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大截
鬧鐘在砧板上震。
四點正。刀在旁邊,被震得輕輕跳了一下,刀背碰著木頭,嗒,嗒。嘉琳沒有睡。她坐在矮凳上,背靠著煙黑的牆,眼睛一直開著,看著玻璃櫃紅燈底下那碗醬。
醬面結了一層薄膜,紅得發黑。
她按停鬧鐘,站起來,包頭巾。黑色的,腦後打結,打得很緊,緊到兩邊太陽穴有一點脹。然後她推開爐口的鐵板。
爐裡是冷的。冷灰的氣味衝上來,像一間燒過又淋過雨的屋。
後巷的門外,垃圾車剛走,地上留著一道濕痕,還有一陣餿水的酸。街燈冷黃冷黃的,照進後門那條縫,照在爐腳的耐火磚上。四點零五分,北河街最靜的時候。靜得聽得見樓上陳婆的收音機,在播天氣報告,說今日有雨。
她彎腰拉開灰門,拿起那支鐵鈎。
昨天早上她站在阿墨身後,看他扒灰,扒了三十七下。她數過。鐵鈎伸進去,往外一拉,灰就滾進鐵桶。她照著做。第一下,鐵鈎太深,勾住爐底一塊鬆了的磚,拉不動。第二下太淺,灰撲上來,撲了她一臉。
她不閉眼。眼睛被灰燻得發燙,眼淚自己流下來,流過被爐火烘紅的額角,流進嘴裡,是苦的。
三十七下。灰扒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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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在後巷的鐵皮箱裡。一箱一箱,荔枝木炭,一塊一塊硬得像石頭,敲在一起會響,叮,叮,像碰杯。她搬了兩箱進來,一箱二十斤,扛在肩上,肩膀那塊被爐叉磨出來的硬肉頂住紙箱的角,不痛。
擺炭是有講究的。
她記得阿墨的手。他擺成一個圈,圈要疏,中間留空,空的地方是給風走的。她蹲下,一塊一塊擺。炭灰黏在手臂的汗上,黏在舊疤上,灰黑色的,一點一點,像有人在她手上撒了胡椒。
點火。
報紙捲成條,塞進炭縫,火柴一劃,嗤。紙先燒,捲起來,變黑,變紅,然後熄了。
她再劃。再熄。
第三根火柴,火咬住了一塊小炭,那塊炭的邊亮了一線橙。她抓起那把大葵扇,搧。
一下太大力,火苗被搧得趴下去,趴成一條線,差點斷。她停住。手上的葵扇懸在半空。
慢一點。
阿墨搧了三下。三下,每一下都不快,像在替一個睡著的人搧涼。
她搧。一。二。三。
火站起來了。
橙紅的光從爐口湧出來,先是一小片,然後是一整片,照亮她的圍裙、她的水靴、她插在圍裙繩上那把刀的木柄。熱氣撲在臉上,先是暖,再是燙,燙得額頭那塊皮繃緊。
她沒有退。
爐前有一條線,看不見的。站在線外是暖,站在線內是烤。她二十九年來第一次跨過那條線,腳釘在地上,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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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半,後門有人拍。
啪啪兩下,很重。
是細蘇。北河街街市的豬肉檔,父親的供應商,每天這個時候送肉,二十年沒有斷過。他四十多歲,光頭,紅臉,一件沾滿血點的白背心,肩上扛著一個發泡膠箱。
他看見爐火,看見站在火前的人,腳步停了一下。
「阿琳?」
「肉放桌上。」
他放下膠箱,打開。裡面是梅頭,一條一條,粉紅帶白,肥瘦像大理石的紋。冰水的氣味,生肉的腥。
「你爸的貨,」細蘇說,「照舊?」
「照舊。」
「十二條。」
「今天要四條。」
細蘇看著她,看了兩秒。他沒有問為什麼只要四條。他拿出四條,其餘的蓋回膠箱。
「你爸以前,」他在門口回頭,「半夜十二點就打電話給我,說今天梅頭要哪一檔豬的,哪一邊。挑得很。」
「哪一檔?」
「你問他。」細蘇笑,「我只負責送。」
他扛著膠箱走了。後巷的濕地上,留下一串水靴的腳印。
她拿起一條梅頭,放在砧板上。刀背先拍一下。篤。肉很結實,彈手。她照著本子,逆紋切成長條,一條兩吋闊,一吋厚。每一刀都準。在酒店,她切過上萬條肉。
醬是昨晚調好的。本子寫著醃四個鐘,她只有兩個半鐘。她把肉浸進醬裡,用手翻,一條一條翻透。醬汁冰涼黏手,牽著絲,從指縫之間滴下去。
她用指尖點一點醬,放在舌頭上。
對的。每一樣都對。
她蓋上碗,看著牆上的鐘。四點五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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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旺了之後,要等。
