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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封回信》 屈灰

第一話 柳溝村的十九封信

第 1 話 · 免費

碎石谷的路在冬天只有一種顏色。泥是土黃的,天是灰白的,從營地到前沿壕溝那四里地,被輜重車和人腳翻來覆去地踩,踩成一條半凍半化的爛泥槽。早上六點,太陽還躲在北邊的山脊後面,遠處的炮聲一下一下滾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捶一面濕透的鼓。

屠七背著信箱往前走。牛皮信箱斜斜掛在他右肩,帶子勒進土黃色的軍郵兵制服裡,把那邊的肩膀壓得比另一邊低了一截。他走路時身體往前傾,好像不是他在走,而是信箱拖著他走。泥漿沒過鞋幫,每拔一次腳,都發出一聲黏稠的「啵」。他頭上那頂羊毛軍帽的耳罩破了一邊,風從破口灌進去,吹在他左耳上。那隻耳朵的耳垂去年冬天凍壞了,缺了一小角,現在一吹風就發燙,燙完又麻。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乾裂,舔上去有一點血的鐵鏽味。

前沿第三道壕溝的入口用幾根爛木頭撐著,上面搭了一塊油布。一個哨兵蹲在油布下,槍抱在懷裡,鼻子凍得跟屠七的一樣紅。看見屠七,他整個人一下子站直了,眼睛盯著那隻信箱,不看人。

「郵差來了。」哨兵回頭朝壕溝裡喊,「郵差來了!」

壕溝裡的人一個個從泥洞裡探出頭來。濕羊毛軍衣的酸臭味、煤油燈燒剩的焦味、還有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屎尿味,一起被風推到屠七臉上。他已經不覺得難聞了。他在碎石谷送了兩年信,鼻子早就認得這些味道,認得它們就跟認得路一樣。

他蹲下來,打開信箱的銅扣。銅扣被他的手指磨得發亮,是整個信箱上唯一會反光的東西。信箱裡面用木片隔成十幾格,每一格貼著一張紙條,寫著村子的名字:大河口、南窪、白楊屯、柳溝、石磨坊……這是他自己做的,上頭沒有這個規定。上頭只規定按連隊分,他偏要按村子分。一個村子出來的人總是擠在同一個連、同一條壕溝裡,按村子找,比按番號找快。

「柳溝的,」屠七說,聲音很低,帶著北邊鄉下那種拖長的尾音,「柳溝的,今天有四封。」

四隻手伸過來。屠七看人先看手,這是他的老毛病。第一隻手粗、指節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寫字一定是一筆一畫往下壓,紙背會凸起來。第二隻手細,小指缺了一截,這樣的手握筆會往外撇,字尾巴都甩得老長。第三隻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怕,這人的字大概每一行都往下斜。第四隻手的主人叫範小滿,十七歲,他還不太會寫字,每次回信都是請班長代筆,班長的字又扁又密,像一排蹲著的麻雀。

屠七把信一封一封放進那四隻手裡。他記得每一隻手寫出來的字,這也是他的老毛病。

「屠七,」範小滿接過信,沒有拆,先把信封貼在臉上,「你說我娘這回有沒有給我寄鞋?」

「信封這麼薄,鞋塞不進去。」屠七說。

範小滿笑了,笑得很響,壕溝裡幾個人跟著笑。屠七也笑,他笑的時候先低頭,眼角的笑紋比嘴角早一步出來,像是不好意思讓人看見。他把信箱的銅扣扣上,站起來,腰背往前一傾,又走進爛泥裡。

那天上午他送了三條壕溝、兩個炮兵掩體、一個野戰醫護站。一共八十六封信。每送出一封,信箱就輕一點,他的背也就直一點。

回到營地時已經過了中午。碎石谷的營地是一排排泥築的營房,房頂鋪著稻草和油布,煙囪裡冒出的煙被風壓得貼著地面爬。郵帳在營地最西邊,是一頂漏雨的舊帳篷,帳頂有三個補丁,補丁之間還是漏。帳篷裡擺著一張長桌、一盞煤油燈、一個木頭大櫃,櫃子分成五十多格,和他的信箱一樣,每格貼著村名。

