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亦行餐
星期一中午,深井落了一場過雲雨。
雨來得急,走得也急,十二點十五分開始下,十二點半就停了。停了之後,海傍的行人路上蒸起一層熱氣,混著海水的腥和柏油的焦,從發記的大玻璃窗外面撲進來。窗玻璃上還掛著雨珠,一顆一顆往下滑,把外面灰藍的海和青馬大橋的影子切成一條一條。茶餐廳裡的吊扇轉得呼呼響,蒸氣從出餐口湧出來,撞上從門口灌進來的濕氣,整間店像一個剛揭了蓋的蒸籠。
「五號檯,四個常餐,三個餐蛋麵一個沙嗲牛,四杯凍奶茶,一杯多冰!」
司徒念把點餐單啪一聲拍在出餐口,轉身就走,馬尾在腦後甩了半個圈。
「念念!」她爸在廚房裡喊,「今天是星期一!」
「我知道是星期一!」
「我是說,你今天第十次看門口!」
「我在看天!」
「天在上面,不在門口!」
肥權在洗碗盆那邊笑到嗆水。三姑在收銀檯後面數硬幣,頭也不抬,嘴角卻彎著。黃伯提著畫眉鳥籠坐在一號卡,奶茶喝了半杯,菠蘿包的凍油已經溶了,他也不吃,只是跟著司徒念的眼睛,一起看門口。
十一號卡空著。
星期六空著。星期日空著。今天星期一,十二點三十八分,還空著。
司徒念端著四碟常餐經過十一號卡的時候,腳步慢了一點。那個卡位的綠色人造皮在雨後的天光裡泛著一層濕濕的亮,窗外的海是鉛灰色的,一艘躉船停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像被人釘在海面上。
她把常餐送到五號檯,阿強和他三個兄弟剛從地盤下來,安全帽放在檯腳,四雙沾滿泥的水鞋在紙皮石地板上踩出一個一個灰印。
「念念,今天沒精神啊?」阿強說。
「有精神。」
「有精神怎麼沒罵我們踩髒你的地?」
她這才低頭看見那些泥印,張開嘴想罵,又覺得沒力,只說了一句:「吃完自己拖。」
阿強和兄弟們面面相覷。
她回到收銀檯,從圍裙口袋裡抽出點餐簿,翻到十一號那一頁。星期五晚上她在「走蔥(??)」後面寫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她自己寫的,她記得寫的是甚麼,可是每一次翻到這一頁,她還是要再看一次。
「對不起。」
就這三個字。寫得歪歪斜斜,像一個不太會寫字的人寫的。
她咬住筆蓋。
十二點四十分。
門上那串銅鈴,叮叮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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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
還是那件淺灰色的襯衫,扣子扣到最頂一顆,領口貼著喉嚨。還是深藍色西褲,黑色軟底鞋,鞋面被雨打濕了一點,顏色深了一塊。他的頭髮剛修過,兩鬢剃得更貼了,青白的頭皮在門口的天光裡看得清清楚楚。銀色細框眼鏡上沾著幾點雨水,他沒有擦。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進來。
整間茶餐廳好像靜了一下。不是真的靜,吊扇還在轉,廚房的鑊還在響,五號檯的阿強還在吸麵。可是司徒念覺得靜了。她站在收銀檯後面,手上的筆蓋咬出了一道新的坑。
他低著頭,縮著肩,走進來。走到十一號卡,坐下,兩條長腿收緊,膝蓋併攏。
司徒念拿著點餐簿走過去。她走得很慢,比她平時端四碟菜的時候慢多了。她走到卡位旁邊,站定,打開點餐簿,拿起筆。
「先生,吃甚麼?」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清脆,高亢,只是尾音輕輕抖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答。
他從襯衫口袋裡拿出那包濕紙巾,抽一張出來,開始抹手指。左手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然後右手。一根一根,很慢,很認真。他的指節比三天前更裂了,有兩道裂口塗著藥膏,藥膏在燈下亮亮的。
抹完了,他把濕紙巾對摺,放在桌角。然後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上次那張單,」他說,聲音低沉,平穩,像在唸一份報告,「還在嗎?」
司徒念愣了一下。
「撕了。」她說。
「撕了。」他點點頭,好像早就料到,「那我補回來。」
他停了兩秒。
司徒念等著。她已經等了三個星期零三天,每一次都等這兩秒。這兩秒裡,他的嘴唇會輕輕動一下,好像還想說甚麼。三個星期零三天,那句話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今天,他的嘴唇動了。
