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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封回信》 屈灰

第二話 一百四十七個名字

第 2 話 · 免費

大有:

見字好。

今年冬天又冷得早。村口的老槐樹去年春天讓雷劈了半邊,剩下那半邊今年還發了芽,你說怪不怪。

你娘的咳嗽好多了。你上回說用白蘿蔔熬水,我試了,比梨水管用。她讓我跟你說,你在外面別老惦記她,她死不了,她還要看你成親。

黑豆老了。牙掉了兩顆,啃不動骨頭,我就把饅頭泡軟了給它吃。它還是每天傍晚去村口蹲著,蹲到天黑。村裡人都說它傻,蹲了三年。我說它不傻,它記得路。

我爹說,鎮上孫家又託人來說親了。這是第三回。我爹說我二十一了,再等下去,好人家都讓人挑走了。我跟我爹說,好人家在碎石谷,沒讓人挑走。我爹沒說話,抽了一夜的煙。

大有,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上回信裡說,仗快打完了。你前年也這麼說。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問問。

嫁衣的領口,我還是沒繡。等你回來挑花樣。

秀禾

冬月十一

碎石谷的第三個冬天,郵帳換了一頂新帳篷。

新的也漏。補丁比舊的少,漏的地方比舊的多,雨水順著帳頂的縫往下淌,淌成一條一條細線,在帳篷裡掛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簾子。屠七在長桌上鋪了一塊油布,油布上擺著煤油燈、墨水瓶,還有他那十幾支筆。煤油燈的火苗被帳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一歪一歪,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也跟著一歪一歪。

他把秀禾的信讀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你什麼時候回來」那一行停住了。那一行的字寫得很重,重得筆尖把紙劃破了一道小口子。

他把信摺好,放進木櫃柳溝那一格。

然後他彎下腰,從行軍床底下拖出一口木箱。

木箱是一口舊彈藥箱,松木做的,箱蓋上還印著黑色的編號和一行字:輕機槍彈,五百發,防潮。箱子上了一把銅鎖,鑰匙拴在他脖子上,貼著胸口,冬天冰得他常常半夜醒過來。

他打開箱子。

箱子裡一排一排豎著一百四十七個本子。

本子是他自己訂的,用的是補給車捎來的包裝紙,裁成巴掌大,對摺,用線縫起來。每一本的封面上寫著一個名字、一個村名、一個日子。名字是那個人的名字,村名是那個人的家,日子是那個人死的那天。

樊大有,柳溝村,冬月初一,冰河渡口。

宋栓子,柳溝村,冬月初一,冰河渡口。

周鐵鎖,柳溝村,冬月初一,冰河渡口。

孟長生,柳溝村,冬月初一,冰河渡口。

……

杭守田,杭家窪,四月十七,黑松林。

……

一百四十七本。三年。

每一本裡面,記著那個人的字是怎樣寫的。屠七從他們生前寄回家的信封上、從他們寫給他代寄的回信裡,一點一點地拓下來:這個人寫「家」字,寶蓋頭總是寫得太寬;那個人寫「娘」字,女字旁總是只寫兩筆;有人寫字喜歡往上飄,有人往下沉,有人每一行都越寫越小,好像寫到後來怕紙不夠。

還記著那個人說話的樣子。宋栓子說話喜歡用「俺尋思」開頭,什麼事都要先尋思一下。周鐵鎖寫信從來不叫妹妹的名字,只叫她「丫頭」。孟長生每封信裡都要罵一句天氣,冬天罵冷,夏天罵熱,春天罵泥,秋天罵風。

還記著那個人家裡有什麼。老娘的咳嗽、老爹的腰、弟弟上沒上學堂、姐姐嫁到了哪一個村子。院子裡種的是棗樹還是柿子樹。圈裡有幾頭豬,豬崽下了幾隻,殺了幾隻過年。

還記著那個人家裡的狗叫什麼名字。

黑豆。大黃。二虎。花子。石頭。鐵蛋。小白——小白是一條黑狗,宋栓子的弟弟起的名字,全家人都覺得好笑,一直這樣叫下去了。

屠七記得這些。他不想記,可是記住了。

他從箱子裡抽出第七十三本。

封面:杭守田,杭家窪,四月十七,黑松林。

他打開本子,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雨水從帳頂的縫隙裡滴下來,一滴,停一會兒,又一滴,打在油布上,啪。遠處的炮聲今晚沒有響,只有風,從碎石谷的北口灌進來,在帳篷外面繞著圈子嗚嗚地叫。

杭守田。

杭家窪,三十六歲,四營二連,黑松林那一仗在二連的最前面,肚子上中了一槍,沒有抬下來。個子矮,手小,寫字的時候整隻手攥著筆,像攥一把鐮刀。字寫得小而擠,一個挨一個,好像每一個字都怕冷,要擠在一起取暖。寫「兒」字,底下那兩條腿總是分得很開。每封信最後一句:「五斤,聽你娘的話,好好念書,別跟我一樣。」

