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我不相信我兒子有事》 石磨心

家長日

第 1 話 · 5,617 字 · 約 14 分鐘 · 免費

早上七點,啟德的天還沒有熱透,打樁機已經開工。

一下。停。一下。停。每一下都從鞋底傳上來,傳到膝蓋,傳到胸口。藍色圍板外面是新落成的屋苑,玻璃幕牆把太陽反射進地盤,照在鋼筋堆上,鐵鏽的氣味被曬得浮起來,混著柴油和沙塵,吸一口就黏在喉嚨裡。

黃國富站在貨櫃辦公室門口,嘴角咬著一支沒點的煙。

他四十三歲,做了二十五年地盤,做了九年判頭。大方臉曬得黑紅,額前一圈安全帽壓出來的汗痕,像一道永遠洗不掉的界線。螢光橙反光背心套在褪色的Polo恤外面,工作褲口袋插著一把捲尺和兩支原子筆。他站得很直,肩背寬得把整個貨櫃門口堵住,後面的科仔要出來,得等他挪一步。

「富哥,三樓那批鋼筋今天下午到。」

「幾點?」

「說是兩點。」

「兩點就兩點。晚一分鐘,你打給他,叫他明天不用來了。」

科仔點頭,側著身從他旁邊擠出去。

國富從口袋拔出捲尺,拉出一截,看也不看,又「啪」一聲收回去。這個動作他一天做幾百次,像別人按原子筆。手指碰到捲尺外殼時,左手食指那半截缺了的指甲刮過膠殼,發出一點很細的聲音,打樁機一響就蓋過了。那半截指甲是十九歲那年被鐵鎚砸掉的,砸完他自己用膠布纏起來,下午繼續紮鐵。

手機在皮帶上震。

他看一眼,是老婆。他沒有接。

再震。還是老婆。

第三次,他接了,打樁機剛好停,他的聲音一下子大得整個地盤都聽見:「開工呀,什麼事?」

「今天家長日。」何淑儀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拉直的墨線,「四點。你答應過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上次也說知道。」

「我說了知道就是知道。」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他聽見她那邊有超級市場收銀機的聲音,她在九龍城那間超市做收銀,這個時間應該在開舖。

「黃國富,」她說,「這次你不來,你以後都不用來了。」

她掛了。

國富把手機塞回皮帶上的手機套,扣好。他看著打樁機的鑽桿又一次升起來,落下去。一下。停。他把那支沒點的煙從左邊嘴角移到右邊嘴角,咬得更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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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五十分,他把貨車停在土瓜灣那間小學對面的咪錶位,沒有放錢。

學校是一幢六層高的舊校舍,外牆刷成淺綠色,牆角有一塊一塊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批盪。他一看就知道那是滲水,天台防水層老化,水從女兒牆底滲進來,一路滲到三樓。換他來做,一個禮拜就能搞好。他這樣想著,走進校門。

門口的校工叫他登記。他在訪客簿上寫「黃國富,五甲黃梓峰家長」,字寫得很大,大得佔了兩格。

走廊鋪著淺灰色的膠地板,剛拖過,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小孩子午飯剩下來的咖喱汁氣味。牆上貼滿學生的畫,每一張都用藍色膠紙貼四個角。他經過五甲課室門口時停了一下,想找兒子的畫。找不到。他又拉出捲尺,收回去,「啪」。

教員室在二樓盡頭。門口排著三張膠椅,坐著兩個媽媽和一個穿校服的女孩。何淑儀站在門邊,穿著超市的深紅色制服,外面披了一件灰色開胸毛衣,頭髮用一隻黑色膠夾夾在腦後。她看見他,沒有說話,只看了看手錶。