「我叫岑亦行。」他說,「我在衞生署法醫科做助理,在葵涌的公眾殮房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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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號檯的阿強正在吸一口餐蛋麵,麵吸到一半,停在嘴邊。
一號卡的黃伯把奶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叮一聲。畫眉鳥在籠裡跳了一下。
三姑數硬幣的手停住了。
廚房裡,她爸的鑊鏟刮過鐵鑊,刮到一半,也停了。
岑亦行坐在十一號卡,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疊,眼睛看著自己的手。他說完那句話,就沒有再抬頭。
司徒念站在他旁邊,手裡的筆懸在點餐簿上面。
她想起三姑說的:做保險的。想起肥權說的:警察,便衣的。想起黃伯說的:我覺得他是做殯儀的。她想起黃伯那句話說完之後,整個廚房門口都靜了一下,然後她說:你們再講,我就叫阿爸把你們的牛河全部加蔥。
然後他比平時早了三分鐘走。
他聽見了。那天他一定聽見了。
「每天,」岑亦行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每一句都主謂齊全,「我負責替送進來的遺體登記、清潔、搬運,協助法醫官解剖,解剖之後縫合,再交給殯儀館。早上七點半上班,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午飯,搭巴士來這裡要二十分鐘,吃完搭回去要二十分鐘。」
他停了一下。
「中間剩下三十分鐘。十五分鐘吃飯,十五分鐘坐著。」
「為甚麼要坐著?」司徒念聽見自己問。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在鏡片後面,看了她一秒,又低下去,看自己的手。
「因為那十五分鐘,」他說,「沒有人知道我是做甚麼的。」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一條直線,轉角。
然後停住了。他把手指收回來,壓在另一隻手底下。
「我以前在荃灣的一間茶餐廳吃飯。」他說,「吃了兩年。有一天老闆娘問我做甚麼工作,我說了。第二天,我坐的那個位子,換成了一張摺檯,放在廁所門口。」
司徒念握著筆的手緊了一下。
「老闆娘說不是針對我,是其他客人有意見。」他說,「我後來看見,我每次走了,她都用一盆水抹我坐過的位子。水裡浸著柚子葉。」
吊扇轉著,呼,呼,呼。
「所以我搬來深井。這裡離殮房遠一點,巴士多坐兩個站,沒有人認識我。」他說,「第一天,我點了乾炒牛河。我想說不要蔥,因為不要蔥,廚房會慢一點。慢一點,我就可以坐多一會兒。」
「你是吃蔥的。」司徒念說。
「我是吃蔥的。」他說,「我很喜歡吃蔥。」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先推了推眼鏡,然後笑了,很小很小的一個笑,小得幾乎看不見,可是他的眼角擠出了幾道細紋,擠得很深。
「每一次說完不要蔥,我都想加一句:我是在殮房工作的,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坐到外面。」他說,「每一次我都停兩秒,每一次我都沒有說。」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看不見的方形。
「上星期五你問我要一句真話。」他說,「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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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茶餐廳沒有人說話。
司徒念站在那裡,覺得自己的喉嚨裡塞滿了東西,塞得她這張平時可以一口氣報十樣菜不換氣的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的手伸到腦後,抓住馬尾,扯了一下,扯緊了,又扯一下。
然後廚房的門砰一聲被推開。
她爸出來了。
司徒發五十八歲,矮,胖,光頭,一條白毛巾掛在脖子上,白背心被汗濕透了,貼在圓滾滾的肚子上。他兩隻手各拿著一個碟,一碟乾炒牛河,一碟——