炭由橙轉紅,由紅轉暗。本子上寫:「炭色轉暗紅,爐壁摸得住三息,即可上叉。」
摸得住三息。
她把手掌貼上爐壁。
一。
燙。
二。
她咬住牙,掌心像貼在一塊燒紅的鐵上。
三。
她拿開手。掌心紅了一大片,火辣辣的,像被人摑了一掌。她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在圍裙上抹了抹。
原來三息是這樣算的。父親的手摸了四十年,摸出一層皮,三息剛剛好。她的手摸三息,就是一個燙傷。
爐溫夠了。
叉燒叉是一支長長的鐵叉,四個叉頭,像一把放大了的叉子。她把梅頭一條一條穿上去,穿得很整齊,每條之間留一指的空,好讓火走進去。
她雙手舉起叉。
整支叉加上四條肉,有十幾斤重。她舉起來,手臂的肌肉繃緊,燙疤跟著繃緊,新的粉紅,舊的淡白,在火光裡一條一條浮起來。她把叉伸進爐口,掛在爐壁的鐵鈎上。
角度。
本子寫:「叉頭略向下,約一指。」
一指。她調了三次。
然後她關上半邊爐門,只留一條縫。火光從縫裡射出來,射在她臉上,一條橙紅的線,把她的臉切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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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二十分,阿墨來了。
他沒有拍門。他走到後門,就停住了。
她聽得見他。人字拖踏在後巷濕地上的聲音,啪嗒,啪嗒,到了門口就沒了。然後是打火機的聲音。嚓。
她沒有回頭。
他在後門外站著抽煙。一支抽完,打火機又響了。嚓。
第二支。
她轉身。
阿墨蹲在石級上,灰白寸頭,灰白背心,腰間那條舊毛巾。紅盒的煙夾在指縫裡,煙灰已經長了一截,沒有彈。他的眼睛細小,被煙燻得發紅,正看著爐口那一條橙紅的縫。
他把右耳側過來,好像在聽什麼。
聽爐。
「火太猛。」他說。
「本子上寫暗紅。」
「本子上寫的,」他吸一口煙,「是你爸的爐。」
「這就是我爸的爐。」
他沒有答。他把煙灰彈掉,站起來,走進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沒有看她,只看爐。他伸手,用指節在爐壁上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悶。
他又敲一下,這次敲在高一點的位置。咚。
「北邊那塊磚,」他說,「裂了三年。你爸補過兩次。熱從那裡漏。那一邊的肉,會焦。」
她拉開爐門。
果然。靠北邊那一條,表面已經發黑,黑得比其他三條快。
她把叉轉了半圈。
阿墨已經走開了。他走到門口,拉起鐵閘,站在街上,看著對面。
對面那間舖,圍板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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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舖以前是一間賣床褥的,倒閉了大半年,圍了三個月板,天天在裡面鑽,鑽得北河街的人午睡都睡不好。沒有人知道會開什麼。
現在知道了。
招牌是新的。白底,紅字,燈箱,四個字:港燒匯。底下一行小字:「全港第十三分店」。
玻璃櫃比榮記的大一倍。燈是白色的LED,照得整個櫃像一個手術室。櫃裡還沒有掛東西,只有一排不鏽鋼的鈎,亮得反光。門口站著兩個穿紅色制服的年輕人,在拉橫額。
「開張誌慶,叉燒飯二十八元」。
榮記的叉燒飯,賣四十二。
阿墨站在街上,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燙到他的手指,他才把它丟了。
「什麼時候開張?」嘉琳在他身後問。
「今天。」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答。他從褲袋裡摸出那包紅盒的煙,又點了一支。
三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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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分,叉燒出爐。
