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七個租客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深水埗鴨寮街。
街上擠滿了地攤。舊手機,二手零件,拆出來的電路板,一盒一盒的螺絲,一捆一捆的電線。攤主坐在摺凳上,面前擺著一塊發黃的紙板,寫著價錢。空氣裡有焊錫的松香,有生鏽的鐵,有對面大牌檔的鑊氣,炒牛河的油煙一陣一陣飄過來。
每一個街口都有一道人臉辨識閘。冷綠色的光一圈一圈掃過人潮,嘀,嘀,嘀,一聲接一聲,像一整條街的心跳。
施可盈戴著模板膜,揹著那個卡通兔背包,走在人潮裡。
沒有人看她。
一個戴著模板膜的人,在這條街上,和一件二手電器沒有分別。
她走進一幢唐樓的後巷。後樓梯的鐵閘沒有鎖,她推開,走上去。樓梯很窄,每一級都堆著紙皮和發泡膠箱,空氣裡有一股黴濕和貓尿的味道。
二樓。一扇木門,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寫著「生意興隆」。春聯下面是一塊小小的塑膠牌:「兆基臉庫 專業面孔租賃 日租月租長約 價錢公道」。
她敲門。
「進來,進來。」
——
黎兆基坐在一張辦公椅上。
辦公椅是那種很舊的皮椅,扶手的皮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他坐在上面,整個人陷進去,肚子頂著桌邊。他很胖,胖得那張椅子每次他動一下就發出一聲吱。
他穿著一件花俏的夏威夷恤衫,綠底,印著粉紅色的火鶴,恤衫的鈕扣繃得很緊。下身是卡其短褲,腳上一雙洞洞鞋,腳趾從洞裡露出來。
他的臉又大又圓,油光滿面,雙下巴一層疊一層。鼻子是紅的,酒糟鼻,鼻翼上布滿了細細的紅色血管。稀疏的頭髮用髮蠟從左耳梳到右耳,蓋住頭頂那一片禿。
他看見她,眼睛瞇起來,藏進臉上的肉裡。
「妹妹。」他說。聲音沙啞,拖得很長,是那種抽了幾十年煙的煙嗓,「坐,坐。」
施可盈沒有坐。
她站在門口,重心壓在左腳,雙手插在工衣的口袋裡。
「基叔,」她說,「那個人是誰?」
黎兆基嘿嘿地笑了兩聲,肚腩跟著一起抖。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煙,點著,吸了一口,把煙灰彈進一個已經堆滿煙蒂的煙灰缸。
「妹妹,你先坐。」
「我不坐。」她說,「那個人用我的臉殺了人。那個人是誰?嗯?」
黎兆基看著她。他用右手拇指上那枚粗大的玉扳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咔。
又敲了一下。
咔。
「妹妹,」他說,「你知道你這張臉,值多少錢嗎?」
——
他從腰間取下那部平板電腦。
很舊的款式,外殼磨得發白,螢幕的一角有一道裂痕。他用肥厚的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然後把它轉過來,推到她面前。
螢幕上是一張表格。
第一欄是日期,第二欄是租客編號,第三欄是租期,第四欄是金額。
施可盈看著那張表格。
表格有七行。
「三年前,你簽的是長約。」黎兆基說,「長約的意思是,一個租客,三年,可以登記為法律身份。那個租客每個月付給我三萬五,我付給你九千八。」
他用玉扳指敲了一下桌子。咔。
「可是啊,妹妹,那個長約租客只用了四個月就不用了。他移民去了,臉用不著了,又不想賠違約金,就把使用權轉回給我,叫我幫他轉租。」
咔。
「你這張臉很好,」他說,「瓜子臉,皮膚白,一顆痣都沒有,很乾淨,很有市場。我一放出去,馬上就有人要。」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施可盈的臉頰。隔著模板膜,他的手指又肥又軟,帶著一股煙味。
「月租。一個接一個。」
施可盈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表格。
第一行:租客一,長約,四個月,已轉讓。
第二行:租客二,月租,三個月。用途:借貸。
第三行:租客三,月租,五個月。用途:簽約。
第四行:租客四,月租,兩個月。用途:躲避。
第五行:租客五,月租,六個月。用途:借貸。
第六行:租客六,月租,四個月。用途:出入境。
第七行:租客七,長約,十二個月至今。用途:——。
第七行的「租客編號」那一欄,是空白的。
不是沒有填。是被刪掉了。那一格的底色比其他格子淺一點,好像有人用橡皮擦擦過。
「七個人。」施可盈說。
「七個人。」黎兆基說,嘿嘿地笑,「妹妹,你這三年,替你基叔賺了不少錢。」
她的指甲爬上了耳後,沿著模板膜的邊緣來回刮。
「你每個月收三萬五,」她說,「付給我九千八。」
「三萬五是長約的價錢。月租更貴,四萬二。」黎兆基說,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中介費,管理費,風險費。妹妹,你以為這一行很容易做?」
「第七個是誰?」