一碟蔥。
滿滿一碟蔥段,綠油油的,剛剛在鑊裡兜過,油光發亮,冒著熱氣,蔥香撲鼻。
他把兩碟一起放在十一號卡的桌上,砰,砰,放得很響,震得那包濕紙巾都跳了一下。
岑亦行抬起頭,看著他。
「你吃蔥。」她爸說。
「我吃蔥。」岑亦行說。
「那就吃。」她爸說,用毛巾抹了一把光頭上的汗,「我炒了四十年牛河,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不要蔥,我整整三個星期手都不順。今天起,你的牛河照放蔥,另外再送你一碟。你要坐多久就坐多久,不用靠我的蔥拖時間。」
他轉身,走回廚房,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
「以前深井也有一個殮房。」她爸說,「就在後面山上,現在拆了。我阿爸那一代,殮房的人天天來這裡吃飯。我阿爸說,他們的手是全深井最乾淨的,因為他們每天要洗幾十次。」
廚房的門在他身後晃了幾晃,停住了。
司徒念看著那碟蔥,看了很久,然後她噗一聲笑出來。放聲大笑,笑到露出牙肉,笑到半條街都聽得見,笑到眼淚都飆出來,她用手背去擦,擦得臉上一道一道的。
「念念,你又發甚麼神經?」肥權在洗碗盆那邊喊。
「我阿爸!」她笑到喘氣,「我阿爸第一次在客人面前說這麼長的話!」
岑亦行坐在卡位裡,看著那兩碟東西。一碟牛河,一碟蔥。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段蔥,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他又推了推眼鏡。這一次,他沒有笑。他只是低下頭,把臉埋得很低,低到司徒念看不見他的眼睛。
她看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別開臉,去看窗外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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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坐了四十分鐘。
他遲到了。他說他打電話回殮房請了半個鐘假,這是他在殮房工作六年來第一次請假。
他吃完牛河,吃完那碟蔥,喝完熱檸水。司徒念替他續了一杯,又續了一杯。他每一杯都喝完。
她問了他很多問題。她一邊端菜一邊問,端一碟問一句,走回來再問一句,像一邊炒菜一邊落調味。
「你們真的會跟死人說話?」
「會。」他說,「我每一個都會說:我要開始了。」
「你會怕嗎?」
「第一年會。現在不會了。現在比較怕活人。」
「為甚麼?」
「死人不會用柚子葉抹你的位子。」
她想了想,說:「那也是。」
「你右邊眉尾那個疤,是怎麼來的?」
他摸了摸右眉尾,那道米粒大的小疤。「第一年,搬運的時候,推床撞到門框,我低頭去扶,額頭撞到床邊的鐵。」
「痛不痛?」
「不記得了。」他說,「只記得那天床上的人是一個小孩。我撞到頭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幸好沒有撞到他。」
司徒念端著一碟西多士,站在卡位旁邊,停了好一會兒。
「那你的手,」她說,「不是天氣乾。」
「不是天氣乾。」他把雙手翻過來,攤開,給她看那些乾裂發白的指節,「每天戴十幾次乳膠手套,脫下來就用酒精消毒,一天洗五六十次手。怎麼塗藥膏都沒用。」
她看著那雙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裂口一道一道,白色的,有兩道滲著血絲。她想起那天那個打翻奶茶的小孩,想起他蹲下來,拉著小孩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抹。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
那雙手每天抹的,是甚麼。
她沒有問出口。她把西多士放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點餐單,咬住筆蓋,寫了幾個字,撕下來,放在他面前。
「深井村口涼茶舖隔壁,何氏藥房,凡士林加尿素膏,二十八元一枝。晚上塗厚一點,戴棉手套睡。」
他看著那張點餐單,看了很久。
「這是暗號嗎?」他問。
「這是處方。」她說,「我媽以前也是這樣裂。她洗了三十年碗。」
他把那張點餐單摺好,放進襯衫口袋,放在那包濕紙巾旁邊。
「謝謝。」他說。
「你說了很多次謝謝。」
