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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後沒有人記得》 譚無風

第二話 跑馬地,B室

第 2 話 · 免費

【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續】

19:38 抵達跑馬地住所樓下。

19:39 大廈管理員陳伯在座位上。問他:今日有無訪客上本人單位。答:無。問:過去一個月有無訪客上本人單位。答:雲小姐,你的單位從來沒有人來過。

19:41 升降機。十四樓。

19:42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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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面是她九年來每天晚上回來的地方。

淺灰色的牆。暗木色的地板,是她搬進來那年親自挑的,柚木,走上去有一點彈性,有一點聲音。客廳的落地窗外面,是跑馬地馬場那一片綠草地。今天是星期五,沒有賽事,跑道上的燈沒有開,草地在夜色裡是一片很深的墨綠,只有遠處看台的輪廓,被黃泥涌道的街燈勾出一條淡淡的金邊。

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木頭氣味,混著她早上出門前泡過的一杯伯爵茶,茶杯還放在廚房的洗手盆裡。

她站在玄關,沒有開燈。

她聽著。

冷氣沒有開,屋裡悶著一整天的熱。冰箱的壓縮機在廚房裡低低地嗡。樓下黃泥涌道上一部電車駛過,叮叮兩聲,很遠。

沒有別的聲音。

她打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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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公事包放在玄關的長凳上,脫下高跟鞋,整齊地排好。然後她從公事包裡拿出筆記簿和那支深綠色的鋼筆。

她決定像做審計一樣做這件事。一間一間房,一個一個櫃,一格一格抽屜。每打開一樣東西,寫下時間,寫下看到了什麼。

她需要紙。她需要紙上的字,比她的腦子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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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續】

19:47 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書架。書架上一百二十三本書,逐本抽出檢查。無夾附文件。無陌生物品。

20:15 廚房。所有櫥櫃、抽屜、冰箱。無異常。

20:31 浴室。藥櫃:止痛藥、胃藥、一瓶未開封的安眠藥(去年醫生開,從未服用)。數量核對:三十粒,全在。

20:40 客房。本單位唯一一間客房,長期作儲物用。紙箱十四個,逐個打開。舊衣物、舊書、母親遺物。無異常。

21:22 睡房。衣櫃、床頭櫃、床底。無異常。

21:50 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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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是屋裡最小的一間房,也是她待得最久的一間。

一張暗木色的書桌,靠著窗。窗外正對著馬場。每個星期三晚上,跑道的燈全亮,綠草地被照得白花花的,馬蹄聲和歡呼聲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她就坐在這張書桌前看文件,看到歡呼聲停了才睡覺。

書桌旁邊是一張單人扶手椅,深灰色的絨布面,是她看書的時候坐的。

她先查書桌。三個抽屜,一格一格地打開,一張一張紙地翻。水電費單、銀行月結單、划艇會的會籍通知、一疊她母親生前寫給她的信。沒有任何一張紙上有「殷子衡」三個字。沒有任何一張紙上有「診所」兩個字。

她查書架。查窗台。查那部舊打印機的紙匣。

十點二十分,她站在書房中間,看著四面牆。

什麼都沒有。

這裡沒有診所。沒有病床,沒有病歷,沒有候診的椅子。這裡只有她,和她九年來一個人過的日子。

她應該覺得鬆了一口氣。

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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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要關燈的時候看見的。

那張扶手椅。

深灰色的絨布,坐墊上有一個很淺的凹痕。她每次坐在這張椅子上,都是正坐,雙腳著地,背靠著椅背,坐墊的凹痕應該在正中。

這一個凹痕不在正中。它偏向右邊,右邊的扶手那裡,絨布被壓得比較深。好像有一個人坐下的時候,身體斜斜地靠向一邊,翹起一條腿,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她蹲下來,看著那張椅子。

左邊的扶手,靠近前端的地方,絨布上有一個小小的污點。很小,比指甲還小。顏色很深,在燈下看是藍黑色的。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乾的。已經乾了很久。

是墨水。

她自己的鋼筆是深綠色的墨。她從來不用藍黑色。

她把手指收回來,看著指尖。什麼都沒沾上。她又看著那個污點,看了很久。一個人坐在這裡,翹著腿,左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握著一支筆,筆尖漏了一點墨,或者只是左手的手指上沾著墨,在絨布上按了一下。

一個用左手寫字的人。

她的指尖按在書房的地板上,按得指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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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六日,續】

22:31 書房扶手椅坐墊有非本人使用之凹痕。左扶手有藍黑色墨水污點一處。已拍照。

22:33 問題:這張椅子上次有人坐,是什麼時候?

