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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准說謊》 麥知非

放學鐘響之前

第 1 話 · 免費

【真話任務・第一日】

對象:霍俊賢(校長)

等級:二級

時限:今日放學鐘響之前

完成:可延長任何一人一日壽命

失敗:由你最親的人扣除一日

——

呂子康是被一聲鐘響叫醒的。

不是鬧鐘。

鬧鐘在床頭,六時四十五分才響,現在才六時十二分。那一聲是從他腦子裡面響起來的,低低的,沉沉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廟裡的銅鐘,聲音一路傳過來,傳進他的耳朵,再從耳朵裡面往外震。

嗡——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的燈罩積了一層灰,碎花窗簾的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晨光。隔壁單位的電視已經開了,早晨新聞的聲音隔著牆,模模糊糊的。廚房裡有白飯蒸氣的味道,混著樟腦丸和中藥的氣味,那是這個家三十年來的氣味。

他躺著,沒有動。

然後他看見了。

在他眼前,在天花板和他的眼睛之間,浮著一張卡。

米黃色的,像一張舊式的借書卡,邊角微微捲起,上面是一行一行工整的楷書。他眨眨眼,卡還在。他轉過頭,卡跟著他轉。他閉上眼睛,卡印在他的眼皮裡面,一個字都沒有少。

對象:霍俊賢(校長)。

時限:今日放學鐘響之前。

失敗:由你最親的人扣除一日。

他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眼鏡,摸了兩下才摸到。銀框圓眼鏡,戴上去,卡上的字更清楚了。

他摘下來。

字還是那麼清楚。

「子康。」

門外,母親的聲音尖而沙,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還是像在他耳邊喊。

「起來了沒有?飯好了,你老婆要走了,鞋櫃裡那雙黑皮鞋我擦了,你今天穿那雙,別穿那雙開口笑的,丟人。還有,你昨晚的藥吃了沒有?」

「吃了。」他說。

他沒有吃。

嗡——

腦子裡又是一聲鐘響,比剛才輕一點。

米黃色的卡片邊上,浮出一行細小的字:

「已記錄。本日首句謊言。本系統只統計,不懲罰。懲罰只與任務有關。」

呂子康坐起來,雙手按在膝蓋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手指把額前那一撮自然捲的頭髮往後梳。

梳了三次。

【早上七時零五分】

客廳很小。

公屋單位,四百呎,住了三代人。客廳一邊是飯桌,一邊是電視,中間只夠兩個人擦身而過。牆上掛著父親的遺照,黑白的,父親穿一件白恤衫,頭髮梳得很整齊,嘴角有一點點笑,像拍照的人說了個不太好笑的笑話。

遺照下面,是一個停了的掛鐘。

木框,玻璃面,鐘擺垂著不動。時針停在四,分針停在七。

父親走的那天,這個鐘就停了。那一年呂子康十一歲。母親說鐘壞了,不修,就這樣掛著。二十六年,沒有人碰過它。

母親鄧惠貞站在飯桌旁邊,一邊說話,一邊把桌上的東西擺整齊:碗放正,筷子對齊,醬油瓶轉到標籤朝外。她很矮,一百五十厘米,彎腰拾起一張掉在地上的收據時,動作又快又低,像從前在街市魚檔裡拾一條跳出盆外的魚。

「坐下,吃。」

她把一碗白粥推到他面前,又推了一碟腐乳過來。

她的手掌很粗,滿是厚繭和一道一道細細的刀痕。右腕上戴一隻褪色的紅繩手鍊,紅繩已經洗成了淺粉色。

呂子康坐下,拿起筷子。

飯桌的另一端,妻子潘穎已經穿戴好了。淺灰色的西裝套裝,白色絲質襯衫,齊下巴的黑色波波頭,髮尾內扣,一絲不亂。她坐得很直,雙膝併攏,雙手放在膝上,面前那杯熱檸水喝了一半。

「我今晚加班。」她說,聲音清脆,「第一,媽的覆診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三,我改了日曆。第二,這個月的管理費我已經交了。第三,你昨天把我的計數機拿走了,還我。」

呂子康從公事包裡把計數機拿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放進手袋,站起來。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門口,彎腰穿鞋。

呂子康看著她的背影。他想說點什麼。他每天早上都想說點什麼,然後每天早上都什麼都沒有說。

門關上了。

母親在廚房裡說:「你老婆又加班。」

「她忙。」

「忙。」母親哼了一聲,張開嘴,好像笑了一下,又沒有笑出聲,「一個禮拜在家吃兩頓飯,忙。」

呂子康低頭喝粥。

米黃色的卡片還浮在他眼前,浮在白粥的熱氣上面,被蒸氣燻得微微發皺。

他伸手去揮。

手穿過了卡片,什麼都碰不到。

【早上八時十分】

沙田這所資助中學建在山坡上,六層高的校舍,外牆是一九八零年代的淺綠色瓷磚,有幾塊已經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批盪。