屠七一進帳,就看見桌上放著一疊紙。

紙是黃色的,粗糙,邊上印著一行黑字:陣亡官兵名冊。他認得這種紙。每次打完一仗,這種紙就會送到郵帳來。按照軍中郵務章程第十四條,凡收信人在名冊上的信件,一律不得分送,應在信封上蓋「收件人已歿」的藍印,連同陣亡通知,統一退回原籍鄉公所,由鄉公所轉交家屬。

他解下信箱,放在桌角,用凍僵的手指去翻名冊。手指捏著紙,捏不緊,好像隔了一層布,他翻了三次才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前天冰河渡口那一仗。二營五連,陣亡四十一人。

他一個一個名字看下去。看到第七個,他的手停了。

樊大有。柳溝村。

再往下看,還是柳溝村。宋栓子,柳溝村。樊二牛,柳溝村。周鐵鎖,柳溝村。孟長生,柳溝村……他用食指壓著紙,一行一行數下去,指尖的凍瘡被紙邊蹭破了,滲出一點黃水。他數了兩次。十九個。

柳溝村一共送出來二十三個人,全在五連。前天冰河渡口,五連打頭陣,二十三個柳溝人,死了十九個。

帳篷外面有人走過,靴子踩在凍泥上,喀嚓喀嚓的。帳頂的補丁在往下滴水,一滴,停一會兒,又一滴,正好打在長桌的另一頭,那裡的木頭已經被泡得發黑。

帳簾一掀,冷風灌進來,煤油燈的火苗往一邊倒。戚遠山彎腰走進來。

連長個子高,肩膀寬得像扛著一扇門,進郵帳總要低頭。他穿著那件深綠色的軍官大衣,下擺全是泥點,皮腰帶上掛著手槍和望遠鏡。走路時左腿拖一下,是舊槍傷,每到冬天就更明顯。他嘴角叼著一支煙斗,屠七從來沒見那支煙斗點著過。

「名冊看了?」戚遠山的聲音粗啞,一句話從頭說到尾,中間不換氣。

「看了。」屠七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摸上肩膀——信箱已經卸下來了,他摸到的只是制服上那道被帶子磨亮的痕。

「五連的信,今天有沒有?」

「有。」屠七走到木櫃前,拉開柳溝那一格,「柳溝村,十九封。今天早上跟補給車一起來的。」

戚遠山沒說話。他看著那一格信,那一疊信封在煤油燈下泛著黃,最上面那封的封口糊著一片紅紙,是鄉下人寄喜事時的講究。戚遠山的眼睛裡全是紅絲,眼皮耷拉著,像他這輩子一晚上也沒好好睡過。

「照章程辦。」他說。

「連長。」屠七說,「十九封,一起退回去,柳溝村……」

他沒有說完。他不知道後半句該怎麼說。

戚遠山把煙斗從嘴角拿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半圈,又塞回去。他摘下軍帽,在大腿上拍了拍,拍掉帽簷上的泥。黑白夾雜的短髮被帽子壓出一道凹痕,像一條乾掉的河道。

「屠七,」他說,「你是軍郵兵,不是鄉長。一村死十九個人,是冰河渡口的事,是我的事,是團部的事。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明天補給車回後方,信跟通知一起走。」

戚遠山轉身出去,左腿在門口的木檻上絆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帳篷柱子,沒回頭。帳簾落下來,燈火又直了。

屠七一個人站在木櫃前。他把柳溝那一格的信全部拿出來,攤在長桌上。十九封。信封的紙有粗有細,字有大有小,有的是用毛筆寫的,有的是用鉛筆,有的一看就是請村裡的先生代筆——那種字工工整整,四平八穩,每一筆都不帶感情。

