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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沒有人記得》 譚無風

第一話 議程第七項

第 1 話 · 免費

【嘉衡控股有限公司 董事會會議議程】

日期: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時間:上午十時正

地點:金鐘總部四十二樓董事會議室

第七項:人力資源部年度編制審核報告(報告人:人力資源總監 雲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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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樓的冷氣出風口發出一種很低的鳴聲,低得只有在所有人都不說話的時候才聽得見。

雲斐在九點四十分走進會議室。她喜歡早到二十分鐘。早到的人可以選位置,可以看清楚每一張椅子的角度,可以在其他人進來之前,先把整個房間變成自己的。

會議室是一個玻璃盒。三面是落地玻璃幕牆,外面是金鐘的天空和對面商廈的玻璃,一層反射著另一層,藍得發冷。長桌是一整塊黑色玻璃,十四張椅子,灰色地毯新換過不久,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化學膠水味,混著茶水間飄過來的咖啡香。

她把黑色皮革公事包放在第九張椅子旁邊,拿出一本硬皮筆記簿,一支深綠色鋼筆,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有四十二頁紙,每一頁的右上角她都用鋼筆寫上了頁碼。

她的手指在玻璃長桌上輕輕按了一下。桌面冰冷光滑,按下去留下一個很淡的指印,兩秒就消失了。

今天她塗了深紅色的唇膏。她只在開董事會的日子塗這個顏色。二十年前,她第一次在董事會上做報告,前一晚她的上司,一個後來退休去了溫哥華的老太太,對她說:你要讓他們記得你的嘴在動。

她記得這句話。她記得很多話。這是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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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

09:40 抵達。會議室溫度偏低,約二十度。

09:52 財務總監到。未帶文件。

09:55 行政總裁包國權到。與財務總監低聲交談約一分鐘,內容聽不清。

10:00 會議開始。出席董事十一人,公司秘書一人,列席總監三人(財務、法務、人力資源)。錄音由公司秘書開啟,錄音筆置於長桌正中,紅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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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國權坐在長桌的最末端,背後是整面玻璃幕牆,天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照成一個微胖的剪影。他五十八歲,看起來不像,臉色紅潤,保養得很好,只有頸上的皮膚鬆了。一頭銀白的頭髮梳成大背頭,一根都不亂。深藍色細條紋西裝,酒紅色領帶,胸前一條摺成三角的白色口袋巾。

他坐下的時候身體往後靠,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左手腕那隻厚重的金錶在桌面上輕輕碰了一下,叮。

「我們開始吧。」他說,笑得很溫和,眼睛瞇成兩條縫,「我們今天議程比較長,大家辛苦了。」

他說「我們」。他總是說「我們」。雲斐在他手下工作了六年,從來沒有聽過他說「你」。

前六項議程都很順利。季度業績、股息政策、一宗在深圳的物業收購、董事薪酬、一份環境報告、一次內部審計的跟進。每一項都在十分鐘內通過,董事們點頭,舉手,公司秘書在筆記本電腦上打字,鍵盤聲輕輕的,像雨點落在玻璃上。

雲斐在筆記簿上寫下每一項議程的開始和結束時間。她寫字很快,字很小,每一行的開頭都是分鐘。

十點四十一分,公司秘書說:「第七項,人力資源部年度編制審核報告。雲總監。」

她站起來。

她身高一米七,穿黑色尖頭高跟鞋,站起來的時候比坐著的大部分董事都高。她的肩膀平直,那是十幾年划艇練出來的,每個星期六早上在西貢,一划就是兩個小時,前臂的線條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她的頭髮剪成不對稱的鮑伯頭,左邊長到下巴,右邊剪到耳垂,露出一隻耳朵。有人說這個髮型太凌厲,不適合做人力資源。她覺得剛好。

她看著長桌對面的包國權,直視他的眼睛。她說話的時候,從來不會先移開目光。

「各位董事,」她說,「我今天要報告的,不是編制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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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續】

