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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吃蔥》 甄一碗

第1話 不要蔥,加一句真話

第 1 話 · 免費

十二點三十五分,深井海傍的日光從茶餐廳的大玻璃窗斜斜照進來,照在綠色人造皮卡位上,照得那些被坐了四十年、裂了又補、補了又裂的膠皮閃著油光。廚房的蒸氣從出餐口一團一團湧出來,被頭頂的吊扇打散,混著鑊氣、豉油的焦香、奶茶的茶袋味,一路飄到門口,飄到海傍的行人路上,把路過的人一個一個勾進來。

「七號檯,凍檸茶少甜,火腿通粉走火腿加蛋,西多士走——」

司徒念把最後一個字硬生生吞回去,改口:「西多士不要糖漿!」

她爸在廚房裡吼:「又改!你們一家人講話都要翻譯!」

「阿爸,客人要國語,你就講國語!」

「我講甚麼語,牛河都是牛河!」

這是二零二六年秋天,深井發記茶餐廳的中午。自從隔壁新建的酒店開了,內地客、外國客、來看青馬大橋的遊客一日多過一日,發記的老伙記們被逼著學講普通話,學講「少甜」「走冰」的國語版本,學到舌頭打結。司徒念是全店唯一一個講得順口的,因為她大學讀的是翻譯,雖然讀完了還是回來端碟。

她今年二十三歲,一百五十五公分,站在收銀檯旁邊不比收銀機高多少。可是她一手能端四碟菜:左手三碟疊在前臂上,右手一碟,走起路來像小跑,碟子一滴汁都不會灑。前臂因為這樣端了七年,穩得發硬,她自己捏一捏,像捏一截木頭。

黑色長直髮紮成高馬尾,馬尾隨著她的步子一甩一甩。髮圈上斜插著一支原子筆,藍色的,筆蓋被咬得坑坑窪窪。她穿著茶餐廳的白色短袖 polo 衫,胸口印著紅字「發記」,黑色工作褲,腰間圍裙的口袋塞滿了點餐單,塞得鼓鼓的,像一個裝滿信的郵差袋。

「念念,三號卡要加一杯熱奶茶。」三姑在收銀檯後面喊。

「知道!」

「念念,八號檯問有沒有菠蘿油。」肥權端著一盆碗碟擠過來。

「兩點前沒有!跟他講,兩點出爐,現在只有餐包!」

她一邊應一邊寫。點餐單是一疊一疊印好的,上面有檯號、有格子,可是她從來不照格子寫。她寫的是暗號。

「七檯:凍檸少甜/通走火加蛋/西不糖」這是新客的寫法,老實,一眼看得懂。

熟客的寫法就不一樣了。黃伯每天十一點半來,提著一個畫眉鳥籠,坐一號卡,點一杯奶茶、一個菠蘿包,奶茶要茶走(用煉奶代替糖和淡奶),菠蘿包要凍油。司徒念給他的暗號是「鳥・走・凍」。地盤的阿強和他三個兄弟每天十二點十五分來,坐五號檯,四碟常餐,三碟要餐蛋麵,一碟要沙嗲牛肉麵,四杯凍奶茶其中一杯多冰。司徒念寫「強四・三蛋一沙・一多冰」。附近酒店的清潔姐姐、學校的老師、保險公司的經理、開船的、釣魚的、退休的……整條街的熟客,全部藏在她那本點餐簿裡的暗號裡。

