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一欄
唐曉澄把第三塊豬腳夾進梁嘉岳碗裏時,兩邊母親同時停了筷子。
「嗰件係我嗰煲。」梁秀蓉認得那片刮得很薄的薑,語氣像認回一件洗錯了家的衣服,「你唔鍾意食肥,我特登揀過。」
唐慧英把自己帶來的湯推近女兒。「佢成朝飲水都話口乾,你仲叫佢食。阿澄,唔想食就唔好頂硬上。」
「我兩煲都食過。」曉澄說。這是實話。小禾出生第十八日,她已經吃得出兩家用甜醋還是黑米醋。至於吃過多少碗,她數不清;多半還沒吃完,飯就先涼了。
小禾在客廳的睡籃裏動了一下,梁嘉岳立即放下筷子。曉澄看着他把女兒抱起,手掌托穩後頸,才重新扒飯。她心裏估着還有八分鐘;八分鐘夠她把菜和飯一起吃下去,只要沒有人再拿東西給她看。
梁秀蓉偏偏從椅背的環保袋取出一個紅色文件套。
「唔使即刻決定,我淨係畀你哋睇吓。」她先說,繼而攤開酒樓平面圖,「滿月後第一個星期六,午市個房得返一間。經理話今日五點前落訂,可以留四個鐘。」
文件套壓住了唐慧英帶來的魚湯,十二人桌的圓圈排得整整齊齊。梁國根從恤衫袋取出眼鏡,翻到菜單末頁;唐耀昌夾了一箸菜,像是希望只要嘴裏有東西,便不必立刻表態。
曉澄的第二口飯還未嚥下,唐慧英已抽出附在菜單後的背板樣稿。
紅底金字,上面寫着:梁府千金彌月之喜。
「個女下星期三先做出生登記,酒樓已經幫佢揀埋姓。」唐慧英把紙放回桌面,沒有拍,也沒有推,只用兩隻手指按住「梁府」兩字。
「電腦樣板嚟啫,撳一下就改得。」梁國根說。
唐耀昌終於嚥下那口菜。「咁叫部電腦等埋星期三,佢又唔使湊孫。」
沒有人笑,只有梁嘉岳懷裏的小禾打了個很輕的嗝。嘉岳拍着她的背說:「個姓我同阿澄仲傾緊,背板唔好住。」
他們談過。懷孕第五個月,曉澄已說,她不一定堅持女兒姓唐,但不能因為父親姓梁,這一欄便不用討論。嘉岳說明白,也確實查過不同做法。到了產房外,他卻問可否等大家睡過一晚再決定。結果等到小禾出生第十八日,姓氏仍未落定,酒樓先把「梁府」印上樣稿。
梁秀蓉把樣稿收回來,抹平紙角。「我知係你生,你當然有份。酒席一向咁寫,親戚先知邊個請。如果你哋想加唐家個名,可以一齊加。」
「加落去就變兩個主家。」唐慧英說,「咁邊家收人情,邊家坐主位?」
問題一落到錢和座位,四位長輩都不再說只是樣板。梁國根打開記事簿,梁家名單已有二十七人;唐慧英的手機備忘錄裏有二十四人,還未計曉澄夫妻的朋友。四桌不夠,五桌勉強,六桌才不必向任何親戚解釋為何別人獲邀、他沒有。
「六桌我哋畀。」梁秀蓉說得很快,「你哋留返啲錢買奶粉尿片。主家寫梁家,外家啲人情由外家自己收,清清楚楚。」
唐慧英抬眼。「我哋唔係畀唔起一半。」
梁國根用筆點着平面圖中央最大的桌。「主家唔主家,講到底咪找數嗰個。」
「咁最好寫信用卡持有人,最清楚。」唐耀昌這次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笑聲很短,桌上的肩膀倒鬆開半寸。
曉澄趁那半寸空隙站起來,從冰箱門取下那張A3紙。紙頂印着「小禾首四十二日」,下面每四小時一格。餵奶、洗奶樽、買餸、洗衣、覆診車程都寫了,還有一項她堅持加上的安排:讓曉澄連續睡四小時的人。