22:34 問題:我怎麼知道那個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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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委員會網上名冊 搜尋結果(雲斐九月二十七日上午查閱)】

姓名:殷子衡

註冊類別:普通科名冊、專科名冊(精神科)

首次註冊日期:二十四年前

執業地址:(未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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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冊上沒有照片。

她用他的名字在網上搜尋,找到三條結果。一條是十多年前一個醫學會議的講者名單。一條是一間私家醫院的舊職員通訊,說殷醫生離職,祝他前程似錦。一條是一篇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論文,題目是「高壓職業環境中的記憶重構與自我敘事」,第一作者,殷子衡。

她點開那個醫學會議的網頁。講者名單旁邊有一張小小的合照,十幾個穿西裝的醫生站在一個背板前面,照片解像度很低。

她一個一個名字對。第四排右邊第二個。

一個高而單薄的男人,肩膀微微前傾,站得有點彆扭,好像不習慣站著。瘦長臉,下巴尖,戴一副無框的橢圓形眼鏡。灰黑色的短髮整齊地梳向右邊,髮線筆直得像用梳子劃出來的。

他沒有看鏡頭。其他人都在看鏡頭,笑。他在看旁邊一個人,眼神平靜,像在觀察一個樣本。

他的左手拿著一支筆。

她把照片放大。筆身很粗,黑色。他握筆的姿勢很奇怪,手腕向內彎,是左撇子的握法。

她把那篇論文下載下來,從頭讀到尾。

讀到第十四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受試者可能將預期中的事件記憶為已發生的事件,並對此深信不疑。」

一字不差。

她把電腦合上。她坐在書房的窗前,窗外的馬場在星期六早上有人在晨操,一匹棕色的馬在跑道上慢慢地跑,騎師伏在馬背上,像一個黑色的逗點。

她看著那匹馬,一圈一圈地跑。

她想,一個人可以在這裡坐多久,而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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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內部電郵】

寄件人:人力資源總監 雲斐

收件人:行政總裁 包國權

時間: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上午八時零二分

主旨:要求面談

包先生:

我要求於今日上午與你面談,議題為九月二十六日董事會第七項及本人之評估報告。

雲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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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內部電郵】

寄件人:行政總裁辦公室

收件人:人力資源總監 雲斐

時間:九月二十九日 上午八時零五分

主旨:回覆:要求面談

雲斐:

當然。我們十點見。我泡好茶等你。

包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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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國權的辦公室在四十二樓的另一端,跟董事會議室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鋪著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上掛著公司二十年來的年報封面,一幅一幅裝在玻璃框裡。她走過的時候,高跟鞋在地毯上只發出很悶的一點聲響,她聽不見自己平時那種像節拍器一樣整齊的腳步。

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玻璃對著維多利亞港,海是灰藍色的,一艘渡輪慢慢地橫過去,在海面上拖出一條白色的尾巴。空氣裡有一股很濃的茶香,是普洱,陳年的,帶著一點泥土和木頭的味道。

包國權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一個茶壺,四隻小杯,一個茶盤,全部是深紅褐色的,擦得發亮。

他看見她進來,站起來,呵呵地笑了。

「雲斐,來,坐。」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身邊,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厚,很暖,搭上來以後就沒有拿開。他一邊引她到沙發上坐下,一邊說:「我們最近辛苦了。我們都看得到。」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很久。久到她坐下了,他還沒有拿開。他左手腕那隻厚重的金錶就在她的臉旁邊,滴答,滴答。

然後他才拿開,回到茶几的另一邊坐下,身體往後靠,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

「喝茶。」他說。

她沒有動。

「包先生。」她說。她的聲音很穩,句子很完整,她對著鏡子練過,「九月二十六日的董事會,我在第七項發言了十分鐘。我指出嘉衡物業服務有七百四十八名虛報員工,三年累計五億七千萬元經三間外判公司流出。我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會議紀錄寫我無發言。錄音在十點四十分中斷。會議室的視像系統由你的辦公室申請維修。」

