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交還
趙詠儀逐行讀完,把表格預印的「遷出日期」劃掉,改成「暫停留宿日期」。她在旁邊補了一句:「本人沒有交還住處。」然後簽名。
電工在何沛堯面前隔離房內插座迴路,貼上日期標籤。趙詠儀把一枚新配的匙放進公文袋,曉澄封口,兩人在封邊簽名;原來那枚匙仍掛回趙詠儀腰間。駱敏之拍下封套和物品清單,把清場圖上的「空置」刪去,改成「暫停留宿,物品留置,待核」。
「今天只能確認公用樓梯已清障。」她說,「地下後房和屋頂都未交吉,本週應發的場地整理款會繼續扣起。」
曉澄把「本週場地整理款繼續扣起」抄在表格底部,簽下時間。
白綺文打了五通電話,才找到兩個尚有空房的旅館。第一個聲稱有升降機,接待員用視像鏡頭走了一遍,才看見街門後有十三級樓梯,升降機由一樓起載。趙詠儀只看了一次便說不用。
第二個是兩條街外的榕安旅舍。十一點前退房的一名住客提早離開,剛好空出三晚。曉澄和趙詠儀拖着一個小行李箱走過去,親自看了街口。升降機由地下直達,旅館牌照掛在接待處,房門後有疏散圖,走廊沒有紙箱。房間小得只能在床和牆之間側身,但有窗、獨立浴室和一道能自行關上的防煙門。
趙詠儀先試門鎖,再沿疏散圖走到後樓梯。她回來時問清楚不能煮食、不能存放大型物件,也不能延住第四晚。
離她想要的住處還很遠。至少今晚,她可以安全睡一覺。
曉澄先用自己的卡付房租和按金,要求收據寫明「廣棠樓業主緊急住宿費」。趙詠儀則要求在留置紀錄上再加一行:費用不得從她將來獲得的任何搬遷安排中扣除,也不屬恩恤。
「我不是來住免費房。」她說。
「我知道。」曉澄把兩張紙並在一起,讓她簽名,「這是因為業主提供的地方今天被確認不安全。」
趙詠儀帶走兩套制服、工作證、充電器、時數簿副本和保溫壺。衣櫃、小電磁爐、三箱衣物及那張摺起的護理床仍留在屋頂,每件物品都有照片和編號。十一點四十分,她把旅館窗簾拉上,將鬧鐘調到下午五時半。曉澄離開時,她已經睡着,右手還放在行李箱拉鏈上。
回到廣棠樓,袁樂熙正在辦公室等她,手上拿着租約和新單位代理傳來的訊息。星期五仍是保留期限,但對方要求他在此之前交出搬遷補助個案已獲受理的證明。
曉澄問駱敏之,既然趙詠儀已另列待核,其他住戶是否仍要等全樓名冊完成。駱敏之把清單分成兩份:一份是租約和住用資料已核對的單位,一份是包括屋頂在內的爭議住用附件。只要業主代表簽明附件內個案沒有被放棄,也不會日後反指啟原隱瞞,已核部分便可逐戶啟動確認。
曉澄在「現場資料提交人」一欄簽名,把袁樂熙的租約放進已核部分。駱敏之說,最快翌日中午可發出個別住用核對函,搬遷補助仍須另行審批。
「如果我的先做,會不會令趙小姐排得更後?」袁樂熙問。
下午五時四十分,趙詠儀醒來看見訊息,回了一段聲音沙啞的語音:「你先保住你看中的房。全樓不是排隊等最後一張票,我的資料已經在附件裡,別替人刪掉就行。」
同一時間,電工拆開白綺文電錶旁的接線盒。安記那條舊線的接頭已經發黑,不能再接回去。周啟安要等翌日裝妥獨立迴路,雪櫃才能搬回舖內;冷藏車因此要多租一晚。白綺文問,以前用電、對帳和租金互相抵銷的數,拆線後從哪一天截斷。曉澄在名冊的互助一欄寫下日期,沒有擅自替兩人結算。
