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三百張空白的臉
凌晨一點十四分,長沙灣一幢工廈的十二樓,燈光均勻得像沒有燈。
沒有影子。天花板整片是發光板,照下來的白光從每一個角度同時落下,落在生產線上,落在一排排電路板上,落在三百個工人低著的頭上。在這裡,你看不見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見別人的。
空氣裡有焊錫的松香味,有冷氣機吹了一整晚的乾燥,還有一種淡淡的、像膠水一樣的氣味。
矽膠。
施可盈站在第七號生產線的第十四個位置,手裡拿著焊槍,把一顆米粒大小的電容焊到電路板上。焊錫融化的時候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她不用看,手腕一轉,點下去,提起來。一顆。下一顆。
她站著的時候,重心壓在左腳。
站了四年,右腳的膝蓋開始痛,她就把重量全部移到左邊。現在即使不痛,她也改不回來了。工廠的工衣是淺綠色的,防靜電,寬寬鬆鬆,穿在她小骨架的身體上像一個袋子。她把袖子捲到手肘,左手腕內側露出一排小小的圓點,淡褐色,是焊錫濺出來燙的,一點接一點,像一串項鍊斷了掉在皮膚上。
她臉上戴著模板膜。
灰白色的,半透明,薄得像一層保鮮紙,從額頭一直包到下巴。模板膜貼著皮膚的地方是濕冷的,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果凍。它把她的五官全部模糊掉,眼睛只剩兩個淺淺的凹,鼻子只剩一道隆起,嘴巴只剩一條線。從外面看,她沒有臉。
生產線上三百個人,有兩百一十個戴著一樣的膜。
一整片灰白色的空白,在無影的白光下低著頭,焊錫,焊錫,焊錫。
「可盈。」
旁邊第十五個位置的阿芬用手肘碰了碰她。阿芬四十多歲,也戴著膜,但她的膜邊緣已經發黃了,是用了很久的舊款。
「你看。」
阿芬抬起下巴,指向生產線盡頭那面牆。
牆上掛著一部電視。工廠規定只能播新聞,而且要靜音,字幕滾動。電視下面,監工周哥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螢幕,嘴巴張著,咖啡沒有喝。
施可盈抬起頭。
電視上是一段監控畫面。灰綠色的,有雪花,是街角那種舊式鏡頭拍的。畫面裡是旺角一條小街,招牌密密麻麻,一個女人從右邊走進畫面。
她穿一件黑色的皮革短外套,白色的恤衫,細跟的短靴。
她走到一間財務公司的門口,停下來,從外套裡掏出一把槍。
字幕滾過去:「……旺角通菜街一間財務公司職員於晚上十一時四十分遭槍擊,當場死亡。警方透過人臉辨識系統確認疑犯身份,現正全力通緝……」
畫面切換。
一張臉放大,佔滿整個螢幕。
瓜子臉。奶白色的皮膚。尖尖的下巴。一雙圓而黑的眼睛,眉毛濃密。鼻子短而微翹,上唇比下唇厚。黑色的短直髮剪到耳下,瀏海蓋住眉毛。
臉上一顆痣都沒有。
施可盈手裡的焊槍停在半空。一滴焊錫從槍頭滴下來,落在電路板上,冒起一縷白煙。
字幕:「疑犯施可盈,女,二十六歲……」
——
她沒有動。
她聽見生產線的輸送帶在響,聽見冷氣機在吹,聽見第十六個位置的男人咳了一聲。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模板膜下面,濕的,熱的,一下一下撞在那層矽膠上又彈回來。
她的手指自己爬上了耳後。
模板膜的邊緣用兩條細細的矽膠帶固定在耳後,貼得很緊,四年來在她兩邊耳後各壓出一道長長的凹痕。她的指甲沿著那道邊緣,來回刮,來回刮。
一下。兩下。三下。
「那是……」阿芬的聲音很小,「那是你嗎?」
「不是。」
她說。聲音清脆,偏快,是她自己的聲音,從模板膜下面出來有一點點悶。
「我在這裡。」她說,「我十點就在這裡了,嗯。」
阿芬沒有說話。她看著施可盈,看著那張灰白的、沒有五官的膜。然後她又看向電視。
電視上那張臉還在。
四年了,施可盈沒有見過自己的臉。
不,不是這樣說。她見過。每天晚上下班回到深水埗那間一百呎的板間房,她會把模板膜撕下來,泡在一盆藥水裡,然後對著牆上那面小鏡子,看自己的臉五分鐘。那是租約允許的。租約寫著:原主可於私人居所內除膜,但不得進行任何可被辨識系統記錄的活動。
所以她見過。但只在那面小鏡子裡,只在那五分鐘裡,只在那盞昏黃的燈下面。
她從來沒有在一個這麼大的螢幕上見過它。
她從來沒有在這麼白的燈下面見過它。
她從來沒有見過它被別人看。