她爸說她這個是「秘笈」。三姑說是「密碼」。肥權說是「鬼畫符」,因為他一個字都看不懂,每次都要司徒念親自去叫單。

她想記住一位新客的時候,會用筆桿在下巴上敲三下。敲一下,記住臉;敲兩下,記住點甚麼;敲三下,記住他坐哪裡、幾點來、幾點走、吃完東西會不會把碗疊好。

三個星期前,她在一個人身上敲了三下。

十二點四十分。玻璃門被推開,門上掛著的一串銅鈴叮叮響了兩聲。

他來了。

一個很高的男人,一百八十幾公分,肩膀很寬,但是縮著。他走進來的時候低著頭,肩膀往裡收,好像要把自己變小一點,變得不佔地方。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扣子扣到最頂一顆,扣得整整齊齊,領口貼著喉嚨。深藍色西褲,黑色軟底鞋,走在茶餐廳的紙皮石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是那種極短的平頭,兩鬢剃得貼近頭皮,露出青白的頭皮。臉是方的,白淨得幾乎沒有血色,下巴刮得乾乾淨淨,一根鬍渣都沒有。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

他走到最裡面靠窗那個卡位——十一號卡,只坐得兩個人,窗外正對著海和青馬大橋——坐下來。他坐得很小心,兩條長腿收得很緊,膝蓋併攏,佔的位置小得可憐,像一個大人坐在幼稚園的小椅子上。

司徒念拿著點餐簿走過去。

「先生,吃甚麼?」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疊著。手指很長,指節有點乾裂,裂口是白色的,好像被甚麼東西長期浸泡過。

「乾炒牛河,」他說,聲音低沉,很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要蔥。」

然後他停頓了兩秒。

司徒念等著。每一次,她都等這兩秒。這兩秒裡,他的嘴唇會輕輕動一下,好像還想說甚麼,好像後面還有一句話,已經走到了喉嚨口,卻被甚麼東西擋住了。

兩秒過去。他甚麼都沒說。

「飲甚麼?」

「熱檸水。」

「好。」

她轉身,在點餐單上寫下:「十一・乾牛・走蔥(?)・熱檸」

那個問號,是她第三天加上去的。

「阿爸!十一號乾炒牛河,走蔥!」

「知道了!走蔥走蔥,天天走蔥,走到蔥都傷心了!」

她爸的乾炒牛河是發記的招牌。一個大鐵鑊,猛火,油燒到冒煙,先下牛肉,炒到七成熟撈起,再下芽菜、洋蔥,然後是河粉,河粉要用手撕開,不能黏在一起。豉油要沿著鑊邊淋下去,淋在燒紅的鐵上,嗤的一聲,冒起一團焦香的煙,那個香,就是鑊氣。最後下牛肉,下韭黃,下蔥段,兜兩兜,上碟。

四十年了,她爸炒牛河的動作已經刻進了身體裡,就算閉著眼,手也會自己抓一把蔥扔進鑊裡。所以「走蔥」對她爸來說是一件很難的事。第一天,她爸忘了,蔥照下。第二天,又忘了。第三天,她站在出餐口盯著她爸,她爸才記得,結果那天的牛河沒有蔥,她爸一邊炒一邊說不對勁,像少了一隻手指。

可是第一天和第二天,那個人甚麼都沒說。

他看著那碟有蔥的牛河,看了兩秒,然後拿起筷子,開始吃。

司徒念在收銀檯後面偷偷看著。她看見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她看見他把河粉、牛肉、芽菜吃完,最後,碟邊剩下幾段蔥,綠綠的,油油的。

然後他把那幾段蔥,一段一段夾起來,吃掉了。

一段不剩。

她在點餐單上的「走蔥」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從那天起,她開始觀察他。

他每天十二點四十分到,從來沒有早過或遲過一分鐘。他每天坐十一號卡。每天點乾炒牛河,不要蔥。每天點熱檸水。

他吃飯之前,會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包濕紙巾,抽一張出來,把十根手指逐一抹乾淨。先是左手拇指,然後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然後換右手,一根一根,抹得很認真,抹完了把濕紙巾對摺,放在碟子旁邊。那個動作讓司徒念想起醫院裡的護士,或者她中學時化學實驗室的老師。

他吃得很慢。一碟乾炒牛河,他爸的份量,普通男人十分鐘吃完,他要吃十五分鐘。

吃完了,他不走。

他會坐在那裡,捧著那杯熱檸水,看著窗外的海。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熱檸水涼了,他還在喝。有時候他會看著青馬大橋上的車,一輛一輛地看,好像在數。有時候他會看著海面上的一艘躉船,看它慢慢地從左邊移到右邊。