晚上八點十六分,何沛堯的報告寄到。屋頂房被列作不宜留宿的加建空間,當日臨時措施已完成;四樓木門和公用樓梯照明則列為全樓須修項目。報告同時寫明,現場仍有個人物品,實際住用已由當事人及業主代表申報,管有及補償性質不屬消防評估範圍。
駱敏之在轉寄郵件中再寫了一次:屋頂未交還,款項繼續扣起。二叔只回覆三個字:「看到了。」
九點二十八分,趙詠儀準備上班前傳來另一個連結。她的同事將搬離青槐街一個業主自住單位,空出一間沒有改動間隔的睡房。大廈有由地下起載的升降機,共用廚房和浴室,月租在她能負擔的範圍內;從那裡去她三個固定夜班地點,都不用轉兩次車。業主願意翌日上午見她,但申請表要求最近六個月租金紀錄和現任房東推薦。
推薦表共有四格:連續租住年期、是否欠租、租務關係是否良好,以及現址是否屬核准住宅用途。前三格能從時數簿和轉帳單找到答案,最後一格卻沒有可以誠實勾選的位置。
趙詠儀在電話裡說:「我不要求妳把天台寫成合法住宅。也不要把照護工時寫成零元。妳只寫能證明的,讓對方決定接不接受真話。」
曉澄沒有勾最後一格。她另附一頁,寫明趙詠儀在蘇敬川知情下連續住用四年零三個月,每月以四十八小時夜間照護抵銷部分租金,餘款另付,紀錄中沒有欠付;屋頂房不屬核准住宅,現因消防評估暫停留宿。她在署名後加上「廣棠樓業主家族現場代表」,把文件發給趙詠儀。
十一點五十七分,青槐街的業主回覆了。由於推薦信沒有標準租約編號,也沒有勾選合法住宅,對方要求原收租人蘇敬川在翌日上午十時前親自以電話確認;其他家屬代答,只能當作補充。
午夜一到,曉澄把名冊檔名裡的「179」改成「178」。屋頂那一欄仍寫着「暫停留宿,未交還」,新房申請表旁則多了一個十時期限。她把鬧鐘調到七點,給青茂復康院護士站留下口訊:明早請讓蘇敬川接一通關於租金的電話。
早上七點十二分,廣棠樓地下鐵閘只升了一半。安記門外,冷藏車的柴油低震透過地磚傳進樓裏。周啟安蹲在車尾核對昨晚搬進去的魚肉,白綺文站在樓梯第一級,替電工照着配電箱。四樓新換的燈膽亮了一夜,屋頂門仍鎖着。收租房放着安記的乾貨,屋頂留着趙詠儀的床;地下等切電,樓上等一通電話。
電工要在八點切斷地下電源二十分鐘,從安記自己的電錶拉一條有獨立保護掣的明線。借放在收租房的乾貨,四十八小時限期下午就到。周啟安問能不能多放半日,新雪櫃線還未試好,後場連人轉身的位置也沒有。曉澄看了一眼手機:青槐街約了八點看房,青茂復康院仍未回覆祖父何時能接電話。
七點二十分,趙詠儀從街口走來,手裏只有申請表、工作時數簿和榕安旅舍的房卡。她昨晚沒有回屋頂,原匙仍扣在腰包內側。她把一張列着可能問題的紙遞給曉澄,上面只有日期、每月工時、抵銷金額和轉帳月份,沒有替蘇敬川準備答案。
「別教他說我是租客,亦別教他說我不是。」她說,「他記得甚麼,就說甚麼。」
曉澄把租簿鎖回鐵櫃。收租房的備用匙交給白綺文,她跟周啟安一同點算乾貨;電工報價由曉澄按現場安全工程簽收,舊帳不混在這張單裏。白綺文接匙時只說:「每箱進出都拍照。你們十點前顧好那通電話。」
青槐街離蒲英街不遠,兩人坐了兩個站小巴,再走過一條正在換渠蓋的窄路。十九號的大堂比廣棠樓小,升降機卻由地面起載,不用先跨半層樓梯。趙詠儀按過開門掣,又看了機廂內的年檢紙,才跟曉澄上六樓。