黎兆基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拿起煙,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他那張油亮的大臉前面散開,遮住了他的眼睛。
「前面六個,」他說,「我都查得到。名字,地址,電話,用途,什麼時候租,什麼時候還,全部有紀錄。第七個——」
他用恤衫的下擺擦了擦額頭。
他的額頭在出汗。
「第七個的資料,」他說,「被人抹掉了。」
——
「抹掉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抹掉了。」黎兆基說,汗從他的額頭流下來,流過他的酒糟鼻,他又用恤衫的下擺擦了一下,「一年前,那個人來找我,說要長約。付現金,一次付清了一整年,四十二萬。我什麼都沒問。」
「你什麼都沒問?」
「妹妹,四十二萬現金。」黎兆基說,「你會問嗎?」
他把平板拿回去,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我有紀錄的。」他說,「我每一個租客都有紀錄。掃描臉型,登記指紋,錄音存檔。我這部平板裡面有全部。那個人租的時候,我也全部做了。」
他把平板轉過來,給她看。
第七行,點開。
裡面是空的。
沒有照片,沒有指紋,沒有錄音,沒有名字。什麼都沒有。
「上個禮拜還在的。」黎兆基說,聲音低下去,「上個禮拜我還看過。然後前天晚上,全部不見了。連備份都不見了。」
他的眼睛從臉上的肉裡露出來,第一次,直直地看著施可盈。
「妹妹,這種事,我做了二十年,沒有見過。」
施可盈看著他。
她看見他的汗,看見他擦汗的恤衫下擺已經濕了一大片,看見他握著平板的那隻手在發抖,玉扳指在平板的外殼上碰出細細的咔咔聲。
然後她看見他的眼睛往門口瞄了一下。
很快。只有一下。
她聽見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
很重,很整齊,靴子。四個人,也許五個。
——
「基叔。」她說。
黎兆基沒有看她。他在用恤衫擦臉,擦得很用力,擦得整張臉都紅了。
「你叫了人。」
「妹妹,」黎兆基說,聲音發抖,「三百萬。懸賞三百萬。賞金公司說,報訊的抽一成。三十萬。」
他終於看著她。
「我不是要害你。」他說,「你不是殺人犯,我知道。你那晚在工廠上班,我知道。他們查清楚就會放你。可是那個人用的是你的臉,他們要找人,你就是那個人——」
門被踢開了。
五個人。黑色的戰術背心,胸前印著那隻張開翅膀的鷹。帶頭的還是那個光頭,脖子上那道長疤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條蟲。他左眼的辨識鏡片亮著冷綠色的光。
他看著施可盈。
看著她那張灰白色的、沒有五官的膜。
「施可盈。」他說。
她沒有說話。
「那晚在工廠,你們兩百一十個人玩得很開心。」光頭說,「今天只有你一個。」
他舉起手裡的掃描儀,對準她。
「除膜。」
黎兆基縮在辦公椅裡,整個人往後陷,椅子吱了一聲。他在用恤衫擦臉,擦了又擦,擦不乾。
施可盈看著那部掃描儀。
冷綠色的光落在她的膜上。
她想起長沙灣工廠的那道辨識閘。想起那行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小字。
原主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四。
她想起租約附錄第四條。
當相似度低於百分之七十,原主將被系統判定為「冒認者」。
她還沒有低於七十。
但她已經不是一百了。
她的手抬起來,放在耳後。
「你確定,」她說,「要我除膜?嗯?」
光頭皺了一下眉頭。
「除膜。」
施可盈把耳後那兩條細細的矽膠帶撕下來。
左邊。右邊。
模板膜從她的臉上滑下來。濕冷的,軟軟的,像一片剝下來的果凍皮。那股淡淡的矽膠味散開了,空氣一下子湧到她的臉上,涼的,帶著煙味和黴濕。
四年了。她第一次在一個不是自己家的地方,露出自己的臉。
瓜子臉。奶白色的皮膚。尖下巴。圓而黑的眼睛。濃密的眉毛。短而微翹的鼻子。上唇比下唇厚。一顆痣都沒有。
光頭身後一個年輕的獵人輕輕「哇」了一聲。
那是新聞上那張臉。一模一樣。
光頭的掃描儀嘀了一聲。
他低頭看螢幕。
然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又掃了一次。
嘀。
他把螢幕轉過來,給身後的人看。那個年輕的獵人湊過去,看了一眼,張大了嘴巴。
施可盈看不見螢幕。但她不需要看。
她知道上面寫著什麼。
「辨識結果:此人並非通緝對象。通緝對象為身份登記持有人『施可盈』(租客帳戶)。此人為該面孔之原主,原主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四。」
光頭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她的臉。那張在全城每一塊屏幕上都出現過的臉。
「你——」他說。
「我不是施可盈。」她說,「系統說的,嗯。」
她沒有笑。
她很想笑。她感覺到左邊的鼻子動了一下,想皺起來。她把它壓住了。
光頭又掃了一次。第三次。
嘀。
同樣的結果。