她把行事曆鋪在酒樓平面圖上。星期二那格沾過一點薑醋,淡褐色的圓印恰好蓋住一張主桌。
梁秀蓉皺眉。「而家講緊酒席。」
「我都係。」曉澄坐回有靠背的椅子。這張椅原本堆着滿月禮盒,是嘉岳開飯前逐盒搬走,她才有地方靠着腰。「酒席六十幾個名,個個都話錫小禾。我想先知嘉岳下星期返工之後,邊個星期二可以嚟四個鐘。」
「你開聲咪得囉,我隨時都得。」唐慧英說完,目光落到星期二,才記起上午要陪自己的母親做物理治療,下午還要代妹妹看店。「三點後得,六點前要走。」
梁秀蓉星期二要替改衣店交一批校服,只能傍晚過來。梁國根早更後可以買餸,卻要回家睡一覺。唐耀昌說中午可送飯,抱孩子也可以,只是四點要開工。
曉澄拿筆把各人的時間圈出來。星期二重疊的,只有下午三點至四點。剛才人人都說「隨時」。
梁秀蓉的眉又皺起來。「屋企人幫手,使唔使排到返更咁?」
她往椅背靠了一下,盯着行事曆,神情像有人剛遞給她一張更表。
「探小禾唔使。」曉澄說,「但話嚟幫手,就要有開始同收工。有人抱住佢,而我要煲水、切水果、洗多三隻杯,嗰次唔算我休息。」
桌面靜了一會。嘉岳抱着女兒站在曉澄身後。梁秀蓉看向他,他沒有接話,只伸手把那張行事曆壓平。
「我排張表,只係想知邊段時間真係有人。」曉澄說,「六個人都以為另外五個喺度,到時就會冇人。你哋有工返,有長輩要照顧;得就寫,唔得就留空。酒席都一樣,邊個肯畀錢,可以寫清楚,但唔好連其他人點揀都一併決定。」
梁秀蓉看了看睡籃旁尚未拆掉的紙尿片,又把紅色文件套拉回手邊。「嘉岳滿月嗰年,我哋冇擺酒,只派咗十二盒薑醋。佢嫲講到而家,話我哋連一餐都張羅唔起。今次我有能力,我只係唔想小禾第時俾人講冇人認頭。」
說到「冇人認頭」,她低下聲來,把露在文件套外的紙角按回去。曉澄沒有再看「梁府」兩個字,只看着她的手。
唐慧英的手仍按在行事曆邊緣。「我唔一定要佢姓唐。我怕嘅係張單有主家、有祖父母,生嗰個最後只剩一個『媳婦』。阿澄放完假返唔返得切工,夜晚邊個起身,酒樓張紙一個字都唔會寫。」
「我都冇想過要佢做客。」梁秀蓉說。
唐慧英沒有反駁。她鬆開按着行事曆的手,兩煲豬腳薑還擺在中間,都已經涼了。
梁嘉岳把小禾放回睡籃,拉開曉澄旁邊的摺椅。「咁由我同阿澄請。唔係梁家請,亦唔係唐家請。」
曉澄看他一眼。這一次,他沒有等她先說。
她把酒樓樣稿翻到背面,寫下四條:只開四桌;訂單寫梁嘉岳、唐曉澄及女兒小禾,不設主家;兩邊各交十五個賓客名額,其餘十八個由他們夫妻安排;所有人情逐封記名,不拿來計哪一家回本。
「主桌呢?」梁國根問。
「我哋兩個同四位祖父母,先定六個位。其餘等完整名單先排,唔按邊家年紀大就自動入席。」曉澄頓了頓,「幫手亦唔會用更數換座位。照顧小禾唔係儲印花。」
二十七個梁家名字要刪去十二個,梁國根的筆停在兩位堂兄之間。唐耀昌數完自己那邊,發現連三位已退休的舊同事也計了進去,默默把手機收起來。
梁秀蓉仍想加錢多開一桌。嘉岳搖頭:「加得一桌,就會再加一桌。四桌,我簽。」
酒樓在五點前要六千元訂金。嘉岳打開兩人的共同戶口,把畫面轉向曉澄。那筆錢原本是她產假結束後的緩衝,讓她不必因公司一句追問便立刻決定是否提早復工。她看着餘額,點了頭。
「轉賬成功」跳出來,桌上靜了幾秒。梁秀蓉合上紅色文件套,唐慧英也沒有再提一半署名。曉澄看見共同戶口的餘額少了六千,把數字再看一遍,才將手機推回嘉岳面前。