業主梁佩群住在單位前房,預備出租的是沒有改動間隔的後房。她開門,先講浴室:早上七時至八時最忙,晚間煮食不要用明火。趙詠儀現住哪裏,她暫時沒問。房內的單人床尚未拆,窗邊疊着四個紙箱,箱上寫着杜美真。杜美真是把房源轉給趙詠儀的同事,也是還未搬走的現住客。
「我下午去新房做水壓測試,沒問題就明早收匙。」杜美真把衣櫃打開,讓趙詠儀看牆後沒有滲水,「搬運車先訂了十點。這裏最快明晚能空。」
她說得有次序,地上的箱子卻只封了兩個。趙詠儀問她新房是否已簽協議,杜美真說按金交了,正式起租日要等業主完成測試才填。梁佩群在旁說,房間未交還,她不收下一個住客的按金;同一晚的租也不收兩次。
趙詠儀逐一試窗、門鎖和床邊插座,再由房門走到樓梯出口。她問夜班後清晨回來會不會打擾,能否在浴室放一個有蓋膠箱,也說明不會把摺合護理床搬來。梁佩群答完,才翻到推薦信的附頁。
「照護工時抵租,我以前沒見過。」她說,「若妳某個月現金不夠,會不會提出替我做家務抵數?」
「不會。這裏的租用只用轉帳。」趙詠儀說,「如果妳另有照護工作要請人,可以問我報價,我接不接再說。兩份事不能放在一格。」
梁佩群點點頭,在申請表邊寫下「分開」。她願意等蘇敬川的電話,仍要親耳確認三件事:趙詠儀是否持續住用、是否欠付,以及離開是否因租務不良。十時前答清楚,她可以先批准申請。起租日,要等杜美真的新匙落實。
八點四十三分,青茂復康院護士站回電。蘇敬川做完步行訓練,約九點四十分可以使用休息室電話;二叔已在院內,並說涉及物業的來電應由家屬代答。曉澄聽完,請護士先問蘇敬川本人願不願意通話。護士過了一會再回覆:他願意,但只宜談十多分鐘。
她們趕到復康院時九點二十一分。二叔坐在休息室外,膝上放着復康院的費用通知和啟原轉來的郵件。祖父那雙新買的防滑鞋,也是他帶來的。看見趙詠儀,他先把文件合起來。
「推薦她做護理員,我可以寫。」他說,「住天台這件事,家裏的立場只能是暫准她擺放物品。曉澄已經多寫了一封,屋頂和地下後房的整理款全扣起。再由爸爸親口說收租,後面要負多少,沒人計過。」
趙詠儀沒有坐下。「那我可以不要這間房。但不要用一封假的推薦換我搬快一日。」
「我沒叫妳說假話,只是租和工作要由合約證明。」
「所以有簽名的四十八小時算工作,沒有標準租約的四年住用就不算?同一本簿,不能只挑對你有利的半頁。」
曉澄把申請表放到兩人之間,沒有替任何一方改字。「青槐街問三件租務事實,補償多少不在這張表上。祖父不想答,申請就停。他若肯答,我把問答逐項記下,家裏拿同一份紀錄。」
九點三十七分,蘇敬川扶着助行架從治療室出來。走廊只有十多米,他每一步仍要先把架子放穩,額角已出了一層汗。他望望門外三人,開口便問曉澄有沒有帶租簿。
曉澄把拍下來的頁面放大。他戴上眼鏡,先核對趙詠儀搬入那個月,再沿着自己的簽名一頁頁看。四十八小時旁有時寫量血壓,有時寫夜間扶行;二千八百元之後,是每月另付餘額的轉帳末四位數。他看到自己跌傷前最後一頁,停了很久,說:「這頁兩晚是她做了,我入院後才補簽。日期照寫,不要改成當日簽。」
二叔壓低聲音:「爸,你一答,等於承認知道有人在未核准的地方住。」
「我知道她住,這件事本來就是真的。」蘇敬川把手機推回曉澄面前,「我記得的就答,不記得的不猜。不要替我加好聽的話。」
