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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封電報兩個意思》 譚砂

第二話 四點四十六分

第 2 話 · 免費

「兩個。」白甫說。

他說得很快,很平,像在唸一組電碼。說完以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想過要不要說謊。

葉緹沒有動。她站在他的桌前,高,瘦,站得筆直,像一根插在水泥地上的標尺。綠色燈罩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把她的顴骨照得更高,把她唇角那兩道細紋照得更深。她的深灰色眼睛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到桌面上,落在那兩張並排的收報紙上。

她看了很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行不漏,像在看一份文件。

白甫看著她的嘴唇。暗紅色的,薄,抿得很緊。她看到第二張紙的時候,嘴唇沒有動,可是她右手的手套在左手掌心裡拍了一下。

啪。很輕。

譯電室裡沒有別的聲音。電報機低低地轟鳴,老秦把耳機掛在脖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在教堂裡等著唱詩的人。柴岳站在最後一行桌子旁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你怎麼知道,」白甫說,「是兩個?」

葉緹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很普通,情報處每個月要用掉幾千個。封口已經拆開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放在兩本密本中間,用一根戴著手套的手指推過來。

信封上有一行字,是鋼筆寫的,字很圓,很胖,每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往上翹,像一個笑瞇瞇的人在收尾的時候擠了一下眼睛。

「第四軍團特急。下樓問白甫:譯出了幾個意思。」

白甫認得這個字。他認得這個字十年了。

郝蘭生。

「前天下午,」葉緹說,聲音低沉,冷靜,很慢,「郝蘭生來我辦公室,把這個交給我。他說他要請幾天假。他說如果這幾天之內,第四軍團來了一封特急電報,就讓我親自下樓,問你這一句話。」

「他還說了什麼?」

「沒有了。」葉緹說,「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敲了敲他那盒薄荷糖,請我吃了一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邊嘴角往上揚了一下。眼睛沒有動。

白甫把信封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他把信封拿起來,對著燈看,紙張裡面沒有夾層,沒有水印,沒有針孔。只是一個信封。

「郝蘭生,」他說,「現在在哪裡?」

「病假。」葉緹說。

她從來不重複同一句話。她說了病假,就不會再說第二遍。

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張收報紙。然後她做了一件白甫在情報處十年、只見過三次的事。

她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她摘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拉。手套下面的手很白,手指長而直,指甲剪得很短,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細細的疤,從指尖斜斜地劃到第一個指節。那是電報紙帶割的。處裡的老人說,她年輕的時候也是譯電員,坐的就是第二行正中那張桌子——現在白甫坐的這張。

她用那隻沒有手套的手,把兩張收報紙拿起來,一左一右,並排舉在燈下。

「總參謀部不收一封說兩件事的電報,」她說,「你交一張上去,另一張,燒掉。登記簿上那一行,寫成例行核對。」

「交哪一張?」

葉緹把兩張紙放回桌上。

「你是譯電員。」她說,「譯電員交上去的,就是這封電報的意思。」

她把摘下來的那隻手套,在左手掌心裡拍了一下。

「四點四十分以前。」她說,「我在樓上等。」

她轉身走了。靴跟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走到門口,走上鐵樓梯,嗒,嗒,嗒,每一下之間隔的時間一模一樣,一直到聽不見。

牆上的鐘是四點零九分。實際是四點零七分。

三十三分鐘。

白甫坐下來。

他把兩張收報紙擺正,一左一右。左邊是甲碼:撤退。右邊是乙碼:進攻。他從背心口袋裡抽出一支鉛筆,用尾端敲著門牙。嗒,嗒,嗒。

問題可以拆成三個。

第一個問題:哪一封是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檔案櫃前,拉開第四軍團那一格。四十一天的電報,他譯過的,別人譯過的,全在這裡,按日期排好,每一封都有譯稿和原稿。他把最近十天的抽出來,抱回桌上,一封一封攤開。

他不看文字,看數字。

第三十二天,第四軍團報傷亡三百一十二人,彈藥消耗率百分之十八。第三十三天,傷亡二百八十人,消耗率百分之二十一。第三十四天,三百四十人,百分之二十。第三十五天……

他用鉛筆在一張白紙上把這些數字列成兩行,傷亡一行,彈藥一行。然後他把兩行數字加起來,除,減,再加。他的鉛筆劃過紙面,沙沙,沙沙,他的嘴唇無聲地動著,每算完一行,就把眼鏡推高一次。

四點二十一分,他放下鉛筆。

按照這十天的趨勢,第四軍團在第四十一天的實際戰力,應該在編制的百分之四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之間。彈藥儲備應該只剩下兩天的量。

甲碼說:傷亡過半,彈藥告罄。

數字說:甲碼是對的。

乙碼說:休整完畢,彈藥足敷。

數字說:乙碼是在說謊。

這一條,很清楚。

第二個問題:誰造了這封電報,為什麼?