家裡有一個女人,一個兒子。兒子叫五斤,因為生下來的時候只有五斤重,接生婆說這孩子活不長,杭守田就給他起了這個名字,說要讓閻王爺看了嫌他輕,不收。

家裡有一頭牛,一條狗。狗叫栓柱。牛沒有名字。

屠七睜開眼睛。

他從桌上的一堆信裡抽出杭五斤的來信。

五斤是十一歲那年開始自己寫信的。屠七記得他第一封信,字大得一行只能寫七八個,寫錯了就用手指抹,抹得信紙上一團一團的黑。「爹,我會寫字了。王先生說我寫得不好。我覺得還行。」

那封信寄到的時候,杭守田已經死了三個月。屠七用杭守田的字回了一封:「五斤,寫得好,比爹強。聽你娘的話,好好念書,別跟我一樣。」

後來五斤每個月寫一封。字一點一點變小,變整齊。他寫學堂裡的事,寫地裡的事,寫他娘的事,寫栓柱咬了鄰居家的雞被打了一頓。他寫他長高了,王先生說他明年可以去鎮上念高小。他寫他跟村裡的孩子打架,因為那孩子說他爹不會回來了。

屠七一封一封地回。三年,二十九封。

可是這半年,五斤的信變了。

屠七把最近的四封信排在油布上,一封挨一封。

第一封,五月:「爹,你上回信裡說,黑松林那邊的松樹比咱家房子還高。咱家房子是哪一年蓋的,你還記得嗎?」

第二封,七月:「爹,娘問你,你走那年,屋後那口井打了多深。她記不清了,想問問你。」

第三封,九月:「爹,你的字怎麼跟以前不太一樣了?王先生說,人的字是會變的,年紀大了手會抖。你的手抖嗎?」

第四封,冬月,前天到的:

「爹:你走那天早上,在村口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完我就哭了。你還記得你說的是什麼嗎?你寫給我,我就不哭了。五斤。」

屠七把第四封信拿起來,對著煤油燈看。

五斤的字已經不像孩子的字了。一筆一畫,瘦,硬,每一個轉角都是方的,像用刀刻出來的。「你還記得你說的是什麼嗎」這一句,字比別的字小,墨比別的字淡,好像寫字的人寫到這裡,猶豫了很久,筆尖懸在紙上,墨都快乾了才落下去。

他不知道杭守田那天早上說了什麼。

他翻遍了第七十三本,翻遍了杭守田生前寄回家的九封信和寫給他代寄的四封回信,沒有一個字提到那天早上。

他的手指在空中動起來。

食指和中指併在一起,在煤油燈的光裡一筆一筆地描,描一個不存在的字。他描了一個「五」,又描了一個「斤」,然後停住了,懸在那裡,不知道下一個字是什麼。

他把手指收回來,攥成拳頭,按在膝蓋上。

那一夜他沒有回五斤的信。

他回了別人的。

他給宋栓子的娘寫:「娘,俺尋思,今年的豬崽別都賣了,留一頭,等俺回去殺了過年。」寫到「俺」字的時候,他把口字旁寫得特別小,宋栓子寫「俺」字,口字旁總是小得像一粒芝麻。

他給周鐵鎖的妹妹寫:「丫頭,你去鎮上念書的事,哥說行。錢的事你別管,哥寄。」寫完,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鈔,摺好,塞進信封裡。那是他這個月的餉。周鐵鎖活著的時候,每個月往家裡寄一半的餉,周家的丫頭靠這筆錢念書。他死了三年,錢一個月也沒斷過。

屠七的餉,一個月只夠寄兩個人。他輪著寄。這個月周鐵鎖,下個月孟長生,再下個月樊大有。一百四十七個人,他一年只能輪到二十四個。剩下的,他在信裡寫:「這個月的餉讓連裡扣了,買冬衣,下個月一起寄。」

下個月,他又寫同一句。

他的靴子底磨穿了一個洞,用一塊牛皮墊著。他的冬衣是前年發的,肘子上兩個窟窿,他用包信的油紙從裡面糊住。他的煙葉早就不抽了,他的酒也早就不喝了。營裡的人都說屠七是個怪人,餉發下來就不見了,也沒見他賭,也沒見他嫖,也沒見他往自己家裡寄。

他沒有家可以寄。

彈藥箱的最底下,壓著另一疊東西。他很少去碰它。那是一百四十七張黃紙,比名冊的紙還粗,每一張上面印著一個名字,名字後面四個字:光榮陣亡。這些黃紙本來應該跟著補給車回到一百四十七個村子,交到一百四十七扇門裡,換一筆撫恤金,換一塊鄉公所掛的木牌,換一場可以放聲哭的喪事。