她拉開爐門。熱氣整團撲出來,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香。麥芽糖燒焦的甜,南乳的酒香,肉汁滴在炭上嗤嗤作響,冒起一縷一縷白煙。
她舉起叉,把四條叉燒拉出來。
很漂亮。
表面醬紅,邊角帶一點焦黑,焦得剛好。糖漿在上面凝成一層亮光,在爐火裡閃著,像塗了一層漆。靠北邊那條焦了一點,其他三條都很整齊。
她把叉燒一條一條放在砧板上。刀背拍一下。篤。
這一下拍下去,她就知道了。
聲音不對。
父親的叉燒,刀背拍下去,聲音是實的,悶的,像拍在一塊濕的木頭上。她的叉燒拍下去,聲音是空的,有一點點彈。
她不信。她下刀。
一刀斬開。橫切面露出來,外圈是一圈醬紅,裡面是粉白,肉汁從切口慢慢滲出來,在砧板上積成一小灘。
她挑起一片,放進嘴裡。
甜。先是甜,麥芽糖的甜,然後是鹹,生抽老抽的鹹,然後是南乳的酒香浮上來,然後……
然後就沒有了。
她嚼。再嚼。
那一下應該在的東西,不在。父親的叉燒,吞下去之後,舌根會留著一點什麼,一點很深的、很暗的香,像炭火熄了之後爐裡剩下的那一口氣。那一口氣留在喉嚨裡,會讓人想再吃第二塊。
她的叉燒,吞下去就完了。乾乾淨淨。
她站在砧板前面,手上還拿著刀。
不是差一點。
是差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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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墨站在她身後。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聞得見他身上的煙味,和那條舊毛巾上四十年的豬油味。
他伸出右手,滿是燙疤、指甲發黑的那隻手,用指節在叉燒上敲了一下。
咯。
他側過右耳,聽。
然後他敲第二下。咯。
「聲是對的。」他說。
她轉頭看他。
「火是對的。糖是對的。皮是對的。」他把手收回去,在毛巾上擦了擦,「你燒得不差。」
「那為什麼——」
「味不對。」
「哪裡不對?」
阿墨沒有答。他從她身邊走開,走向後門。她跟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很瘦,瘦得像一根柴。青筋在她掌心下面跳。
「墨叔,哪裡不對?」
他低頭,看著她握住他手臂的那隻手。她的前臂上,那塊今天早上摸爐壁摸出來的紅,已經起了一個水泡。
他看了一會兒。
「你問你爸。」他說。
他輕輕抽回手臂,把毛巾從腰間拉下來,甩在肩上,走出後門。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蹲下來,點煙。
四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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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陳婆來了。
她拄著鋁拐杖,站在玻璃櫃前面,抬頭看。櫃裡掛著四條叉燒,在紅燈下油亮油亮的。
「叉燒?」陳婆說,「阿榮回來了?」
「是我燒的。」
陳婆的眼睛從叉燒移到她臉上。
「婆婆,」嘉琳說,「今天這個,我請你。你幫我吃一吃。」
她斬了一碟,連皮帶肥帶瘦,每一件三層都在,斬得厚,不漂亮。這是她昨晚從陳婆那句話學回來的。
陳婆打開飯盒,夾起一件,放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八十多歲的牙,嚼得很慢很慢。
北河街開始醒了。對面涼茶舖的老闆娘拉起鐵閘,嘩啦一聲。街市那邊有人在喊價。巴士在長沙灣道上駛過,地面輕輕震。
陳婆吞下去了。
她看著嘉琳,看了很久。然後她說:
「像。」
嘉琳的手在圍裙上抹了一下。
「像,」陳婆說,「可是不是。」
她蓋上飯盒,沒有吃第二件。她從褲袋摸出錢,放在玻璃櫃上。
「婆婆,說好了我請。」
「你爸從來不請人吃。」陳婆說,「他說,請人吃的東西,人家不會說真話。」
她拄著拐杖走了。
嘉琳看著那幾個硬幣,在紅燈下閃著一點冷光。她把它們一個一個撿起來,放進錢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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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港燒匯開張。