「我以前每一次都只說一次。」他說,「今天想多說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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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二十分,他走了。
他把碗筷疊好,碟子在下,碗在上,筷子並排放在碗上,濕紙巾摺成一個小方塊壓在筷子旁邊。走到收銀檯付錢,三姑收了他的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找了零。
三姑找零的時候,手指沒有碰到他的手。
司徒念看見了。三姑把硬幣放在收銀檯上,推過去,讓他自己拿。平時三姑都是把零錢直接放進客人手心的,還會拍一下,說「慢走」。
岑亦行看著那幾枚硬幣,看了一秒。然後他拿起來,放進口袋,說:「謝謝。」
他推門出去。銅鈴叮叮響了兩聲。
司徒念站在收銀檯旁邊,看著三姑。
三姑低著頭數硬幣,數了很久,數錯了,又重數。
「三姑。」
「我沒甚麼意思。」三姑說,聲音很小,「我只是……我老了,我有點怕。你別這樣看我。」
司徒念沒有說話。她伸手去扯自己的馬尾,扯得很緊。
然後她轉身,走到收銀檯後面那塊水牌前面。
水牌是一塊白色的膠板,掛在牆上,上面用紅色和藍色的水筆寫著今日推介:「滑蛋蝦仁飯」「豉汁排骨飯」「咖哩牛腩麵」。水牌已經寫了很多年,擦了又寫,寫了又擦,白色的板面擦得發灰,舊字的影子一層一層疊在新字底下。
她拿起白板擦,把「咖哩牛腩麵」擦掉了。
「念念!」三姑喊,「那是今天的推介!」
「今天推介換了。」
她拿起紅色的水筆,拔開筆蓋,咬在嘴裡,一筆一劃地寫:
「亦行餐
乾炒牛河(照放蔥)
另送蔥一碟
熱檸水任添
加一句真話」
寫完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字寫得有點大,有點歪,最後那一行「加一句真話」擠到了水牌的邊上。
她爸從出餐口探出頭來,看了看水牌,看了很久。
「賣多少錢?」她爸問。
「跟乾炒牛河一樣。」
「真話不用錢?」
「真話不用錢。」
她爸哼了一聲,縮回廚房,鑊鏟刮著鐵鑊,刮得特別響。
黃伯提著鳥籠走過來,站在水牌前面,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唸:「亦行餐……加一句真話……」他轉頭看司徒念,「念念,你這樣寫,人家知道亦行是誰?」
「不用知道。」司徒念說,「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黃伯點點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想了想,又戴回去,拿出手機,對著水牌拍了一張照。
「我孫子叫我多拍照,說對腦好。」黃伯說。
司徒念沒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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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想,她應該在意的。
黃伯的孫子叫阿禮,十九歲,讀大學一年級,在社交平台上有一個專頁,叫「深井老街」,專門拍深井的舊舖頭、舊街坊、舊招牌,追蹤的人不多,兩三千個。黃伯那天晚上把水牌的照片傳給阿禮,阿禮問爺爺這是甚麼,黃伯就說了。
黃伯說得很詳細。黃伯這個人,說甚麼都很詳細。他說有一個很高很瘦的年輕人,戴眼鏡,平頭,天天來吃乾炒牛河,天天說不要蔥,其實是吃蔥的;說念念寫了一張單叫人家講真話,人家嚇跑了;說人家今天回來了,說自己在殮房做事,以前給人用柚子葉抹位子;說發仔炒了一碟蔥送給他;說念念把人家的名字寫上了水牌。
阿禮聽完,把這段話打成一篇貼文,配上水牌的照片,發了出去。
標題是:「深井茶餐廳有一個餐,叫你講一句真話。」
貼文最後一句是:「如果你也在一個沒有人想知道的地方工作,歡迎你去發記,坐十一號卡,點一碟亦行餐。」
那是星期一晚上十一點。
星期二早上七點,那篇貼文被轉發了兩千次。
星期二早上十點,被轉發了一萬四千次。幾個飲食專頁轉載了,其中一個有六十萬人追蹤,標題改成了:「法醫專屬餐爆紅!深井老店老闆女兒一句話,暖哭全港打工仔」。
留言區有五千多條。有人說自己是護士,有人說自己是清潔工,有人說自己是保安,有人說自己是垃圾站的,有人說自己是做通渠的,有人說自己是殯儀館的化妝師,有人說自己在屠房工作,每天下班要洗三次澡才敢搭地鐵。有人說:我也想吃一碟加一句真話的牛河。
也有人說:法醫吃過的碟,你們敢用?