她一口氣說完,沒有停,沒有看筆記。她看著他的眼睛,一直看著。

包國權的眼睛細小,笑起來就瞇成兩條縫。她看不見他的眼神。

「雲斐。」他抿了抿厚厚的嘴唇,「我們都知道你為這件事準備了很久。」

「你承認我準備了?」

「我們都知道。」他溫和地說,「你三個月前跟我提過,說想做一次附屬公司的編制審核。我說好。我們都在等你的報告。」他用指尖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可是那天在會上,雲斐,你沒有說。」

「我說了。」

「你坐在那裡,看著窗外。」他的聲音很慢,很有耐心,「我問你第七項有沒有補充,你搖了搖頭。十一個董事都看見了。我們都很擔心你。」

「那份評估報告,」她說,「日期是九月二十日。那天我在西貢划艇。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醫生。」

「報告是公司的合作醫生做的。」

「公司沒有任何一個姓殷的合作醫生。每一份合約都經過我的手。」

包國權沒有馬上回答。

他坐直身子,伸手拿起茶壺。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好像每一個動作都要先想一想。他把茶壺提起來,在四隻小杯上面來回地倒,茶湯是深紅色的,在杯子裡打著轉。倒完,他放下茶壺。

茶壺落在茶盤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拿起一隻小杯,雙手捧著,遞給她。

「雲斐,」他說,「殷醫生是我們的老朋友。」

「我們?」

「公司。」他笑了,呵呵地,溫和得像一個長輩,「他幫過我們很多同事。你不記得了,也不要緊。人累了,會忘記很多東西。」

她沒有接那杯茶。

包國權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子放下去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們給你三個月假。」他說,「全薪。你去旅行,去划艇,好好休息。回來以後,我們再談。」

「如果我不休呢?」

他的笑容沒有變。一點都沒有變。只是他的聲音,冷了一點點。冷得像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第一口風。

「雲斐,」他說,「評估報告上面,有你自己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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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內部電郵】

寄件人:行政總裁辦公室

收件人:人力資源部全體同事

副本:董事會

時間:九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一時十五分

主旨:人事安排

各位同事:

人力資源總監雲斐女士由即日起放取三個月假期。其間,人力資源部事務由高級經理曾先生暫代。

我們祝願雲斐女士早日恢復精神。

包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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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到那封電郵的時候,正在搭電梯下地庫二樓。

地庫二樓是公司的檔案室。

她的職員證還能用。系統的權限要到晚上十二點才會自動停用,這是她自己定的規矩:人事安排電郵發出後,當日午夜停權,給當事人半天時間交接。她定這條規矩的時候,想的是給離職的人一點尊嚴。

她沒有想過會用在自己身上。

電梯在三十八樓停了一下。門打開,外面站著阿欣,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她看見雲斐,愣住了,腳沒有動。

電梯門開著,兩個人隔著門檻對望。

「雲總監……」阿欣的聲音很小,「我剛剛看到電郵。」

「我知道。」雲斐說。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冷淡而得體,像在面試別人,「你進來嗎?」

阿欣低頭看著手上的文件,手指揪著職員證的繩子,揪了一圈又一圈。

「我……我等下一部。」

電梯門關上了。雲斐看著門上映出來的自己,黑色套裝,不對稱的短髮,今天沒有塗唇膏,嘴唇是一種很淡的、沒有血色的粉。

她忽然想,在所有人的記憶裡,她已經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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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很冷。

冷得跟四十二樓不一樣。四十二樓的冷是冷氣的冷,乾淨,均勻。這裡的冷是地底的冷,潮濕,帶著一股舊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霉味。天花板的燈管是舊式的,有兩枝在閃。一排一排的鐵架從門口一直排到牆邊,每一格都放著一個灰色的檔案箱,箱子上貼著年份和部門。

她走到「人力資源部 高層人員 離職檔案」那一排。

她記得每一個離開的人。這是她的工作。過去六年,公司有十一名副總裁級以上的高層離職,退休四個,跳槽五個,另外兩個,因為家庭原因。

她把過去五年的箱子一個一個搬下來,放在地上,打開。

她的手很穩。前臂的肌肉繃緊,一個箱子二十多公斤,她搬得像搬一艘划艇。

她一份一份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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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一】

姓名:司徒駿 職位:首席財務官

離職日期:五年前三月

離職原因(人力資源部紀錄):個人健康理由

附件:職業壓力評估報告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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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附件。