他把封口糊著紅紙的那一封拿起來。

收信人:碎石谷前線二營五連,樊大有。寄信人:柳溝村,秀禾。

信封的一角濕了。大概是補給車在路上淋了雨,濕氣從角落滲進去,信紙的墨可能已經化開。章程第九條,信件受潮,軍郵兵得拆封晾乾,以免字跡毀損,晾乾後重新封好,蓋「受潮已處理」章。

他知道自己是在找理由。可是章程第九條確實是這樣寫的。

他用小刀挑開信封。信紙只有一張,對摺兩次,最外面那一摺已經洇了一片淺藍的墨暈。他把信紙攤在燈下,用兩個墨水瓶壓住兩角。

字是一個女人的字。細、瘦、每一筆都拉得有點長,好像寫字的人很怕寫錯,每一筆都要多想一想才敢收住。

大有:

見字好。

今年冬天冷得早,村口那棵老槐樹十月就掉光了葉子。你娘的咳嗽還是老樣子,夜裡咳得多,白天好一些。我每天給她熬梨水,梨是去年秋天窖裡存的,還剩二十來個,省著吃,能吃到開春。

黑豆又胖了。它還是每天傍晚跑到村口去蹲著,蹲到天黑才回來。你走的時候它追了三里地,我想它是記住了你走的那條路。

你上次信裡說,冰河那邊的水冬天會結冰,冰上能走人。我沒見過能走人的河。你回來的時候要跟我講。

我爹說開春就去你家下聘。我說不用等你家,我們家先去也一樣。我爹笑我不害臊。

大有,你一回來我們就成親。

我把嫁衣的袖子繡好了,繡的是你說的那種喜鵲,一邊一隻。領口還沒繡,等你回來挑花樣。

天冷,你的手別凍著。你寫字本來就慢,凍了更慢。

秀禾

冬月初三

屠七把信看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你一回來我們就成親」那一行上。那一行的字比別的字大一點,墨也濃一點,好像寫到這裡,寫字的人不自覺地用了力。

他想起樊大有的手。

他給樊大有送過十幾次信,收過他十幾封回信。樊大有是個莊稼漢,二十二歲,手掌厚得像鍋蓋,手指粗,握筆時筆桿在他手裡細得像一根草。他寫字很慢,一筆一畫,每個字都往右邊歪,歪得整行字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他寫「成」字的時候總是漏掉裡面那一點,寫「冷」字總是寫成三點水。他每封信的最後都寫同一句話:「別擔心我,我吃得飽。」其實五連的伙食從來沒讓人吃飽過。

屠七記得這些。他不想記,可是記住了。

帳篷外面的天慢慢暗下來。炮聲停了,換成風聲。風從碎石谷的北口灌進來,把帳頂吹得一鼓一鼓的,補丁之間的水珠被震下來,在煤油燈旁邊落成一小片濕。

他坐在長桌前,面前攤著十九封信。

他又拆了兩封。一封是宋栓子的娘寫的,請人代筆,說家裡的母豬下了九隻崽,死了兩隻,剩下七隻都好,等他回來殺一隻過年。一封是周鐵鎖的妹妹寫的,字歪歪扭扭,說她上學堂了,先生說她字寫得好,比哥哥好。

他沒有再拆。他把三封信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一邊,雙手按在桌面上,按了很久。

他十五歲那年,村裡也來過這樣一封信。

不是信,是一張紙,黃色的,比名冊的紙還粗。那年秋天,鄉公所的人騎著驢到村口,把紙交給他娘,說了兩句話就走了。他娘不識字,把紙交給他,讓他唸。他唸了。紙上寫著他爹的名字,後面四個字:光榮陣亡。

他娘聽完,點點頭,把紙摺好,放進炕櫃最底下,然後去灶房做飯。那天晚上飯做好了,她沒吃,他也沒吃。第二天她照常下地,第三天也是。一個月後的某天早上,她沒起床。村裡的大夫說,人沒病,是心裡那口氣散了。