那一條留言,有三百多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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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中午,十一點半,司徒念拉開發記的鐵閘,看見門口站著二十幾個人。
她以為是旅行團。
十一點四十五分,變成四十幾個人,沿著海傍的行人路排下去,排過了隔壁的五金舖,排過了涼茶舖,排到巴士站。
十二點,有一架電視台的採訪車停在路邊。
十二點十五分,阿強和他三個兄弟從地盤下來,排不進自己的五號檯,站在外面,四頂安全帽夾在腋下,一臉茫然。
「念念,」阿強隔著玻璃窗喊,「你們中了六合彩?」
司徒念一手端著四碟亦行餐,一手推開擋路的一個拿著自拍桿的年輕人,汗從額頭流到下巴。廚房裡她爸的鑊從來沒有停過,一碟接一碟的乾炒牛河從出餐口推出來,每一碟都照放蔥,每一碟旁邊都另外配一小碟蔥,蔥段堆成一座一座小山,綠油油的,一直冒著熱氣。肥權洗碗洗到手軟,三姑收錢收到手抖,收銀機的抽屜卡住了三次。
「十一號卡!十一號卡有人嗎?」一個女孩舉著手機喊,「我要坐十一號卡!我要拍那個窗!」
十一號卡上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穿得很時髦的年輕男人,一個舉著手機拍他的年輕女人。男人面前擺著一碟亦行餐,他沒有吃,只是用筷子夾起一段蔥,對著鏡頭,做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我現在坐的這個位子,」他對著鏡頭說,「就是那位法醫天天坐的位子!大家看,窗外就是青馬大橋,那位法醫每天在這裡,看著這個海,想著——想著甚麼呢?可能想著今天早上解剖的屍體吧?」
他身邊那個女人笑出聲來。
司徒念端著碟子,站在離十一號卡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她聽見身後有人說:「我聽說他每天十二點四十分來。」
另一個人說:「真的?那我們等等看。」
又一個人說:「你們猜他今天還會不會來?換了是我,被這樣全港圍觀,我就不敢來了。」
「他為甚麼不敢?現在他紅了。」
「紅了又怎樣,他還是天天摸死人。」
有人笑。
司徒念手上的碟子歪了一下,一點豉油灑出來,灑在她的手背上,灑在虎口那道月牙形的淺疤上。很燙。她沒有動。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二點三十九分。
她轉頭,看向玻璃窗外。
海傍的行人路上排滿了人,擠得密密麻麻,有人撐著太陽傘,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在吃從隔壁涼茶舖買的龜苓膏。巴士站那邊,一輛往荃灣的巴士剛剛停下來,門打開。
一個很高的人下了車。
淺灰色襯衫,扣到最頂一顆。深藍色西褲。平頭。銀色細框眼鏡。他縮著肩,低著頭,像要把自己變小,變得不佔地方。
他走了兩步,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條人龍。看見了電視台的採訪車。看見了發記門口擠著的人,看見了舉在半空的手機,看見了玻璃窗裡面,他的十一號卡上,坐著兩個他不認識的人,對著鏡頭,夾著一段蔥。
他站在巴士站旁邊,站了很久。
排隊的人裡面,有一個女孩轉過頭,看見了他。女孩上下打量他,看他的平頭,看他的眼鏡,看他扣到最頂的襯衫,然後她拉了拉身邊朋友的手,指著他,張大了嘴。
她的朋友舉起了手機。
然後是第二部手機。第三部。
岑亦行站在那裡。他的右手舉起來,推了推眼鏡——那不是笑之前的動作,司徒念知道,因為他的嘴角沒有動。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食指在褲管上輕輕地劃,一條直線,轉角,一條直線,轉角。
一個方形。又一個方形。
司徒念把手上的碟子放下,放在最近的一張桌子上,放得太急,碟子撞到了一個客人的奶茶杯。她沒有道歉。她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推開那個拿著自拍桿的年輕人,推開玻璃門。銅鈴叮叮響了兩聲,被人聲淹沒了。
她站在門口,隔著四十幾個人,隔著一整條排隊的人龍,隔著舉起來的手機,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隔著那麼遠,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見他的眼鏡片反射著中午的日光,白白的兩片,像兩扇關上的窗。
她張開嘴,想喊他。想喊他的名字。她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岑亦行,三個字,她在點餐簿上寫了十幾次,在水牌上寫得大大的。
可是那三個字,現在正寫在她身後那塊水牌上,被一百個人拍了照,傳到了一百萬個人的手機裡。
她寫上去的時候,以為那是一個位子。
她現在才明白,那是一個靶子。
岑亦行把手從褲管上收回來,放進口袋。他低下頭,縮著肩,轉過身,沒有走向發記,也沒有走回巴士站。
他沿著茶餐廳的外牆,走進了旁邊那條窄窄的、通往廚房後巷的小路。那條路只有送貨的人會走,盡頭是後巷,後巷盡頭是海邊的防波堤。
他的背影在那條小路裡越來越小,被牆的陰影吞進去。
司徒念站在門口,站在四十幾個人的吵鬧聲裡,伸手去扯自己的馬尾。
她扯得很用力,扯到頭皮發痛,扯到髮圈上那支原子筆掉了下來,掉在地上,滾到排隊的人腳邊,被人一腳踩了過去。
她給了他一個名字,也把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不做法醫的十五分鐘,寫上了水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