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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席沒有主家》 伍時晴

寫進哪一格

第 2 話 · 免費

梁秀蓉臨走時站在嬰兒床旁,看了孫女一會。「星期三登記完告訴我。我自己跟太嫲說也行。」

「我跟你一起說。」嘉岳說。

她點頭,拿走裝蒸魚的空碟,沒有再看桌上的便條。

十時五十七分,門已關上,曉澄剛把小禾放回床,家庭群組又亮起。梁秀蓉傳來一張酒樓座位圖,下面寫道:「名字我會照你們的意思跟太嫲說。滿月那天,面向大門那個位子可不可以留給她?不是說誰做主家,只是她第一次見曾孫女,想老人家坐得安心。」

酒樓的桌子明明是圓的,平面圖卻把每桌其中一張椅子端正畫在上方。主桌那張面向門口的椅子旁,還沒有任何名字。

星期五的一格現在有了兩個。那張椅子,仍只剩一道空線。

星期二傍晚六點四十分,梁秀蓉把一張摺成四格的酒樓座位圖夾在保溫袋和手袋之間,帶進曉澄家。保溫袋裡是梅菜蒸肉餅、節瓜湯和兩盒白飯。圖上那張正正面向大門的椅子,已用鉛筆寫上「太嫲」。

她沒有先攤開圖。洗過手,除下手鐲放進袋內,便按行事曆接了星期二傍晚那一班。小禾剛睡醒,兩隻腳在包被裡一伸一縮。秀蓉先看上一餐的時間,替她換尿片、拍嗝,再把六時五十五分寫進記錄簿,才問:「今晚是不是一定要六個人一起談?一張椅子而已。」

「一張椅子有五個人想安排,就要一起談。」曉澄把座位圖移離湯鍋底,沒有打開,「等嘉岳回來再說。」

嘉岳七時十二分才進門,襯衫背後濕了一片。洗過手,他先在行事曆的晚上時段補寫「19:12接班」,再從母親手上接過小禾。秀蓉指着那個時間說:「我本來就在,用不用寫得這麼清楚?」

「要。」嘉岳把女兒貼在肩上,「不然下次我又會當作七點回到沒分別。」

七時半前,另外三位長輩也到了。原定只談四十分鐘,人人都說不用多煮,結果唐慧英帶來一條清蒸鯧魚,唐耀昌買了菜心,梁國根提着一盒燒肉。四百多呎的屋多開兩張摺凳,六個大人便要輪流縮膝,才讓送菜的手穿過去。