「四點。」他說,「我準時。」

「梓峰呢?」她問。

「不是你帶他來嗎?」

「他放學在課室等。老師說開會時讓他在門口坐。」

國富回頭看。走廊另一邊,樓梯口旁有一根方形的柱,柱身貼著防撞的綠色軟墊。一個瘦小的男孩正繞著那根柱轉圈。

一圈。又一圈。

他踮著腳尖走,腳跟從來不碰地。白色校服襯衫的鈕扣扣錯了一粒,下襬一邊長一邊短。短平頭是國富上個月帶他去街口那間理髮舖剪的,後腦剪得高低不平,師傅說他一直動,剪不好,國富說不要緊,男孩子,頭髮會長。運動鞋的鞋帶鬆開了,拖在地上,每轉一圈就被另一隻腳踩到一次,他也不停。

「梓峰。」國富叫。

男孩沒有抬頭,繼續轉。嘴唇一直在動,數著什麼。

「黃梓峰!」

旁邊那個穿校服的女孩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縮到她媽媽身後。

何淑儀按住他的手臂:「讓他轉。他在數。轉夠了他自己會停。」

「在學校門口轉什麼圈?人家看見像什麼?」

「人家看見了三年了。」她說,「只有你沒有看見。」

教員室的門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探出頭來,短髮,戴一副細框眼鏡,手上捧著一個藍色文件夾。「黃梓峰家長?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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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員室很窄。兩排辦公桌背對背,每張桌上都堆滿作業簿,一疊一疊用橡筋綁著。靠牆一排鐵書架,擺滿教科書和一格一格的檔案盒。冷氣開得很大,出風口正對著門口,吹在國富頸後的汗上,涼得他打了個冷顫。

他側著身才擠得過書架和辦公桌之間的空隙。肩膀擦到一個檔案盒,盒子晃了晃,他伸手按住,指縫裡的水泥灰在白色盒面上留下一個灰指印。

「對不起。」他說。聲音太大,隔兩張桌的一個男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班主任姓麥,叫麥嘉欣。她請他們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會議桌旁邊,自己坐在對面,把藍色文件夾打開,推到兩人中間。

「黃先生,黃太太,謝謝你們來。」她說話很客氣,每一個字都像事先排好了次序,「今天主要想和你們談一下梓峰這個學期的情況。成績方面,數學一直很好,上次測驗九十六分,全班最高。」

國富張嘴大笑,露出那顆金牙:「我就說嘛!我兒子腦子好得很。」

麥老師沒有跟著笑。她翻到下一頁。

「但是課堂上的情況,我們比較擔心。」

她開始念。語氣很平,像念一張清單。九月十二日,中文課,梓峰離開座位七次。九月二十日,體育課,他拒絕排隊,一個人走到操場角落蹲下,老師叫他二十分鐘都不肯起來。十月三日,美術課,同學碰了他的水平尺,他把對方的顏料盤掃到地上。十月十一日,常識課,老師換了座位表,他雙手摀住耳朵大叫,叫了差不多五分鐘,隔壁班要停課。

「還有,」麥老師翻到最後一頁,「他每天小息都一個人繞著樓梯口那根柱轉圈,最多一次轉了一百三十二圈。他自己數的,他告訴我的。」

國富拉出捲尺,收回去。「啪」。

何淑儀的手在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沒有理。

「男孩子嘛,」他說,「好動。我小時候也是這樣。」

「黃先生,」麥老師把文件夾翻回第一頁,抽出一張紙,「這一張,你記得嗎?」

那是一封信。信頭印著教育局的標誌,底下寫著「學生評估轉介」。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學生姓名:黃梓峰。班別:二乙。轉介原因那一欄寫了好幾行字,國富沒有看。他看的是最下面那一欄,家長意見。

那一欄是他自己的筆跡。字很大,佔了兩格。

「男孩子大了自然會定下來。不需要。」

底下簽著他的名字。

冷氣繼續吹。他頸後的汗已經乾了,留下一層鹽,刺刺的。

「那時候學校的教育心理學家見過梓峰一次,」麥老師的聲音更輕了一點,「她建議轉介去做詳細評估。你沒有同意,我們不能強迫。後來小三、小四,前任班主任都有打電話給你們——」

「她有打給我。」何淑儀說。

國富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看著桌面:「每一次我都跟你說了。每一次你都說,男孩子,大了就好。」