白甫看著郝蘭生的信封。那一行圓圓胖胖的字。下樓問白甫:譯出了幾個意思。

郝蘭生知道這封電報會來。他知道它會有兩個意思。他甚至知道它會落到白甫手上——三天前他就知道了。

如果這封電報是郝蘭生造的,那麼按照郝蘭生的習慣,哪一個意思才是真的?

白甫閉上眼睛。

他想起八年前那個夜裡,郝蘭生把那封補給報告推到他面前。麵粉多少袋,靴子多少雙。用乙碼一譯,是一首詩。冬天的河,河上的燈塔,燈塔上等船的女人。

審查官看見的是麵粉和靴子。他太太看見的是詩。

表面是給外人看的,底下那一層,才是給自己人看的。

甲碼是現行碼本,任何一個譯電員都會用甲碼譯。乙碼是備用碼本,只有會再看一眼的人才會用乙碼譯。

按照郝蘭生的規矩,甲碼的撤退,是給外人看的麵粉和靴子。乙碼的進攻,才是那首詩。

白甫睜開眼睛。

數字說撤退是真的。郝蘭生說進攻是真的。

他從來沒有遇過數字和郝蘭生意見不合。

第三個問題最簡單,也最難:哪一個錯了,死的人比較少?

他拿起一張空白的紙,在上面畫了一條河。索河。河東岸畫了一片小小的波浪線,是灰鴉嶺。灰鴉嶺東邊五公里,畫了一個方塊,是鐵橋。灰鴉嶺和鐵橋之間,是一千二百米寬的開闊河灘。

如果他交撤退,而真相是進攻——第四軍團撤到索河西岸,放棄一座剛剛變空的山頭。丟一片地,丟四十一天的心血,也許還會丟掉這場仗的轉機。可是人活著。

如果他交進攻,而真相是撤退——一半兵力、兩天彈藥的第四軍團,會在黎明時分走進那片一千二百米寬的河灘,走向兩個剛剛抵達的新師。沒有遮蔽,沒有退路。

他在那片河灘上畫了一個叉。

鉛筆芯斷了。

他看著那一截斷掉的筆芯,看了幾秒,然後把鉛筆放下,把那張畫著河的紙對摺,再對摺,放進背心的內袋裡。

四點三十一分,實際是四點二十九分。

他拿起一張乾淨的呈報紙,用甲碼的譯文謄了一遍。他的字很小,很整齊,每一個字都寫在格子的正中央:

敵軍增援兩個師,已抵鐵橋。我第四軍團傷亡過半,彈藥告罄,無力固守灰鴉嶺。請准全線撤退至索河西岸。候覆。

他在右下角簽上名字,寫上時間:四時二十九分。他寫的是實際時間。

然後他拿起乙碼那一張,拿到菸灰缸上面。

菸灰缸是鐵皮的,裡面堆著十幾個冷掉的菸蒂,是上一班的人留下的,散發著一股酸苦的氣味。他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劃著,火苗在他指尖上跳了一下,湊到紙角上。

紙角捲起來,變黑,變紅。「黎明進攻」四個字先燒掉了,然後是「鐵橋守敵空虛」,然後是「敵軍主力已南調」。紙灰落在菸蒂上,薄薄的一層,像一片蟬翼。

他把最後一小角紙按進菸灰裡,用鉛筆尾端壓了壓。

他燒掉的,只是一張紙。那封電報的另一個意思,一個字不差地留在他的腦子裡。他這輩子記住的東西,從來沒有忘記過。

他拿著呈報紙走上鐵樓梯。

葉緹的辦公室在地上三層。她坐在桌子後面,檯燈亮著,她的兩隻手套都戴回去了,整整齊齊。她接過呈報紙,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一行不漏。

「撤退。」她說。

白甫沒有說話。

葉緹看著他。看了幾秒,她把呈報紙放進一個紅色的文件夾裡,站起來。

「乙碼,」她說,「還回去。」

她拿著紅色文件夾出了門,往總參謀部的方向走了。

白甫回到地下二層,抱起乙種密本,重新走過走廊,走進處長辦公室——葉緹的辦公室在三樓,可是保險櫃在地下二層走廊盡頭這間舊的處長辦公室裡,那是十幾年前的規矩,一直沒有改。他蹲在保險櫃前面,轉盤轉三圈,左,右,左。