小禾再次哼起來,曉澄抱她進房餵奶。等她出來,唐耀昌已在洗碗,梁國根站在旁邊抹乾;兩位父親整頓一個鋅盆,反而比安排十二個座位容易。梁秀蓉和唐慧英各自把剩下的豬腳薑裝盒,誰也沒問曉澄哪一煲較好吃。
離開前,曉澄把筆放在行事曆旁。「幫到先填,填幾多都得。唔填亦得,只係以後唔好再講隨時。」
唐慧英填了星期一、三下午,另註明星期五要陪母親覆診。梁秀蓉填星期二、四傍晚,月底交貨那幾天劃去。唐耀昌認領下星期三接送出生登記,梁國根寫了星期日買餸和煮午飯。各人填完,曉澄從頭看了一遍,沒見到一個「隨時」。
嘉岳的陪產假星期一結束。他填下平日晚上七時至凌晨一時,唯獨星期五,公司有一場凌晨檢查,預計一時半至五時半不在家。那一格原本是他替曉澄守住的四小時睡眠,現在空了出來。
梁秀蓉星期六清早要開店,唐慧英翌日要帶母親出門;兩位父親都可送飯,卻坦白說沒有信心獨自照顧整夜。曉澄沒有勸,也沒有順手寫上自己的名字。她看了那格一會,把筆帽蓋好。星期五若還是她頂,下一次再排,大家大概連問都會省下。
門關上後,四百多呎的單位忽然大了一圈。嘉岳把兩盒豬腳薑並排放進冰箱,低聲說:「張樣稿我真係唔知。個姓,我唔係驚跟唐,我係驚佢哋覺得我唔要佢哋。」
「我知。」曉澄說,「但你唔出聲,佢哋嘅驚就會變成我負責。」
嘉岳點頭,拿出手機,約定今晚九時把姓氏談完,又傳訊息給同事問能否交換星期五的檢查。他想先在行事曆寫自己的名字,曉澄按住筆:「換到先寫。更表唔收口頭承諾。」
手機隨即亮起。梁秀蓉在家庭群組寫道:「酒席你哋話事,我同爸爸會跟。既然滿月席冇主家,個姓可唔可以畀梁家?當大家一人讓一步。我只係想早啲同太嫲講。」
嘉岳讀了兩遍,回覆:「姓唔係交換條件。我同阿澄傾好會親自講。」然後按下傳送。
那晚十一時,同事仍未回覆。冰箱門上,星期五凌晨一時半至五時半那一格,仍是下一週唯一沒有名字的地方。
星期一早上六時四十分,奶樽消毒器剛跳掣,嘉岳的鬧鐘便在餐桌上響起。
他已經穿好恤衫,只差沒有扣最上面一顆鈕。小禾伏在曉澄肩上,吃飽後仍不肯睡,一隻手抓緊她肩頭的睡衣布料。曉澄看見嘉岳的手機停在同事五時五十二分傳來的訊息上。
「換唔到?」她問。
嘉岳把鬧鐘按掉。「佢嗰晚都走唔開。我返到公司再問主管,可唔可以遲啲先入去。」
「咁即係未換到。」
他望向冰箱門。星期五凌晨一時半至五時半那格仍然空白,昨晚他幾次經過都沒有碰旁邊的筆。
「如果再唔得,我請假。」
「批咗先寫。」曉澄把小禾換到另一邊肩膊,「我唔係唔畀你諗辦法,但唔好用下一個未發生嘅承諾,叫我今日放心。」
嘉岳點了點頭。昨晚九時,他們如約坐下談姓氏,只是談話被餵奶、掃風和換片切成了三段。餐桌上還留着兩張便條,一張寫「梁禾安」,一張寫「唐禾安」。兩個名字的筆畫一樣工整,旁邊卻各有一列歪斜的小字:怕誰失望、怕誰被當成外人、怕日後填表麻煩、怕今日不說清楚,以後每件事都照慣例滑過去。
曉澄昨晚說過,懷孕、生產和夜裏醒來的次數,不能拿來換一個姓。
嘉岳把「唐禾安」那張便條推到兩人中間。
「我想清楚喇。」他說,「兩個姓本來都可以,但一個唔使解釋,另一個次次都要申請。如果我哋話係一齊決定,就唔應該永遠揀最少人問嗰個。」
曉澄沒有立即拿起便條。「你媽問起,你會唔會話係我堅持?」