他身後那個年輕的獵人小聲說:「頭兒,通緝令上的是登記持有人。她只是原主……法律上她不是……我們帶她走,是非法拘禁……」
另一個獵人說:「可是那張臉明明——」
「系統說不是。」年輕的獵人說,「公司的規矩,系統說不是,就不是。」
光頭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他脖子上那道疤在一跳一跳。
然後他把掃描儀收起來。
他轉頭看著縮在辦公椅裡的黎兆基。
黎兆基的臉由紅轉紫。
「你——你們——」他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她!就是這張臉!新聞上那張——」
光頭走過去,彎下腰,湊近黎兆基那張油亮的大臉。
「謊報消息,」他說,「浪費我們公司的時間。」
他伸手,從黎兆基的恤衫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著,吸了一口,把煙灰直接彈在黎兆基的洞洞鞋上。
然後他轉身走了。
另外四個人跟在後面。那個年輕的獵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施可盈一眼,看著她那張臉,看了兩秒。
然後他也走了。
——
房間裡很靜。
只有樓下大牌檔炒菜的聲音,鑊鏟碰著鐵鑊,一下,一下。
黎兆基坐在辦公椅裡,一動不動。他的臉紫得發黑,汗一直流,他沒有擦。洞洞鞋上那一小撮煙灰還在冒煙。
施可盈站在他面前。
她沒有把模板膜戴回去。她讓自己的臉露在空氣裡,露在那盞昏黃的燈底下,露在黎兆基的眼睛前面。
「基叔。」她說。
黎兆基抬起頭。
「前面六個人的資料,」她說,「給我。」
黎兆基看著她的臉。
他那雙細小的眼睛從肉裡露出來,一直在她的臉上轉,像在驗貨。看她的下巴,看她的鼻子,看她的眉毛。然後他的手動了一下,好像想伸過來捏她的臉頰。
她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停在半空,然後縮回去了。
「還有,」她說,「那晚那段監控片。不只新聞播的那兩段。全部。我知道你有門路。」
黎兆基的嘴唇動了一下。
「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
她說。聲音清脆,偏快,很平。
「我是你的業主。」
黎兆基的手在平板上滑了很久,才把那六個人的資料一個一個叫出來。
他每叫出一個,就用玉扳指在桌上敲一下。咔。
租客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觀塘開一間小型貨運公司。他用她的臉,向三間財務公司借了一百二十萬,借完就還了臉,錢一分都沒有還。那三筆債,現在還掛在「施可盈」這個名字下面。
咔。
租客三,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用她的臉簽了一份商舖的租約,簽完就走了,舖頭沒有開過一天。
咔。
租客四,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用途一欄寫著「躲避」。黎兆基說,那個女孩的丈夫打她,她要一張別人的臉,才可以搬出去,才可以去找工作,才可以不被他在街上的辨識閘找到。她租了兩個月,然後還了臉,說她找到一個可以收留她的地方了。
施可盈看著那一行,看了很久。
咔。
租客五,又是借貸。
咔。
租客六,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用她的臉過了一次關,去了一趟深圳,當天來回,然後還了臉。用途一欄寫著「出入境」,備註一欄寫著「探病」。
六個人。借錢的,簽約的,逃跑的,探病的。
她的臉,這三年來,做過這麼多事。
她自己一件都不知道。
「這些人,」她說,「你有他們的聯絡方法?」
「有。」黎兆基說,把平板推過來,「全部都有。」他頓了一下,用恤衫下擺擦了一下額頭,「妹妹,那晚十一點四十分,他們六個,我昨天已經一個一個打電話問過了。六個都有人證,都不在旺角。」
「那就只剩第七個。」
「只剩第七個。」
施可盈把平板上的資料拍下來,一張一張,用手機拍。拍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背包,拉上拉鏈,那隻掉了一隻耳朵的卡通兔在背包上晃了一下。
「還有,基叔,」她說,「以後我的臉,不租了。」
黎兆基張開嘴,想說什麼。
「合約還有四個月,」她說,「四個月後,我會來拿回去。嗯。」
——
黎兆基的門路,在黃金商場四樓一間賣遊戲機零件的小店後面。
店主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頭髮染成銀色,戴著一副很大的耳機。他坐在一排螢幕前面,每一個螢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監控畫面:街角、地鐵站、商場、升降機。
「基叔介紹的?」他頭也不抬,「通菜街那晚的,對嗎?全部三十七段。三千元。」