屠七那年十五歲,會寫字,會認字,村裡人都叫他小先生。他娘走了以後,村裡人還是來找他寫信,給出門的兒子寫,給嫁出去的女兒寫,給在城裡做工的男人寫。他給每個人寫的信都不一樣——給老王家寫要寫得嘮叨,老王家的兒子最愛看家長裡短;給李寡婦寫要寫得短,她的男人看不懂長信。有時候村裡人說不清楚要寫什麼,他就照著那個人平常說話的樣子替他們寫。寫得多了,他發現他可以把自己的字變成任何人的字。

後來他入伍,徵兵的軍官看他識字,把他分去做了軍郵兵。

他看著桌上的十九封信,想像補給車把它們連同十九張陣亡通知一起送回柳溝村的那個下午。鄉公所的人騎驢進村,一家一家地敲門。第一家開門的時候,後面十八家還不知道。等到第五家、第六家,全村就都知道了。村口那條叫黑豆的狗會蹲在那裡看著,看著二十三個人走出去的那條路,只有四個人能走回來。

一個村子,一天之內,十九張黃紙。

他想起他娘把那張紙摺好放進炕櫃的樣子,那麼平靜,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入夜以後,營地中央燒起了營火。

營火是用拆下來的彈藥箱板燒的,木頭上還印著黑色的編號,燒起來劈劈啪啪,火光一團橙紅,把周圍一圈人的臉都照成了同一種顏色。圍著火的是輪休的士兵,有人在烤鞋,有人在補襪子,有人把凍僵的手伸到火上,伸得太近,燙了又縮回來。煙往上飄,飄到一半被風截住,橫著散開,散進灰黑的夜空。

屠七坐在離火最遠的那塊石頭上。他膝蓋上墊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攤著一張信紙。

那張信紙是從秀禾的信封裡抽出來的——不是信,是秀禾夾在信裡的一張空白紙。鄉下人寄信常這樣,怕前線的人沒有紙回信,就多塞一張。樊大有上一次回信用的也是秀禾寄來的紙,紙邊印著一朵淡淡的紅梅,是柳溝村那家雜貨舖賣的信紙。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他的口袋裡有十幾支筆,粗的細的,鋼的木的,有兩支是跟後方來的商販換的,有一支是一個炮兵臨死前塞給他的,剩下的是這兩年東拼西湊來的。每一支筆寫出來的線條都不一樣。他一支一支摸過去,最後拿出一支筆尖被壓禿了的舊蘸水筆。樊大有用的就是這種筆,軍需處發的,筆尖用不到一個月就會禿,禿了的筆寫字又粗又鈍,每一筆都像拿棍子在泥上劃。

他把墨水瓶放在石頭上,擰開蓋子。墨水凍得有點稠,他把瓶子夾在大腿中間捂了一會兒,捂到能流動了才敢蘸。

然後他閉上眼睛。

火堆那邊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南邊的小調,唱錯了詞,旁邊的人笑他。風從他耳罩的破口鑽進來,把缺了一角的耳垂吹得發燙。他在一片暗裡默念那個名字。

樊大有。

柳溝村,二十二歲,五連三班,右手中指有一個被鐮刀割過的疤,握筆時那根手指總是翹著。寫字往右歪,寫「成」字漏一點,寫「冷」字多一點。每封信最後一句:別擔心我,我吃得飽。

樊大有。

他睜開眼,低頭,把筆尖按在紙上。

第一個字寫得太直了。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樊大有的字不是這樣的。樊大有寫字的時候肩膀一定是往右傾的,因為他是用右手撐著身子趴在地上寫,那時候五連的壕溝裡沒有桌子。屠七把木板往右邊挪了一點,身子跟著往右邊歪下去,歪到右肩幾乎碰到膝蓋。他重新蘸墨,再寫。

