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以外
清拆通知黏上廣棠樓鐵閘時,四樓有人正收昨夜淋濕的床單。布角一擰,雨水穿過天井,在一樓簷篷打散,又斜斜濺到蘇曉澄的透明文件袋上。
袋內是一疊《住用情況確認表》。鐵閘上的通知簡單得多:蒲英街九十七號,住戶及商戶須於一百八十日內遷出,交回處所,以便啟動清拆工程。
啟原城市發展的住戶聯絡主任駱敏之用膠刮把通知壓平,退後半步,看了一眼手機。
「八點十七分。」她說,「今天算第一百八十日。」
曉澄抹走文件袋上的水。她從新加坡回來,只請了七日假,手提電腦仍顯示另一個時區。二叔蘇文灝交下的事情很清楚:核對住戶、拍水電錶、收齊簽名,下午五點前把第一版名冊交給啟原。下星期一早上的機票已經訂好。她原以為七日足夠把一幢四層高的唐樓點算兩遍。
祖父蘇敬川七星期前在街市外滑倒,髖骨裂了,現時住在青茂復康院。他把一圈銅匙交給她時,只說:「不要隔着租簿認人。每道門都上去看。」
她當時以為,那只是老人家不信電腦。
廣棠樓地下的摺閘忽然拉開一半。熱氣和薑葱味先湧出來,周啟安才彎腰鑽出。他腰間圍着白布,兩隻手還沾着麵粉,抬頭看完通知,便把其中一角揭起來。
駱敏之伸手按住:「周先生,通知要保留在當眼位置。」
「這裡本來貼早餐價目。」周啟安放下紙角,轉向曉澄,「妳是蘇生個孫?」
曉澄點頭,遞上名片。周啟安沒有接,只看着她手上的表格。
「你們寫我租地下。那一樓轉角的貨,算誰的?」
廣棠樓面街的一邊是安記飯店,旁邊一扇窄門通往家族從前收租用的小辦公室。住宅入口夾在兩個舖面之間,樓梯繞着一個不足兩張飯桌大的天井往上走。從街上看,每層只有前後兩排窗;進了門,門牌、間牆和電錶卻從來對不上。後座有人分成兩間,有人封了露台,還有人把半層樓梯用成舖頭的一部分。
周啟安的聲音傳上天井。不到兩分鐘,欄杆後便多了幾張臉。
二樓前座的白綺文慢慢走下來,右手扶欄杆,左手夾着一本藍色數簿。三樓後座的袁樂熙穿着還未扣好的制服外套,剛下通宵班,站在上兩級樓梯問:「是不是今天簽完,就可以拿搬遷確認?」
「今天先確認誰在使用哪個單位。」曉澄把表格分開,「補助和交樓安排會逐戶再談。」
「我的租約齊,水電單也是我的名。」袁樂熙說,「我可以先簽。」
白綺文已經戴上老花眼鏡。她不看第一頁的單位資料,直接翻到最後一段,逐字念:「本人確認除上述處所外,對廣棠樓其他地方並無任何佔用、使用或收益權益。」
她用原子筆尖點着那行字,問周啟安:「你簽了,樓梯轉角那批米算不算不要?」
周啟安看向曉澄:「妳爺爺答應我用到搬走。」
駱敏之說:「口頭安排可以另外申報,但走火通道不能當貨倉。先上去看看吧。」
一樓與二樓之間的轉角堆着六包米、四箱食油、兩疊摺枱,最上面壓了一箱紙餐盒。成年人要側身才能通過。幾條電線沿牆而上,其中一條紅色拖板線穿過紙箱底,再從欄杆縫垂到地下。
袁樂熙用鞋尖指着箱角:「我上個月搬書架,兩個人抬到這裡就卡住。真有火警,誰都過不了。」
「以前只有兩包米。」白綺文說。
「以前一日賣七十碗麵,現在還有外賣。」周啟安把一箱油拉正,「後面辦公室鎖着,廚房又不能放紙箱。蘇生說這裡給我用。」
駱敏之蹲下看那條紅線,沒跟他爭口頭承諾。她把紙箱挪開一寸,露出一個已經發黃、變軟的插頭。