九點四十九分,梁佩群接通電話。她先請蘇敬川說出姓名和廣棠樓地址,再問趙詠儀是否連續住了四年零三個月。
「是。她不是借地方放雜物。」蘇敬川說話很慢,間中要停下來換氣,「每月四十八小時夜間照護,抵二千八百元,餘下的租她另外付。我的簿有簽,她的戶口有轉帳。沒有欠。」
梁佩群問:「她算你的租客,還是你請的照護員?」
蘇敬川看了趙詠儀一眼。「兩件事都有。她做的工不是免費,住的地方也不是我白送。每月對清才互相抵數。」
「現址是核准住宅嗎?」
「不是。她在推薦信裏寫得對。」
休息室內靜了一下。梁佩群再問,趙詠儀是否因欠租或相處問題被要求離開。蘇敬川說不是,是大樓進入清拆程序,消防顧問亦判定屋頂房不宜留宿。她最後問了一個表格上沒有的問題:「如果再讓你選一次,你會把房租給趙小姐嗎?」
二叔的手按在費用通知上。蘇敬川沒有看他。
「那間屋頂房,我不會再叫她住。」他說,「如果是妳這種有正式間隔、有升降機的房,我會。她交數準時,做了多少也記得清楚。」
梁佩群問,只要青槐街批准,蘇家是否會立即收回屋頂匙。蘇敬川答:「她先看清協議,拿到新匙,把自己的東西搬完,我們才收。不是聽見有空房就當她已經搬了。這是我以前答應她的。」
電話右上角跳到九點五十八分。梁佩群說資料足夠,會在中午前回覆,也說她記下了交匙次序。通話結束,蘇敬川把助行架拉近,手仍按在握把上。
二叔隨即問父親:「你現在每月復康費誰在付?屋頂一日未交,款一日不到。你把口頭承諾都認下來,最後用哪一筆錢做?」
蘇敬川沒有說自己有辦法。他望着費用通知,過了一會才說:「她住樓上,我夜裏叫一聲就有人。我少付過外面的照護費,也收過她的餘租。好處我拿了,現在只剩一句『她住得不合法』,說不過去。」
「承認好處,不會令戶口多出錢。」
「也不會令那四年消失。」
曉澄把剛才的問答逐項記下,讀給三人聽。蘇敬川把「免費照顧」四字改成「有償照護」,在末頁簽名;趙詠儀只簽她確認的日期和數字。二叔不肯在同一張紙上簽,拍下一份,說會把保留意見發給家族其他人。
離開復康院前,趙詠儀把時數簿放回袋裏。「他肯說真話,不代表你們要替我包一世住宿。」她對曉澄說,「青槐街若不成,我找下一間。但消防叫停了,我就不會為了省旅舍錢回去睡。」
中午十二點十一分,曉澄回到廣棠樓,安記的新電線已沿牆身固定,保護掣測試了三次。白綺文屋內的電錶不再帶着雪櫃負荷;安記重新開機,冷藏車傍晚便可退還。為了把乾貨撤出收租房,周啟安把後場兩張小桌摺起,讓出一列牆位,午市少了六個座位。他寧可少接兩枱客,也不把紙箱搬回走火樓梯。
「新線和多租一晚冷藏車,先分開記。」白綺文在簿上畫了兩欄,「舊電用了多少,還是要照月份計。不要一通電,就當以前的數也清了。」
曉澄在工程單註明:安全整改由業主家族先墊,不構成舊有電費與對帳報酬的結算。她把清空後的收租房拍照發給駱敏之。地下後房可以重新核對;屋頂仍是「暫停留宿,物品留置,待核」,被扣起的款項沒有因此全部放行。
十二點二十六分,梁佩群來電。她接受蘇敬川的說明,也願意把趙詠儀列為下一位住客。她依趙詠儀早上的要求,在協議草稿寫明:租金只以轉帳繳付;任何照護或家務若另有安排,須另行記錄,不得自行抵銷租金。
