「上面寫得很清楚。」
「位置不對,開門方向也不對。」他指向仍亮着的向上箭嘴,「先試能不能回地下。」
他按地下。按鈕像被焊死,連半毫米也壓不下去。十三樓、八樓、開門鍵和關門鍵全都沒有反應。羅慧嫻照自己的版本連按「最低樓層」,指節敲在硬金屬上,只發出空響。
十五樓的按鈕卻仍有彈性。
杜家朗不再猜哪份守則較真。他按下十五,紅燈亮起,門立即合攏。門縫收窄前,他看見一四○八門前的包裹仍在原位,灰白繩投下筆直的影。電梯重新上升時,手機時間是零時七分零三秒。
十五樓的門正常打開。東梯在右,喉轆箱在左,防火門向梯間推開。羅慧嫻把購物車拉出去,第一句不是問剛才是哪裡,而是叫他不要把她的名字寫進報告。
「住戶群組一傳開,明早整棟樓都會說管理公司隱瞞事故。」她說,「樓價再跌,誰賠?」
「電梯停了七分鐘,你在場。」杜家朗說,「我不會公開你的資料,但不能寫成沒發生。」
他沒有乘電梯下樓。西梯由十五樓走至十三樓,仍是二十二級,中間只有轉台。牆面連一道封過門框的痕跡也沒有。回到管理處後,他調出電梯控制器紀錄:零時零分,轎廂由十三樓上行;其後在一個沒有樓層代碼的位置開門四百零二秒;零時七分,再上行至十五樓。方向欄全程只有「UP」。
手機裏的照片還在。畫面中的十四樓按鈕、錯置的東梯門及一四○八門前的包裹都清楚可見。
零時十八分,電梯回到地下。十四樓按鈕已恢復成鋼片,邊緣的刮痕一分不差。杜家朗用一條薄封條橫貼鋼片與牆板,簽上時間,然後把兩份守則、照片及控制器紀錄夾進事故報告。
值班主管在零時二十六分回電,沉默數秒後,叫他把「十四樓」改成「停層失準」。杜家朗拒絕。對方提醒他仍在試用期,便掛了線。
天亮前再沒有住戶投訴。六時四十一分,清潔工英姐打開停在地下的電梯,在轎廂中央發現一個牛皮紙包裹。
杜家朗一眼認出右下角的凹痕。手機照片裏,那件東西七個小時前還放在一四○八門前。灰白繩的結法、紙面那道斜摺,都跟照片裏一樣。
包裹沒有速遞單,也沒有條碼。收件人是杜家朗,地址寫着青枝街十九號榮添樓四樓後座。那是他十二年前搬離的舊居,整幢樓早已清拆;入職時,他從未填過這個地址。
寄件地址則是:同礎大廈十四樓,一四○八室。
繩結旁蓋着一個紫色橢圓章,時間為00:07。杜家朗拿鉛筆橫擦交更簿底頁,那道被葉志昌說成試筆的凹痕逐漸完整顯現:
「14/F 投遞一件 00:07 未領取則退回。」
值勤指引寫得很清楚,無效地址的包裹須由當更管理員蓋上「退回寄件人」。紅色退件章就在櫃面,離他的手不到一掌。
杜家朗看了看管理處唯一一道可供人出入的門,把退件章推進最深的抽屜。這是他當值以來,第一次故意不照程序做。
英姐的地拖先替包裹證明了它不是一直在那裏。
五時五十四分,她拖過東梯轎廂,地板上甚麼也沒有。六時四十一分,她在地下按開門,牛皮紙包裹已端正地放在轎廂中央。她沒有踏進去,地拖桶仍停在門外,兩道濕輪印也止於門檻。
杜家朗關閉東梯,把「檢查中」的膠牌放在門前,再用電筒貼地照。英姐留下的一線白色清潔劑水痕從包裹兩邊穿過,沒被紙角截斷。他換了幾個角度拍照,戴上膠手套托起包裹。紙底全乾;原先被遮住的地面上,水痕也完整。包裹是在地面乾後才放下的。放它的人沒有留下鞋印。
管理處的轎廂鏡頭把時間縮得更窄。六時三十三分零八秒,最後一名乘客在十三樓離開,轎廂空着。門合上後,十五樓的外召掣自行亮起;十五樓走廊的鏡頭裏一直沒有人。
東梯上行三秒,畫面下半部掠過一條灰帶,時間碼沒跳。灰帶消失,包裹已在地板中央。前後兩格的燈影、門縫和鏡頭雜點全接得上,只多了一件東西。六時三十三分二十四秒,門在十五樓打開,外面仍是空的。
控制器沒有中途開門紀錄,方向欄只有UP。直到英姐在地下召梯,包裹再沒離開鏡頭。杜家朗匯出兩段錄像,連同清潔更表和控制器紀錄存進事故檔案,另抄一份到自己的記憶卡。
羅慧嫻六時四十九分來到管理處。她沒有先看收件人,只把昨夜的手機照片放到桌上。灰白繩結、右下角凹痕、紙面斜摺,逐樣對得上。
「零時七分,它還在一四○八門口。」她說,「不是在電梯裏。」
她這才讀到青枝街十九號,抬頭問:「你真的住過那裏?」
「十二年前搬走。清拆之前是四樓後座。」