十五分鐘。

一點十分,他站起來,把碗筷疊好——碟子在下,碗在上,筷子並排放在碗上,濕紙巾摺成一個小方塊壓在筷子旁邊——走到收銀檯付錢,說一聲「謝謝」,推門出去。

然後他往海傍的方向走,走到巴士站,上一輛往荃灣的巴士。

第一個星期的星期四,發生過一件小事。

那天鄰座是一對母子,孩子四五歲,坐不定,手一揮,把一整杯凍奶茶掃到了十一號卡。奶茶潑了他半條褲管,冰塊滾了一地,孩子自己先嚇哭了,哭得整間茶餐廳都聽得見。母親一邊罵孩子一邊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抽紙巾。

司徒念拿著毛巾衝過去的時候,看見他已經蹲在孩子面前了。

他蹲下來還是很高,只好把肩膀縮得更緊。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包濕紙巾,抽一張,拉起孩子沾滿奶茶的小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抹。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抹得很慢,很輕,跟他每天抹自己的手指一模一樣。孩子看著他的動作,哭聲慢慢小了,最後只剩下抽噎,眼睛跟著那張濕紙巾一根一根地數。

「好了。」他說,「十隻都乾淨了。」

孩子點點頭,不哭了。

母親一直道歉,說要賠他洗衣服的錢。他搖搖頭,說:「沒關係。」然後坐回卡位,半條褲管濕透貼在腿上,甚麼都沒說,繼續喝他的熱檸水。

司徒念把毛巾遞給他。他接過去,說:「謝謝。」她站在旁邊,看著他低頭擦褲子,看見他指節上那些白色的裂口,裂得很深,有兩道已經滲出一點血絲。

「你的手,」她忍不住問,「怎麼裂成這樣?」

他的手停住了。然後他把手收到桌子底下,放在膝蓋上,說:「天氣乾。」

那天是回南天,牆壁都在滴水。

司徒念沒有拆穿他。她回到收銀檯,在點餐簿十一號那一頁寫下「天氣乾(?)」,寫完又覺得自己很無聊,用筆把那三個字塗掉了,塗成一條黑黑的粗線。

第二個星期,司徒念做了一個實驗。

她跟她爸說:「十一號,走蔥,但是蔥多一倍,放碟邊。」

她爸看著她,看了很久,說:「你是不是想搞死你老爸?」

「照做。」

她爸照做了。那碟乾炒牛河上來的時候,碟邊堆著一小堆蔥段,綠油油的,像一小塊草地。

那個人看了那堆蔥兩秒。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司徒念一眼。

司徒念站在收銀檯後面,假裝在數零錢。

他低下頭,拿起筷子,吃飯。最後,把那堆蔥吃得乾乾淨淨。

她在點餐單上的問號後面,又加了一個問號。

「十一・乾牛・走蔥(??)・熱檸」

「那個人,」肥權有一天在廚房門口跟三姑講,「我覺得是警察。你看他那個頭,那個坐姿,那個眼神,一定是警察。便衣的。」

「警察會天天來喝熱檸水?」三姑說,「我看是做保險的,每天中午出來見客,見完客就來這裡坐一下。你沒看他那件襯衫,扣到頂,做保險的都這樣。」

黃伯提著鳥籠經過,湊過來說:「我跟你們講,他身上有一股味。」

「甚麼味?」

「消毒水味。」黃伯壓低聲音,「很淡,但是我鼻子靈,我聞得到。醫院那種消毒水味。我老婆當年住院,我天天去,那個味我一輩子都記得。」

「那就是醫生了。」肥權說。

「醫生?醫生會搭巴士?」三姑說。

「那就是護士。」

「男護士?」

「男護士又怎樣,現在很多男護士。」

「我覺得都不是,」黃伯說,把鳥籠換到另一隻手,裡面的畫眉鳥跳了一下,「我覺得他是做殯儀的。」

整個廚房門口突然靜了一下。

司徒念端著四碟菜經過,說:「你們再講,我就叫阿爸把你們的牛河全部加蔥。」

她說完就走了。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十一號卡。

他坐在那裡,捧著熱檸水,看著海。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副銀色細框眼鏡上,鏡片反射出一小片白光。他的右眉尾有一道很小的疤,大概一粒米那麼大,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剛才那些話。