「誰的電錶?」
白綺文答:「我的。」
三年前後巷水浸,安記地下的舊電箱燒掉一組線。雪櫃先借白綺文屋內的電,說是兩星期內重拉。電工開價二萬八千元,蘇敬川嫌貴,周啟安又聽說整條街可能重建。兩星期過了,一個月又過了,線一直沒有重拉。白綺文每月照舊把電費單交給蘇敬川,多出的部分從租金扣回。停電時,也是她下樓通知安記轉移食材。
「不是沒有計數。」白綺文翻開數簿,「每一度電我都有抄。」
插頭附近飄出一絲焦膠味。曉澄讓所有人退開,先關掉白綺文屋內的分掣,再拔掉拖板。地下的雪櫃隨即響起警報。
周啟安臉色沉下來:「裡面那些肉,下午壞了誰賠?」
曉澄叫他先打給供貨商。對方有一輛冷藏車下午才出貨,可以泊進後巷,日租六百八十元。她答應由蘇家先付兩日租金,再約持牌電工當天驗線。樓梯上的乾貨,則用祖父留下的鎖匙,搬進地下那間塵封的收租辦公室。
駱敏之站在門外提醒她:「這間房在交接圖上標作空置。貨一搬進去,今天就不能確認地下後房已交吉。」
「先用四十八小時。」曉澄說,「我會寫清楚是臨時存放,不構成新租約。」
「法律部未必接受。首階段的空置確認會延後。」
曉澄看了看紙箱收窄的樓梯,又看那個變軟的插頭。
「那就延後。樓梯今天清,表格今天不簽那一段。」
她在辦公室門上貼了一張手寫清單,把每件搬進去的貨、數量、搬出限期和持匙人逐項列明。周啟安還在發脾氣,寫到食油數量時卻走過來,把「四箱」改成「三箱半」。其中一箱早上已經開了。
樓上的人陸續下來。袁樂熙想盡快清好通道,免得事情再拖;白綺文逐箱核對供貨單,不肯讓安記日後把短缺算進她的帳。四樓的陸太搬了兩疊摺枱,便趕着去接更。半小時後,樓梯終於能讓兩個人並肩通過。
貨物搬走,牆腳剝落的灰泥和鬆脫的扶手再也遮不住。周啟安試着搖了搖扶手,沒再說樓梯從前一直好好的。
中午,眾人坐在安記尚未開出的圓凳上吃湯麵。曉澄把原有表格擱在一旁,拿一張空白紙橫放,畫出五欄:門牌、住的人和用的人、紙上租約、靠誰做甚麼、預備去哪。
第一行寫安記。
周啟安的正式租約六年前已經到期,之後每月只有收據。收據寫地下舖面,沒寫一樓轉角的儲物位置。蘇敬川准他免租使用那裡,條件是每日把午飯和晚飯送上二樓,並替白綺文拿垃圾下樓。
白綺文立即糾正:「他不是白照顧我。我替他對供貨單、計人工,上午十一點前還替他接熟客訂餐。每月一千二百元,妳爺爺加在安記雜費,再從我的屋租扣回。」
她翻開數簿。裡面記的不只電費,還有雞蛋、米價、員工借支和外賣平台的款項。上個月供貨商把五箱急凍雞翼算成六箱,就是她找出來的。
「我膝頭不好,不等於我只懂等人送飯。」她說,「搬到有升降機的地方當然好,但我要知道安記搬去哪。太遠,我不能再替他做帳;他也要另外請人。」
曉澄在「靠誰做甚麼」一欄寫了六行。她本來把這些算作街坊情誼。六行寫下來:送飯、拿垃圾、接訂餐、對數,旁邊還有一千二百元。這份工沒有病假和保險,幾時完結也沒人寫過。安記搬走,要多付新舖租、另租貨倉、請人記帳;白綺文搬走,兩餐和那筆抵屋租的收入也會一起斷掉。
袁樂熙一直等她寫完,才把自己的租約推過去。
他的情況最整齊:十一個月前入住三樓後座,有打釐印租約,有按金收據,沒用樓梯或天台。他已經看中橋臨道一個有升降機的套房,業主答應替他保留至星期五,但要先看搬遷補助確認,才肯把訂金期延後。