教員室在二樓。

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淺綠色的牆,一排一排灰色的鐵桌,每張桌上都堆滿了作業簿和試卷。空氣裡有粉筆灰、隔夜咖啡和影印機的碳粉味。

呂子康的桌子在最角落,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一簾灰褐色的鬍鬚。

他坐下,打開抽屜,拿出一疊作文。

中四乙班,題目是「我最想說的一句話」。

這是他上星期出的題目。那時候他還沒有腦子裡的鐘聲,還沒有米黃色的卡片。他只是覺得這個題目好寫,學生容易下筆。

他從胸前口袋抽出紅筆,拔開筆蓋。

啪。

合上。

啪。

又拔開。

「呂 sir,你今天很緊張啊。」

隔壁桌的數學科老師梁國華探過頭來,胖胖的臉上掛著笑,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沒有。」呂子康說。

他的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

嗡——

「已記錄。」

梁國華喝了一口茶,笑得更開心了:「你看,你又往左下方看了。中四乙那班學生說,呂 sir 說謊的時候,一定往左下方看。準過天文台。」

呂子康沒有答話。他低下頭,開始改作文。

第一篇,是班長寫的。「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是對父母說一聲謝謝。」工整,得體,沒有一個錯別字。

七十二分。

第二篇,是坐在最後一排的男生寫的。「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是『我不想讀書』。可是我不能說,因為說了我爸會打我。所以我寫在這裡,反正呂 sir 你也不會告訴他。」

呂子康看著這一篇,看了很久。

錯別字十一個。結構鬆散。沒有首尾呼應。

他拿起紅筆,在分數欄裡寫:五十八。

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行評語:「這是這一疊作文裡,唯一一篇真話。」

他看著那行字。

然後把它劃掉了。

嗡——

米黃色的卡片上沒有新的字。

系統不管他劃掉什麼。系統只管他說出口的話。

【早上十時二十分】

霍俊賢校長的辦公室在四樓,走廊盡頭。

門上掛著一塊木牌,燙金的字:校長室。

呂子康站在門外。

他今天第三次站在這裡了。

第一次是早會之後,他走上四樓,走到門口,看見校長在講電話,他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小息,他走到門口,秘書說校長在開會。

現在是第三次。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霍校長打高爾夫球推桿的聲音:輕輕的「嗒」一聲,然後是球滾進一個杯子裡的聲音。校長喜歡在辦公室的地氈上練推桿,全校都知道。

呂子康舉起手,準備敲門。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要說什麼?

米黃色的卡片上只寫著「對象」,沒有寫要說什麼。系統只要一句真話。任何一句。

可是他知道,不是任何一句都算。

今天早上他對梁國華說「沒有」,系統記了一筆。他在心裡試過對系統說「今天天氣很好」,這是真話,窗外確實陽光很好。卡片沒有動。

真話,不是事實。

真話,是那一句你一直不肯說的話。

他知道他要對校長說的是哪一句。

去年九月,霍校長把他叫進這間辦公室,請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說:「子康,中文科科主任退休了,我想你來接。」

他說:「好。」

那一個「好」字,是他這幾年來說過最重的謊話。

他不想當科主任。他不會管人,不會開會,不會寫那些厚厚的科務報告。他只想教書,只想站在課室裡,拿著粉筆,跟三十幾個十五六歲的孩子講一篇文章。

可是那一天,他坐在校長對面,看著校長那張笑瞇瞇的臉,他怕了。

他怕說不,校長會覺得他沒有上進心;他怕說不,明年續約的時候會有麻煩;他怕說不,會讓一個對他很好的人失望。

所以他說好。

然後他做了一年他不想做的事,做得很差,被同事在背後議論,被校長在會上點名。每一次,他都把紅筆蓋拔開,合上,拔開,合上。

「呂老師?」

門開了。

霍俊賢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推桿。他五十多歲,頭髮染得很黑,梳得很亮,穿一件淺粉紅色的恤衫,胸口口袋裡插著三支筆。

「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

呂子康走進去。

校長室比教員室大三倍,有冷氣,有沙發,地氈上有一個練推桿用的綠色小球道。牆上掛著一排一排的獎狀和錦旗,最大那一面寫著「作育英才」。

「坐。」霍校長把推桿靠在牆邊,自己在辦公桌後坐下,「什麼事?」

呂子康坐下。

他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

這是他說真話之前的習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因為摘下眼鏡,對面的人就變得模糊,模糊了,就不那麼可怕。