「本來就是!」

他的聲音炸開來。

教員室裡所有老師都抬起了頭。隔兩張桌那個男老師手上的紅筆停在半空。窗外走廊上,那兩個排隊的媽媽同時轉過頭來,其中一個伸手把女兒摟到懷裡。

「我小時候比他還要頑皮!」國富站了起來,他的影子一下子壓住整張會議桌,「老師天天罰我站,我爸爸天天用藤條打我,我不是一樣長大?我不是一樣養家?我手下三十幾個工人,一個一個都是我帶出來的!你們現在什麼都要評估,什麼都有病,一個男孩子坐不定,就要拉去給醫生看,給他貼一張標籤,貼一輩子!」

他用食指戳著桌面,一下,一下,那半截缺了的指甲戳得桌上的文件夾跟著跳:「我——兒子——沒——有——事!」

額角的青筋凸起來,像兩條埋在皮膚下的鋼筋。

麥老師沒有退。她坐著,雙手平放在文件夾上。她比他矮了一個頭,坐下來更矮,但是她抬著臉看他,一直看,看到他的手指停下來。

「黃先生,」她說,「我沒有說他有病。我說他很辛苦。」

國富張了張嘴。

「他每天在這裡很辛苦。」麥老師重複了一次,「鐘聲響,他會抖。換課室,他要走在最後,等所有人走了他才敢進門。午飯時飯堂太吵,他一口都吃不下。他不是壞,也不是懶。他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還是坐不定。我教了十一年書,看得出一個孩子是在搗蛋,還是在求救。」

「求救?」國富冷笑,「他向誰求救?他在家好好的!」

「他在家也不好。」何淑儀說。

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冷氣聲都能蓋過去。可是國富聽見了。

她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是乾的,紅,但是乾的,像一塊曬了很多天的木板:「他晚上兩點還在房裡用水平尺量書桌。量完一次,再量一次。我問他在做什麼,他說桌子不平。我說平的,他說不平,差零點五度。他量了四個鐘頭。你那天晚上在地盤趕工,你不知道。」

國富說不出話。

「上個月他咬手指咬到流血。」她繼續說,「我替他包紮,他哭著問我,媽媽,我是不是一個壞孩子。你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嗎?因為你跟他說,男子漢,坐好,不要像個傻子。」

整間教員室沒有一點聲音。冷氣出風口的百葉片輕輕震動,發出一點嗡嗡聲。

國富轉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學校的操場,紅綠相間的膠地,一個籃球架,一排曬得褪色的長椅。幾隻麻雀在地上跳。他把那支沒點的煙從口袋裡拿出來,咬在嘴裡,咬得很緊,牙齒陷進濾嘴裡。

他的背對著所有人。他感覺到背後十幾雙眼睛。他在地盤上從來沒有怕過誰。發展商的代表、屋宇署的督察、欠他糧的大判,他都敢當面拍桌子。可是現在他不敢轉身。

「麥老師,」何淑儀在他身後說,「轉介還可以重新做嗎?」

「可以。」麥老師說,「我們可以重新發轉介信,但現在直接排政府的兒童精神科,輪候時間大概……」她停了一下,「大概十八個月。」

「十八個月。」何淑儀重複。

「他小二的時候如果去了,現在已經有結果了。」

這句話不是對國富說的,可是每一個字都砸在他背上,像鐵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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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富第一個走出教員室。

他走得很快,鋼頭靴在剛拖過的膠地板上踏出一串泥腳印。走廊上那兩個媽媽讓開了,那個女孩躲在她媽媽身後,偷偷看他,好像在看一隻從籠裡跑出來的東西。

樓梯口那根柱。梓峰還在轉。

一圈。又一圈。他踮著腳尖,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一直在動,像在按一個看不見的計數器。嘴唇動著,有聲音,很小,國富走近了才聽見。