起租日那一格仍空着。杜美真的新房要到下午完成水壓測試,梁佩群仍堅持在舊住客拿到新匙之前不收按金。趙詠儀聽完只說:「這樣才對。美真未搬,我也不能當房已經空了。先不要替我訂車。」
下午三點,趙詠儀回廣棠樓整理物品。屋頂鐵皮曬得發熱,她把門完全打開,曉澄留在外面逐件點算。工作服、藥理書和證件先裝進兩個行李箱,帶回旅舍;床、衣櫃、小電磁爐、煙霧警報器和摺合護理床仍留在房內。床褥直放在樓梯轉角會收窄通道,她們便讓它留在原處,沒有因為可能明天搬就先挪出去。
點算表末行寫着「待新址交匙後直接搬運」。趙詠儀鎖門,把原匙收回腰包,點算完便離開,沒有留到入夜。房內尚未搬空,這一天仍不算交還。曉澄把狀態發給駱敏之和二叔,知道整理款又會至少扣一天。
四點十七分,二叔在家族群組回覆:任何涉及非標準租住的承諾,往後須兩名家屬確認;榕安旅舍原定三晚以外的費用,他不會在未見新址和預算前同意入帳。曉澄沒有在群組裏爭那條新規矩由誰說了算,只把青槐街協議、預計搬運項目和旅舍餘下晚數列成一頁,要求他在翌日上午前逐項答覆。
同一時間,袁樂熙收到個別住用核對函,拿着手機到收租房請曉澄再看一次。函件只確認她的單位和租約資料,沒有承諾補助批核。她當場把文件補進新套房申請,星期五的訂金期限並未延後。
五點四十二分,梁佩群第二次來電。她身邊有水聲,杜美真也在電話裏。新房的水壓測試沒有通過,浴室牆內的接駁位滲水,業主拒絕在修妥前交匙;工人最快四日後再來,沒有人能保證第二次一定合格。杜美真的搬運車已取消,她今晚仍要住在青槐街。
梁佩群說,杜美真照住原房,趙詠儀的按金也照舊不收。她給趙詠儀兩個選擇:保留申請但不保證日期,或者立即取回所有文件,另找房間。
趙詠儀站在廣棠樓屋頂門外。樓下安記的新雪櫃剛再次啟動,震動沿天井傳上來。她看了旅舍房卡背面的退房日期,尚餘兩晚。
「申請留到明天中午,我同時找別處。」她說,「美真未拿到匙,我不催她走;但沒有日期,我也不會把它當成我的新地址。」
她取消翌日的搬運車。當晚,她照舊回榕安旅舍。屋頂房的床還在,原匙也在她身上;青槐街的協議,起租日那一格仍空着。
十一點五十六分,曉澄在五欄名冊裏把趙詠儀的去向由「青槐街,待簽」改成「申請獲接納,現住客新址延交,入住日未定」。字比前一天多了一截,卻還不能交給搬運車作地址。
午夜,她把檔名裏的「178」改成「177」。屋頂那把匙仍在趙詠儀腰包裏。她等杜美真交房,杜美真則等漏水的新房修好、交匙。
榕安旅舍的退房提示在早上七點零六分滑過趙詠儀的手機頂端:明日上午十一時前退房。她剛從其中一個固定夜班地點回來,制服外套摺在環保袋裏,眼下的粉底被口罩磨掉一半。房卡只夠用到今晚。她沒上樓睡。
曉澄在大堂窗邊等她。八點半有個後備房間可看,放租廣告寫着「升降機到層、正式住宅、即租即住」,租金比青槐街貴八百元。趙詠儀喝完旅舍那杯茶,說看完房才睡。
榮樹里二十二號的升降機確實到層。由街上進大堂,前面卻有六級磨花的麻石梯。趙詠儀站在第一級前,看見牆上新貼的輪椅標誌,箭嘴指向一扇鎖着的側門。放租的高先生說,側門斜台屬隔鄰診所,住宅住客沒有鎖匙;六級不高,買菜車也可以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