「你們要查安記,可以慢慢查。」他說,「但我多等一日,可能就少一個地址。」
曉澄問駱敏之,能否先給資料完整的住戶發確認信。駱敏之沒一口拒絕。補助名單必須和全樓住用圖一致,否則同一空間可能被申報兩次。她可以先收袁樂熙的文件,今天卻不能保證金額和付款日。
袁樂熙把筆放回桌面,沒有簽最後那項聲明。
接下來兩個小時,曉澄逐層敲門。安記保管着兩戶的後備匙;白綺文替四樓陸太收需要冷藏的藥;一樓余先生負責換天井燈膽,材料費向每戶收回,從沒開過收據。有人的紙箱已經疊到窗邊,只等補助落實。也有人想搬,卻說不出搬走以後,要向誰買回眼下由鄰居順手做的那些小事。
駱敏之逐項記下來。啟原可以轉介送餐、搬運和家居支援,公司卻不能把所有人情永久折成補償金;越遲列明,越難預留資源。她說這些時,正用手機拍下鬆脫的扶手,準備要求業主先維修。
下午四點四十分,曉澄只讓住戶簽到訪紀錄,沒有讓任何人確認「並無其他權益」。她把原定的住用名冊改成異常事項清單,先列樓梯儲物、跨單位供電、代辦帳目和送餐安排。
駱敏之收起未簽的表格:「我會如實寫今天未達成第一階段確認。」
二叔的電話在五點零三分打來。
蘇文灝聽完,沉默了幾秒。「地下後房本來可以先交。現在買方會扣起那部分款項。外牆修葺令、渠管、消防門,三份報價加起來接近三百萬,爸的復康院每月也要錢。我們賣樓,不是因為大家忽然嫌租收得少。」
「我知道。」
「妳給安記四十八小時,三年前那條電線,起初也是兩星期。」
曉澄看着天井裡垂下來的紅線。二叔沒有說錯。
「所以我寫了限期,也約了電工。」她說,「但我不能叫他們在不準確的聲明上簽名。」
「那妳星期日怎樣走?」
她望着尚未填滿的五欄表,沒回答機票的事,只說:「明早我先把每道門看完。」
袁樂熙離開前,把曉澄以業主代表身份簽發的租住證明拍了照。他說會再問新業主接不接受,語氣仍然客氣,卻沒有向她道謝。曉澄知道他在氣甚麼。樓裡的表格可以延後,橋臨道那個業主答應等他的日子卻沒有變。
晚上九點,安記落閘,樓上各戶也關了門。曉澄留在地下辦公室,把乾貨旁邊的舊鐵櫃逐格打開。她只想找祖父真正收過多少租。
租簿按年份綁好。周啟安和白綺文說過的數目都有,只寫得極短:安記後梯格、送飯;白綺文簿數、一二○○;雪櫃電照單扣。租簿每月只留兩個整數。送過多少餐、上落過幾次樓,沒有再記。
曉澄逐頁拍照。翻到今年的簿尾,她看見一行不屬於任何門牌的字:頂,趙詠儀,照護鐘數抵租;鑰匙一,另覓有升降機住處前不收回。
她正要打給二叔,天井上方傳來鐵門開合聲。有人從屋頂走下來,鞋底在四樓梯級停了一下,接着是一把女人的聲音:「樓下誰開了收租房?」
來人四十來歲,穿深藍色護理員制服,肩上掛着保溫壺。她走進辦公室,看見鐵櫃裡的租簿,先報自己的名字,才問蘇敬川是不是已經出院。
「還在復康院。」曉澄說,「妳住天台?」
「住了四年零三個月。」趙詠儀從袋裡取出一本工作時數簿。每月四十八小時夜間照護,由蘇敬川逐頁簽名,抵去二千八百元租金,餘額另付。祖父跌傷前,她每星期有兩晚睡在四樓前座的摺床,替他量血壓、扶他去洗手間;其他日子,她在外面接居家照護工作。