「校長。」

「嗯?」

「我……」

他的喉嚨突然變得很乾。

霍校長看著他,等著。

窗外傳來操場上學生打籃球的聲音,球砸在地上,一下,兩下。

「我想跟你談談中文科的科務報告。」呂子康說。

「哦,那個啊。」霍校長靠回椅背,「不急,下個月才要交。你寫到哪裡了?」

「我還沒有開始寫。」

這是真話。

米黃色的卡片沒有動。

霍校長笑了:「那就快點開始啊。子康,你做事就是太慢。不過我相信你,你是我親自挑的人。」

呂子康握著眼鏡的手收緊了。

「是。」他說。

嗡——

「已記錄。」

他從校長室出來的時候,手裡的眼鏡被他捏得鏡腳都歪了。

【中午十二時四十分】

中四乙班。

課室在三樓,窗戶全開著,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草的氣味。黑板上還留著上一節數學課的算式,值日生剛擦了一半,粉筆灰在陽光裡慢慢地飄。

三十四個學生,三十四張臉。

呂子康站在講台上,拿著課本。

「今天講《論語》,」他說,「《顏淵》篇。」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刮在黑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音。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右手中指第一節那塊被粉筆和紅筆磨出來的硬繭,貼著粉筆,已經不覺得痛了。

「民無信不立。」

他寫完,轉過身。

「這一句,誰可以解釋?」

沒有人舉手。

坐在第一排的班長低著頭,筆尖在筆記簿上點來點去。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男生——寫「我不想讀書」的那個——趴在桌上,下巴壓著手背,眼睛半睜半閉。

「沒有人?」呂子康說,「好。那我說。」

他頓了一下。

「一個人,如果說的話不能讓人相信,那他就站不住。」

最後一排的男生抬起頭。

「呂 sir,」他說,聲音拖得懶懶的,「那你站得住嗎?」

全班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憋住了。

呂子康看著那個男生。

十五歲,頭髮剪得很短,校服的領口扣子掉了一顆,眼睛裡有一種十五歲的孩子才有的、又挑釁又害怕的東西。

「你的作文,」呂子康說,「我改了。」

男生的表情變了一下。

「寫得不錯。」

呂子康的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

嗡——

全班都看見了。

第一排的班長捂住了嘴。中間那排有個女生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兩個人對望了一眼,眼睛彎成兩道縫。最後一排的男生沒有笑。他看著呂子康,看了很久,然後又趴回桌上。

呂子康轉過身,面對黑板。

「民無信不立」五個白色的字,在陽光裡,一筆一畫,像五根刺。

【下午三時三十分】

放學鐘是三時四十五分響。

還有十五分鐘。

呂子康坐在教員室的角落,面前攤著那疊作文,一篇都沒有改下去。

米黃色的卡片浮在作文簿上面,時限那一行,字體好像比早上大了一點。

今日放學鐘響之前。

他看著牆上的鐘。

三時三十一分。

他在想,如果他不去,會怎樣。

失敗:由你最親的人扣除一日。

一日。

一個人一生有多少日?三萬?兩萬五?一日是什麼?一日是一頓飯,一個早上,一次覆診,一集電視劇。一日,扣了,也許根本不會有人發覺。

他又想,這一切也許都是他的幻覺。也許他太累了,也許他需要去看醫生,也許他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潘穎,讓她用她那清脆的聲音分成第一、第二、第三,一條一條告訴他:第一,你需要休息;第二,你需要看醫生;第三,你需要停止想像腦子裡有一把聲音。

三時三十六分。

他站了起來。

梁國華抬頭看他:「呂 sir,去哪?」

他沒有回答。他快步走出教員室,走上樓梯,走得太快,背微駝,頭總是先於身體前傾,好像他的頭比腳更急。

三樓。

四樓。

走廊盡頭,校長室的門關著。

他敲門。

「進來。」

三時四十一分。

霍校長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簽一疊文件,頭都沒抬。

「子康?又有什麼事?」

呂子康站在辦公桌前。

他沒有坐下。他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

校長的臉在他眼前模糊了,變成一團淺粉紅色和黑色。

「校長,」他說,「我不想當科主任。」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念課文。

霍校長的筆停了。

「什麼?」

「我不想當科主任。去年你問我,我說好。我說好,是因為——」

三時四十四分。

他的喉嚨卡住了。

是因為我怕你。

這一句就在舌尖上,只差一口氣就能吐出來。

「是因為——」

霍校長放下筆,抬起頭,那團模糊的淺粉紅色往前傾了傾:「因為什麼?」

「是因為我以為我可以做得好。」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錯了。

嗡——

不是一聲鐘響。

是很多聲。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沉,在他的腦子裡層層疊疊地震盪,像有人把整座廟的鐘都敲響了。