生產線上,一個一個灰白色的頭抬起來了,轉向那面牆。然後又一個一個轉向她。
兩百一十張空白的臉,看著另一張空白的臉。
——
周哥從高腳凳上下來。
他五十歲,胖,工衣繃在肚子上,胸前的名牌寫著「生產線主管」。他沒有戴膜,他是這條生產線上九十個有自己臉的人之一。他的臉圓圓的,鼻頭有點紅,兩邊臉頰總是出油。
他走到施可盈面前,看了她很久。
「施可盈。」他說。
「周哥。」
「你今晚幾點打卡的?」
「九點五十八分。」
周哥點點頭,拿出手機,打開工廠的考勤系統,找到她的名字。
「九點五十八分。」他唸出來,「中間沒有離開過。」
他抬起頭,看著電視,又看著她。他的眉頭皺起來,皺成一團,像在算一條算不通的數。
「那個人十一點四十在旺角開槍。」他說,「你十一點四十在這裡焊電容。」
「是。」
「那就不是你。」
他說得很簡單,好像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了。
然後他頓了一下,又說:
「可是那是你的臉。」
施可盈沒有回答。
她知道周哥說的是什麼意思。在這座城市,臉就是你。你刷臉開門,刷臉坐地鐵,刷臉買東西,刷臉借錢,刷臉簽合約。你的臉是你的身份證,是你的信用卡,是你的簽名。
而她的臉,三年前已經租出去了。
長約。三年。每個月九千八百元。
長約租客可以用她的臉做一切事,包括登記為法律身份。也就是說,這三年來,在辨識系統裡,「施可盈」這三個字對應的,是正在用她的臉的那個人。不是她。
她只是這張臉的原主。
原主的權利寫在租約的附錄裡,一共三條,第一條是:租約期滿後,臉的使用權歸還原主。
還有四個月。
「周哥,」她說,「警察會來嗎?」
周哥看著她,沒有回答。
然後他們都聽見了。
窗外,遠遠的,一陣很低的嗡嗡聲,越來越近。
——
工廈的窗是封死的,但看得見外面。
施可盈轉過頭,看見三架無人機從長沙灣道的方向飛過來。黑色的,四個旋翼,機身下面掛著一個球形的鏡頭,鏡頭邊緣亮著一圈冷綠色的光。
辨識機。
它們在工廈外面停住,懸在半空,冷綠色的光掃過一扇一扇窗。
然後樓下傳來車聲。
不是警車。警車有警號。這些車沒有,只有引擎聲,很重,很低,一輛,兩輛,三輛,停在工廈門口。
「賞金公司。」阿芬小聲說,聲音在發抖,「是賞金公司……」
施可盈知道。
這座城市的警察不多。人臉辨識系統把大部分的事都做完了,找人、定位、確認身份,都不需要人。需要人的只剩最後一步:把那個人帶回來。這一步外判給私人賞金公司,一個人頭,按懸賞金額抽百分之三十。
通緝令剛剛出來三十分鐘。
她不知道懸賞多少。但一個殺人犯,而且是在監控下被拍得清清楚楚的殺人犯,懸賞一定不少。
工廈的保安系統傳來一聲「嘀」。
周哥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變了。
「樓下保安說,」他說,「有六個人上來了。」
生產線上沒有人說話。
兩百一十張空白的臉,全部轉向她。
然後阿芬說:
「可盈,你不要動。」
——
「你不要動。」
阿芬又說了一次。她伸出手,按住施可盈的肩膀。她的手很粗,指節很大,是焊了二十年錫的手。
「他們找的是那張臉。」阿芬說,「你臉上有膜。他們看不見你的臉。」
施可盈愣住了。
「我們兩百一十個人,」阿芬說,「兩百一十張膜。他們怎麼知道誰是誰?」
旁邊第十六個位置的男人轉過身來。他也戴著膜,身材很高,工衣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有很多燙疤。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第十三個位置的女孩也轉過來了。她很年輕,大概只有二十歲,膜是新的,還很透明。她的手在發抖,但她也點了點頭。
一個接一個。
生產線上的灰白色面孔,一張一張轉過來,點頭,然後轉回去,繼續低頭焊錫。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施可盈,又每一個人都不是。
周哥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高腳凳,坐下,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今晚沒有人請假。」他說,聲音很大,大到整條生產線都聽得見,「兩點下班,一起走。」
——
一點五十分,電梯門打開了。
六個人走出來。