唐耀昌替各人盛好湯,梁國根把魚轉了半圈,魚頭剛好指向座位圖上的「太嫲」。豉油沿碟邊流下,耀昌連忙用飯碗接住,說:「圖都還沒開席,不用這麼快餵它。」

笑聲很短,秀蓉還是笑了。她把圖攤平:「我問過太嫲。她說耳朵不好,背着門口不知道誰來,整晚要轉頭。面向大門那個位子走過去又直,不用她繞桌。」

曉澄低頭看圖。太嫲右邊寫着「國根」,左邊是「嘉岳+小禾」;秀蓉的名字旁邊括了「走動」二字。曉澄的名字在圓桌對面,與嘉岳之間隔着兩張尚未填名的椅子。

「太嫲想面向大門,我沒問題。」曉澄說,「嘉岳和小禾為什麼都跟着坐了下去?」

秀蓉把鉛筆拿起又放下。「太嫲第一次見曾孫女,嘉岳抱着她坐旁邊,拍照好看些。你坐對面,一樣看得到。」

「看得到有什麼用?我要照顧得到。」曉澄語氣不重,「小禾到時候還不會坐。把她寫在一張椅子上,就是預了整晚有人抱着她,誰走過來都可以看、可以接手。她不是桌花。」

「我可以抱。」秀蓉立即說,「嘉岳小時候我也是這樣帶。」

「我知道你會。照這張圖,你要陪太嫲、招呼親戚、看着上菜,手上還抱着小禾。你只有兩隻手。」

梁國根放下筷子。「媽九十多歲,最近問了我幾次擺酒坐哪。請帖沒寫梁府,小禾又跟唐姓,我不想她坐到旁邊,還要整晚聽人問梁家是不是只來喝一頓喜酒。」

「我沒說要她坐旁邊。面向大門的位子可以給她。至於小禾那晚跟誰,我們另外安排。」

唐慧英把圖拉近一點。「我也不反對太嫲坐上位。老人家背着門口是不自在。不過一張椅子不可以連旁邊三張一起批出去。阿澄剛生完,擺酒那晚起碼要有個位子給她坐下吃飯。」

「我可以開席的時候抱小禾陪太嫲,拍完照再坐回阿澄旁邊。」嘉岳看着兩邊,「這樣行不行?」

曉澄問:「你換位子的時候,奶瓶袋、尿片、紗巾放哪張椅子?小禾剛哭,是先抱去太嫲那邊,還是先回來跟我交班?如果那個位子注定要拆,為什麼一開始要這樣坐?」

嘉岳還未回答,小禾在嬰兒床裡先發出一聲短哭。兩位母親都動了一下,嘉岳已經站起來:「該我的班。」

他抱起女兒,看過記錄簿,先檢查尿片,再把奶放進暖水。小禾的哭聲漸密,他一手托着她,另一手試溫度,餵完又抱在肩上拍嗝。桌上的肉餅由冒煙變成只剩微暖,他的飯一口未動,座位也空了二十多分鐘。

眾人沒有停下談話,卻不時望向那張空椅。梁國根看了一會,拿起橡皮,把「嘉岳+小禾」擦去。

「他整晚要起身,不要塞在最裡面。」他把嘉岳的名字移到靠側門的位置,再在旁邊寫曉澄,「嬰兒車放這邊,出入不用繞過侍應。媽一邊秀蓉,一邊我。」

秀蓉沒有立即接話。

唐慧英說:「我媽星期五複診後才知道去不去得了。她如果來,我坐她旁邊,近側門和洗手間,耀昌坐外面。不用跟太嫲爭面向大門那個位。」

「你媽走得慢,我負責帶她入場和離場。」唐耀昌說,「這桌如果真有主位,應該給有實際工作的那個,不是給最有空拍照的那個。」

「你這麼說,主位應該給侍應。」慧英夾了一條菜心給他。

桌邊總算又有人笑。曉澄把座位圖翻到背面,從來賓到場寫到第一道菜上桌。梁國根與唐耀昌各自在門口認自己名單上的十五人,開席便回座。兩位母親各自陪年長一輩入場,不兼收禮;遲到的賓客交給酒樓職員按名單帶位,不再叫任何人離席接人。

「我跟嘉岳接近開席才到,減少小禾在酒樓的時間。」曉澄在側門旁畫了嬰兒車的位置,「如果她精神好,我們抱去跟太嫲拍一張照。她睡了或者哭,就不為拍照弄醒她,也不逐桌傳。」

梁秀蓉看着「陪太嫲」旁邊自己的名字。「我整晚坐着,那些姨媽舅父進來見不到我,一定說我擺架子。」

「他們走過來就見到你。」唐慧英說,「你在陪自己媽媽,不是躲起來吃鮑魚。誰要說,由他說。」

秀蓉抿了一口湯。湯已不熱,她仍慢慢喝完,才在太嫲旁邊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寫得清楚,劃掉原來的「走動」。

「我坐她旁邊。」她說,「但嘉岳,星期三登記完,你要自己跟她說那個全名。不要等三姑六婆才傳到她耳朵。」

「我會跟你一起去,親口說唐禾安是我跟阿澄一起決定。」嘉岳抱着已安靜的小禾回到桌邊,「面向大門那張椅子只是給太嫲坐得舒服,那個姓沒法靠一張椅子補回來。」

秀蓉低頭撥開湯面的油:「我知道。那張椅子也賠不了什麼。我只是不想她覺得我們有事瞞着她。」

嘉岳把小禾放回床,坐到自己的冷飯前。「所以明天由我說。」

他隨即傳訊息給酒樓,要求把印着「主桌」的標示改成「一號桌」,所有椅套用同一款,面向大門的位置留給太嫲。酒樓回覆可以照辦,又提醒套餐裡多是燒味和炸物。秀蓉這才說,太嫲牙口不好,原本打算另外叫一碗白粥。

曉澄在菜單上加了一客瑤柱蒸蛋。酒樓報價一百二十八元,秀蓉伸手拿錢包,曉澄搖頭:「是宴席請客吃飯的支出,記回共同帳。」嘉岳在六千元訂金下面添上「瑤柱蒸蛋,一百二十八元」。