他把它們都扣下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周家的丫頭拿不到她哥哥的撫恤金,只能拿他寄去的那一點餉;樊家的老娘到死都不會知道,她在夜裡咳著喊的那個名字,早就不需要她惦記了;秀禾拒了孫家三回,拒的是一個埋在冰河渡口凍土底下的人。他替他們把哭推遲了,推遲一個月,再推遲一個月。他不知道推遲的哭,將來還哭不哭得出來。

有時候夜裡他會打開箱子,把手伸到最底下,摸一摸那疊黃紙的邊。紙邊很毛,刮著他指尖的凍瘡。他摸一會兒,就把手收回來,把箱子鎖上。

他給孟長生的爹寫:「爹,這鬼天,冷得尿都能凍成棍。」孟長生每封信都要罵天氣。

寫到這一句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低著頭,眼角先出了笑紋,然後才是嘴角。孟長生活著的時候,是五連最能說笑話的人。有一回屠七去五連送信,孟長生正在壕溝裡給大家講他爹年輕時偷看寡婦洗澡被狗追了三里地的事,講得全壕溝的人笑得趴在泥裡起不來。講完他還說:「你們誰也別告訴我娘,我娘到現在還以為那天我爹是去趕集的。」

屠七寫著寫著,就好像聽見了孟長生的聲音。

這是這三年來他最怕的事。

他寫得越多,那些人的聲音就越清楚。一開始,他要閉著眼睛默念好久,才能想起一個人寫字的樣子;現在,他一拿起筆,那個人就來了,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替他寫。有時候他寫完一封信,拿起來讀,讀到一半,會忽然忘了這封信是他寫的。

他甚至知道他們在信裡不會說什麼。樊大有不會說他怕。宋栓子不會說他想家。周鐵鎖不會說他疼。孟長生不會說他冷——他只會罵天氣。

他們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寫信的。現在他們死了,他替他們繼續這樣寫。

第二天上午,戚遠山來了。

帳簾一掀,一股冷風灌進來,帶著外面凍泥和馬糞的氣味。戚遠山彎腰進帳,直起身,左腿在門檻上拖了一下。他的深綠色軍官大衣比三年前更舊了,下擺的泥點一層疊一層,洗不掉,也沒人洗。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布滿了紅絲,眼皮耷拉著,好像三年來他一晚上也沒有睡過——也許真的沒有。他嘴角叼著那支煙斗,還是沒有點。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參謀,手裡抱著一疊文件。

「屠七。」戚遠山說,一句話從頭說到尾,中間不換氣,「團部新下的規矩,從這個月起,所有出營的私信,一律由連級以上軍官親自審查,審查章不得交由他人保管,你把章還給我。」

屠七站起來,手摸上肩膀的信箱帶。

三年來,五連的審查章一直在他手上。戚遠山說自己眼睛不好,看不動那麼多信,把章往他桌上一扔,說你看著蓋吧,別讓人往家裡寫咱們在哪兒駐紮就行。三年來,每一封從碎石谷寄出去的信,都是他蓋的章。

包括那一百四十七個人的。

他從抽屜裡取出審查章,一塊圓形的木頭章,刻著「二營五連審查」幾個字。他把章放在戚遠山的手心裡。

戚遠山掂了掂那塊章,看了屠七一眼,然後在長桌邊坐下,把左腿伸直,慢慢地揉了揉膝蓋。

「今天要寄的,」他說,「拿來。」

屠七的手在信箱帶上攥了一下。

今天要寄的信在木櫃第三層,一共六十二封。其中十一封,是他昨天夜裡寫的。

他走到木櫃前,把第三層的信取出來。取的時候,他用身體擋住戚遠山的視線,手指在那一疊信裡飛快地摸過去。他認得每一封信的信封,閉著眼睛也認得。宋栓子的、周鐵鎖的、孟長生的、樊大有的……他想把那十一封抽出來,塞到最底下那一格。

他抽出了四封。

「屠七。」

戚遠山在他背後說話了。聲音不大,粗啞,低沉。

「全部。」

屠七站在木櫃前,背對著戚遠山。他的手指捏著那四封信,捏得信封的邊角都皺了。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四封信放回原來的位置,轉過身,把一整疊六十二封信放在長桌上。

戚遠山把煙斗咬在嘴角,從最上面那一封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封都抽出信紙,攤開,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看完了,摺回去,塞回信封,拿起審查章,在信封的背面按一下。然後拿起下一封。

帳篷裡很安靜。雨停了,帳頂還在滴水,一滴,停一會兒,又一滴,打在長桌的另一頭。年輕參謀站在門口,冷得直跺腳。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屠七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他發現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大腿旁邊輕輕地動,在描一個字,他把手指攥進掌心。

