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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准說謊》 麥知非

七句真話

第 2 話 · 免費

【真話任務・第二日】

對象:中四乙班,三十四號,黎子朗

等級:二級

時限:今日放學鐘響之前

——

早上七時四十分,呂子康已經站在中四乙班的門口。

課室還沒有開燈。晨光從走廊那一邊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一排一排空著的木椅上,椅背上刻滿了歷屆學生的名字和髒話。黑板沒有擦乾淨,一層灰白的粉筆灰像霧一樣蒙著。空氣裡是昨日留下的汗味,和窗外老榕樹的濕氣。

他手裡拿著黎子朗那一篇作文。

「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是『我不想讀書』。」

五十八分。

旁邊那一行被他劃掉的評語,在紅色的橫線下面,還看得清清楚楚:這是這一疊作文裡,唯一一篇真話。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

擦到鏡片發熱,他才戴回去。

昨晚他沒怎麼睡。潘穎背對著他,呼吸很輕,一直到兩點多,他還聽得見她在黑暗裡轉動手錶的聲音。錶帶刮著手腕的皮膚,沙,沙。

然後是今早。

他起床,走出客廳,母親已經在廚房煮粥。她背對著他,花白的短髮用黑色鐵髮夾別在耳邊,腰間繫著那條舊圍裙。

飯桌上沒有藥盒。

她把它收起來了。

「媽。」

「嗯。」

「今天的藥吃了沒有?」

「吃了。」她說,一邊說一邊把桌上的東西擺整齊,「你快吃,吃完上班,別遲到,你那個校長最喜歡點名。」

她說「吃了」的時候,手指在圍裙上搓了一下,搓的是右手食指上那塊最厚的舊繭。

她心虛的時候,就會這樣。

呂子康沒有拆穿她。

【早上八時零五分】

黎子朗是最後一個進課室的。

他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整個人坐下去,椅子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校服領口那顆掉了的扣子還沒有縫上。

呂子康走過去。

全班都看著他。

他站在黎子朗的桌子旁邊,把那篇作文放在桌面上。

「子朗。」

黎子朗抬頭,眼睛裡有那種又挑釁又害怕的東西。

「做什麼?」

呂子康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

黎子朗的臉在他眼前模糊了,模糊成一團短短的黑髮、一件皺巴巴的白恤衫。

「我昨天說,你的作文寫得不錯。」他說,「那是一句謊話。」

課室裡靜了。

第一排的班長轉過頭來。中間那排有人把筆放下了。

「你寫得不好。」呂子康說,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拆開來講,「錯字十一個。結構很亂。沒有首尾呼應。」

黎子朗的臉漲紅了,手在桌下握成拳頭。

「那你直說不就好了?」他的聲音大起來,「五十八分,我知道我寫得爛,用不著你——」

「可是我給你五十八分,」呂子康說,「是錯的。」

黎子朗愣住了。

「這一疊作文的題目,是『我最想說的一句話』。」呂子康說,「三十四個人,三十三個寫的是應該說的話。只有你一個,寫的是你真的想說的話。」

他頓了一下。

「我是中文老師。我教你們寫作文,第一課就說過:文章最重要的,是真。然後我給了唯一一篇真的文章,全班最低分。」

他從胸前口袋抽出紅筆,拔開筆蓋。

啪。

他在五十八那個數字上面劃了一條線,在旁邊寫:七十五。

然後他把那一行被劃掉的評語,重新寫了一次。

這是這一疊作文裡,唯一一篇真話。

他把作文推回黎子朗面前。

「對不起。」他說,「我改錯了。」

黎子朗低頭看著那篇作文,很久沒有抬頭。

課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第一排的班長慢慢地轉回頭去,耳朵紅了。坐在黎子朗旁邊的男生偷偷瞄了一眼那個七十五分,又偷偷瞄了一眼呂子康,嘴巴張成一個圓。

黎子朗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可是他沒有哭。他瞪著呂子康,用一種十五歲的人特有的、用來掩飾一切的兇狠。

「你……你為什麼突然這樣?」

呂子康把眼鏡戴回去。

「因為今天,」他說,「我不准自己說謊。」

嗡——

腦子裡一聲鐘響,清亮,悠長,像是廟裡那口大鐘被人用盡力氣敲了一下,餘音一圈一圈地盪開。

米黃色的卡片上,浮出一行字:

「任務完成。」

「請選擇:延長一人一日壽命。」

他站在課室中間,三十四雙眼睛看著他。

他在心裡說了一個名字。

鄧惠貞。

【傍晚六時三十分】

他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坐在飯桌旁,面前放著藥盒。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它。