10:41 開始報告。

10:42 指出附屬公司嘉衡物業服務有限公司,截至六月底申報員工人數二千一百四十六人。

10:43 指出根據人力資源部系統、強積金供款紀錄及屋苑保安更表三方核對,實際在職人數為一千三百九十八人。差額七百四十八人。

10:45 指出該七百四十八人之薪金,過去三年經三間外判公司發放,三間公司之註冊地址相同,均為觀塘同一商業中心同一室。

10:47 指出三年累計金額約五億七千萬元。

10:48 展示文件第十一至二十三頁。財務總監翻閱時手在抖。

10:49 指出該三間外判公司之最終受益人,經公司查冊,其中一名董事與本公司一名現任董事同姓同名,身份證號碼首四位相同。

10:50 要求董事會即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並暫停三間外判公司之付款。

10:51 包國權說:「我們都聽到了。」

10:52 報告完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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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的時候,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聲又聽得見了。對面商廈的玻璃反射著一片雲,雲在慢慢地移,移過一格一格的窗。財務總監低著頭,看著面前那疊她派的文件,手指按在第十一頁上,按得指甲發白。法務總監在寫東西。一個年紀最大的獨立董事摘下眼鏡,用手帕慢慢地擦。

公司秘書停止了打字。

雲斐看了一眼長桌正中的錄音筆。紅燈還亮著。

然後包國權呵呵地笑了。那笑聲很溫和,像一個長輩聽見孫女說了一句很天真的話。他慢慢地抿了抿嘴唇,指尖在玻璃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好。」他說,「我們這一項,會後再跟進。我們繼續第八項。」

第八項是下一次董事會的日期。三分鐘就通過了。

十一點零四分,會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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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內部電郵】

寄件人:公司秘書處

收件人:全體出席董事、列席總監

時間:九月二十六日 下午三時十二分

主旨:九月二十六日董事會會議紀錄(初稿)

各位:

隨附本日董事會會議紀錄初稿,請於下星期三前提出修訂意見。

節錄第七項:

「七、人力資源部年度編制審核報告。人力資源總監雲斐列席,無發言。主席表示本項報告將以書面形式另行傳閱。本項無需表決。」

公司秘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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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讀那封電郵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十五分。她坐在三十八樓自己的辦公室,窗外是添馬公園的樹,樹葉在風裡翻,翻出一片一片淺綠色的背面。

她讀了三次。

「無發言。」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公司秘書的內線。公司秘書姓鄧,三十出頭,做事很仔細,每次會議紀錄都會附上時間戳。

「鄧小姐,我是雲斐。第七項的紀錄寫錯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雲總監,哪裡寫錯了?」

「我發言了。我說了十分鐘。由十點四十一到十點五十二。」

「雲總監……」鄧小姐的聲音很輕,很小心,好像在跟一個剛剛從手術室出來的人說話,「第七項的時候,主席問你有沒有補充,你搖了搖頭。然後我們就去了第八項。」

雲斐的左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壓著桌面,壓得指甲發白。

「錄音呢?」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很慢,很清楚,「把錄音發給我。」

「錄音……」鄧小姐停了一下,「雲總監,我剛剛也想找錄音來核對。錄音筆的檔案,九點五十八分開始,十點四十分就停了。後面是空的。」

「空的。」

「可能是電池。我已經報了資訊科技部。」

雲斐掛了電話。

她坐在那裡,右手慢慢地旋轉左手中指上那枚粗身銀戒指。戒指是她三十歲那年買給自己的,那一年她升了經理。每次開會之前緊張,她就轉它,轉三圈,就不緊張了。

她轉了很多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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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續】

15:30 致電財務總監。對方秘書說他已提早離開。

15:34 致電法務總監。對方說:「雲,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你在會上一直沒說話,我還以為你病了。」

15:41 致電獨立董事何先生。對方說:「雲小姐,第七項你沒有報告。包先生說報告會書面傳閱。有什麼問題嗎?」

15:49 檢查本人發出的文件夾。四十二頁,全部仍在公事包內。

問題:我派出了十四份。為什麼四十二頁全部還在我的公事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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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公事包打開,把文件夾拿出來,放在桌上。

四十二頁。每一頁的右上角有她用深綠色墨水寫的頁碼。第十一頁到第二十三頁,是三間外判公司的查冊紀錄和付款流水。她記得她影印了十四份,一份一份放進透明文件套,一個一個派到每一張椅子前面。她記得財務總監的手按在第十一頁上。

她打開辦公室角落的碎紙機底下那個膠箱。空的。

她打開影印室的紀錄。今天早上八點半,她的職員證影印了四十二頁,一份。

一份。

不是十四份。

她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那些翻來翻去的樹葉,看了很久。她試著回想,會議室的長桌上,財務總監面前放著的是什麼。她記得那疊紙是白色的,記得他的手指,記得他的指甲發白。可是她越用力去想,那疊紙就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隻手,按在一片白色上。

她拿起鋼筆,在筆記簿上寫下:

我記得的,是真的嗎?