醒獅。鑼鼓。一條很長很長的炮仗,紅色的,從二樓的窗口掛下來,一直垂到地上。一點火,噼噼啪啪響了整整兩分鐘,煙霧濃得遮住了半條街,紅色的紙屑飄得到處都是,落在榮記的玻璃櫃上,落在嘉琳的頭巾上。
她沒有撥掉。
紙屑散了之後,對面的玻璃櫃已經掛滿了。燒鵝、叉燒、燒肉、豉油雞,一排一排,在白色的LED下面,每一隻都一樣大,一樣亮,像從同一個模裡倒出來的。
門口排了一條隊。
很長。從港燒匯的門口,一直排到涼茶舖,再排到修車舖。
肥嬸在隊裡。李仔在隊裡。那個昨天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的地盤佬,也在隊裡。
他們排隊的時候,有人回頭看榮記一眼。
有人看了就轉回去。有人看了,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一起笑。
嘉琳拿起刀,刀背拍一下砧板。
篤。
她開始斬料。
那天上午,榮記賣了六碟叉燒飯,兩隻燒鵝。
港燒匯賣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條隊到十二點都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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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半,對面有人走過來。
三十出頭,個子不高,頭髮用髮蠟梳得很整齊,一根不亂。一件深紅色的Polo衫,胸前繡著港燒匯的標誌,手上拿著一部平板電腦,腰間掛一串鎖匙,走路的時候鎖匙碰著皮帶扣,叮叮噹噹。
他在玻璃櫃前面站定,先看叉燒,再看人。
「你好。」他說,遞上一張卡片,「我姓蔣,蔣志朗。港燒匯的區域經理。以後大家是鄰居,多多指教。」
嘉琳看著那張卡片。她沒有伸手去接。她的手上有油。
蔣志朗笑了笑,把卡片放在玻璃櫃頂上。
「馮小姐對吧?」他說,「我聽說過你。酒店中菜廚房,二廚。很厲害。」
「你聽誰說的?」
「北河街。」他說,「現在整條街都在說你。」
她知道整條街在說什麼。她沒有問。
「其實我今天來,」蔣志朗說,眼睛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店後面,「是想找陳墨師傅。」
她沒有動。
「他在嗎?」
「他在忙。」
「我等。」蔣志朗說。他真的就站著等,手指在平板上滑來滑去,一點也不急。
她不用回頭,就知道阿墨在後門。她聽得見打火機的聲音。嚓。
他在後門蹲了一整個上午,抽了一整個上午。
「蔣先生,」她說,「你要找墨叔,是什麼事?」
蔣志朗抬起頭,想了一下,好像在決定要說多少。
「我們公司很欣賞陳師傅的手藝。」他說,「燒鵝,深水埗第一。這是行內公認的。我們想請他過來,做我們燒味部的總師傅,管十三間分店的出品。」
「他六十六歲。」
「所以我們開的條件很好。」蔣志朗說,「月薪三萬八,另加分紅。不用開爐,不用凌晨四點起身。只需要每個星期巡一次店,教一教年輕的師傅,定一定標準。」
他笑,笑得很誠懇。
「馮小姐,我說一句不好聽的。榮記的叉燒,是你爸的招牌。現在你爸……」他停了一下,「陳師傅留在這裡,一個月拿多少?一萬五?一萬八?他這把年紀,應該享一享福。」
後門的打火機響了。
嚓。
嘉琳把刀從砧板上拿起來。
她沒有做什麼,只是把刀拿起來,刀背向下,在一條燒肉上拍了一下。
篤。
聲音很重。重得玻璃櫃上那張卡片跳了一下。
「墨叔在後面,」她說,「你自己跟他說。」
蔣志朗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刀,笑容沒有變。
「好。」他說。
他從榮記旁邊那條窄巷繞到後面去。
她聽見他在後巷叫了一聲「陳師傅」。聽見阿墨沒有答。聽見蔣志朗又說了很多,說得很快,一句接一句,說到最後,聲音壓低了。
她聽不清楚。
她只聽得見打火機的聲音。
嚓。
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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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志朗走了之後,她走到後門。
阿墨還蹲在石級上。他的腳邊,煙頭堆成了一小堆,數不清多少支。手上那一支才抽了一半。
他沒有看她。
「他開三萬八。」她說。
阿墨把煙灰彈掉。
「你怎麼答他?」
他吸一口煙,吐出來。煙在後巷裡浮著,散不開。