黃金商場的四樓很吵。每一間小店都在播不同的東西,遊戲的音效,電子音樂,一個老闆用擴音器在叫賣二手顯示卡。空氣很熱,很悶,冷氣機的風吹不到走廊,只有一種燒熱了的塑膠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店舖之間的通道很窄,窄到兩個人迎面走過要側身,每一個側身而過的人,她都要先看一眼對方的臉,看那張臉是不是她的。
她發現自己一直在做這件事。從鴨寮街到這裡,一路上,她看了幾百張臉。
施可盈把錢放在桌上。那是她這個月僅剩的錢。
男孩把三十七段片段傳到她的手機。
她站在小店的門口,背靠著牆,一段一段看。
第一段。晚上十一點零二分,旺角亞皆老街。那個女人從一輛的士下來,黑色皮外套,白色絲質恤衫,細跟短靴。她站在路邊,等紅綠燈。
等紅綠燈的時候,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紅綠燈的燈柱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施可盈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小時候過馬路,一定要在燈柱上敲三下。媽媽說這是她自己發明的,說這樣綠燈會快一點來。她敲到十一歲,班上一個男生笑她像神經病,她就不敲了。
十五年了。她已經十五年沒有敲過。
第二段。十一點十一分,旺角西洋菜南街。那個女人走在行人路上。
她走路的時候,每遇到一個渠蓋,就跳過去。不踩。左腳一跳,跨過去,右腳落地。
施可盈小時候不踩渠蓋。她相信踩了會掉下去。
第三段。十一點十九分,一間便利店。那個女人買了一支水。付錢的時候,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垂。
那是施可盈緊張時的小動作。在她開始戴模板膜、開始改成刮耳後的膜邊之前。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每一段都有。
一個她已經不做了的小動作,一個只有她小時候才有的習慣,一個只有媽媽才知道的怪癖。在不同的街角,不同的鏡頭前,那個女人一個一個做出來,自然得好像她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
施可盈把手機放下來。
她的手在發抖。
她想起黎兆基三年前捏著她的臉頰說的話:那些租客學不了多少的。臉是臉,人是人。
長約的附錄第四條:租客使用原主面孔的期間,表情與習慣會逐漸趨同於原主。
表情。習慣。
可是這些不是她現在的習慣。這些是她十五年前的習慣。一個租客,用她的臉一年,怎麼可能學到她十五年前就已經丟掉的東西?
除非那個人不是在學她。
除非那個人見過小時候的她。
——
她看到第三十一段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段不是通菜街那晚的。時間碼是三天前,下午四點十五分。地點:深水埗,大埔道。
畫面是一條很安靜的斜路,兩旁有樹。鏡頭對著一幢六層高的舊樓,樓的外牆刷成淡黃色,門口有一塊白色的招牌。
那個女人從斜路下面走上來。
她今天沒有穿黑色皮外套。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淺藍色外套,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蘋果,橙,還有一串香蕉。
她走到那幢淡黃色的舊樓門口,停下來,在門口的辨識閘前面站了一秒。
嘀。
閘開了。
她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對著鏡頭。
然後她笑了。先皺一下左邊的鼻子,再露出上排的牙齒。
她的嘴角在那裡多停了一秒,才放下來。
施可盈把畫面放大,放到最大,對準那塊白色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她每個月都看一次。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天,她都會帶著一袋水果,走上那條斜路,在那道辨識閘前面站一秒,然後走進去。
「仁愛護老院」。
媽媽住的地方。
她站在黃金商場四樓那間小店的門口,模板膜還拿在手裡,臉露在外面。店裡那個銀色頭髮的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愣住了,耳機從他的頭上滑下來。
他認得那張臉。全城都認得那張臉。
施可盈沒有理他。
她拿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提著水果、走進仁愛護老院的女人。
三天前,下午四點十五分。
她上一次去看媽媽,是十一天前。
她的手指爬上了耳後。沒有膜。指甲直接刮在那道長長的壓痕上,刮了一下,兩下,三下。
刮出血來了。
她沒有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