他走過去。

藥盒是透明的,長長的一條。

日、一、二、三、四、五、六。

七格。

「四」那一格回來了,好好地嵌在「三」和「五」中間,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格子裡放著三粒藥,降血壓的,降膽固醇的,薄血的。

母親用手指去摸那一格。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膠面上來回摸著。

「子康。」她說,聲音尖而沙,卻很輕,「你昨天說,一直都是六格。」

呂子康站在她旁邊。

他看著牆上父親的遺照,看著遺照下面那個停了的掛鐘。時針停在四,分針停在七。

「媽,」他說,「是七格的。昨天我騙你。」

母親抬起頭看他。

那雙細長而銳的眼睛,平時看人總先看對方有沒有吃飽。可是這一刻,她看著他的臉,看得很仔細,好像在看一條魚夠不夠新鮮。

然後她張開嘴,短促地笑了一下,沒有笑出聲。

「我就知道。」她說,「你從小說謊,眼睛就往左下看。你爸也是。」

她站起來,把藥盒收進抽屜,把桌上的東西擺整齊。

遙控器放正。紙巾盒對齊。

她經過遺照的時候,停了一下,用手背在相框的玻璃上擦了一擦,擦掉一點看不見的灰。

【真話任務・第三日】

對象:屋邨樓下,茶餐廳,四號桌的客人

等級:一級

時限:今日早上九時之前

——

一級,最簡單。

他走進茶餐廳,在四號桌對面坐下。四號桌坐著一個穿地盤背心的中年男人,一邊吃常餐一邊看馬經。

他看了那個男人很久,不知道要說什麼。

最後他說:「你的報紙,拿反了。」

男人低頭一看,罵了一聲,把報紙轉過來。

嗡——

「任務完成。」

他走出茶餐廳,自己也覺得好笑。

原來真話也可以這麼小。

小得像一粒沙。

可是他走到巴士站的時候,又想:如果連「你的報紙拿反了」這麼小的一句話,他都要系統逼著才肯說出口,那他這三十七年來,到底吞下去了多少粒沙?

巴士來了。他上車,拍卡,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是沙田的早晨,城門河的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晨運的人沿著河邊的單車徑慢跑,一個老伯在打太極,動作慢得像在水裡。

他把額前的頭髮往後梳,梳了三次。

【真話任務・第四日】

對象:梁國華(同事)

等級:二級

——

小息的時候,他走到梁國華的桌子旁邊。

胖胖的數學老師抬頭看他,手裡的保溫杯冒著熱氣,杯裡是枸杞紅棗茶。

「呂 sir?」

「上學期,」呂子康說,摘下眼鏡,「科務會議上,有人跟校長說你的測驗卷出得太深。那個人是我。」

梁國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著呂子康,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保溫杯,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他說,「全教員室都知道。只有你以為沒有人知道。」

嗡——

「任務完成。」

那一天午飯,梁國華沒有像平時一樣叫他一起去飯堂。

第二天,梁國華又叫了。

【真話任務・第五日】

對象:鄧惠貞(母親)

等級:三級

——

第五日的卡片出現時,他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三級。家人。

他以為最難的會是這一級。

可是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夾了一塊蒸魚給他,他看著碗裡那塊魚,突然就說了出來。

「媽,你煮的魚,一直都太鹹。」

母親的筷子停了。

她看著他,細長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她用手背拍了一下桌子。

一下。

然後再也沒有開口。

潘穎坐在旁邊,低頭吃飯,把頭髮別到耳後。

嗡——

「任務完成。」

那天晚上,他聽見母親在廚房裡洗碗,洗了很久,水龍頭一直開著。

十一點多,他起來倒水,廚房的燈還亮著。

母親站在鋅盆前面,碗早就洗完了,一只一只倒扣在碗架上。她雙手撐著盆邊,低著頭,花白的短髮垂下來,那枚黑色的鐵髮夾歪到了耳後。

廚房裡是洗潔精和驅風油的氣味。她的太陽穴上抹了一層油,在燈下發亮。

「媽。」

她沒有回頭。

「你爸也說過。」她說,聲音尖而沙,卻壓得很低,「他說我煮的魚太鹹。說了十幾年。每一次說,就把碗推開。」

她停了一下。

「有一次,他不是推開。是摔。」

呂子康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母親說。她終於轉過身來,細長的眼睛看著他,眼白有點紅,「你說的是真話。我知道。你說真話的時候,跟你爸一點都不像。」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一小瓶驅風油,擰開,又往太陽穴上擦了一點。擰上。又擰開。