這一次,字倒了。

他沒有停,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寫下去。他寫得很慢,每寫一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就被墨水多染黑一層。指尖的凍瘡在筆桿上蹭來蹭去,又痛又癢,他沒理。

秀禾:

信收到了。

我好。這邊冬天冷,冷得手都握不住槍,可是我們有火,晚上大家圍著燒火,還能烤饅頭吃。別擔心我,我吃得飽。

冰河結冰了。冰上真能走人,比家裡的打穀場還平,走在上面腳底下會響,喀嚓喀嚓的,像踩著一大片乾豆莢。我回去跟你講。

娘的咳嗽,梨水要一直熬,別斷。梨吃完了就用白蘿蔔。

黑豆胖了好,別讓它去村口蹲了,天冷,凍著它。你跟它說,我記得路。

喜鵲一邊一隻好。領口繡什麼,你挑,你挑的都好。

你爹說得對,你不害臊。

我一回去就成親。

大有

寫到「成親」的「成」字,他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字,把筆尖提起來,提到半空,然後把中間那一點漏掉了。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他把手指伸到火那邊,隔著好幾步遠,其實烤不到什麼,只是看著那團橙紅的光。

他把信紙拿起來,對著火光看。字往右倒,一行一行像被風吹過的麥子。有一個「冷」字,他寫成了三點水。有一個「成」字,裡面缺了一點。

這不是他的字。這是樊大有的字。

他把信摺好,摺成和樊大有以前一樣的形狀——先對摺,再對摺,最後把一個角塞進去,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方塊。樊大有摺信總是這樣,秀禾一看就認得。

然後他從信箱裡取出一個空白的軍郵信封,寫上收信人:柳溝村,秀禾。寄信人:碎石谷前線二營五連,樊大有。

他寫信封的時候用的還是那支禿筆,還是往右倒。

營火那邊的歌聲停了,有人在打呵欠,有人把烤焦的鞋拎起來聞,罵了一聲。夜深了,火堆縮成一片暗紅的炭,只有中心還在跳動。遠處的壕溝方向,有一顆照明彈升起來,在灰黑的天上亮了一瞬,白慘慘的,然後慢慢往下墜,墜到一半就滅了。

屠七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平。

他從信箱的側袋裡取出郵戳。郵戳是一塊黃銅,刻著「碎石谷前線軍郵」幾個字和日期。他對著印泥按了兩下,舉起來,停在信封的右上角。

按下去,這封信就會跟著明天的補給車往後方走,走四天到鄉公所,再走半天到柳溝村。秀禾會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接到它,她會認出那個往右倒的字,認出那個缺了一點的「成」,她會站在那裡把信讀完,然後把它捂在胸口。黑豆會繞著她的腿打轉。

按下去,他就犯了軍法。偽造軍人信件,隱瞞陣亡,擅自扣留名冊文件。每一條都夠他進軍事法庭。

他想起戚遠山摘下軍帽,在大腿上拍了拍的樣子。你是軍郵兵,不是鄉長。

他想起他娘把那張黃紙摺好,放進炕櫃最底下。

郵戳按下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嗒」,和遠處炮聲比起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屠七把信收進信箱,放進最裡面那一格。然後他在營火的餘燼邊坐了很久,直到炭全黑了,直到寒氣從石頭底下一點一點滲上來,滲進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背。

他站起來,揹起信箱,走回郵帳。

長桌上還攤著另外十八封信。宋栓子,樊二牛,周鐵鎖,孟長生……煤油燈已經燒得很暗,火苗縮成一顆豆子,把十八個名字照得忽明忽暗。帳頂的補丁還在滴水,一滴,停一會兒,又一滴。

他在長桌前坐下,把煤油燈的燈芯往上撥了撥。燈光亮起來,照見他右手那兩根黑透了的手指。

他拿起第二封信,拆開,攤平,用墨水瓶壓住兩角。然後他閉上眼睛,默念第二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