她看著那行字。然後她用鋼筆把它劃掉了,劃了三條線,劃得很用力,筆尖把紙刮破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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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二十分,她搭電梯回到四十二樓。

董事會議室的門開著,兩個清潔工正在收拾。一個推著吸塵機在灰色地毯上來回地推,機器轟轟地響,把早上所有人的腳印都吸走。另一個在抹玻璃長桌,用一塊藍色的布,一格一格地抹,抹完的地方亮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空氣裡的咖啡味淡了,只剩下新地毯那股化學膠水的氣味,被冷氣吹得更濃。

雲斐站在門口。

「不好意思,」她說,「第九張椅子前面,你抹之前,有沒有見到什麼?」

抹桌的清潔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抬起頭,看著她,想了想。「一隻杯。」她說,「一隻水杯,杯口有口紅印,紅色的,很深。我拿去洗了。」

雲斐的手指按在門框上。

那是她的杯。她今天塗的是深紅色。她在第九張椅子上坐過,喝過水,這一點至少是真的。

「其他人的位子呢?有沒有紙?一疊一疊的,影印的紙?」

清潔工搖搖頭。「沒有紙。今天這間房很乾淨,什麼都沒留下。」

雲斐抬頭,看著會議室天花板角落那部視像會議用的攝影機。黑色的鏡頭,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她打給資訊科技部。接電話的年輕男同事翻了一下紀錄,說四十二樓的視像系統今天早上九點到十二點排了例行維修,全部關閉,通知一個星期前已經發過電郵。

「誰申請的維修?」

「行政總裁辦公室。」他說,「雲總監,有什麼問題嗎?」

她說沒有,謝謝,然後掛了電話。吸塵機還在轟轟地響。她看著那張剛剛抹乾淨的黑色玻璃長桌,桌面上倒映著她自己,一個穿黑色套裝的女人,站在門口,嘴唇上的深紅色在玻璃裡暗得像乾了的血。

那是這間房今天唯一一次,把她的樣子完整地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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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內部電郵】

寄件人:行政總裁辦公室

收件人:人力資源總監 雲斐

副本:無

時間:九月二十六日 下午五時零八分

主旨:關心

雲斐:

我們都知道你最近工作很辛苦。今天在會上,我們看得出你狀態不太好。

公司很重視每一位高層同事的身心健康。我們已經為你安排了一次壓力評估,由公司合作的醫生進行,費用全數由公司支付。評估結果只會用作支援你的工作安排,請不用擔心。

評估報告已由人力資源部行政組處理,稍後會送到你的辦公室。

我們一起加油。

包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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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報告在五點四十分送到。

送來的是人力資源部行政組的一個年輕同事,叫阿欣,入職不到一年。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雲斐桌上,沒有看她的眼睛。

「雲總監,包先生辦公室叫我送過來的。」

「阿欣。」雲斐說,「今天早上的董事會,你知道我報告了什麼嗎?」

阿欣的臉一下子紅了。她站在門口,手指揪著自己的職員證繩子,揪了一圈又一圈。

「我……我不在會議室,雲總監。」

「我知道你不在。我問你,今天有沒有人跟你說過,我在會上說了什麼?」

阿欣低下頭。「他們說……」她停了一下,「他們說你一句話都沒說。說你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她走了以後,雲斐打開那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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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壓力評估報告】

受評估者:雲斐 職位:人力資源總監

評估日期:九月二十日

評估結論:受評估者呈現中度至重度職業壓力反應,伴有明顯的記憶混淆及現實感偏差。受評估者可能將預期中的事件記憶為已發生的事件,並對此深信不疑。建議:即時休假不少於三個月;期間暫停參與董事會及其他高層決策會議;如受評估者堅持某事件曾經發生,不宜與之爭辯,應溫和引導其接受專業跟進。

受評估者簽署確認:(簽名)

評估醫生:(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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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報告最底下那兩個簽名。