「受評估者呈現中度至重度職業壓力反應,伴有明顯的記憶混淆及現實感偏差。受評估者可能將預期中的事件記憶為已發生的事件,並對此深信不疑。」

評估醫生:殷子衡。

她的手停住了。

司徒駿。她記得他。一個很瘦很高的男人,說話很慢,每次開會都帶一個計數機。五年前的三月,他在一次董事會之後遞了辭職信,說是心臟有問題,要回加拿大休養。她替他辦了離職手續。她記得那天她還送了他一盆蘭花。

她不記得有任何評估報告。

她翻到下一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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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二】

姓名:黎韻詩 職位:內部審計主管

離職日期:三年前八月

離職原因(人力資源部紀錄):家庭原因

附件:職業壓力評估報告一份。評估醫生:殷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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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三】

姓名:韋家樂 職位:公司秘書

離職日期:一年半前二月

離職原因(人力資源部紀錄):家庭原因

附件:職業壓力評估報告一份。評估醫生:殷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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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報告,並排放在檔案室冰冷的地上。

首席財務官。內部審計主管。公司秘書。

三個最能看見公司帳目的人。

三份報告的結論,一字不差。連標點都一樣。跟她的一樣。

她蹲在地上,指尖按著水泥地,按得指甲發白。燈管在頭頂閃,閃一下,三份報告就暗一下,再亮起來。

她想起司徒駿離職前那一次董事會。她那時剛剛入職一年,列席,坐在最末的位置。她記得司徒駿站起來,說了一段話。說了什麼,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他說完以後,會議室裡很安靜,包國權呵呵地笑,說:「我們都聽到了。」

我們都聽到了。

跟九月二十六日一模一樣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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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第一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報告的最底下,除了受評估者和評估醫生的簽名欄,還有第三欄。那是人力資源部的內部格式,她自己設計的:任何涉及高層健康理由離職的文件,都必須由人力資源總監覆核簽署,確認程序無誤。

人力資源總監覆核:(簽名)

那個簽名。

「雲」字的最後一筆,往右上角拖一下,拖得很長,像槳劃出去的最後一下水。「斐」字底下的「文」,寫得特別小,小得幾乎縮進上面的「非」字裡。

她翻開第二份。

人力資源總監覆核:雲斐。

第三份。

人力資源總監覆核:雲斐。

三份。三個簽名。全部是她的字。全部是她那支深綠色的鋼筆寫的,墨水在五年的時間裡褪了一點,從深綠褪成一種帶灰的橄欖色。

她不記得。

她不記得簽過任何一份。

她記得司徒駿的蘭花,記得黎韻詩離職那天下著大雨,記得韋家樂在電梯裡跟她說了一聲「保重」。她記得每一個離開的人。可是她不記得這三份報告,不記得殷子衡這個名字,不記得自己拿起那支深綠色的鋼筆,在這三張紙的最底下,確認程序無誤。

「受評估者可能將預期中的事件記憶為已發生的事件,並對此深信不疑。」

那反過來呢?

一個人,會不會把已發生的事件,忘記得一乾二淨,並且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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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個人筆記 九月二十九日】

14:12 檔案室。找到過去五年三份由殷子衡簽署之評估報告,受評估者分別為司徒駿、黎韻詩、韋家樂。三人均於董事會後離職。

14:13 三份報告之人力資源總監覆核欄,均有本人簽名。

14:14 本人無任何簽署記憶。

14:15 問題:我是第四個。

14:15 問題:還是,我一直都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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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份報告放進自己的公事包。這是違反公司規定的。她知道。她制定的規定。

她把檔案箱搬回鐵架,一個一個放好,對齊,貼著年份的那一面朝外。然後她站在那一排鐵架前面,站了很久。

燈管在頭頂閃了一下,熄了。

另一枝還亮著。在她身後。她的影子被投在檔案箱上,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鐵架的盡頭。那個影子肩膀平直,頭髮一邊長一邊短,站得很穩。

她看著那個影子。

她右手的拇指,慢慢地旋轉著左手中指上那枚粗身銀戒指。一圈,兩圈,三圈。

平時轉三圈,就不緊張了。

她轉了很多圈。

她的公事包裡,三份報告的每一份,封底都貼著一張小小的人事資料卡,那是她的另一個規矩:離職高層的最後聯絡電話,必須保存十年。

三張卡。三個名字。三個電話號碼。

她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還是人力資源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