「唔會。我會話係我同你決定,想問理由就問我。」
「亦唔好同佢講,下一個跟梁姓。」
嘉岳愣了一下。「唔會攞一個未有嘅細路找數。」
七時十二分,他在家庭群組打了一段話,刪去兩次「希望大家體諒」,最後只留下:「我同阿澄決定,小禾中文名叫唐禾安,星期三會用呢個名登記。係我哋一齊揀,唔係任何一邊讓畀另一邊。今晚想同大家對埋賓客名單。」
唐慧英先回了一個「收到」。梁國根看過,沒有出聲。梁秀蓉到八時零三分才回:「今晚七點我蒸魚過去。個名見面講。」
嘉岳把手機收進褲袋,臨出門前彎身摸了摸女兒的襪尖。曉澄沒有催他,也沒有說他做得好。冰箱門上仍然一格空着。
晚上七時,四百多呎的單位又一次放進六個大人和一個嬰兒。梁秀蓉帶來一尾蒸黃花魚,魚身鋪滿薑絲;唐慧英提着節瓜湯和一碟灼菜心。梁國根捧住兩張賓客名單,唐耀昌則把兩煲豬腳薑從冰箱拿出來翻熱,問哪一煲先吃。
「兩煲都係食物,唔係兩隊波。」唐慧英說。
「我驚落錯匙羹,等陣又要分主客。」唐耀昌說完,自己先把嘴閉上。
摺枱一面貼着牆,眾人只能擠着坐。曉澄坐近嬰兒床,嘉岳在她旁邊,四位長輩各自找矮櫈,誰也沒有一張像主位的椅子。
嘉岳等眾人的碗都盛好湯,便把兩張便條放到桌上。
「個名就係訊息講嗰個。唐禾安。」
梁秀蓉看着「唐」字,筷子在魚背上停了一會。「我唔係唔畀——」她說到一半,自己改口,「我知唔到我畀。只係太嫲問咗幾次,話梁家終於有曾孫。我而家要諗點同佢講。」
「照講佢有曾孫。」嘉岳說,「小禾姓唐,都係你個孫,亦係太嫲個曾孫。」
「你覺得咁簡單,係因為問嗰啲人唔會當面問你。」梁秀蓉夾走一條薑絲,「當年你滿月,我哋連一席都擺唔成。親戚講咗好多年,話我哋冇交代。今次我以為四圍人終於可以坐齊,點知先話冇主家,跟住個姓都唔係梁。我唔係要贏,我係驚人哋睇落去,好似我哋只係獲邀出席。」
桌上靜了片刻。小禾在嬰兒床裏打了一個短促的噴嚏,六個大人同時側頭。她沒有醒,眾人又慢慢轉回來。
梁國根放下湯匙。「我唔問人哋,我問你。點解揀唐?」
嘉岳沒有看曉澄。「因為如果揀梁,冇人會叫我解釋,我都可以當自己做咗決定。其實只係跟咗預設。我想今次真係揀一次。」
「咁係咪即係梁姓有問題?」
「冇問題。就因為兩個都冇問題,先唔應該得一個永遠自動入選。」
唐慧英把魚碟往梁秀蓉那邊推了一點。「你哋唔好望住我。我冇叫佢哋揀唐,亦唔會返去同親戚講我哋唐家贏咗。個名係父母畀個女,唔係我哋兩邊搶返嚟。」
梁秀蓉抬眼看她,沒有道謝,只說:「我知你唔係咁嘅人。但出面啲人唔會問得咁仔細。」
「所以由我講。」嘉岳說,「星期三登記完,我陪你打畀太嫲。其他親戚問,我都係咁答。」
梁國根沒有再追問,卻把帶來的名單攤開。紙上有十七個名字,其中兩個旁邊畫了小圈。
「呢兩個係細路,食唔到半碗飯,唔應該當兩個位。」
曉澄喝了一口湯才說:「酒樓計櫈,唔係計飯量。擺咗兒童櫈都要位置。」
「坐父母大髀得啦。」
「四個鐘都坐大髀,辛苦嘅唔係張櫈。」
唐耀昌咳了一聲,像要把差點出口的笑吞回去。唐慧英拿出自己的名單,上面只有十四個已確認的名字,最後一格寫着「媽媽待覆診後決定」。
梁國根立即指住那格。「咁呢邊有一個未用。」
「未確認唔等於送出。」唐慧英說,「我媽坐唔坐到成晚,要覆診後先知。佢去得,就要預埋行路慢同早走,唔係寫個名就算。」