座位定下來後,六個人才真正開始吃。肉餅已涼,魚皮黏在碟上,菜心也出了水。唐耀昌和梁國根收碗洗碟,兩位母親把剩菜分盒,嘉岳清洗奶瓶。曉澄留在桌前把自己那碗飯吃完,沒有人催她起身,也沒有人把最後一件工作順手放到她面前。

梁國根擦乾手,從口袋拿出摺好的賓客名單。「十五個,沒加椅。」

原來的十七個名字裡,莫志成夫婦被劃掉了。兩人是他的舊同事,幾年前嫁女時,梁國根和秀蓉都去過喜宴。他說已經打電話解釋只有四桌,莫志成還反過來安慰他,叫他把位置留給近親。

「吃不到一頓不難交代,舊人情才難。」梁國根說,「他女兒將來再有喜事,我們一樣要還。這些不可以當沒發生。」

嘉岳把兩人的名字另寫到「未入席人情」紙上:「回禮怎麼處理,我跟你一起記。還沒排到時間之前,不要又約探訪。」

國根正要點頭,手機響了一聲。莫志成用轉數快匯來一千元,附言只有一句:「位子留給家裡人,人情一定要到。」

「我明明叫他不用。」國根把手機推到桌中間。錢已進了他的私人帳戶,名單仍是十五人。

幾乎同一時間,嘉岳收到酒樓傳來的收禮安排表。座位圖改好了,「一號桌」上方沒有主家二字,表格最下面卻仍要求填上一名「賀禮保管人」。

他把表格放到行事曆旁。

梁秀蓉看了看國根手機上的一千元,再指着「賀禮保管人」那一格:「如果梁家那些人情將來是我們還,小禾又姓唐,那晚究竟是交給誰?」

星期三早上九時二十二分,梁嘉岳已用藍筆把A3行事曆上的「出生登記」圈了兩次。下面依次寫着餵奶、換尿片、出門,最後一項原定九時四十分完成。

小禾喝到一半睡着,奶瓶裡還剩一截。嘉岳輕碰她的腳掌,她只把腳趾縮進連身衣,嘴巴再也不張。曉澄看了一眼鐘,說:「不追着餵。晚一點出門。」

「預約時間不會等我們。」

「那個名字等了十八天,不差這十分鐘。」

嘉岳沒再催。他把的士預約推後十五分鐘,在行事曆的出門時間旁畫掉原數字,補上新的。尿片袋、證件套、後備衣服由他逐樣放進車袋。曉澄坐着核對文件,嘉岳問一樣,她答一樣,沒再站起來翻。

到了登記處,小禾反而醒了。等候區的長椅窄,嬰兒車停在兩人膝前,阻不到通道。嘉岳抱她,曉澄拿文件。叫號燈亮起時,小禾正扯着父親胸前的拉鏈頭,嘉岳一手托住她,走到櫃檯才把拉鏈從小拳頭裡解出來。

職員核對完資料,問:「嬰兒中文姓名?」

「唐禾安。」嘉岳答得比平日報自己名字更慢,「唐朝的唐,禾苗的禾,平安的安。」

職員把螢幕轉向他們:「兩位再核對一次,尤其姓名用字。」

曉澄先看女兒那一行,再看父母資料。螢幕上依次是唐禾安、母親唐曉澄、父親梁嘉岳,各佔一格。嘉岳由上至下讀了一遍,又由下至上看回去,才說:「對。」

簽署時,小禾在他臂彎裡打了一個無聲的呵欠。筆尖停在紙面上,嘉岳把她抱穩,簽下自己的名字。離開櫃檯後,曉澄把登記文件收進硬膠套,沒有拍照傳群組。證件號碼和地址都在上面,她把膠套扣好。