「……二百零三。二百零四。二百零五。」

「梓峰。」國富說,「走了。」

「二百零六。」

「走了!」

梓峰停下來。他沒有看父親,看的是國富背心上那條反光帶的邊角。他的嘴角有一個紅印,是咬出來的。

「爸爸,」他說,說得很快,「二百零六圈。二百零六圈。二百零六圈。」

國富沒有回答。

「二百零六圈。」梓峰說,聲音大了一點,「二百零六圈。二百零六圈。」

「聽見了。」

「二百零六圈。」

「我說聽見了!」

梓峰雙手摀住耳朵。他沒有叫,只是摀著,整個人僵在柱旁邊,眼睛盯著地板上的一條縫。

何淑儀從後面走過來,蹲下,和兒子一樣高。她沒有碰他,只是說:「二百零六圈,好多。比上次多。」

梓峰慢慢把手放下來。「上次一百三十二圈。多了七十四圈。」

「多了七十四圈。」她說,「很厲害。」

梓峰突然大笑了一聲,笑完就停了,好像有人按了一下開關。他轉身,踮著腳尖往樓梯走,鞋帶拖在後面。

國富站在原地。他看著老婆站起來,看著兒子的背影,看著那根柱。柱上的綠色防撞軟墊,在離地大約一米二的位置,被磨出一圈顏色比較淺的痕跡,一圈,平平的,像用水平尺畫出來的一樣。

一個十一歲的男孩的肩膀,擦了三年,才能擦出這樣一圈。

他從褲袋拔出捲尺,拉出一截。這一次,他忘了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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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土瓜灣的舊樓。

他們住在一幢七層高的唐樓頂樓,沒有電梯。樓梯的燈壞了兩盞,國富每次上樓都說要換,換了三年沒有換。家裡四百尺,一廳兩房,廳的一半是飯桌,另一半是一張雙人沙發和一部舊電視。窗外是對面大廈的後巷,冷氣機排成一列,一部一部往下滴水,打在二樓的鐵皮簷篷上,滴,滴,滴,從來不停。

梓峰已經在房間裡。門關著,門縫透出一道光。裡面偶爾傳出一聲很輕的「咔」,是水平尺放在桌面上的聲音。

國富坐在飯桌旁邊,面前一碗白飯,一碟菜心,一碟蒸水蛋。他沒有吃。電視開著,播著新聞,他沒有看。

何淑儀從廚房出來,手上沒有拿碗,拿著一張紙。

她把紙拍在飯桌上。

「啪」。

比他收捲尺的聲音還要響。

那是一張表格。淺藍色的,醫管局的標誌印在左上角,標題寫著「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服務 新症轉介及輪候登記」。表格上大部分已經填好了,是她的字,細細的,一筆一畫:兒童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證號碼、學校名稱、轉介來源。家長一欄,母親:何淑儀,已簽。父親:空著。

「麥老師下午補發了轉介信,我去她那裡拿了。」她說,「明天早上我拿去交。父親那一欄,你簽。」

國富看著那張紙。

「你今晚簽了,明天就開始排。十八個月。」她說,「你不簽——」

她停了一下。

「你不簽,我就自己帶梓峰走。我去我妹妹那裡住。沙田,她那裡有一間房空著。我自己帶他去排,自己帶他去看,你不用再理。」

「你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你。」她說,「我是告訴你。我等了三年了,國富。我等你自己想明白。等到今天,老師拿出你三年前寫的那句話,我才知道,你這輩子都不會自己想明白。」

國富用食指戳著桌面:「我——」

「你不要戳。」她說,「這張桌是我買的。你戳了九年,戳到那個位置的漆都掉了。」

他低頭看。飯桌靠他這一邊,確實有一小塊地方,淺棕色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木屑。形狀是一個小小的圓,剛好是一個指頭的大小。

他把手收回來。

電視在播天氣報告。明天天晴,最高氣溫三十一度。啟德的混凝土明天要落第四層,他七點要到。

「你知道十八個月是多久嗎?」何淑儀說,「他現在小五。十八個月之後,他小六下學期,差不多要升中學了。升中派位要看評估報告,學校要安排支援,也要看報告。我們已經比別人遲了三年。再遲,他就要一個人走進一間完全不認識的中學,坐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課室,被一群完全不認識的同學笑。」