「墨叔。」
「你爸下午出院。」阿墨說,「三點。我去接。」
他站起來,把煙頭在石級上按熄,把毛巾從腰間拉下來,甩在肩上,從她身邊走過去。
她聞得見他身上的煙味,比早上重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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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四十分,阿墨推著輪椅回來。
馮榮坐在輪椅上。他穿著那件從醫院帶回來的淺藍外套,裡面是白背心,膝上蓋著一條格子毛毯。白色短髮是她上個星期在病房替他剪的,剪得不太齊,左邊比右邊短了一截。他的右手放在毛毯上,蜷著。左手握著扶手。
配方本不在他手上。在她的圍裙口袋裡。
輪椅停在舖頭門口。
他沒有看舖頭。他看對面。
港燒匯的白色燈箱,在午後的陽光底下,還是亮著。門口的隊伍短了一點,還有七八個人。那個紅色的橫額,「叉燒飯二十八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馮榮看了很久。
他的左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一下,兩下,三下。篤,篤,篤。
「開了。」他說。
「今天開的。」嘉琳說。
他點點頭。右邊嘴角垂著,左邊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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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推進舖頭。
輪椅的輪子壓過門檻,顛了一下。他的右手從毛毯上滑下來,垂在輪椅旁邊。她彎腰把那隻手放回去。那隻手很輕,很軟,軟得不像一隻握了四十年爐叉的手。
她把輪椅推到砧板旁邊,對著爐。
爐火已經熄了。她早上燒完叉燒,沒有再開。爐口的鐵板關著,爐身的耐火磚還有一點餘溫。
馮榮看著爐。
他的左眼看著爐,右眼跟不上,停在爐腳。
她從玻璃櫃裡拿下最後一條叉燒。
早上燒的四條,賣了三條半,剩下這一條。已經冷了。表面的糖漿凝固了,醬紅變得有點暗。
她放在砧板上。
「爸,」她說,「我燒的。照你的本子。」
他沒有看叉燒。他看著爐。
她拿起刀。
刀背拍一下肉。篤。
她下刀。
刀起刀落。篤,篤,篤。她斬得很慢,每一刀都讓他聽得見。厚切,三層都在,一件一件整齊地排在砧板上。
她斬到第四刀的時候,抬頭。
馮榮的臉轉過去了。
轉向牆。煙黑的牆。他的左眼閉著,右眼半開,看著牆上一塊被油燻出來的污跡。
她停刀。
「爸。」
他沒有轉回來。
「你看一眼。」
他沒有動。
「我斬得對不對,你看一眼。」
他的左手在扶手上敲。一下,兩下,三下。
她放下刀。刀落在砧板上,很輕,嗒一聲。
她夾起一件叉燒,走到輪椅前面,蹲下來,把那一件舉到他嘴邊。
「那你吃。」她說,「你吃一件。」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右邊嘴角垂著,左邊嘴角微微張開。
他吃了。
他嚼得很慢。中風之後,他的右邊臉沒有力,嚼東西只能用左邊,嚼一下,要停一停。一小塊叉燒,他嚼了很久很久。
她蹲在他面前,兩手在圍裙上一直抹,一直抹。
他吞下去了。
他閉上眼睛。
閉了很久。
「怎樣?」她問。
他沒有睜眼。
「爸,怎樣?」
他睜開眼。左眼看著她,很利。他張開嘴,字一個一個從左邊嘴角擠出來。
「本子上的,」他說,「都在。」
「我知道都在。可是味不對。」
「對。」
「哪裡不對?」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的左手抬起來,在扶手上拍了一下。
啪。
很響。舖頭外面經過的一個女人轉頭看了一眼。
「不——要——燒——了。」他說。
「為什麼?」
他沒有答。他把臉又轉向牆。
「爸,我燒了一個早上。我摸爐壁摸到手起泡。你告訴我哪裡不對,我改。你不告訴我,我明天四點再燒,後天四點再燒,燒到對為止。」
他的左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她看見他的眼睛閉上了。
那是他害怕的樣子。她小時候見過一次。母親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舖頭裡,對著熄了的爐,就是這樣閉著眼睛,閉了一整夜。