杜家朗取出兩份安全守則。日期、文件編號、頁底的管理公司名稱都一樣,只有第六條互相抵銷。
馮太那份寫着:「沒有速遞編號之物件,須於上午七時前退回寄件人,逾時不得收取。」
羅慧嫻那份則是:「寄件樓層不在住戶名冊之物件,上午七時前不得退回;七時後只可由收件人移動。」
離七時只剩十一分鐘。兩張紙都逼他在七時前決定,期限卻無從核實。杜家朗把交更簿底頁的鉛筆擦痕攤在旁邊。壓痕只寫「未領取則退回」,沒有七時期限。守則可以重新印,那道壓痕早在英姐發現包裹前已留在簿底。
那句話也可能是陷阱。他還有第三個做法:讓包裹不再是「未領取」。退件會把東西送往一個不存在的地址;領取,至少東西還在眼前。退了就更難追回。
葉志昌在六時五十二分回來。他看見東梯前的膠牌,腳步還未停便問:「怎麼還沒有退?」
杜家朗沒有回答,只把兩份守則推給他:「按哪一份?」
葉志昌掃了一眼,說兩份都不是正式文件,隨即伸手去開放着退件章的抽屜。「地址無效就照值勤指引,照舊蓋章。」
「照舊?」羅慧嫻問。
葉志昌的手停在抽屜把上。「我說照指引。」
「以前有多少件?」杜家朗問。
「不要把一句口誤寫成口供。」葉志昌壓低聲音,「你仍在試用期。管理公司要的是大堂暢通,不是有人證明一座樓會多出一層。」
值班主管的電話很快打來。對方要求立即恢復東梯,把包裹按無效地址退回,又叫杜家朗把事故報告改成停層失準。
杜家朗問:「請你用電郵確認,退回地址是同礎大廈十四樓一四○八室,可以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本棟沒有十四樓,我不會發這種電郵。」
「那我只能把它列作針對員工的來源不明物品,通知警方。」
「不要把事情鬧大。你拒絕主管指示,我會記入試用期評核。」
「請把指示的完整內容也記進去。」
六時五十六分,馮太因東梯停用來到管理處。她認定自己收到的才是正式版本,催杜家朗趕在七時前蓋章;羅慧嫻把另一份放到她面前。兩人從信紙摺法爭到派發時間,誰也不能證明紙張如何進入信箱。
「退錯了,不會由一張紙負責。」杜家朗說,「也不應由你們任何一個人負責。」
六時五十八分,葉志昌拉開抽屜。杜家朗先一步按住退件章。
「包裹寫的是未領取才退。收件人是我。」
「地址不是這裏。」
「所以同礎大廈更沒有權替我退回。」
他在異常物品紀錄簿寫下時間、包裹外觀及兩名在場見證人,最後補上「收件人本人領取,不作退件」,簽了姓名。六時五十九分二十七秒,他雙手托起包裹,從電梯門檻外移進管理處。
七時正。燈沒有熄,門也沒有自行打開。東梯仍停在地下,封條完整。馮太望着手裏那張守則,像在等它替自己辯護。
「這只能證明沒有即時後果。」杜家朗說。他沒有宣布哪一份守則正確。
他在鏡頭範圍內量度、拍照,再把灰白繩結逐圈鬆開。葉志昌叫他不要拆,理由卻從公司程序變成可能弄壞證物。杜家朗把整個過程錄下,請英姐與羅慧嫻留在桌旁。
包裹內沒有信。第一件東西是一枚套着褪色藍膠的黃銅鎖匙。
杜家朗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道斜斜的銼痕。榮添樓四樓後座的鐵閘鎖膽常在雨天卡住。他讀中學時曾把鎖匙第二齒磨低,磨過了頭,只好在匙肩再補一道淺坑作記號。搬走那天,他把這枚備用匙留在廚房抽屜,以為它早已和樓宇一起進了碎石機。
鎖匙下面墊着一張摺成四折的半透明圖紙。右上角寫着「同礎大廈地下公共部分配置圖」,沒有批准簽章,也沒有修訂日期。四根結構柱、樓梯、消防喉轆和管理處的位置,都跟大堂現行逃生圖重合。
只有兩處不同。
圖紙上的管理處有兩道可由內開啟的門。第一道就是他們每天出入的玻璃門;第二道在灰色文件櫃後,通往東梯旁一條窄通道。現行逃生圖沒有窄通道,東梯的方框向管理處挪近了約一個門位,正好佔去第二道出口的位置。
「假的。」葉志昌說得太快。他伸手想摺回圖紙,杜家朗把它移開。
羅慧嫻望向文件櫃。英姐說櫃背沒有電線,也未固定在牆上。三人先拍下櫃子的原位,再把櫃移開二十厘米。葉志昌沒有幫忙,也沒有離開,只站在管理處唯一的門旁。