第十一封。

戚遠山抽出信紙。屠七認得那個信封,認得那個往右倒的字。

樊大有寫給秀禾的。

戚遠山看信。他的眼睛在信紙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移得很慢。看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煙斗在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好像他咬緊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看下去,看完,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拿起審查章,按了下去。

屠七吐出一口氣。他沒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

第二十封。第三十封。

第三十七封,是孟長生寫給他爹的。

戚遠山看完第一行,眉毛動了一下。

「這鬼天,冷得尿都能凍成棍。」他唸出聲來,嗓音粗啞,唸得一字一頓。然後他鼻子裡出了一口氣——那是他的笑,屠七在他手下五年,只見過幾次。

「孟長生。」戚遠山說,「哪個連的?」

「五連。」屠七說。

「五連。」戚遠山重複了一遍。他把信紙拿遠一點,又看了一眼信尾的署名,「五連還有姓孟的?」

「有。」屠七說。他的聲音很低,溫和,帶著北邊鄉下的尾音,和平常一模一樣,「三班的。不太說話。」

孟長生是五連最能說話的人。

戚遠山沒有抬頭。他盯著那個署名,盯了很久。帳頂的水滴下來,一滴,又一滴,打在長桌的那一頭。

然後他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拿起審查章,按了下去。

六十二封,他看了將近兩個時辰。看完最後一封,他把審查章揣進大衣口袋,站起來,揉了揉左腿,對年輕參謀說:「你先回去。」

參謀敬了個禮,掀簾子出去了。

帳篷裡只剩下兩個人。

戚遠山沒有走。他站在長桌邊,看著那一疊蓋好了章的信,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軍需處的領物單。

「軍需處的老鄧昨天來找我。」戚遠山說,「他說碎石谷的軍郵兵,一個月領的墨水比全營的文書加起來還多,一個月領的信紙夠一個團寫半年,他問我,你們五連的郵差,是在寫信,還是在寫書?」

屠七的手摸上了肩膀的信箱帶。

「弟兄們不識字的多。」他說,「我替他們代筆。」

「代筆。」戚遠山說。

「嗯。」

「一個月代多少封?」

屠七沒有回答。

戚遠山也沒有再問。他把領物單摺起來,揣回大衣內袋。他摘下軍帽,在大腿上拍了拍,拍掉帽簷上的泥。黑白夾雜的短髮被帽子壓出一道深深的痕,三年了,那道痕越來越深,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道。

屠七等著。戚遠山每次說重話之前,都要摘下帽子拍一拍。

可是這一次,戚遠山拍完了帽子,什麼也沒說。

他把帽子戴回去,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帳簾,停住了。

「屠七,」他背對著屋裡說,「冰河渡口那一仗,五連打頭陣。」

「是。」

「那一仗之後,五連補過三次人。」

「是。」

「補進來的,沒有一個是柳溝村的。」

屠七沒有說話。

戚遠山站在門口,帳簾在他手裡被風吹得鼓起來,冷風從他身邊灌進帳篷,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往一邊倒,倒得快要滅了,又慢慢地直起來。

他沒有回頭。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來。

屠七站在長桌邊,看著那一疊蓋好了章的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那疊信抱起來,抱在胸前,抱得很緊。信封的邊角硌著他的下巴,他沒有鬆手。

他就那樣抱著信,走到帳篷門口,從帳簾的縫裡往外看。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碎石谷的營地泥濘一片,一排排泥築的營房頂上冒著煙,被風壓得貼著地面爬。戚遠山沒有走遠。他站在郵帳外面十幾步的地方,背對著帳篷,站在一片泥地裡,站得很直,比他平常站得都直,好像那條傷腿一點也不疼。

他從嘴角取下那支煙斗。

屠七看著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鐵皮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邊一劃。火柴頭嗤的一聲亮起來,在灰白的天底下黃得刺眼。戚遠山用手掌攏著那一小團火,低下頭,把火湊到煙斗的斗缽上。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一縷青灰色的煙從煙斗裡升起來,被風一吹,橫著散開了。

屠七在戚遠山手下五年,在碎石谷送了五年信。他見過戚遠山在炮火裡罵人,見過他背著傷兵走二十里夜路,見過他在陣亡名冊上一個一個地簽字,手穩得像在簽收一箱罐頭。

五年來,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支煙斗點著。

戚遠山站在泥地裡,一口一口地抽著煙。他沒有回頭看郵帳,一眼也沒有。他只是抽,抽得很慢,每吸一口,肩膀就往下沉一點,好像那口煙很重。

屠七鬆開抱著信的手,手指卻在空中停住了。

食指和中指併在一起,在帳簾的縫裡一筆一筆地描。他描了一個字,又描了一個字,描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在描的是一個名字。

戚遠山。