「去睡。」她說,「明天我少放點鹽。」

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積了灰的吊燈。

他記得小時候,半夜常常聽見客廳裡有東西碎掉的聲音。

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那是誰摔的。

第二天早上,桌上的蒸魚淡得幾乎沒有味道。

母親一句話都沒說。

他也一句話都沒說。

他吃了兩碗飯。

【真話任務・第六日】

對象:潘穎(妻子)

等級:三級

時限:今日午夜十二時之前

——

潘穎是十一時四十分回來的。

他一直坐在客廳等。電視開著,沒有聲音,藍色的光一閃一閃地照在碎花窗簾上。母親早就睡了,房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驅風油的氣味。

鑰匙在門鎖裡轉動。

潘穎走進來,淺灰色的西裝套裝,白色的絲質襯衫,齊下巴的波波頭,髮尾內扣,一絲不亂。十四個小時的工作,她的頭髮還是一絲不亂。

她看見他坐在客廳,停了一下。

「你還沒睡?」

「等你。」

她彎腰脫鞋,把高跟鞋整整齊齊地放進鞋櫃。

「有事?」

「有。」

她走過來,在飯桌的另一端坐下。坐下的時候雙膝併攏,雙手放在膝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坐在一個客戶面前。

她不自覺地伸手,轉動左腕上那隻金色的窄錶帶手錶,讓錶面轉到手腕的內側。

十一時四十三分。

呂子康把眼鏡摘下來。

潘穎的臉在他眼前模糊了。模糊成一團淺灰色,一團黑色,和一張他看了九年、卻越來越看不清楚的臉。

「潘穎。」

「嗯。」

「我們,」他說,「已經很久沒有話說了。」

客廳裡很靜。

電視的藍光在她臉上一閃,一閃。

「每天早上,你說第一、第二、第三。每天晚上,你十一點多回來,我已經睡了,或者假裝睡了。星期天,你帶媽去飲茶,我在家改作文。我們一個星期說的話,加起來不夠一篇作文的字數。」

他頓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都想跟你說點什麼。然後每天早上,我都什麼都沒說。」

「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因為我怕說了,你會說:第一,第二,第三。」

潘穎沒有說話。

她的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可是她的右手,正握住左手的手腕,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條窄窄的錶帶,轉。

一圈,又一圈。

錶帶被她轉到發紅的手腕上,轉到錶扣卡住,還在轉。

她手腕內側那道淺淺的舊割痕,平時被錶帶遮住,此刻在錶帶轉開的一瞬間露了出來,又被遮了回去。

「呂老師。」她說。

聲音禮貌得冰冷。

她從來不在家裡叫他「呂老師」。

「第一,」她說,「你說得對,我們很久沒有話說了。第二,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第三——」

她停住了。

她沒有說第三。

她站起來,把頭髮別到耳後,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她從來沒有打算用力關。

嗡——

「任務完成。」

呂子康坐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門。

十一時五十八分。

他戴回眼鏡,看著電視上無聲的畫面。一個天氣報告員站在一張地圖前面,指著一個颱風的圖案,嘴巴一張一合,說明天會下雨。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廳的長椅上。

半夜他醒來一次,看見房門開了一條縫,走廊的燈沒有關。

他躺著,沒有動,看著那條縫看到天亮。

早上六時,房門開了。潘穎走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淺灰色的套裝,頭髮一絲不亂。她經過長椅,停了一下,把一張摺好的毛毯放在他腳邊。

那是她從衣櫃最上層拿下來的,還有樟腦丸的氣味。

她什麼都沒有說,走進廚房,替自己倒了一杯熱檸水。

他躺著,看著那張毛毯,也什麼都沒有說。

可是那一天早上,她出門之前,沒有說第一、第二、第三。

【真話任務・第七日】

對象:呂子康

等級:四級

時限:今日午夜十二時之前

——

四級。對自己。

他盯著那一行字,盯了一整天。

上課的時候,卡片浮在黑板上。批改作業的時候,卡片浮在作業簿上。吃飯的時候,卡片浮在白飯的蒸氣裡。

對自己說一句真話。

他以為這是最容易的。

自己對自己,有什麼不能說?