嘉岳在兩邊家庭群組各發了一次:「已完成登記:唐禾安。是我跟曉澄共同決定,親友問起可以叫他們直接找我。」

唐慧英先回了一個「好」,再問他們有沒有帶水。唐耀昌回:「禾安收到,那個名字不用我試讀三次。」梁國根隔了兩分鐘才寫:「知道。今晚帶簿。」

梁秀蓉沒有在群組回覆,直接打來視訊電話。畫面晃了幾下,才照到坐在窗邊的梁太嫲。老人家湊近鏡頭,只看見小禾的半邊額頭。

「阿岳,你媽說女兒跟唐家姓。」

「是跟曉澄姓。」嘉岳說,「我跟她一起選的。」

太嫲瞇着眼看他:「那你還是不是爸爸?」

「當然是。」

「那就你自己跟人說。不要人家問一句,你走開去斟茶,留下你媽和你老婆解釋。」她把電話拉遠一點,又問,「禾安兩個字怎麼寫?」

嘉岳在便條上寫大字,舉到鏡頭前。太嫲看了半晌,說「安」字她認得,滿月封利是只寫「禾安收」可不可以。曉澄在旁答可以。太嫲點點頭:「寫得下就行。到時候我坐面向大門那張椅子,你們不要隔三張桌叫我看那個名字。」

秀蓉終於在鏡頭外說:「他們坐你附近,說好了。」

電話掛斷後,嘉岳把剛才的便條摺好,放進小禾的文件套。曉澄沒有問,這算不算接受。嘉岳也沒有。便條就留在文件套裡。

晚上六時半,行事曆上另有一項:「賀禮安排」。秀蓉帶來一碟瑤柱蒸蛋,說先試試酒樓那道菜應該有多軟;慧英煮了節瓜肉片,耀昌買白飯,國根則把手機和一本紅簿一同放到桌上。嘉岳在晚飯一格補寫四人的名字,沒有只寫「兩邊家人」。

兩鍋豬腳薑仍在廚房各佔一角,酸的貼着綠色標籤,甜的貼着黃色標籤。曉澄各舀了一小匙汁,夾自己想吃的那一塊薑,沒有人再問哪一鍋比較補身。她坐近嬰兒床,嘉岳坐外側,酒樓的收禮安排表壓在桌墊下面,只露出最末那格「賀禮保管人」。

吃了幾口,國根把手機推到桌中央。莫志成轉來的一千元仍在他的私人帳戶。

「我現在轉給你們?」他問,「記回共同帳戶最清楚。」

曉澄先問:「如果莫叔的女兒將來擺酒,誰去、誰還?」

「當然我們還。」國根說。

秀蓉打開紅簿。裡面記着多年來的親友往來,姓名後面有金額、喜事種類和日期,有些人的名字旁邊還夾着已經褪色的電話號碼。「所以我說用回這本。誰給過多少,前帳後帳都有。」

慧英把筷子放低:「這本簿是你們梁家的,唐家那些人情寫下去,今晚就算不掛主家牌,也變成記進你們的帳。」

「我不是爭這本帳。」秀蓉說,「我是怕另開一本,舊的那些斷了,日後沒人知道怎麼還。人家不是只給今晚一封。」

「就是因為不止今晚,新簿才不可以只寫收到多少。」曉澄抽出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六欄:送禮人、金額、到席或未到席、由誰聯絡、款項在哪裡、日後回禮人。

耀昌看着最後兩欄:「公司帳目都有應收應付,家裡這本簿長年只寫收入,看起來當然人人有賺。」

國根皺眉:「寫成這樣,不就是分梁家唐家。」

「只是寫清楚誰跟。」曉澄指着「由誰聯絡」一欄,「莫叔是你老同事,你最清楚他家下一筆人情什麼時候到;阿姨那些街坊,就由阿姨跟。小禾姓什麼、一號桌怎麼坐,幫不了我們記這些。」

小禾在床上哼了一聲。嘉岳放下飯碗,先去看尿片,再把已備好的奶放進暖奶器。桌邊沒有人趁他走開便替他決定,也沒有人把筆塞給正在吃飯的曉澄。

待他抱着小禾回來,秀蓉把白紙轉向他:「入席那些先怎麼算?」

嘉岳垂眼看那六欄,奶瓶還托在小禾嘴邊。「四十八個名字是我跟曉澄確認的。無論哪一邊的親友,利是都記進新簿,錢先留給酒席和小禾。將來要還,我們兩個一起跟。」

「酒席還沒結清之前呢?」慧英問。

「當作還不能用。」曉澄說,「不當生活費,也不填回訂金那六千元。產假那個缺口,另外算。」

秀蓉的手指移到「未到席」一欄:「莫志成這封呢?」

國根望着那一千元的一行:「就是錢留在我這裡,但你們知道莫志成有心?」

嘉岳點頭:「我今晚親自謝莫叔。將來要還,你通知我們,但不會由共同帳戶自動出。你如果另外想給小禾一份,是另一件事,不用跟這一千元裝成同一筆。」

曉澄用筆在「未到席」下面點了一下:「其他沒入席、又經你們私人帳戶或者私下收的,都照這個做法。誰收,誰保管,日後往來也由他跟;新簿照留一行,免得兩邊都以為有人處理了。致謝就我跟嘉岳負責。」