「他不會被笑。」

「他現在已經被笑了。」

她從毛衣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相簿,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張手機截圖。一個班群,五甲家長的群組。有個家長發了一段文字,說自己女兒回家說班上有個男同學「好奇怪,會突然大叫,全班都怕他」,問其他家長知不知道是誰,要不要一起寫信給校長,要求學校把那個同學「調去特殊班」。下面有十一個家長回覆,有的說「我兒子也說過」,有的說「支持」,有一個說「那個爸爸好像很兇,上次家長日在走廊大聲講電話」。

國富看完。他把手機推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對面大廈的冷氣機還在滴水。滴,滴,滴。打在鐵皮簷篷上。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在地盤開工,第一件事就是跟師傅學怎樣找漏水。師傅說,水不會說謊。你以為堵住一個口就沒事,它會從另一個口出來。你不找到源頭,它就一直滴,滴到有一天,整塊天花板塌下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煙,咬著。沒有點。家裡不准抽煙,是梓峰出世那年他自己定的規矩。

「國富。」何淑儀說。

他沒有回頭。

「你小時候,」她說,「你媽媽跟我說過,你讀小學的時候,被老師罰站在走廊,一站就是一整天。你不肯排隊,你會繞著學校的旗桿走。你十五歲就不讀書了,因為你說你坐在課室裡,全身都像有螞蟻在爬。」

他的後背僵住了。

「她是去年過身之前跟我說的。」她說,「她說,那個年代沒有人知道是什麼事。她說她很後悔,打了你那麼多次。」

窗外的水繼續滴。

國富站了很久。房間裡又傳出一聲「咔」,是水平尺放下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咔」,又一聲。梓峰又在量他的書桌。

他轉過身,走回飯桌。

他拿起桌上那支原子筆,是他自己從工作褲口袋掉出來的。他翻開表格,找到父親那一欄。

姓名。他寫:黃國富。字很大,佔了兩格。

聯絡電話。他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

簽名。

他的筆停在紙面上。

就在簽名欄的正下方,有一個小方格,印著一行細字。他本來不會注意到的。他看合約向來只看金額和完工日期,其他的全部跳過。可是這一次,那行細字就在他筆尖底下,他不得不看。

「家族病史:兒童之父母、兄弟姊妹或其他直系親屬,是否曾有相類似之發展或行為情況? □ 有 □ 沒有 □ 不清楚」

何淑儀那一欄沒有勾。她把這一題留給了他。

國富的筆尖停在「沒有」那個方格上面,停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紙上滲出一個小小的藍點。

房間裡,水平尺又放下了一次。

咔。

他把筆移開,移到「不清楚」,又移開。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勾,只在簽名欄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表格推回給老婆,站起來,拿起鎖匙。

「我下樓走走。」

「國富——」

門關上了。

樓梯很黑。壞了的那兩盞燈還是沒有換。他一級一級往下走,鋼頭靴踏在水磨石梯級上,一下,停,一下,停,像打樁機。走到三樓,他停下來,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從褲袋裡拉出捲尺。

他拉出一截,沒有收回。捲尺的金屬片在樓梯窗透進來的街燈底下發著一點冷光,上面的刻度,一厘米一厘米,清清楚楚。

他想起的不是兒子。他想起的是四十年前,深水埗一間小學的走廊,一個八歲的男孩被罰站在課室門外,一整個上午,他沿著走廊的地磚縫一格一格地數,數到第三百零七格,他爸爸來了,一句話不說,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拉回家。

那天晚上,他爸爸用藤條打他的時候,一直說:「你沒有事!你只是懶!」

國富在黑暗裡站著,把那截捲尺慢慢收回去。

這一次,他沒有讓它「啪」一聲彈回去。他用手指壓著,一厘米一厘米,讓它自己慢慢退回殼裡,一點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