「我不是免費住,也不是他收留我。」趙詠儀說,「我交的是工時。他答應過,清拆時替我找有升降機的合法住處;未找到之前,不會收天台匙。」
曉澄跟她上樓。屋頂水箱旁有一間磚牆加鐵皮頂的小房,門楣低得要彎腰,唯一出口就是那道屋頂鐵門。房內有床、衣櫃、小電磁爐和一張摺起的護理床。趙詠儀自己裝了煙霧警報器,也放了滅火氈,通道仍舊窄,房間也不在核准圖則上。
啟原的清場圖把整個屋頂標作「空置公用地方」,並註明翌日上午交出鐵門鑰匙。
回到辦公室,曉澄在名冊末端加了一行:屋頂加建房,趙詠儀,居住及以照護工時抵租,權利性質待核。她沒有收起租簿那頁,也沒等二叔回覆,直接把更新後的清單寄給駱敏之。
十一點五十八分,回信到了:因涉及未申報住宅用途,翌日上午八時由消防顧問到場核實;在安全評估完成前,業主不得承諾原址可繼續留宿。
午夜過後,曉澄把檔名裡的「180」改成「179」。樓上,趙詠儀重新扣上屋頂門。那一下金屬聲落進已經清空的樓梯,從地下也聽得見。
七點四十三分,廣棠樓的樓梯已經清得見每一級水磨石邊。少了安記的米袋、醬油箱和摺凳,地方沒有變闊,反而露出二樓轉角崩掉的一角、三樓牆腳一條焦黑的電線印,以及四樓那扇合不上門框的木門。曉澄把這些逐項拍下來。雜物半天便清走了,樓梯本身仍要維修。
後巷冷藏車的摩打一開一停,震得辦公室窗框輕響。周啟安蹲在車旁核對凍肉箱,白綺文抱着帳簿站在門口,等電工來拆掉那條跨接她電錶的舊線。兩人一個問冷藏費算誰的,一個問重新駁電以前,昨晚到今早的用量怎樣入帳。曉澄只能先把問題寫進五欄名冊旁邊,沒有填答案。
七點五十八分,消防顧問何沛堯到了。他來自固衡消防顧問行,帶着雷射尺、插座測試器和一疊沒有啟原標誌的檢查表。駱敏之跟在後面,白襯衣袖口摺到手肘,手上仍是昨日那張把屋頂標作空置地方的清場圖。
「先看公用樓梯,再看屋頂。」何沛堯說,「我只判斷風險,不判斷誰有租住權。」
八點零四分,趙詠儀才從街口轉進來。她剛做完通宵照護,深藍制服背部被汗貼住,肩上掛着保溫壺,眼睛卻很清醒。
「我九點要睡。」她向何沛堯報上名字,「要看就現在看,不要等我睡了才封門。」
一行人從地下往上走。樓梯最窄處只有七十多厘米,四樓木門的門鉸下墜,推開後不能自行關上。何沛堯試了兩次,把情況記下來。
趙詠儀開鐵門時,曉澄看見門內裝的是不用鎖匙便能扭開的活栓;由樓梯上去,則必須有人拿匙。房內的煙霧警報器按下去會響,滅火氈沒有過期,小電磁爐下也沒有氣罐。何沛堯逐樣看過,再抬頭照那幅鐵皮頂。日光從牆頂一道縫斜落進來,照出表面電線槽接駁到公用照明迴路的位置。
「誰裝的?」他問。
「敬川叔找人裝,我付材料錢。」趙詠儀說,「有獨立保險掣。」
何沛堯打開膠盒。裡面確有一個小型斷路器,卻找不到測試標籤,也沒有工程紀錄。他量過門口和床邊的距離,站回屋頂通道,問她若三樓起火,會從哪裡下去。
趙詠儀指着鐵門:「跟全樓的人一樣,走這條樓梯。」
「所以報告也會寫四樓防火門和公用樓梯,不會只寫妳。」何沛堯說,「但下面的住宅至少有磚牆和門隔開。這間房一開門就是沒有保護的通道,鐵皮頂也沒有耐火證明。煙霧警報器能替妳爭取一點時間,不能把堵在樓梯上的火移走。」
他沒有叫人即時拆房,只列出三項當日措施:暫停夜間留宿、隔離煮食及插座迴路、讓業主保有緊急進入的方式。四樓木門則須在七日內修妥,整條公用樓梯還要補做照明和疏散標示。