他沒有馬上把密本放進去。

他蹲在那裡,把深藍色的封皮翻開,翻到三十七頁,看著「3719」那一行。敵。然後他翻到六十六頁,看著「6614」。主力。

他一頁一頁地翻。他在找郝蘭生的縫。

八年前郝蘭生給他看的那張對照表,他背下來了,一共三百一十二對碼號。可是今晚那封電報裡用到的碼號,有九組是成對的,其中四組不在那三百一十二對裡。

6614,增援與主力。4403,師與南調。這兩對,不在表上。

郝蘭生的表,在八年之後,多了新的縫。

他很快就看出了新縫在哪裡。甲碼裡越常用的詞,碼號越多——撤退有三個碼號,進攻有四個,增援有兩個,這是郝蘭生當年故意設計的,一個詞用好幾個碼號輪著發,敵人就數不出哪一組數字出現得最多。這些同義的碼號,在甲碼裡意思完全一樣,在乙碼裡卻各自落在不同的詞上。一個會寫雙碼的人,寫「撤退」的時候,可以在三個碼號裡挑一個,挑那個在乙碼裡剛好是他想要的那個詞。

三百一十二對,只是八年前的縫。同義碼號有兩千多個。郝蘭生這八年裡,一定又把它們一個一個地配過了。

白甫蹲在保險櫃前,一直到膝蓋發麻,才把密本放進去,關上門,把轉盤轉亂。

他回到譯電室的時候,是四點五十二分。實際是四點五十分。

老秦坐在電報機旁邊,耳機掛在脖子上,正在往菸斗裡塞菸絲。柴岳趴在最後一行的桌子上,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臉枕著手臂,睫毛一動不動。

「剛才有沒有來電?」白甫問。

「沒有。」老秦說,「我去了一趟廁所,回來也沒有。」

五點零八分,葉緹的秘書從樓上送下來一張紙。總參謀部的覆電:

准撤。全線撤退至索河西岸,日出前完成脫離。

白甫用甲碼把它編成碼號,加上亂數,寫成九組數字,交給老秦。

五點十四分,老秦按下發報鍵。電報機噠噠噠地響起來,淡黃色的紙帶從機器的另一個出口吐出來,那是發報的副本,每一封發出去的電報都會在紙帶上打一排小孔,一天的紙帶捲在一個鐵罐裡,存檔一年。

五點十六分,鐵橋轉報站回覆:收到。

白甫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看著牆上的鐘。

五點三十七分。黎明。

六點零七分。日出。

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來電。電報機低低地轟鳴。老秦的菸斗冒著煙。柴岳睡著。

八點整,早班的人來了,白甫在交班簿上簽了名,把四支鉛筆削好,插回背心口袋,穿上大衣,走上鐵樓梯,走出情報處大樓。

外面天已經大亮了。十一月的太陽照在首都灰色的石頭街道上,很冷,很白。他在大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瞇著眼睛,眼鏡片上起了一層霧。他一年見不了幾次太陽,每次見到,都覺得它太亮了,亮得不真實。

他回到住處。那是城西一棟舊公寓的頂樓,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書架,書架上全是字典——六種語言的字典,還有兩本已經絕版的古代密碼學。窗簾是厚的黑布,他搬進來的第一天就換上了,白天拉上,房間裡就和地下二層一樣暗。他脫了大衣,摘下袖套,把四支鉛筆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來,一字排開放在桌上,然後和衣躺在床上。

他閉上眼睛,眼皮底下是兩行字,一行撤退,一行進攻,一上一下地疊在一起。他一直沒有睡著。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在街角的報攤上看見了頭條。

報紙是剛剛送來的,還帶著油墨的氣味,一捆一捆地堆在報攤的木板上。報攤老闆在喊,喊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大捷!灰鴉嶺大捷!」

白甫站在報攤前,一動不動。

頭版的標題用的是最大號的黑體字,大得一行只放得下六個字:

灰鴉嶺大捷

第四軍團黎明奇襲 奪回鐵橋

他買了一份。他站在報攤旁邊,一行一行地讀。他讀得很慢,每讀完一行,就把眼鏡推高一次。

昨日黎明五時三十七分,我第四軍團奉總參謀部覆電,全線出擊,強渡鐵橋以西河灘,奇襲瓦蘭軍防線。敵主力月前已南調,鐵橋守敵空虛,猝不及防,我軍一舉奪回鐵橋,俘敵二千餘人……

奉總參謀部覆電。

白甫把報紙摺起來,夾在腋下。他發現自己在心裡倒背字母表,最後一個字母,倒數第二個,倒數第三個。他沒有停下來,一直背著,背著走完了去情報處的那四條街。

總參謀部的覆電,是准撤。

他親手編的碼。五點十四分,老秦親手發的報。

他走下鐵樓梯的時候,譯電室裡已經有人了。早班的六個人全在,每個人桌上都攤著一份報紙,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說得很大聲。看見他進來,好幾個人站起來。