櫃後的牆漆顏色一致,斜光下光澤卻不同。貼腳線中間有一段倒轉安裝,長七十九厘米;上方分兩個高度,各有一對被填平的圓孔,位置恰好可以裝門鉸。地膠邊緣還壓着一線窄鋼片,只露出指甲寬,從左到右也是七十九厘米。
杜家朗逐一量度,把數字寫在圖紙副本上。圖紙標出的第二道門,也是七十九厘米闊。
羅慧嫻忽然調出昨夜十四樓的照片,以消防喉轆箱邊和牆磚作基準。那裏的東梯門比其他樓層偏了四塊牆磚,約八十厘米。杜家朗把手機放到半透明圖紙旁,圖上的舊位置與照片幾乎重合。
「昨晚我以為十四樓把電梯放錯了。」羅慧嫻說。
杜家朗看着櫃後七十九厘米寬的門痕,再看向守在管理處唯一出口旁的葉志昌。
「照這張圖,昨晚東梯的位置沒錯。」他說,「對不上的,是地下。」
葉志昌把文件櫃推回牆邊時,杜家朗用鞋尖抵住右前輪。
「先別遮住。」
櫃背離牆只餘二十厘米,那段倒裝的貼腳線已被陰影吞去一半。七時十三分,大堂開始有住戶出門,玻璃門每開一次,晨風便把櫃頂的更表掀起。葉志昌看一眼門外,壓低聲音。
「早更要做事。你想查,叫公司派工程部。」
「工程部來之前,原位要留着。」
杜家朗調出剛才拍攝櫃腳位置的照片,另用兩張封條貼在地膠,標出櫃背原本的直線。羅慧嫻站到管理處外,手機鏡頭沒有離開他們。葉志昌說她阻礙運作,她便退到玻璃門外,仍把櫃後整幅牆收進畫面。
英姐從清潔車取來五米捲尺。杜家朗先量管理處內側:由西面結構柱的邊線到門痕中心,三百八十四厘米。再沿大堂同一排地磚,由同一柱線量到東梯現有門框,四百六十四厘米。相差八十厘米。
他換用消防喉轆箱作基準,再量一次,差數是七十九點五。
「牆有厚度。」葉志昌說。
「已經扣了十一厘米。」羅慧嫻指着圖紙,「這七十九厘米本來是通道口。」
她把昨夜十四樓的照片縮放至相同比例。照片裏,東梯左邊第四塊牆磚的接縫,正好落在圖紙所示的通道外沿;地下現有東梯的同一條接縫,卻被門框截斷。昨夜照片與地下現況的門框,整整錯開四塊磚。
杜家朗仍沒有接她的結論。他撕下一小段收據紙,貼近地膠上那線鋼片。英姐到外面推開東梯防煙門。收據紙先貼住地面,門關上時,紙角忽然往牆內彎。第二次、第三次都一樣。牆後有空位,而且跟東梯一側通氣。
葉志昌伸手扯走紙條。「冷氣罅,甚麼都證明不了。」
「所以要找裝修紀錄。」
管理處的維修文件按年份放在高櫃。葉志昌站在櫃前,說早更無權把舊檔給住戶看。杜家朗把工作證翻到正面。
「我是當更管理員。現在查的是疑似被封閉的出口。羅小姐只看我抽出的頁碼,不看住戶資料。」
話一出口,杜家朗才察覺,自己沒有再說「可能是舊門痕」。葉志昌臉色沉下去,卻沒有再攔。
最早一冊消防設備月檢表,管理處一欄有四個勾選格:前門、側門、照明、滅火筒。連續三年,前兩格都有藍筆剔號。下一冊由四格變成三格,側門整項不見;附頁的平面小圖也換成現時版本,東梯向西挪了一格。
兩冊之間只隔十九日。
那十九日的維修單共有六張:換光管、疏通地下去水、修東梯門掣、補管理處牆漆,以及兩次滅蟲。沒有拆門、砌牆,也沒有改動升降機井。補漆單另寫了一項「搬移文件櫃,完工後靠東牆放置」,收貨簽名是葉志昌。
羅慧嫻把單據日期讀了一遍。葉志昌望着玻璃門外,像沒有聽見。
杜家朗翻到冊末,頁碼由四十八跳到五十。裝訂孔內留着一條被撕斷的無碳紙邊,下面的透明分隔片有密集壓痕。他關掉頂燈,讓羅慧嫻的手機電筒貼着膠片橫照。字跡一行一行浮出來。
日期是十二年前。第一行寫:「06:58,無編號包裹按主管口頭指示蓋章退回。」寄件地址在壓痕中仍可辨認:十四樓,一四○八室。收件人是葉志昌,收件地址是同礎大廈地下管理處。
七時零四分的一行較淺:「退件已交收取人,對方拒絕簽名。」
最後一行的時間是七時十一分。
「管理處側門不能開啟。牆面無門柄、無門縫,原門鉸位置平整。本人於06:42曾由該門出入。」
報告下方本來有兩個簽名。第一個是葉志昌;第二個只剩姓氏的起筆。整頁其後被蓋上「作廢」,理由欄寫着「員工誤認歷史裝修位置」。
管理處靜了幾秒。外面有人按升降機,提示聲隔着玻璃傳進來,平常得近乎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