駱敏之看了一眼手錶。「啟原原定十時前收屋頂匙。既然不能留宿,今天可以完成屋頂空置確認。」
「不能留宿,不等於沒有人住過,也不等於交吉。」曉澄說。
「我們的表格只有已空置和未空置。」
「那就在旁邊加註。」
駱敏之沒有立即反駁,只問何沛堯:「她的物品留在裡面,會不會妨礙你要求的消防措施?」
「電源隔離,通道不堆東西,便不妨礙。」何沛堯說,「我份報告不處理管有權。收匙是你們的程序,不是我的結論。」
趙詠儀把保溫壺放到桌上。「我今晚可以不睡在這裡。前提是今晚有地方睡,我的東西有人點清,匙不是一交出去,就變成我從沒在這裡。」
她從衣櫃取出工作時數簿和一個透明文件袋。除了蘇敬川逐月簽名的四十八小時照護紀錄,袋裡還有每月繳付租金餘款的轉帳單,備註一欄寫着「租金餘數」。駱敏之要掃描副本時,趙詠儀用手壓住時數簿。
「裡面有我照顧過的人的名字和情況,不能整本拿走。」
曉澄找來白紙,逐頁遮住服務對象和病況,只留下月份、總時數、抵租額及祖父簽名。何沛堯在旁等候,沒有催。白綺文從樓下拿來舊影印機的插線,機器每印一頁便發出一次乾澀的滾動聲。
駱敏之收齊副本後說,啟原可以把趙詠儀列作「已申報實際住用者,性質待核」,但這不等於承認天台房是合法住宅,也不保證納入標準搬遷補助。業主一方至少要簽署,不否認現場確有長期住用和收取租金餘款。
「我可以確認我今日看見的事實。」曉澄說。
「妳二叔昨日不是這樣說。」
「所以我簽我的名字,不簽他的。」
他們回到四樓平台時,周啟安已經聽見消息,說安記收舖後可以在後面放一張摺床。白綺文也說家中客廳有梳化,幾晚總能捱過。何沛堯看過安記後門旁的配電箱,沒有出聲;趙詠儀先搖頭。
「飯店不是住宅,綺文家也沒有升降機。」她說,「不要把我從一個圖則上不存在的地方,搬去另一個圖則上不存在的地方。」
曉澄想起地下辦公室,但房內堆滿安記四十八小時內要搬走的乾貨,既沒有浴室,也不是住宅用途。昨晚由她親手騰出的臨時儲物地方,今天不能再拿來充當另一個人的臨時住處。
二叔接電話接得很快。曉澄把消防要求和三晚臨時住宿的打算說完,他先問的不是房價,而是趙詠儀會不會簽交還屋頂。
「她如果不交匙,旅館費就不能算清場開支。」他說。
「消防安排和交吉不能綁在一起。」
「妳已經把她寫進去,啟原一定繼續扣款。外牆檢查、渠管報價、妳爺爺下個月的復康費都在等。現在每一項承認都要有人付錢。」
「昨晚她本來就在那裡。我不承認,顧問份報告也會寫。」
「我不是叫妳說謊。我是叫妳不要替全家承諾妳負擔不起的事。妳只有七日假。」
曉澄望着辦公室門外。趙詠儀靠在樓梯扶手,沒有坐下。
「我先處理今晚。」曉澄說,「住宿費列作業主因消防風險產生的臨時開支,不抵她任何搬遷款,也不換交匙。」
二叔沉默了一會。「每張單據都傳給我。這不代表我同意。」
曉澄用辦公室的舊電腦另打一張紙,標題是「暫停夜間留宿及物品留置紀錄」。第一項寫明由當日上午十時起暫停夜間留宿,直至另有安全住處或完成覆檢;第二項列明房內物品未遷,雙方點算後留置;第三項則寫業主只收一枚緊急備用匙,不構成收回管有,也不影響任何一方其後提出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