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背心上印著一間賞金公司的名字,一隻張開翅膀的鷹。每個人的左眼都戴著一片薄薄的辨識鏡片,冷綠色的光在鏡片邊緣流動。帶頭的那個是一個很高的男人,剃光頭,脖子上有一道很長的疤,手裡拿著一部掃描儀。
他站在生產線的盡頭,看著那三百個人。
兩百一十張灰白色的空白。九十張有五官的臉。
他的鏡片光一閃,掃過那九十張臉。一秒。兩秒。
「沒有。」他身邊一個手下說。
光頭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兩百一十張膜。
「全部除膜。」他說。
生產線上沒有人動。
「全部除膜!」他提高了聲音。
周哥從高腳凳上站起來。
「先生,」他說,聲音有點抖,但站得很直,「根據《面孔租賃條例》第二十一條,租臉人在公共場所除膜,屬於違約行為,租客可以追討賠償。這兩百一十個人,每個人的租約都有這一條。你要她們除膜,你幫她們賠?」
光頭盯著周哥。
周哥的額頭在出汗,汗從他出油的臉頰流下來,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一個長約違約,」周哥說,「賠三個月租金。兩百一十個人,你自己算。」
光頭的手下湊到他耳邊說了什麼。光頭的臉色沉下去。
「那就兩點。」他說,「兩點下班,一個一個出閘。我們在樓下等。」
他轉身走回電梯。
——
兩點零一分,工廈大堂。
出口只有一個,是一道人臉辨識閘。
那是全城最普通的那種閘,兩塊半人高的白色面板,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面板頂上一個鏡頭,鏡頭邊緣一圈冷綠色的光。每個人走過去,它就「嘀」一聲,然後在旁邊的小螢幕上顯示你的名字和身份。
戴膜的人走過去,它也會「嘀」一聲,但顯示的不是名字,而是一行字:
「租臉人(原主)|身份由租客持有|通行」
閘外,六個賞金獵人站成一排。三架無人機懸在大堂的天花板下面,冷綠色的光一圈一圈掃下來。
施可盈站在人群中間。
她的前面是阿芬,後面是那個手臂上很多燙疤的高個子男人,左邊是那個二十歲的女孩。四周全是淺綠色的工衣,全是灰白色的膜,全是一樣的空白。
大家都沒有說話。
但她聽得見。
她聽見前面的阿芬在很小聲地哼歌,是一首很舊的粵語流行曲,調子走得很厲害。她聽見後面的高個子男人在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像在數著什麼。她聽見左邊那個女孩在發抖,工衣的布料一下一下擦著她的手臂。
隊伍往前移。
嘀。
「租臉人(原主)|身份由租客持有|通行」
嘀。
「租臉人(原主)|身份由租客持有|通行」
一個接一個。灰白色的空白,一張一張走過閘,一張一張走進夜色裡。
光頭站在閘外,看著每一個人。他的鏡片光在每一張膜上停一秒,然後移開。停一秒,移開。
他看不見。
膜底下是誰,他看不見。
輪到阿芬了。
阿芬走過閘。嘀。她走到光頭面前,停了一下,抬頭,對著他的鏡片看了一眼。那張發黃的舊膜在冷綠色的光下,什麼都看不出來。
然後她走了。
輪到施可盈。
她走進那條窄窄的通道。兩塊白色的面板夾著她,她聞到面板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頭頂的鏡頭對著她,冷綠色的光落在她的膜上。
嘀。
她低頭看旁邊的小螢幕。
「租臉人(原主)|身份由租客持有|通行」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
「原主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四」
她停住了。
後面的高個子男人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背。
她繼續走。
她走出閘,走過光頭面前。光頭的鏡片光落在她的膜上,停了一秒。
一秒。
她的手指想去摸耳後,她沒有讓它去。她想起阿芬說的話:你不要動。
光頭的鏡片移開了。
她走出了工廈。
——
長沙灣道的夜很濕,空氣裡有大牌檔的鑊氣和汽油味,還有剛下過雨的柏油路的味道。
兩百一十個戴著膜的人,從工廈的門口湧出來,散開,走進不同的街道,不同的巷子,不同的巴士站。灰白色的空白在街燈下流動,像一群沒有臉的魚。
施可盈沒有回頭。