「墨叔,」她站起來,轉身,「你推爸上樓。」
阿墨站在門口。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走過來,握住輪椅的扶手,推著馮榮往後門走。後門有一條窄樓梯,通上二樓的住家。他們要一級一級抬上去。
經過爐的時候,馮榮的左手伸出來,碰了一下爐壁。
很輕,指尖碰一下就收回來。
好像在摸一個睡著的人的額頭。
---
那天晚上,她燒了第二次。
然後第三次。
第二次,她把玫瑰露多加了半錢。酒香浮得更高,可是那一口氣還是不在。
第三次,她換了麥芽糖。北河街那間老糖舖的,父親用了四十年的,她去買了一罐新的。老闆認得她,說:「你爸上個月才買過,一罐可以用三個月,這麼快用完了?」她說不是用完了,是想試一試新的。老闆看著她,說:「一樣的,四十年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
第三次燒出來,還是一樣。
她站在砧板前面,面前是三條叉燒,三種火候,三種醬。每一條都斬開一刀,每一條都試過。舌頭已經麻了。甜得發苦。
十一點半,北河街收舖了。對面港燒匯的燈箱還亮著,白色的光透過兩間舖之間那條窄街,照在榮記的玻璃櫃上,和紅燈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奇怪的粉紅色。
她把刀洗乾淨,抹乾,插回圍裙繩上。
前臂的水泡破了。她用毛巾擦了一下,毛巾上沾了一點黃水。
她坐在矮凳上,把配方本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翻到叉燒那一頁。
「出爐。斬。」
她用拇指摸那兩個字。拇指的指甲少了一角,摸在紙上,刮出一點點聲音。
她翻過去。
叉燒那一頁的背面,是空白的。
她以前沒有注意。一本用了四十年的簿,每一頁正反兩面都寫滿了字,只有叉燒這一頁的背面,是空的。紙比其他頁白,沒有油漬,沒有醬印,好像從來沒有人翻過來看。
她把簿舉起來,對著玻璃櫃的紅燈。
紅光透過紙。
背面的空白處,有一些很淡很淡的印子。不是字,是壓痕。好像有人在上面放過另一張紙,在那張紙上用力寫過字,筆尖的力透過去,在這一頁留下了凹痕。
她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她把簿放下,揉了揉眼睛。
---
凌晨三點五十分,她回到舖頭。
她本來想四點開爐。她提早了十分鐘,因為睡不著。
北河街很黑。街燈冷黃冷黃的,照著濕的路面。昨晚下了雨,路邊的渠還在流水,嘩啦嘩啦。
她走到舖頭門口,彎腰,準備拉起鐵閘。
她停住了。
鐵閘的縫裡,有光。
橙紅的光。
爐火的光。
她沒有拉鐵閘。她繞到後巷,貼著牆,一步一步走到後門。
後門開著一條縫。熱氣從縫裡湧出來,撲在她臉上。她聞到了。
麥芽糖燒焦的甜。南乳的酒香。
叉燒。
有人在燒叉燒。
她把眼睛貼近那條縫。
爐前站著一個人。瘦,背微駝,灰白寸頭,灰白背心,腰間一條舊毛巾。他舉著叉,叉上掛著四條梅頭,正往爐裡送。
阿墨。
「叉燒是你爸的。四十年,叉燒都是你爸自己燒。我只燒鵝,燒肉。」
她站在後巷的黑暗裡,雨水從簷篷滴下來,滴在她的頭巾上,冰涼。
阿墨把叉掛好,關上半邊爐門。然後他轉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著一碗醬。
他從褲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那包紅盒的煙。是一個小瓶,很小,比煙盒還小,深褐色的玻璃,瓶口用一塊布塞著。
他拔開布塞。
他把瓶口對著那碗醬,傾斜,倒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幾滴。
然後他用手指攪了攪。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嚐了一下。
他點點頭。
嘉琳推開了後門。
門軸吱呀一聲,在凌晨的後巷裡,響得像一聲尖叫。
阿墨轉過身來。
他手上還拿著那個小瓶。爐火從他身後照過來,照亮他醬色的臉,照亮那些很深的皺紋,照亮他被煙燻得發紅的眼睛。他看著她,眼角瞇起來。
他沒有把瓶子藏起來。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把布塞塞回瓶口。
「墨叔,」她說,「那是什麼?」
他把瓶子放回褲袋。然後他從另一個褲袋裡摸出那包紅盒的煙,抽出一支,點上。
嚓。
「你看錯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