「白甫!」有人喊,「聽說昨晚那封特急是你譯的?」

「處長一早就來了,說總參謀部誇我們處。」

「你小子,這個月的獎金跑不了。」

白甫沒有回答。他走到電報機旁邊,蹲下來,拉開機器底下的鐵櫃。

鐵櫃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鐵罐,每一個罐蓋上貼著日期。他找到昨天那一罐,擰開蓋子,把裡面那一捲淡黃色的紙帶拿出來,拿到自己的桌上。

紙帶很長,捲成一個厚厚的圓餅。每一封發出去的電報,都在上面打成一排一排的小孔,孔的位置代表數字。他把紙帶的一頭拉出來,一截一截地往後看。昨天零點以後的發報,一共七封,他一封一封地對著登記簿看過去。

第一封,零點四十分,給第二軍團。對得上。

第二封,一點十五分,給海防司令部。對得上。

第三封,兩點五十分……

第六封,五點十四分,給鐵橋轉報站。九組。他認得每一組,那是他親手編的准撤。對得上。

第五封。

他的手停住了。

第五封在第六封前面。時間戳記打在紙帶的邊緣:四點四十六分。收報台:鐵橋轉報站。

登記簿上沒有四點四十六分。

登記簿上,四點以後到五點十四分之間,是空的。

他把第五封那一截紙帶剪下來,攤在桌上,用兩個鐵鎮紙壓住兩頭。他一個孔一個孔地讀,嘴唇無聲地動,把孔換成數字,寫在紙上。

報頭,指標組:1473。

第一位是1。

情報處的指標組,第一位代表碼本。0是甲碼。1是乙碼。凌晨那封特急的指標組是0473,他當時把它讀成「04,第四冊」。十年來每一封電報都用甲碼,第一位永遠是0,譯電室裡沒有一個人還把那個0當成一位數字看——它只是一個永遠不會變的前綴,像信封上印好的郵政編碼。這一封,是1473。那個永遠不會變的前綴,變了。

八組正文。

他從抽屜裡取出第四冊亂數本,翻到第七十三頁——和凌晨那封電報同一頁——把八組數字減回去,減出八組碼號。

然後他打開鐵櫃,取出甲種密本,一組一組地查。

准。撤。全線。撤退。至。索河西岸。候覆。報畢。

准撤。全線撤退至索河西岸。候覆。

和二十八分鐘以後總參謀部那一封真正的覆電,幾乎一模一樣,只少了「日出前完成脫離」幾個字。像是有人在總參謀部做出決定以前,就已經知道它會怎麼說。

他坐在那裡,看著這八組碼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譯電室,走過走廊,走進那間舊的處長辦公室,蹲在保險櫃前面,轉盤轉三圈,左,右,左。

他抱著深藍色的乙種密本走回來。早班的人還在笑,還在說話。沒有人注意他。

他把乙碼翻開,一組一組地查同樣的八組碼號。

准。進攻。全線。黎明。出擊。奪回鐵橋。候覆。報畢。

准。進攻。全線黎明出擊,奪回鐵橋。候覆。

他把兩行字並排寫在紙上,一行在上,一行在下。

在總參謀部還沒有做出決定以前,在葉緹拿著他的呈報紙剛剛走進總參謀部的時候,在他蹲在走廊盡頭的保險櫃前面、一頁一頁翻著乙碼的那十幾分鐘裡——四點四十六分——有人坐在這間譯電室裡,用郝蘭生的雙碼,寫了一封覆電。

用甲碼看,它是一封准撤。任何人查到這截紙帶,譯出來,只會以為是總參謀部覆電的一份重複。

用乙碼看,它是一封准攻。

指標組上的那個1,告訴鐵橋那邊的報務參謀:用乙碼譯。

他們譯了。他們在五點三十七分出擊了。二十八分鐘以後,白甫親手編的那一封真正的准撤才到,那時候,第四軍團已經在河灘上了。

白甫把鉛筆放下。

四點四十六分,譯電室裡有兩個人。老秦說他去了一趟廁所,廁所在走廊盡頭,來回要三分鐘,一封八組的電報,一個熟練的報務員不用一分鐘就能發完。柴岳趴在最後一行的桌子上,睡得睫毛一動不動——一個真睡著的人,睫毛是會動的。

譯電室只有一個出入口,就是那道鐵樓梯。樓梯頂上是警衛室,每一個上下樓的人都要在警衛的本子上簽名,寫時間。

他要去看那本本子。可是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先確定。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譯電室的另一頭。第三行,最靠牆那張桌子。

桌上的燈還是沒開。桌面還是收拾得乾乾淨淨。

昨天凌晨,那張桌子的正中央,擺著一盒薄荷糖。鐵皮的,蓋子上印著一片褪了色的綠葉子。

現在,桌面上什麼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