國根沒有再按轉帳。他在「款項在哪裡」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日後回禮人」寫了一次。兩次筆畫一樣大。秀蓉把舊紅簿合上,沒有把它收走,只說親友舊紀錄仍由她查,新的共同簿照這六欄開。

酒樓表格仍只准填一名保管人。慧英問能不能寫兩個,耀昌說表格印得出一條線,多寫一個恐怕又會被酒樓職員圈回來。秀蓉看向曉澄,但視線很快移到嬰兒床:「她當晚要顧小禾,不要叫她揣着一疊利是到處走。」

「寫我。」嘉岳一手托着奶瓶,另一手把表格拉近,「兩位爸爸接自己名單上的賓客,利是封不當場拆,只寫送禮人和編號,放進酒樓鎖箱。散席我簽收,回家由我記金額。保管人是做事的那個,不是主家那個名。」

曉澄問:「漏了數、名字對不上,誰追?」

「我追。你休息完再看總數,不用散席那晚陪我開箱。」

他在空線上填下「梁嘉岳」,把表格推回桌中央。

晚飯後,耀昌和國根洗碗,慧英把剩下的節瓜分盒,秀蓉用湯匙試蒸蛋中央的硬度,說下次要少蒸兩分鐘。嘉岳把共同禮簿的六欄打進電腦,再把空白表傳到群組。曉澄替小禾換尿片,換完只記自己的照顧紀錄,沒有順手替任何人補賀禮資料。

星期四晚上八時五十五分,兩位祖父提早到達試班。國根帶了閱讀眼鏡,耀昌把手機調成靜音。桌上放着暖奶步驟、尿片用品位置和照顧紀錄表;嘉岳與曉澄坐在另一端,說好除非涉及安全,不開口提示。

小禾在九時半前醒來。耀昌先讀上一餐時間,國根按標籤取出最早要用的一瓶奶。兩人沒有爭誰抱得穩:一個換尿片,一個暖奶,做完交換位置,把下一步逐句說給對方聽。小禾等得不耐煩,哭聲比平日急,國根的手也僵了一下,但他沒有把孩子遞回父母,只停下來重新托好後頸。

奶喝完,耀昌拍嗝,國根收起換尿片墊。小禾伏在肩上吐出一小口奶,耀昌用巾擦好,還有空說:「船未沉。」國根叫他少講兩句,免得震醒孩子。兩人把她放回床,再依次清洗奶瓶和用過的器具。

十時二十分,他們回到桌前。國根問:「這樣算不算合格?」

曉澄把照顧紀錄推過去:「剛才幾點開始喝?喝了多少?」

兩人同時望向牆鐘。耀昌記得是九點多,國根記得奶瓶原本的份量,卻沒看清最後剩下多少。瓶子已經洗乾淨,兩人都以為另一個會填紀錄。

「差幾分鐘而已,應該還記得。」耀昌說完,自己先拿起筆,又停住,「但哪個數才是真?」

「下一個接手的人要靠這一行,才知道什麼時候預備下一餐。」曉澄說,「你們留空,他就要猜。到時候誰還醒着,誰來猜。」

國根望着空白的時間和奶量欄,再看旁邊已填妥的莫志成一千元。「錢就逐格寫,人喝了多少反而靠猜,不行。」

他把原先寫在星期五凌晨那格旁邊的小勾號擦掉。耀昌問可不可以再做一次,嘉岳看了看熟睡的小禾:「等下一餐。不會叫醒她給你們再考。」

兩位祖父沒有走。他們把摺凳拉近嬰兒床,筆和紀錄表放在中間,決定等下一餐。曉澄也沒有把「試班後確認」劃掉。十一時零三分,她在行事曆上擦去自己原定連睡四小時的起點,改寫成「試班完成後起算」。

距離星期五凌晨一時半,還有兩小時二十七分。

十一時零三分過後,屋裡靜得只剩兩張摺凳偶爾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