受評估者那一欄,是她的簽名。

不是像她的簽名。是她的。「雲」字的最後一筆,她習慣往右上角拖一下,拖得很長,像划艇的槳劃出去的最後那一下水。「斐」字底下的「文」,她寫得特別小,小得幾乎縮進上面的「非」字裡。這兩個特徵,她在銀行、在律師樓、在二十年來簽過的幾千份僱傭合約上,一次都沒有變過。

報告上的簽名,兩個特徵都在。

評估醫生那一欄,簽名很潦草,看不出是什麼字。

評估日期:九月二十日。

六天之前。董事會開會之前六天。

她在九月二十日那天做了什麼?她翻開筆記簿,往前翻。九月二十日,星期六。那天早上她在西貢划艇,划了兩個小時,中午在碼頭吃了一碗魚蛋粉,下午回家,洗澡,看文件,晚上九點睡覺。

她的筆記裡沒有任何評估。沒有任何醫生。

她把報告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報告放在桌上,雙手按著桌面,手指按得發白。她試著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會議室裡那種冷氣出風口的低鳴聲,好像一直跟著她下了四層樓,在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

報告寫著:受評估者可能將預期中的事件記憶為已發生的事件,並對此深信不疑。

她預期過今天要在董事會上揭發這件事。她準備了三個月。她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了十幾遍,練到每一個數字都不用看稿。

會不會……

她沒有讓自己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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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續】

18:20 辦公樓層已無人。

18:21 決定檢查自己辦公室所有抽屜,確認有無其他本人不知情之文件。

18:22 左邊第一格:文具、名片、印台。正常。

18:24 左邊第二格:過去三年的年度評核檔案。正常。

18:26 右邊唯一一格,上鎖。鎖匙在本人鎖匙扣上。打開。

18:26 內有一個牛皮紙信封。本人無任何放置此信封之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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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那格抽屜,她只用來放兩樣東西:她的護照,和她母親的死亡證副本。她不喜歡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裡。家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會把東西吞掉。

信封就壓在護照底下。

一模一樣的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封,只是摺了進去。

她把它拿出來的時候,手指的虎口碰到了信封的邊。那裡有一片划艇槳磨出的舊繭,硬硬的,感覺不到紙的質地,只感覺到一種乾燥的、沙沙的阻力。

她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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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壓力評估報告】

受評估者:雲斐 職位:人力資源總監

評估日期:九月十九日

評估結論:受評估者呈現中度至重度職業壓力反應,伴有明顯的記憶混淆及現實感偏差。受評估者可能將預期中的事件記憶為已發生的事件,並對此深信不疑。建議:即時休假不少於三個月;期間暫停參與董事會及其他高層決策會議;如受評估者堅持某事件曾經發生,不宜與之爭辯,應溫和引導其接受專業跟進。

受評估者簽署確認:(空白)

評估醫生:殷子衡 精神科專科醫生

診所地址:跑馬地成和道□□號□□樓B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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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一字不差。

連標點都一樣。

不一樣的是日期,早了一天。受評估者那一欄是空白的,好像在等她。評估醫生那一欄,這一次簽得很清楚,字寫得斜斜的,像寫字的人把紙轉了一個角度,每一個字都往左邊倒——殷子衡。

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她做人力資源二十年,公司所有合作的醫生、診所、保險公司,每一份合約都經過她的手。沒有一個姓殷的醫生。

然後她看見了地址。

她看了一次,看不懂。她又看了一次。

跑馬地,成和道。那個門牌號碼。那層樓。B室。

那是她的家。

她在那裡住了九年。一個人。窗外是馬場的綠草地,每個星期三晚上,燈光照亮整個跑道,歡呼聲一陣一陣地傳上來,她就坐在窗邊的暗木色書桌前面,看文件,看到歡呼聲停了才睡覺。她家裡沒有診所。她家裡除了她,從來沒有別人。

她的手放在報告上,指尖按在那個地址上,按得指甲發白,發白,一直發白,白到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

辦公室外面,走廊的燈感應到沒有人,一盞一盞地熄了。黑暗從走廊盡頭漫過來,漫到她的門口,停住。

只有她桌上那盞檯燈還亮著,照著兩份一模一樣的報告,照著她自己的簽名,照著她自己的地址。

她拿起深綠色的鋼筆,打開筆記簿,寫下時間。

18:31。

然後她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慢慢地聚起來,落下去,在白紙上暈成一個圓點。

她不知道下一行該寫什麼。

二十年來第一次,她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要記下的,會不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