他試過。上課前,他在廁所裡對自己說:「我是一個膽小的人。」

卡片沒有動。

午飯時,他在心裡說:「我不愛這份工作了。」

卡片沒有動。

放學後,他坐在教員室,對著窗外的老榕樹,低聲說:「我不愛潘穎了。」

說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卡片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手心全是汗。窗外的老榕樹在風裡搖,氣根一簾一簾地晃,像有人在簾子後面走來走去。

黎子朗從教員室門口經過,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自從那個七十五分之後,這個男生每天放學都會在教員室門口經過一次,什麼都不說,看一眼就走。

今天他停住了。

「呂 sir。」

「嗯。」

「你臉色很差。」黎子朗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想一句很難說的話?」

呂子康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你在開合那枝紅筆。」黎子朗說,「開了二十幾次了。」

呂子康低頭,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捏著紅筆的筆蓋。

啪。

他把筆蓋合上,放下。

黎子朗站在門口,雙手插在褲袋裡,看了他一會兒。

「說出來就好了。」他說,「我寫完那篇作文,睡得比之前好。」

然後他走了。

不是這一句。

他知道不是這一句。

他知道是哪一句。

那一句,他藏了二十六年,藏得那麼深,深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晚上十一時二十分】

浴室很小。

一個洗手盆,一個馬桶,一個花灑,花灑的膠簾發了黃,底邊長了一圈黑色的霉。牆上的白瓷磚有幾塊裂了,用膠紙黏著。天花板上一盞圓形的燈,燈罩裡積了幾隻死去的小飛蟲,把光線切成一塊一塊。

洗手盆上面是一面鏡子。

鏡子上有一層水氣,是他剛才洗澡留下的。

他用手掌抹開一塊。

鏡子裡是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瘦長的臉,膚色白淨,下巴一小撮沒有刮乾淨的鬍渣。額前那一撮自然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上,他用手指往後梳,梳了三次。

銀框圓眼鏡。

他把眼鏡摘下來。

鏡子裡的人模糊了。

模糊成一團白色,一團黑色,和一雙沒有焦點的眼睛。

他雙手按著洗手盆的邊緣。瓷是冰的。

門外,母親房間的收音機開著,在播一首很舊的粵曲,女聲咿咿呀呀地唱。

他張開嘴。

「爸爸死的那一天——」

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往左下方看。

鏡子裡的那個模糊的人,眼睛也往左下方看。

他逼自己把眼睛轉回來。

轉回來,看著鏡子裡那團模糊的白色。

「爸爸死的那一天,」他說,聲音很輕,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念課文,「我十一歲。」

「媽說,爸爸是病死的。在醫院裡。心臟病。」

「我那一天放學回家,家裡沒有人。客廳的鐘停了,停在四點零七分。」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個鐘。」

他的手指按在洗手盆的邊緣上,指節發白。

「然後我鬆了一口氣。」

鏡子上的水氣慢慢地又蒙上來,把他剛才抹開的那一塊一點一點地蓋住。

「我鬆了一口氣。」他又說了一次,「因為我知道,從那一天開始,晚上不會再有人摔東西了。」

「媽不用再躲在廁所裡哭了。」

「我不用再在半夜被吵醒,聽見客廳裡有東西碎掉的聲音,然後用被子蒙住頭,數到一千。」

「爸爸死了,我很高興。」

他說完了。

浴室裡很靜,只有門外咿咿呀呀的粵曲,和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嗒。嗒。嗒。

他站在鏡子前面,渾身發冷。

二十六年。他一直告訴自己,他愛他的父親。他在父親的遺照前面上香,每年清明去掃墓,在公事包裡放著父親留下的那支舊鋼筆,在學生面前說起父親的時候,聲音會變得很溫柔。

他演了二十六年。

演得連他自己都信了。

嗡——

一聲鐘響。

不是清亮的。

是很沉很沉的一聲,像一口巨大的銅鐘被人從很深很深的地底敲響,聲音一路往上傳,傳過地基,傳過樓板,傳過他的腳底,一直傳到他的牙齒。

米黃色的卡片上,浮出一行字:

「任務完成。」

他雙手撐著洗手盆,大口喘氣。

他以為結束了。

然後,卡片翻了過來。

不是消失,不是換一張。是翻過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那張米黃色的借書卡,慢慢地翻到了背面。

背面是黑色的。

黑得像一個洞。

黑色的卡面上,浮出一行一行的字。

不是楷書。

是紅色的,一筆一畫,像是用毛筆沾著血寫上去的。

【真話任務・第八日】

等級:五級

失敗:扣除你餘下的全部

他盯著那兩行字。

五級。

對仇人。

他沒有仇人。

他這一輩子,連跟人吵架都沒有贏過。

卡片上的字,還在一行一行地浮出來。

他的手在抖。他摘下來拿在手裡的眼鏡,在他的指間發出細細的咔嗒聲。

門外,母親房間的收音機突然停了。

粵曲唱到一半,戛然而止。

整間屋子一下子靜得可怕。

然後他聽見客廳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規律。

嗒。

嗒。

嗒。

那是鐘擺的聲音。

客廳牆上,父親遺照下面,那個停了二十六年的掛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