她只知道,那天他比平時早了三分鐘走。

司徒念回到收銀檯,把點餐簿攤開,翻到十一號那一頁。她用筆桿敲了敲下巴,一下,兩下,三下。

十二點四十分到。一點十分走。吃十五分鐘,坐十五分鐘。

不要蔥。但是會吃蔥。

十根手指逐一抹乾淨。

說完「不要蔥」會停兩秒。

消毒水味。

她想了很久,想到她爸在廚房裡喊了她三次她都沒聽見。

然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說「不要蔥」,不是因為他不吃蔥。

是因為點一碟乾炒牛河不要蔥,廚房就要花多一點時間。她爸要想一想,要把手停一停,要看一看。那碟牛河就會慢一點上。慢一點上,他就可以在這裡多坐一會兒。

然後他說「不要蔥」之後停兩秒,是因為他還想說別的。可是他不敢。

那他在怕甚麼?

第三個星期的最後一天,星期五,天陰。海是灰藍色的,青馬大橋的影子淡淡的,像用鉛筆描出來的。茶餐廳裡開著所有的燈,暖橙色的燈光照著一桌一桌的人,蒸氣在燈下一團一團地飄。

十二點四十分,門鈴叮叮響了兩聲。

他進來,坐下,雙腿收緊。

司徒念拿著點餐簿走過去。

「乾炒牛河,」他說,「不要蔥。」

停兩秒。

「熱檸水。」

「好。」司徒念說。

她沒有馬上轉身。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點餐簿,看了一會兒,然後咬住筆蓋,用力咬,咬得筆蓋又多了一個坑。

她寫了一張新的點餐單。

她沒有寫暗號。她用最工整的字,一筆一劃地寫:

「十一號卡。乾炒牛河。不要蔥,加一句真話。」

她把點餐單撕下來,夾在那塊塑膠點餐夾板上——那種黑色的、冰涼光滑的夾板,平時用來把單子夾在檯邊,讓客人看得到自己點了甚麼。她把夾板放在他面前,放在桌子正中間,放在他交疊著的十根手指前面。

然後她轉身走回收銀檯,走得比平時快,快得差點撞到端著一盆碗碟的肥權。

「念念,你臉紅甚麼?」肥權說。

「廚房熱!」

她躲到收銀檯後面,假裝在整理零錢,眼睛卻一直往十一號卡那邊瞄。

他看見了那張單子。

他低下頭,看著夾板上的字。他看了很久。司徒念數著,一秒,兩秒,三秒……十秒……二十秒。

他的手從桌上抬起來,推了推眼鏡。

然後他的手放回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地劃,劃一條直線,轉角,又一條直線,轉角,又一條直線,轉角,回到起點。一個方形。然後他又描了一次,沿著同一條路線,同一個方形。又一次。

司徒念看著他的手指,心跳得很快。她伸手去扯自己的馬尾,把髮圈往上推,推緊,推到頭皮都發痛。

乾炒牛河上來了。她爸記得了,沒有蔥。

她親自端過去。她把碟子放在他面前,放在那塊夾板旁邊。他沒有抬頭。

她站在旁邊,想說點甚麼。想說「我開玩笑的」,想說「你不用理」,想說「你不吃蔥也沒關係,我只是想知道」。可是她那張平時一口氣可以報十樣菜不換氣的嘴巴,這時候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濕紙巾,抽一張,開始抹手指。左手拇指,食指,中指——

抹到中指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把那張濕紙巾放下。沒有摺好,就那樣皺皺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牛河。又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他放下筷子。