梁國根把紙往自己面前拉回。「我畀錢加多一圍。你哋話唔要主家,我用自己名請,唔使你哋負責。」
嘉岳搖頭。「多一圍唔係多十二副碗筷咁簡單。要多招呼十二個人,多十二份邀請同回覆,散席後仲有人情要跟。四圍係我同阿澄而家應付到嘅數。」
「你哋嗰十八個位,一個都唔可以讓?」
「嗰邊都有我哋自己要請嘅人。」曉澄說,「兩邊各十五,剩低十八由我哋安排,係上次一齊定。今日如果邊個帶多兩個名就加兩個,之後張表唔使再睇。」
梁國根用指節點了點其中兩個名字。「呢兩家人,你出世嗰陣有做人情。當年收咗,今次唔叫,唔係打個電話話酒席細就冇事。你哋話人情自己處理,但條數係由上一代留落嚟。」
嘉岳看了那兩個名字一會。「我同你逐個諗點交代。要另外回禮,寫清楚;要親自上門,我陪你去。但唔加枱。」
他拿過另一張紙,在背面寫下「未入席人情」,讓父親把兩個名字抄過去。梁國根沒有答應刪誰,只把原來的小圈塗深了,說星期三前給實數。
唐耀昌把兩碗豬腳薑放到桌中央。為免再問哪煲屬誰,他索性用白碗盛酸一點的,用藍碗盛甜一點的。唐慧英先夾了一塊藍碗裏的薑,咬過後說:「你呢煲啲薑炒得爽。」
梁秀蓉舀了一匙白碗的醋汁,點頭道:「你落醋個火候準,凍咗都唔嗆。」
兩人各自繼續吃。嘉岳等桌上的碗空了一半,才把冰箱門上的行事曆除下來,放在名單旁邊。
「仲有星期五。」他說,「同事換唔到,主管亦只肯畀我遲半個鐘返,嗰四個鐘大部分都會唔喺度。」
梁秀蓉先開口:「我星期六六點幾要開舖,凌晨過嚟,我驚自己眼瞓反而幫倒忙。」
唐慧英說:「我朝早要帶媽媽出門。臨時改期,要再等幾個星期。」
她們都沒有補上一句「如果真係冇人就叫我」。
唐耀昌把眼鏡推高,望向梁國根。「我一個,佢哋唔放心,我自己都唔放心。不如我同阿根一齊。一個抱,一個沖奶同睇時間,點都有一個人記得寫低。」
「你問都未問我。」梁國根說。
「咁而家問。得唔得?」
梁國根看向嬰兒床,又看向那格空白。「得。」
梁秀蓉皺眉。「你以前嘉岳半夜喊,叫你三次都叫唔醒。」
「以前係我冇做,唔等於而家識做。」梁國根說,「所以咪學。」
唐慧英也沒有替丈夫包底。「耀昌識抱,但一聽到喊就會問七八次係咪肚餓。你哋唔好當兩個人就自然合格。」
「所以要試更。」曉澄拿起筆,沒有立即寫名字,「星期四晚九點至十一點,你哋兩個由頭做一次:熱奶、餵、掃風、換片、洗樽、寫時間。我同嘉岳喺度,但除非安全有問題,唔出手。做完大家都覺得得,星期五先照呢個安排。」
唐耀昌問:「可唔可以一人做一半?」
「星期五都可以分工,但兩個都要知成套。萬一其中一個去廁所,另一個唔可以停機。」
「又唔係揸船。」他嘴上說着,已經把行事曆拉近。
梁國根先在星期五那格寫下自己的名字,字比賓客名單上的大。唐耀昌接過筆,寫在旁邊。曉澄在兩個名字下面加了一行較小的字:「星期四試更後確認。」
嘉岳看着那一格,肩膊鬆了一點,卻沒有把「待確認」劃掉。他把星期四晚的試更也寫進自己的時段,然後拍下整張行事曆,傳回群組。
吃完飯,嘉岳洗碗,兩位父親抹桌和收摺櫈。兩位母親把剩下的魚、湯和豬腳薑分盒,酸甜仍然分開,因為保存時間不同。曉澄抱着剛醒的小禾坐在原位,沒有人順手把抹布放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