米黃色的卡片上,浮出一行字:

「判定:不完整。」

然後,放學鐘響了。

真正的放學鐘。從走廊的喇叭裡傳出來,叮叮噹噹,歡快得刺耳。樓下立刻響起一片椅子拖動的聲音,幾百個學生同時站起來,書包拉鍊的聲音,笑聲,叫聲,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是因為我怕你。」呂子康說。

鐘聲蓋過了他的聲音。

霍校長皺起眉:「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米黃色的卡片上,那一行「時限」,變成了灰色。

然後,卡片的最下面,浮出一行新的字。

紅色的。

「任務失敗。」

【傍晚六時五十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沙田的傍晚,天是一種混濁的橘紫色,城門河的河面上有人在練獨木舟,槳一下一下地拍著水。屋邨的樓下,一群老人在涼亭裡下象棋,棋子啪啪地拍在石桌上。空氣裡有燒臘店飄出來的叉燒味,還有垃圾站的酸臭。

他走進大廈,等電梯。

電梯裡貼著一張通告,說下星期三停水。

他看著那張通告,看了十幾層樓。

他在想,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

也許這一切都是假的。

電梯門開了。

他走出去,走到自己家門口,拿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開著,昏黃的,吊燈的燈罩積了一層灰。電視開著,播著晚間新聞,藍色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碎花窗簾上。

母親坐在飯桌旁邊。

她沒有在煮飯。

廚房裡沒有白飯的蒸氣,只有中藥的苦味,和樟腦丸的氣味。

她面前放著她的藥盒。

那是一個透明的膠藥盒,長長的一條,分成七格,每一格上面印著一個字:日、一、二、三、四、五、六。每個星期天晚上,呂子康會替她把一個星期的藥分好,一格一格地放進去。降血壓的,降膽固醇的,薄血的,一格三粒。

母親看著那個藥盒,一動不動。

「媽?」

母親抬起頭。

她的眼睛細長而銳,平時看人總先看對方有沒有吃飽,其次才看表情。可是這一刻,她看著他,好像不認得他。

「子康。」她說,聲音尖而沙,卻很輕,「你過來看看。」

他走過去。

藥盒還是那個藥盒,透明的,長長的一條。

可是只有六格。

日、一、二、三、五、六。

「四」那一格,不見了。

不是空了,是不見了。那一格的位置上,什麼都沒有。「三」和「五」緊緊地貼在一起,中間連一條縫都沒有,好像這個藥盒出廠的時候就只有六格。

母親用手指去摸那個位置。

她的手指上滿是厚繭,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膠面上來回摸著,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今天吃藥的時候,」她說,「就發現少了一格。」

她頓了一下,開始搓手指上的舊繭。

「我明明記得是七格的。子康,是七格的,對不對?是不是我老了,記錯了?」

呂子康站在她旁邊,說不出話。

嗡——

他眼前浮出一張卡片。

不是米黃色的。

是灰色的,邊角焦黑,像被火燒過。

「鄧惠貞。」

「壽命:−1日。」

他看著那兩行字。

然後他轉頭,看著牆上父親的遺照。

遺照下面那個停了二十六年的掛鐘,鐘擺,微微地晃了一下。

就一下。

「子康?」母親抬頭看他,「你說話啊。是不是我記錯了?」

呂子康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

母親的臉在他眼前模糊了,模糊成一團花白的短髮、一件深藍色的斜紋布上衣、一雙在燈下發亮的細長的眼睛。

他張開嘴。

他想說:媽,你沒有記錯。是七格的。是我今天說了一句謊話,所以你少了一日。

他想說:媽,對不起。

他想說很多很多話。

可是最後,他說出口的是:

「是六格的,媽。一直都是六格。你記錯了。」

他的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

嗡——

「已記錄。本日第九句謊言。」

母親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張開嘴,好像笑了一下,又沒有笑出聲。

「嗯。」她說,「那就是我記錯了。」

她站起來,把藥盒拿起來,放進抽屜裡,然後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擺整齊:遙控器放正,紙巾盒對齊,茶杯轉到把手朝外。

她的手在抖。

呂子康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潘穎十一時多才回來,輕手輕腳地換衣服,躺下,背對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條被子的距離,像隔著一道河。

午夜十二時整。

嗡——

米黃色的卡片,在黑暗裡亮起來。

【真話任務・第二日】

對象:中四乙班,班級座號三十四號,黎子朗

等級:二級

時限:明日放學鐘響之前

他看著那個名字。

三十四號。最後一排。那個寫「我不想讀書」的男生。

卡片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得他要湊近了才看得清楚:

「提示:昨日的謊言,今日仍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