她走得很快,背上那個印著卡通兔的舊背包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背。那隻兔子是她十歲那年在深水埗的地攤買的,一隻耳朵已經掉了線,垂下來。她揹了十六年。
她穿過長沙灣道,穿過一條橫街,走到欽州街的天橋底下,才停下來。
天橋底下很暗,有一股尿騷味。她靠著一根柱子,喘氣。
她的手指終於爬上了耳後,沿著模板膜的邊緣,來回刮。刮得那道壓痕又紅又腫。
背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拉開背包的拉鏈,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膜上,灰白色的空白被照成一片藍。
是銀行的通知。
「閣下每月定期入帳:港幣九千八百元(兆基臉庫)|狀態:已暫停|原因:租客帳戶凍結」
她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九千八百元,是她每個月的全部。板間房的租金四千二,媽媽在老人院的費用三千五,剩下的兩千一,是她一個月的飯錢和車錢。工廠的工資只夠她還媽媽以前欠下的醫藥費。三年前她走進黎兆基那間在深水埗鴨寮街唐樓二樓的小公司,就是因為這筆數。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是一個訊息。發訊人:兆基臉庫。
「妹妹,你的臉出了一點狀況,基叔會處理。這幾天你乖乖在家,不要出門,不要除膜,不要跟任何人講話。明天下午三點來公司一趟。記住,走後樓梯。」
後面是一個笑臉的圖案。
她把手機塞回背包,拉上拉鏈,拉得太用力,拉鏈頭夾到了她的手指,她沒有感覺。
百分之七十四。
她讀過租約。她讀過三次。長約的附錄第四條寫著:租客使用原主面孔的期間,表情與習慣會逐漸趨同於原主;相應地,原主在辨識系統中的相似度會逐漸下降。當相似度低於百分之七十,原主將被系統判定為「冒認者」。
她簽約的時候,中介黎兆基笑嘻嘻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說:「妹妹,你放心,三年頂多跌到八成五。那些租客學不了多少的。臉是臉,人是人。」
三年前是百分之百。
現在是七十四。
她抬起頭。
欽州街和長沙灣道交界的地方,有一幢商業大廈,外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廣告屏幕。平時播的是化妝品、手機、樓盤。現在播的是新聞。
她的臉。
那張臉佔滿了整面外牆,二十層樓高,在夜空裡發光。
新聞台在重播那段監控畫面。不是剛才工廠電視上那一段,是另一段,另一個角度。那個女人開完槍以後,轉過身,走向鏡頭。
她穿著黑色皮外套,白色絲質恤衫,細跟短靴。那些衣服施可盈一件都買不起。
那個女人走到鏡頭前面,停下來。
她抬起頭,直視著鏡頭。
然後她笑了。
先是左邊的鼻子皺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被什麼東西搔了一下。
然後才露出上排的牙齒。
施可盈站在天橋底下,一動不動。
那是她的笑。
從小到大,她笑之前都會先皺一下左邊的鼻子。媽媽說她三歲就這樣,說她像一隻聞到什麼東西的小狗。小學的同學笑她,她試過改,改不了。中學的時候,她喜歡的男生說,你笑之前那一下皺鼻子最可愛。
那是她的。
不是這張臉的。是她的。
臉可以租。臉可以複製。臉可以被掃描成一堆數據,放進另一個人的皮膚上。
但這一下皺鼻子,是她二十六年來一點一點長出來的。是她的神經,她的肌肉,她的習慣,她的媽媽說她像小狗的那個下午,她喜歡的那個男生說最可愛的那個放學後。
租客學不來這種東西。
黎兆基說的。「臉是臉,人是人。」
屏幕上,那個女人還在笑。二十層樓高的笑,在夜空裡,對著整座城市,對著她。
施可盈的手從耳後放下來。
她抬起雙手,把模板膜的邊緣再按緊一次,從額頭按到下巴,按得很用力,好像怕它掉下來。
然後她發現,在那層濕冷的矽膠下面,她自己的左邊鼻子,剛剛也皺了一下。
她沒有想笑。
屏幕上的女人收起了笑容。嘴角在那裡多停了一秒,才放下來。
新聞字幕在下面滾過:
「……懸賞金額:港幣三百萬元……」
一架冷綠色的無人機從天橋上方飛過,嗡嗡的,光一圈一圈掃下來,掃過她那張灰白色的、沒有五官的臉,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