他把筷子並排放好,放在碟子旁邊,放得整整齊齊,兩根筷子的尾端對得一絲不差。

然後他站起來。

他從褲袋裡拿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塊,放在夾板下面,壓住那張寫著「加一句真話」的點餐單。然後他轉身,低著頭,縮著肩,往門口走。

門鈴叮叮響了兩聲。

他走了。

司徒念站在十一號卡旁邊,看著那碟牛河。只吃了三口,還冒著熱氣,豉油的焦香一陣一陣往上飄。那杯熱檸水還沒上,他甚至沒有等他的熱檸水。

十二點四十六分。

他坐了六分鐘。

三個星期以來,第一次,他沒有吃完。第一次,他沒有坐滿三十分鐘。第一次,他沒有把碗筷疊好。

「念念?」三姑在收銀檯後面喊,「十一號走了?找錢啊,他給了一百!」

司徒念沒答。

她拿起那塊夾板。一百塊壓著點餐單,點餐單上是她自己的字,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小學生的作業。「不要蔥,加一句真話。」

她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很難看。

「念念!」她爸從出餐口探出頭來,一臉的汗,「十一號那碟怎麼回來了?不好吃?我今天沒有放蔥啊!」

「不是不好吃。」司徒念說。

「那是甚麼?」

「是我。」

她把那張點餐單從夾板上抽出來,撕成兩半。嘶的一聲,很響。又撕,四半。又撕,八半。她撕得很大聲,一張接一張,把圍裙口袋裡那疊空白的點餐單也抽出來撕,撕得整個茶餐廳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她。

「念念,你發甚麼神經?」肥權說。

「沒甚麼!」

她把碎紙丟進垃圾桶,拿起那碟牛河走進廚房,把牛河倒進廚餘桶。倒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看著碟子上剩下的河粉和牛肉,看著碟邊——

碟邊乾乾淨淨。一段蔥都沒有。

她爸今天記得了。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她爸忘了,如果今天碟邊有蔥,他是不是會像平時一樣,把蔥一段一段夾起來吃掉,然後坐滿十五分鐘,然後把碗筷疊好,然後說一聲謝謝?

是不是她那張單子,把一件本來很安靜、很小、只屬於十一號卡的事情,撕破了?

那天下午,司徒念一直很安靜。安靜得三姑以為她發燒,摸了三次她的額頭。

晚上收舖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十一號卡。窗外的海已經黑了,只有青馬大橋上的燈一串一串亮著,像一條掛在海上的珍珠鍊。吊扇停了,廚房的火熄了,茶餐廳裡只剩下冰箱的嗡嗡聲,和她爸在後巷沖地的水聲。

她伸出手,在桌面上,用食指描了一個方形。

一條直線,轉角,一條直線,轉角,一條直線,轉角,回到起點。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第二天,十二點四十分。

門鈴沒有響。

十二點四十五分。沒有響。

一點。一點十分。

十一號卡空著。陽光照在綠色的人造皮上,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個她昨晚描過的、看不見的方形上。

一點半,一對遊客要坐十一號卡,說要看海。

司徒念站在卡位前面,擋住了。

「不好意思,」她說,「這個位有人訂了。」

「誰訂的?」

她張開嘴,才發現自己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三個星期,她記住了他幾點來、幾點走、坐哪裡、點甚麼、怎麼抹手指、怎麼疊碗筷。她記住了他說完「不要蔥」會停兩秒。可是她不知道他叫甚麼。

「熟客。」她說,「一個不吃蔥的熟客。」

她把那對遊客帶去了另一個卡位,然後回到收銀檯,翻開點餐簿,翻到十一號那一頁。

她拿起筆,咬住筆蓋,在「走蔥(??)」後面,寫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寫完了,她看著那行字,用筆桿敲了敲下巴,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一艘躉船慢慢地從左邊移到右邊。一輛往荃灣的巴士在海傍的站停了一下,沒有人上,也沒有人下,然後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